初邪輕微的呼吸聲在寧靜的大廳里顯得非常清晰。
她以一種安詳坦然的神情說出了那句話,那就證明她早已拿定了主意並接受了這個事實。
可是我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一瞬間的動搖,讓我險些失態。
但是我沒有,因為我已經不是曾經的我了。
我在做這件事情之前就做好了各種心理准備。
雖然事情在向著不受我掌控的方向在發展著,但那並不足以擊潰我的信念。
雖然心里攪動著無比的疼痛,我還是安靜的離開了這個房間。
因為我不能夠讓事情失控,就像我之前告訴自己的那樣:將來的事,將來再說。
或許是我並沒能沒有接受這個事實,有或許我只是在強做鎮定,我只覺得自己比曾經要堅韌的多了。
我走出了大廳,留下初邪一個人孤獨的坐在那里。
第二天,當人們蘇醒之後,燃墟帶著初邪離開了巨大的飛艇,出現在了遷徙隊伍之中。
包括我在內,很多很多的戰士都聚集到了浮車的頂上,默默的著下面的審判席,等待著即將開始的審判。
一輛兩米高、五米長的浮車平台從飛艇下面駛了出來。
那是小型浮車用來運卸貨的拖斗,看上去像是一座移動的舞台。
平台上面被裝上了兩根細長的金屬圓柱,初邪的雙手就被鐵鏈鎖在那兩根柱子上面。
她神情淡漠,跪坐在柱子中央,靜靜的眺望著面前似乎沒有盡頭的人潮。
燃墟站在她的旁邊。
他用一只手扶著柱子,指尖輕輕敲打著冰冷的金屬。
幾個戰士將一台類似於擴音設備的儀器架了起來。
與此同時,新人類所有聚集著數萬名平民的作物培育飛艇全部在艦身上投射出了影像。
除了我通過教會私下建立的通訊網路,只有燃墟掌握著能夠覆蓋整個遷徙隊伍的傳播能力。
培育飛艇光滑的表面展開了幾十米高的巨大粒子映象,所有的新人類在這一日睜開雙眼的時候都看到了燃墟想讓他們看到的東西。
這種事情新人類在剛剛踏上征途不久的時候就經歷過一次。
那個時候,汞先生的勢力在私底下對平民進行了煽動,引起了一場試探性的暴亂。
那場事故的結局是,幾千人被釘在了路旁的岩壁上面,作為對不安分者的警告。
據說當時的情況也是如此,燃墟將行刑的影像進行了實時的廣播,對幾千萬人進行了震懾。
從後來的情形來看,震懾的效果很好。
今天,是第二次。
當一切都安頓好之後,燃墟擡起頭,將目光對准了鏡頭。
他開口,然後巨大的擴音設備將燃墟的轟鳴作響的聲音送入了每一個新人類的耳中。
“幾日之前,有一群不怕死的狗雜種集結在一起,想要質疑我的統治。很不幸的是,他們沒能做到,並且丟掉了小命。”
“有些人似乎忘記了一件事情。你們每一個人,能夠在今天!這個時候!現在!活著走到這個地方來,都是因為我給你們施舍了一口飯而已。你們用來填飽肚子的蛋白棒,都是通過我的培育飛艇生產制造出來的。你們唯一要做的,就是懷抱著無比感恩的心,吃下我給你們施舍的東西,然後老老實實的前進。”
“想要回家,我給你們開辟了道路;想要果腹,我給了你們食物;你們的一切都是我賜給你們的,你們必須要清晰的記得這一點!!不喜歡感恩的人,可以再起來試一試,看看能不能從我們的審判里活下來!”
這是一場非常拙劣的演講。
我能看到包括破霜和保羅在內,其他勢力的人都皺起了眉頭。
無論是想要威懾平民還是收服民心,燃墟的演講都不可能達成令人滿意的效果。
他們很清楚燃墟的水准如何,所以他現在說出的話反而讓大家都有些難以名狀的不協調感。
就連我,我有些疑惑。
因為這場審判是燃墟用來剝離初邪的工具,但既然有這麼一個機會,我想燃墟一定同時利用這場演講讓平民內心的情勢按照他的計劃發展。
可他現在說的話讓人很是摸不著邊際,難道他還有我沒能理解的念頭?
燃墟說到這里,將身體稍微側了一下,露出了身後的初邪。
“很幸運,我們抓到了這場鬧劇的罪魁禍首。這個女人,身在我的家族,卻無視我一次又一次的警告和原諒,一心想要奪取權力。今天,我希望所有人都明白,和我做對,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燃墟一把抓住了初邪的長發,將她提了起來。
幾日未曾進食的初邪虛弱的幾乎站不起來,但是頭發傳來的劇痛還是讓她不得不用雙腿踉蹌的將自己撐了起來。
女孩沒有呼痛,她微微皺著眉頭,以冰冷的眼神面對著鏡頭。
我閉上了眼睛,本能的不想看接下來的事情。
但幾秒鍾之後,我還是將目光投了過去。
因為這一切都是來自於我的決意,那麼接下來的一切都是我應該背負下來的東西。
“怎麼?心疼了?你背叛她的時候倒是很干脆,嗯?”
身旁傳來了苦苦譏諷的聲音。
我扭頭看去,看到苦苦的臉上擺出了一副極度厭惡的表情。
“看什麼?!本來以為能用魔法和她正面對決一次呢,想不到她最重視的人會把她給出賣掉。我更是沒想到,保羅看好的戰士會是這麼一個惡心的家伙。”
雖然苦苦一直和初邪針鋒相對,但是我想,她們兩個作為新人類最強的法師,應該會有種惺惺相惜的感覺吧。
我搖了搖頭,沒有辯白。
因為現在我根本不在乎別人會怎麼樣看我。
或許保羅也在鄙視我吧,但那又怎麼樣呢?
我根本就沒辦法把那種事情放在心上,我只關心初邪的命運。
燃墟將旁邊的話筒舉了過來,放到了初邪的嘴邊。
“懺悔吧,反叛者。如果好好的懺悔,我可以考慮放了你,至少在出去之前,不會讓你餓死。現在,面對新人類所有的成員,懺悔你的罪行。”
初邪輕蔑的看了他一眼,然後將眼睛轉向了鏡頭。女孩開口了。
“不要放棄尊嚴……只要你們不丟棄他,總有一天……”
燃墟的拳頭打斷了初邪的話,他一擊打在女孩的臉上。
初邪哀叫一聲向後倒了下去,身體砸在了平台。
我的心髒被緊緊的收在一起,幾乎喘不過氣。
燃墟俯下身子,再次將初邪抓了起來。
女孩的半張臉腫了起來,嘴角撕開了一個大口子,血流下來,沾濕了衣服領子。
“看來你不喜歡珍惜寶貴的認錯機會,是不是要吃點苦才能明白,你現在只剩下了搖尾乞憐的權利?”
初邪痛的全身都在發抖,但是我知道她一定不會就此求饒,她一向如此。
“無論多麼絕望,都不要放棄,因為希望並不遙遠。”她努力的動著嘴唇,向著所有人大聲說道。
擴音器里傳來了燃墟怒罵的聲音,他舉起拳頭又要落下。
可是在那之前,初邪反擊了,她用手肘用力打在燃墟的肋下。
然而她並沒有什麼力氣,而且燃墟的體格也不是這樣的一擊能夠撼動的。
他站在那里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抓住了初邪的手,狠狠的將她按在了地上。
初邪被這麼一摔,大聲咳嗽起來,幾乎喘不動氣。
還沒等她緩過神,燃墟穿著厚重皮靴耳朵腳就用力踏在了她的小臂上。
擴音器里傳來了骨頭斷裂的清脆咯吱聲,初邪發出了一聲令人心悸的慘叫。
我捏緊了拳頭,努力控制著自己身體的顫抖。
燃墟毫不留情的用腳一次又一次踢打著蜷縮在地上的女孩,女孩抱著斷掉的右手痛叫了幾聲,然後就沒了聲息。
有人拿來了水,澆在了女孩的身上,她緩緩轉醒。
燃墟重新看像鏡頭。
“珍貴的、得來不易的食物,對我們意味著什麼,我相信所有人都明白。可是人要學會滿足,而她卻並不滿足自己的待遇。曾經她憑借自己的身份,可以活的比大多數人都要好,但是她卻不明白要珍惜。那麼,愚蠢的人就要為自己的選擇做出代價。對於不珍惜食物的人,品味著飢餓一直死,應該就是最好的結局了。”
“而你們!”燃墟將手透過影像,指向了所有人,“要明白自己該珍惜什麼東西。”
戰士們將所有的東西都收了起來,初邪一個人被留在了那里。
而那座平台被作為了將她示眾的展示櫃,也留在了人潮之中。
燃墟轉身,准備從平台離開。
突然,一股能量波動從非常遠的地方傳了過來。
而在所有人才剛剛察覺到這股能量波動的刹那,一道奪目的閃光已經劃過了天際。
那道光如同閃電,在零點另一秒的瞬間穿過了數千米的距離,直擊燃墟的胸口。
燃墟的反映速度快極了,他身上的能量像是突然翻騰起來的巨浪,向著攻擊襲來的方向壓了過去。
然而那道攻擊的速度實在是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它在燃墟發動全部能量之前就已經欺在了他胸前。
臨時聚集起來的能量如雪花一樣瞬息直接愛你被融化,閃光似乎只是微微一滯,然後洞穿了目標。
幾乎所有人都陷入了震驚,無數雙眼睛看著燃墟從平台上被那股強大的力量向後帶著飛了出去。
那道閃光穿透他的身體之後,又整個刺穿了停在正後方的一艘龐大飛艇,向天空飛了逝而去。
上百名反抗軍的戰士爆出了能量,向著攻擊襲來的方向衝了過去。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破霜猛地從隨從那里抓過了自己巨大的戰槍。
那把折疊的戰槍轟的一聲彈了出來,破霜的身上噴出了一大股能量,整個人竄了出去。
巨大的飛艇在他加速的反作用力之下猛地一沉。
保羅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他大聲命令TWP的其他人和苦苦留在遠處,然後也衝了出去。
我也做了同樣的事。
雖然我不知道破霜和保羅為什麼要這麼做,但是我有我自己的理由。
因為,那道光是一支箭。
AZZA的箭。
就在我剛剛進入加速狀態的時候,另一能量從下方膨脹了起來,那是燃墟的能量。
燃墟沒有死,他的肩膀被穿了一個洞,血流滿了半個身子。
然而一股壓縮能量正聚集在他的傷口處,沒有讓傷口進一步惡化。
這種止血方式我還是第一次見,如果沒有對能量有極高的掌控力這是絕對做不到的,或許只有一直經驗能量的純戰士才能夠擁有的能力吧。
燃墟的速度比我要快,但因為受了傷,所以我並沒有被他立刻趕上。
我已經踏入了頂級戰士的行列之中,在全力加速下,斷斷幾分鍾內,龐大耳朵遷徙部隊已經被我甩在了身後。
燃墟漸漸的來到了我旁邊,我回頭向他看去。
“傷怎麼樣?”我問。
“用能量勉強偏移了一點點攻擊方向,不然已經死了。”燃墟看著前面,沉聲說。
我也向那邊看去,那里已經燃起了無數能量爆炸的光芒。
“是AZZA.”我懷著一種無法言說的感覺吐出了一個名字。
“是他。”燃墟用理所應當的語氣回道。
“破霜和保羅都追過去了。”
燃墟點點頭,沒再說話。他進一步加速,一點點和我拉開了距離。
在幾分鍾以後,我的能量有些捉襟見肘。
為了保證戰斗能量,不得不放緩了行進速度。
燃墟則憑借著雄厚的能量優勢趕了上去,很快就將我遠遠的甩在了身後。
最早一批追過去的戰士等級都沒我高,所以我很快看到了他們。
但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們中很多已經變成了地上的屍體。
胸口被精准貫穿的血洞再次證實了我的猜測,我們正在追逐的確實是AZZA.
又過了一會兒,前方那金色的閃光終於出現在了我的視野中。
我的心髒幾乎跳到了嗓子眼。
身後飛舞著數十只金色能量飄束的AZZA,身體以難以想象的速度在空中畫著弧形的痕跡。
保羅緊緊追逐著AZZA的身影,手中遮蔽王冠的能量彈像爆射的機槍子彈,死死咬住他的軌跡不放。
不斷有戰士利用爆發性的能量加速試圖從各個角度截住AZZA的躲閃軌跡,天空中彌漫著不同能量所劃出的五連六色的光帶。
然而AZZA在高速移動之中仍然在不斷張弓。
那把黃金弓每每的嗡鳴一聲就有一道金光劃過天空,然後一條能量光帶就會戛然而止,一名接一名的反抗軍戰士從空中摔落下來。
燃墟飛過去的時候大聲發布了命令,包括迦施和漢克在內的反抗軍戰士們相繼放棄了攻擊。
或許他是不想讓自己這邊的傷亡太大吧。
AZZA的殺傷力實在是太恐怖了,在這場追逐戰中,已經有十數名五級以上的戰士被重傷甚至死亡,卻仍然沒能夠截下AZZA.
AZZA仍然在極速後撤,但是他面對的敵人只剩下了三個,傭兵界最強的三個人。
反抗軍的戰士在燃墟的命令下救治著還沒死的傷員,准備撤退。
這些零級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稍微的停頓就已經不可能再追得上。
所以我突然發現,自己變成了這場戰斗唯一的觀眾。
我不再保留能量,全部都用在了加速上面。
他們一邊要加速一邊要聚集能量攻擊,所以速度相對之前的全速飛行降了一些。
因為這樣,我才勉強跟住了移動中的戰場。
AZZA幾乎是以一種水平後仰的方式在飛速倒退。
黃金弓被他用腳撐住,一只手聚集能量箭,另一只手控制著瞄准方向。
任何一個衝在了前面的三大會長都會被賞上一枚破壞之箭。
我曾經體會過AZZA的破壞之箭,那是以爆炸力為主貫穿力次之的攻擊方式。
那個時候AZZA甚至還不是零級,一枚箭就足以擊破我所有的防御給我造成不可忽視的傷害。
雖然對緊追不放的這些超級戰士而言那並不是什麼無法承受的攻擊,但攻擊造成的衝擊力卻成功的阻礙了他們追擊的速度。
而在釋放攻擊的時候,AZZA卻可以用反向的作用力來幫助自己後撤。
AZZA所用的是他久經打磨的專屬作戰方式,這個時候充分顯現出了弓戰士的優勢。
保羅不時的凝聚著能量彈進行攻擊,可是以他的角度來看,水平後仰的AZZA只有腳是正對著他的,可以攻擊的截面實在是太小了,在這種極端速度的行動下,命中率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這個時候,破霜突然吼了一句什麼。
原本齊頭並進的三個超級戰士突然爆發能量,像爪子一樣往三個方向伸展了開來。
紅色的能量光芒在空中一閃,破霜的戰槍燃起了熊熊的能量火焰。
他將武器高高舉起,以全身的力氣投射了出去。
隕石一般的紅色與空氣摩擦發出刺耳的嘶鳴聲。
它並沒有瞄准AZZA,因為任何一個人以投擲的姿勢都不可能精准的命中可以活動的物體。
AZZA輕微的改變了一下自己的移動方向就閃過了攻擊,但是那柄戰槍與地面接觸的時候產生了劇烈的爆炸。
爆炸產生的風暴猛地籠罩了AZZA的身形。
本來,任何一個戰士都可以借著這種爆炸的力量來加速。
但問題在於,AZZA恰好是以平行於地面的姿勢在行進。
爆炸的風暴升起來,直接掀翻了他的身體,逼迫他改變了姿勢。
AZZA和反抗軍戰士拼斗的時候已經耗費了大量能量,那種一擊就可以秒殺五級以上戰士的攻擊並不是可以隨便用出來的招式。
他能夠保持這種速度和三大會長進行周旋,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這種行進姿勢極大的減輕了空氣阻力。
平衡被打破,AZZA的速度稍微一頓,已經滑行到兩側的燃墟和保羅就追上了他的身位。
破霜一個俯衝,重新將戰槍抄在了手里。
三個超級戰士呈三角形將AZZA夾在了正中。
眼見不可能再以最擅長的方式牽制對手,AZZA索性不再加速。
而三大會長也沒有直接展開進攻,他們四個人默契的停了下來,然後從空中落向了地面。
他們一停,我立刻就衝到了近前。
AZZA的左側臉頰有兩道口子,應該是被能量濺射到的。
他的頭發散亂,身上的鎧甲也留下了不少劍痕和能量爆炸的焦黑。
但是AZZA的神情很坦然,無論面前對手是什麼身份,他都沒有一絲的動搖。
“AZZA!!”我叫著他的名字。
他看了我一眼,對我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微一翹。
一瞬間,我仿佛回到了我第一次見他的那個場景,也是這樣的一個微笑。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大聲質問道。
或許我只是想要AZZA給我一個足以幫他的理由,又或者我希望這場戰斗可以有和平的解決方式。
“當然是為了殺我。”燃墟冷笑了一聲,“當初被我用十分鍾解決的家伙,現在差點殺掉我。AZZA,你現在真是厲害了很多……”
AZZA沒有接燃墟的話,他只是看著我這邊。
“自從知道你要和汞先生聯手之後,我就知道,這場仗自由軍一定會敗。”
我一愣:“為什麼你會知道。”
“直覺吧……我知道你會選擇對那個女孩最有利的那條路。看了你對那個女孩的眼神,我就知道你會怎麼做了。所以最後一戰我沒有參與,塞憐的人也沒有,我知道那是必敗之戰。”
這份理解,我原以為除了梅爾菲斯,沒有人能夠做到,一時間我感覺難以呼吸。
聽到AZZA的這句話,保羅也看向了我這邊。
他這麼優秀的家伙,從AZZA的蛛絲馬跡中很容易就能猜到我背叛初邪的真正原因。
我想,至少來自於他們那邊的那份鄙視我不需要再介懷了。
“你並沒有戳穿我……”
“我欠你一條命。”AZZA溫柔的說道,“算作是賠償吧……”
“那現在你又為什麼……”
“我實在是沒辦法坐視那些弱者、女人還有孩子的苦難不管,我無論如何也做不到。二這一切都是源自於你的統治,燃墟。”
AZZA將視线轉向了自己的目標。
“你曾經不是這種人。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以這種方式統治新人類,但我想告訴你,你錯了。”
燃墟冷笑著:“你也知道,這是一些我根本聽不進去的廢話,所以才回來刺殺我,不是麼?我只想說,你實在是太蠢了。我真的想不到,一個身為超級戰士的人,會用自己的命去換一個渺茫的希望。”
“抱歉。”AZZA歉意的一笑,“你曾經教了我不少有價值的東西,現在卻要殺你。”
燃墟恢復了沉悶的表情:“我原諒你。”
破霜這時候站了出來:“AZZA,咱們兩個也是熟人了。你也知道我和保羅今天為什麼會介入這件事情吧?”
AZZA淡然的點了點頭:“當然知道,我只要對燃墟出了弓,你們兩個就必然會參戰。”
“那就意味著,你早就下定了決心赴死了。那麼我們就沒必要多說什麼了吧?”
聽著破霜的話,我突然間明白了破霜和保羅那個時候的反應是為了什麼。
他們當然不是為了保護燃墟。
偷襲燃墟的那一擊,刺到了所有零級的心髒。
在那一瞬間我沒能讀出來的信息,在他們看來是那麼的刺眼。
零級的平衡,被AZZA打破了。
因為他可以以那種方式殺死任何一個零級。
在零級沒有提升能量的情況下,想要從那一擊之中活下來的,就只有燃墟這個純戰士能夠做到。
因為作為零級的純戰士,燃墟在瞬間聚集能量的能力是人類之中最強大的。
只有他有能力將致命的攻擊偏移那麼一兩個角度,除此之外將無人幸免。
破霜怕了,保羅也怕了,任何一個零級都不會允許這樣的一個戰士存在。
他們都可以接受在一場面對面的決斗中落敗,卻無法接受自己會被那種方式射殺。
所以今天,他們無論如何都不會放AZZA離開。
AZZA在偷襲之前就清楚的意識到了這件事情。
但是他還是動手了,為了給新人類創造一個可以改變的機會。
無論他的想法我是不是認同,他至少並沒有把別人的性命拿來做賭注。
如果這個世界還有好人的話,AZZA大概是唯一一個吧。
“貪狼,我是一定要殺燃墟的,如果我能跑掉的話,我會再來,你明白的吧?”
AZZA扭頭對我說道。
他的聲音不大,但我已然聽懂了他的意思。
他是不想我出手幫忙他。
我是不可能放任他殺燃墟的,所以就不能站在他那邊。
我咬住牙,對他點了點頭。
這不是屬於我的戰斗,無論我多麼想要幫他,我也要壓制住這個念頭。
因為他不需要我為他而戰,我有屬於我自己拔刀的立場。
我現在只能感到一絲榮幸,作為唯一一個見證者來觀賞這場戰斗。
AZZA說完這句話後,轉向了面前的三個對手,對他們輕輕揮了揮手掌:“來吧。”
破霜用力將戰槍斜插在了地上,他向前走去,對AZZA伸出了手。
“AZZA,也算朋友一場吧,留個紀念。”
他的舉動非常詭異。
就算是想要表示尊敬,對戰士來說這種握手也實在是太奇怪了。
AZZA沒有露出詫異的神情,他坦然的伸出手去和破霜握了一下。
可是剛握了一下,AZZA就好像觸電一樣縮回了手。
“你……”他苦笑著看著破霜,“為什麼要給我能量?”
“你剛才和反抗軍的那群家伙打了那麼長時間的追擊戰,我想平衡一下我們兩個的能量差。”破霜笑笑,“不用擔心,我的這個能量傳輸咒文相當高級,自己的損耗很少。怎麼?不要麼?”
“哈哈,是想要公平的戰斗?別開玩笑了。如果要公平戰斗的話,那得給我一些拉開距離的空間啊。”AZZA調笑道。
“很久沒能和真正的零級打架了,這個願望你起碼要滿足我一下吧?”破霜笑笑,他又轉向了燃墟和保羅,“我和他單挑。如果我輸了,你們再上。”
“不行。”保羅搖頭,“你想讓他跑掉麼?”
破霜皺起了眉頭:“保羅,我好不容易找到了想要的東西,知不知道有多開心?你如果敢插手的話,我一定殺了苦苦。”
保羅微微一愣,然後氣哼哼的對破霜吐了口唾沫:“狗娘養的……”
燃墟沒有什麼反應,算是默認。
最後,破霜又看了我一眼。
我什麼也沒說,他看著我的表情,似乎很快就確認了我不會插手的事實。
“真的不用這麼麻煩,破霜。”AZZA笑道,“我偷襲燃墟,是因為那是我能夠發揮最大優勢的戰斗方式。現在你們人多,也是在發揮最大的優勢。這個世界的戰斗沒有那麼多公平不公平,最重要的是,要在需要拔劍的時候拔劍。”
AZZA的話音剛落,身上的能量就噴涌了出來。
黃金弓燃起了金色的星屑,他身後的光束也重新凝聚了出來。
破霜不再廢話,他拔起插在地上的戰槍,向AZZA衝了過去。
AZZA對破霜連放三箭,又一箭射向保羅,最後轉身對准燃墟直衝而去。
所有人都看懂了AZZA的決意。
“算了,成全他吧。”破霜的聲音遙遙的回響在了空無邊界的海床上。
燃墟將手中的巨劍一揮,迎向了AZZA,保羅也從地上浮了起來。
巨劍攔腰掃過,AZZA將右手的劍緊緊的貼在手臂一側,用小角度偏移了燃墟攻擊的正面威力。
他身上的能量護罩嗡嗡作響,勉強沒有破碎。
一枚光束從AZZA的背後匯入了左手的弓,金光一閃,弓箭擊中燃墟的正面。
燃墟被強大的衝力量衝的向後退去,但是在全能量的狀態下,那枚箭並沒能穿透護罩。
十數枚能量彈籠罩了下來,AZZA的光束翼卷了起來,攔截了攻擊,保護著AZZA向燃墟追擊過去。
可是破霜已經衝到了近前,他的戰槍以可怕的姿態向著AZZA砸了下來。
和擊殺亞戎的速度相比,破霜此時的速度對零級戰士來說還算可以應付。
AZZA橫向移動,閃過破霜的刺擊,然後對准衝到前面的破霜開弓就射。
破霜沒有躲閃,他只是扭過身,將巨大的戰槍擋在了自己面前。
AZZA的箭再厲害也不可能射穿破霜厚厚的槍身,能量爆炸之後,破霜再次向AZZA衝過去。
還沒等AZZA做出合適的應對,一道巨大的能量刃就劈了過來,燃墟的能量刃。
AZZA盡全力做了躲閃,但是燃墟的能量刃太快了。
那道能量刃瞬間擦過了AZZA的腰際,撕開了他的護罩,帶出了一蓬血花。
緊接著,保羅的能量彈也擊中了AZZA身上的護罩,炸的他向另一端飛去。
AZZA已經無暇反擊。
在三個零級的攻擊之下,他能做的只有盡可能的保證自己不受到進一步的傷害而已。
破霜他們三個對戰機的把握實在是太強了,連綿的攻擊根本不給對手留下可以緩轉的余地,就算不用擊殺黑無的配合招式,AZZA也沒法破解他們的攻擊節奏。
我忍不住將手放在了神宮上面,但是最終也沒有辦法選擇無法拔刀。
在空中被炸得失去平衡之後,AZZA爆出能量想要逃出保羅遮蔽之撫的籠罩,可是破霜已經再次逼到了他的身前。
AZZA又一次躲過槍尖,然而這是因為破霜在衝過來之前就已經開始減速。
當AZZA被籠罩在槍身的范圍之時,破霜爆發能量在原地做了一個回旋。
鋼鐵牆壁一般的槍身直接掃在AZZA的護罩上面,將他像炮彈一樣甩了出去。
燃墟巨劍橫舉,正守在那個方向上。
就在巨劍的刀鋒要攔腰將AZZA兩斷的時候,AZZA背後的光束突然就絞住燃墟的武器。
AZZA大喝一聲,在雙腿著地的時候,身後的光束猛地一震,竟然把燃墟連帶武器甩向了空中。
就像早就做好了准備一樣,我看到AZZA嘴立刻動了起來。
黃金弓的前端凝聚出了一個光球,AZZA將那枚光球投向了破霜和保羅的方向。
在做完這件事情之後,AZZA單膝跪地,釋放出了自己全部的能量,然後將它們全部凝聚在了黃金弓上。
足足兩米長的,閃著耀眼光芒的金黃色錐體慢慢的膨脹起來。
破霜和保羅衝了過來,但是那枚光球卻在他們接近的時候爆了開來。
如同一只正在放射著光芒的太陽,那枚光球向著四面八方噴涌出了飛射的長針狀能量箭。
破霜和保羅都加強了身上的護罩,直接衝進了箭雨。
他們很清楚,AZZA就是想用這個辦法減緩他們的速度,然後爭取聚集攻擊的時間。
然而我看到了令人驚訝的場面。
破霜在衝進箭雨的時候突然就失去平衡從空中掉了下來,在他摔下來的時候,地上濺上了不少血。
稍遠地方的保羅立刻減速,但是仍然被箭雨波及到了。
幾枚箭雨擦過他的身體,鮮血瞬間涌出,滴在了地面上。
不知道那道光球是用什麼東西做的,竟然可以輕描淡寫的直接穿透零級戰士的護罩。
這種事情如果不是親眼看見,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相信。
AZZA的身上也多出了很多傷口,看來距離光球較近的他自己也受到了同樣的攻擊。
只是因為他早有准備,所以並沒有受重傷。
破霜的傷也並不致命,他很快就捂著受傷的地方爬了起來,然後繞過光球爆發的范圍,再次衝向AZZA.
但就在這短短的幾秒之內,AZZA已經將能量箭凝聚成功。
他已經瞄准了燃墟。
燃墟雖然失去了平衡,卻沒有失去對戰場的掌控。
當他意識到AZZA的攻擊即將到來之際,突然間就開始加速。
那是毫無規則的高強度瞬間變相,燃墟的身影在空中不斷改變著行進的方向,讓AZZA無法鎖定自己。
那種不斷的反向能量加速,沒有極強的體格是絕對做不到的,我只見過一個人能夠做出這種動作,那就是梅爾菲斯。
幾個變向之後,燃墟已經迂回到了AZZA身前十米之內,而背後的破霜也衝到了距離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可是AZZA冷靜的就像是靜靜漂浮在海面上的冰山,只等著最合適的出箭的瞬間出現。
燃墟舉起了劍,露出了最後的破綻。
AZZA舒出一口氣,殺氣在瞬間凝聚在了一點之上。
誰也不知道到底是燃墟會用最後的一次加速率先砍中AZZA,或者是AZZA的終結一箭會先射中燃墟。
就在最後的刹那,燃墟突然扔下了武器。
他沒有拼,而是選擇了減輕身上的負重,向斜後方做了加速的躲閃。
當他這麼做的時候,他就已經輸了。
因為他沒有選擇親手創造這場戰斗的結局,而是避開了最後的對決,將攻擊的機會留給了後面的破霜。
AZZA眼中露出了一絲遺憾,但他仍然果決的轉身,對著舉槍直衝他背心的破霜射出了那枚光錐。
光錐和鮮紅色的戰槍對撞在一起。
負載了強大能量的戰槍在光錐的衝擊之下停頓了那麼一下,然後突然間就崩解了開來。
破霜狼狽的松開了手里的槍。
那只沉重的,收割過零級戰士乃至影族王城領主的傳奇武器被光錐衝了個四分五裂。
鮮紅色的碎塊夾雜著能量爆炸飛了出去,一直濺落到了十幾米外的地方。
破霜的手掌被炸得血肉模糊,如果沒有及時松開武器的話,他的手已經廢了。
幾乎是與此同時,保羅已經衝到了AZZA的面前。
早已經聚集在了遮蔽王冠上的能量沒有變成能量彈,而是化作了一道能量光柱。
那道光柱洞穿了AZZA的身體,將他炸飛了出去。
內髒的碎塊連同破碎的骨頭一起變成了一團血霧。
我爆出能量衝了過去,在AZZA跌落在地上之前接住了他。
看著這個已然證明了自己強大的男人,我感到眼眶有些濕潤。
“……打的非常漂亮……但是……太傻了……”我用僵硬的幾乎無法活動的嗓子輕輕對他說道。
“只是希望……世界能變得……稍微那麼好一點……人們……可以不用一直相互廝殺……”AZZA看著我,嘴角微微動著。
“那種夢,大概只能在死後的世界才能看到……”
AZZA點了點頭:“幫我……對梅爾菲斯說……對不起。我一直都很想念他……”
我隨口應著他最後的請求,腦海中變得空白起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只是想回去……想回去Rayout那里……那個大家都很開心的……日子……”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已經過去的日子,是回不去的。”
我重復著不久之前和他說過的話。
AZZA沒有再發出聲音,他閉上了眼睛,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我最後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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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其他三個戰士一起,把AZZA葬在了這個地方。
當奧索維的神恩消失,海水再次淹沒這片土地的時候,AZZA將在這個沒有人再涉足的地方永遠長眠下去。
他喜歡安靜,這里也許是非常適合他的墓地。
我將AZZA留下的黃金弓帶在了身上,我想我會把這件東西應該交還給他在塞憐的朋友。
讓三個超級戰士放棄自尊心,聯手以戰。
而AZZA以一人之力,在三個人的圍攻里仍然賜予了對手難以磨滅的傷口。
他留下的的是一段無人能夠超越的傳說。
如果他最初的一箭真的殺了燃墟,那麼憑燃墟和破霜的話是絕對攔不下他的。
但命運是無情的,當AZZA下定決心的時候,他的結局就已經被決定了。
又或者AZZA沒有選擇去做那最終的一擊,他完全可借助那招釋放箭雨的光球的掩護脫離戰場。
燃墟被他甩了出去,突然受傷的破霜和急停之後的保羅根本沒法攔住他。
可是他還是對著燃墟舉了弓,而沒有逃。
又一次埋葬自己的伙伴,但是我卻沒有感到不可控制的哀傷。
因為這是AZZA自己選擇的道路,求仁得仁,這就是他為自己選擇的結局。
我只是覺得很迷惘,我終究還是不夠了解AZZA.他的心里到底糾纏著什麼樣的執念,以至於他會將自己的性命賭在這樣一場戰斗上,我已無從所知。
破霜那柄破損了大半的戰槍被他插在了AZZA的墓前。
我沒有反對,因為以這件破霜的傳奇武器作為墓碑,也算是對AZZA輝煌戰績的一種肯定。
保羅拿出了一盒煙,給我們每人分了一根,只有破霜沒有要。
他們三個都受了不輕的傷。
燃墟的傷最重,但是因為一直在用能量止血,所以只是有些虛弱。
破霜手身上被光箭穿了幾個洞,不過那些光箭都很細,而且命中的都不是致命的位置。
保羅身上更多的是擦傷,所以完全不影響活動。
AZZA命隕於此,我以為自己會對他們三個充滿怨氣,可是最終我也沒從心里找到一絲恨意。
AZZA的箭無法被容忍存在於這個世界,我並不是不能理解。
對零級的一擊必殺。
他不僅能做到,更重要的是,他的確這麼做了。
當零級們看到這個信號的時候,又怎麼能無動於衷?
這從來都不是一場決斗,三個人本來就是以擊殺AZZA為目標而出手的,AZZA也一樣為了殺死燃墟而突然偷襲,我無法指摘他們的做法。
可是讓我悵然的也正是這個原因。
曾經把尊嚴看的無比重要的高級戰士們,在這種時候,終於為了立場而丟棄了自己堅守過的東西。
AZZA如此,破霜他們也是如此,我更是一樣。
四個人在墓前默哀之後,原地坐下開始恢復能量。
大家都在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當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該回去了……”我對坐在地上的三個人說道。
燃墟搖了搖頭:“我們在這里過一晚。等天亮些再回去。我們沒有定位的方式,只能跟著一路上戰斗留下的痕跡才能回去。沒帶食物和水,要是走錯了路,會很麻煩。”
我掃視了一圈漫無邊際的黑色海床,知道他說的沒錯。
由鏡之海海底淤泥構成的這片土地,完全看不到任何地理標志物。
他們以零級的速度追擊了AZZA這麼長時間,距離遷徙隊伍少說也有六七十公里的路程。
如果在黑暗中迷路,走上了相反的方向,那就是在找死。
保羅和破霜也默認了燃墟的說法,我們四個人坐在一望無際的黑色土地上,靜靜的讓慢慢降臨的黑夜籠罩了四周。
沒有點火的工具,也沒有木柴之類的可燃物。
當黑夜彌漫的時候,三個超級戰士就慢慢消失在了我的視野之中。
陰沉的天空遮蔽了鏡面太陽,完全沒有光的環境之中,我仿佛變成了真正的盲人。
除了腳下的干枯黑色泥沙,以及另外三個人細微的呼吸聲,我再也感覺不到別的東西。
這是我第一次體驗如此深沉的黑暗,就好像永遠無法結束的噩夢。
但是這種環境卻非常適合思考。
腦子里不斷浮現著曾經和AZZA一起分享過的記憶,他的說過的話,展現的笑容,以及和他的那場決斗。
我摩挲著手里的刀,平復著不斷顫抖的胸膛。
今天我沒有拔刀,我不知道是對是錯。
然後初邪又出現在了我的腦海之中。
或許AZZA對燃墟的突然襲擊會被平民理解成來自於初邪身後的力量吧,我不知道在他們看來事情是什麼樣子的,但至少讓初邪和燃墟的剝離看起來更加徹底了。
“貪狼。”燃墟的聲音傳了過來。
“怎麼了?”我從思索之中回過神。
“後悔麼?”他問。
無盡的黑暗中,傳來了燃墟模棱兩可的問題。
但是我知道他在問什麼。
“她看穿了我的想法,然後吵了一頓,和我分了手。”我對著燃墟聲音傳來的方向說。
“她錯了,你沒有錯。”
難道他是想要開解我?在這種時候?這不像是燃墟會做的事情。
“可是她說的有一點沒錯。我沒有權力替她做選擇。”我搖了搖頭,隨即意識到燃墟根本看不到我的動作。
“大錯特錯。”
燃墟輕聲說著,我仿佛感覺到他也搖了搖頭。
“你當然有權利替她做選擇。我把她交給你,不是為了讓你隨著她任性和胡鬧的。難道你認為,她一直到自我毀滅為止,你都不該阻止她?”
“可是她的夢想……”
“小孩子的夢想而已。”
燃墟沒有使用他一直以來那種輕蔑的語氣,他有些虛弱,所以聲音一直很輕。
“她想著去拯救那些平民,實在是太過幼稚了,你應該知道的。”
我沉默了幾秒:“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判斷別人夢想是不是幼稚。”
“被拯救的人,永遠就只是弱者。想要成為一個獨裁者所做的第一件事,並不是剝奪平民的權利,而是免除他們的責任。這樣,他們才會愈發依靠強權來替他們自己做任何事情。我所擁有的權力正是這樣才無限膨脹了起來。那些人可以大聲呼喝著爭取自己的權利,可是他們永遠想不到,除非他們自己背上自己該負的責任,否則永遠都是走在向強權者乞求權利的奴役之路。”
不是剝奪權利,而是免除責任……這句話讓我久久無法釋懷。
“就算初邪利用自由軍和第三軍團拯救了他們,那又能怎麼樣呢?他們仍然依賴著她,或者另外的人,他們絕對不會選擇去背負責任。就算初邪想要做的是平權,可那就意味著對這些作物培育飛艇財產所有權的蔑視。那畢竟不是平民們的所有物,當私有權被毫無廉恥的打破以後,新人類走上的也不過就是一條相互爭奪資源的毀滅之路而已。”
我在心里連連贊嘆。
那些曾經縈繞在腦海,卻說不清道不明的想法,在燃墟的嘴里變得如此清晰。
從學識上,我實在是遠不如他,但至少我們對這件事的價值觀是契合的。
“初邪是個天真的理想主義者。這個世界需要她,但不是現在,她也還遠不夠成熟去承擔這些東西。或許有一天,她能夠真正的擁有引導這些人的能力,以完全不同於我的方式,給新人類一個未來。”
燃墟安靜了下來。他不再說話,只留下了平穩的呼吸聲。
過了幾分鍾,一點淡藍的光芒亮了起來。
那是保羅的遮蔽王冠被聚集上能量之後所發出的光芒。
雖然只能勉強憑它看到一點點其他人的身影,但這絲光芒在黑暗之中顯得如此溫柔而美麗。
“當著我們兩個的面談這些真的好麼?”保羅笑著對燃墟說。
“這種東西,你們兩個會在乎麼?”燃墟反問。
“原來不太在乎,但是現在有一點了。”保羅哼笑道,“原來做掌握整個新人類命運的那個家伙,還是很有成就感的。”
燃墟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笑音:“怎麼?你想做?”
“來不及了啊……而且也不可能比你做的更好。”
“謝謝夸獎。”
“不客氣。”
兩個人呵呵笑著,那兩句客氣話被當作了相互調侃的道具。
“我真是特別討厭你們這種玩弄陰謀詭計的家伙,唉。”破霜的聲音遠遠的傳了過來。
可能是由於關系沒有那麼親近的原因,破霜坐的地方離我們最遠。
在黑暗里面,不看他的臉,那種柔柔的嗓音真的有點像女人。
然後我記起來,戈蘭多尼曾經告訴過我有關於破霜身為雙性人的那個事實。
當然,我並不打算在這個地方提起這件事情。
“所以當初我們兩個可以當會長,你就只能做一個首席戰士而已。”保羅哈哈笑著調侃他。
“我無所謂,反正比你們兩個厲害就行了。”破霜很小氣的開始用語言刺激對方。
“哼,武器都被毀了,心氣倒還挺高的。”燃墟諷刺著。
破霜又笑,笑聲中帶著一點得意,但是沒再說話。
“笑什麼?”保羅問,可是沒有得到破霜的回應。
“因為他最厲害的武器根本不是戰槍,他還有一把劍。”我忍不住開了口,帶著一點報復心理。
破霜對我那種別別扭扭的態度一直讓我很不爽。
再加上今天,和AZZA永別,我不知不覺放縱了自己的神經。
“啊……梅爾菲斯告訴你的啊?”破霜聽上去並沒有因為我揭穿了他的秘密而生氣。
“也就只有他了吧。”我淡淡的說。
“隱藏的武器?你開什麼玩笑?你是說你一直以來都在隱藏實力?”保羅驚訝的問。
“倒也不能這麼說,因為戰績比較輝煌的那幾次,其實都是用這東西贏下來的。只不過對手死了,知道這把劍存在的人大概只有不到十個吧。”
破霜這樣說著,然後站了起來。
“看來從今天開始,這把劍的存在是瞞不住了。要是今後要交手的話,可別說我占了你們的便宜。”
還沒等我們明白他的意思,一朵白色的光就從破霜的手里綻放了出來。
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純粹的白色光芒,比最清澈的溪水還要清澈,不含一絲雜質和顫抖的白光。
白色的光芒從劍柄上伸出來,凝集成了一片狹長的如同天鵝羽毛一般的能量劍刃。
破霜後退了半步,將那把純白色的能量劍橫舉在了手里,然後開始舞劍。
白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以無比耀眼的姿態閃動起來,它的光印在我們三個人的瞳孔之中,久久的揮之不去。
死寂一般的夜里,能量和空氣摩擦所發出的輕微嗡鳴撫住了我們的雙耳。
破霜旁若無人的將手里的光羽在身周滑動著,劍舞的越來越快,他看上去就像是被無數光帶所包圍的舞蹈者。
破霜是在給我們展示他的劍招和武器特點。
我突然有種想要破口大罵,他簡直就是一個不可理喻的怪物。
所有的戰士都竭盡心力的隱藏自己的真實實力,期望能在死斗中用出其不意的力量贏得勝利。
包括我在內的高級戰士們,甚至經常為了掩蓋自己的力量而對原本不需要死的敵人痛下殺手。
可是破霜現在卻做出了極具嘲諷的這種行為,他好像就是在嘲笑我們所有人。
他在說:就算你們知道了又怎麼樣?
我一樣能贏下你們任何一個人。
然而,心里不爽的情緒很快就被面前無比優雅而華麗的劍舞所衝刷了個一干二淨。
那把劍上的純白能量開始擴散,隨著破霜的舞動,它時而收縮時而暴起,黑暗中留下了無數殘影,就像從天上紛紛落下的冰雪。
看來那把劍的能量劍身是可以隨著主人支配而任意改變攻擊范圍的,雖然應該會非常耗費能量,但是如果需要的話破霜大概可以將它膨脹到兩米以上。
最後,破霜收劍入鞘。
“這把劍的名字叫做希斯飛爾,威力非常強的,你們好好記住啊。”他說。
保羅和燃墟都沒說話,也不知道他們是在思索著破霜展示過的劍招,還是單純對破霜的行為和我一樣不爽,以至於不想說話。
“這段劍招,算作是對你的祭奠了。”
破霜的這句話背著我們傳過來,他是對著背後AZZA的墓碑在說話。
夜很快重新恢復了寂靜,一直到太陽升起來為止,我們都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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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完全陌生的領域,身邊又有著不可以真正信任的人,所以我們四個一晚上都沒有真正的睡過,以致於漫漫的長夜變成了一種難以忍受的折磨。
所以當剛剛可以看清周圍環境的時候,我們就立刻踏上了回去的路。
戰斗在海床上留下了無數切割和爆炸的痕跡,只是有一些關鍵的痕跡相距有些遠。
只要視野足夠清晰,我們很容易就能確定到之前走過的地方。
沒有用特別高的速度,也因為要仔細保證不錯過一些线索,所以當我們重新看到遷徙隊伍的時候用了足足四個小時。
戰斗過的三人急需處理身上的傷口,所以當他們看到遷徙隊伍的時候立刻就加速飛走了。
我沒有加速,因為我有些踟躕。
很擔心初邪,但是卻不知道回去以後,到底應該做些什麼。
燃墟已經宣布了判決,他打算將初邪以示眾的方式活活餓死在所有人的面前。
可是他沒有交代後面的事情,我肯定不能就這麼放任初邪一天一天的衰弱下去。
他很早就說過,讓我好好的旁觀。
燃墟之前做過的事情已經多次證明了他的遠見,所以目前來說我並沒有違背他命令的信心。
遷徙隊伍不斷的在前進,載著初邪的平台也在緩緩的移動著。
但是它的速度不快,所以已經深深的沉入了難民潮的簇擁之中。
我飛過去,看到了委頓在地上的女孩。
初邪側躺在地上,長長的鎖鏈拷住她的雙腕,在她旁邊的平台上盤繞著。
女孩被打的很厲害,骨折的手已經高高的腫成了一片黑紫色。
一只眼睛已經完全睜不開了,那一側的臉幾乎都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她躺在那里,像是在昏睡,呼吸很微弱。
我心里面劇痛起來,只想過去將她抱在懷里。
但我也知道,那將讓一切努力前功盡棄。
兩個戰士站在平台上,像是看守的樣子。
我看到,其中的一個是阿傑。
我落了下去,阿傑看到我的時候立刻就迎了過來。
“沒事吧?”他小聲問我,似乎怕將初邪吵醒似得。
我搖搖頭,並沒有打算和他談論之前的戰斗:“你怎麼在這里?”
“我怕她會有意外,所以借著看守的名義在這里保護她一下。燃墟的人沒有阻止我。另外那個家伙是燃墟的人。”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向另外一個戰士走了過去。
他對我的態度很好,當我表明會替他守在這里的時候,那個戰士完全沒有異議的樣子,大概燃墟早就和他交代了要聽我的安排。
在做完這一切之後,我坐到了初邪的旁邊,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我會陪伴著她走完這段痛苦的路,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平台下面的人潮涌動著,推擠著前進。
無數人在看著初邪,他們靜靜走過,像是幽靈一樣。
我分辨不出下面那些平民的眼神到底代表著什麼,但是我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似乎被改變了。
那並不是我預想中的感激或者尊崇之情,我沒能在第一時間讀懂他們的眼神。
身邊的女孩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呻吟,她輕輕動了動,然後傳來了急促的喘息聲。
身體上的傷痛似乎在初邪醒來的時候變得無法忍受起來。
她睜開那沒有腫起的眼睛,看到了我。
我看了她一眼,然後扭過了頭,仍舊靜靜的坐在距離她一米遠的地方。
因為她不需要我的安慰,我也不會給予她任何幫助。
或許燃墟說的對,時候後讓初邪從夢中醒來了。
丟棄了尊嚴的人是那些平民自己,而那種東西並不是她能賜予他們的。
如果只有吃飽喝足才有尊嚴的一席之地,那麼那種尊嚴不要也罷。
這是AZZA死後,我所體會到的東西。
我對AZZA非常生氣,因為一晚上我都在問自己一個相同的問題:AZZA的死到底有什麼意義?
沒有多少平民知道他的存在,就算知道,他們也不會知道AZZA為他們做了什麼。
AZZA和初邪一樣,他們都想要為平民爭取保留尊嚴的余地,但是我越來越覺得那是一種可笑的念頭。
我認為,初邪是因為將新人類帶入暗面的負罪感,而AZZA則是因為一絲妄想中的執念。
曾經的公會支離破碎,AZZA一直覺得那是因為自己做了錯誤的選擇,他在甚至死前都無法對過去釋懷。
在他看來,如果能給新人類爭取一個稍微好一些的未來,那麼曾經丟失的那些人與人之間的東西或許就會回來。
可這只是一種虛幻的執念,或者說是一己之痴念。
初邪艱難的支起身子,靠在了一根金屬支柱上面。
我能感覺到她在從後面一直看著我,但是我仍然沒有回頭。
我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就這樣什麼都不做,看著她的樣子,我知道自己會非常難受。
時間像風一樣從指間流過,我們兩個人所處的位置近在咫尺,卻遠的讓人看不清距離。
“為什麼你在這里?”我聽見初邪用很小很小聲的聲音問。
“總要有個人當看守,我覺得自己比其他人合適一些。”我背對著她說。
“我不想看見你,你走遠一點……”
這種沒有意義的,像是撒嬌一樣的話是完全沒有意義的。
我在這個地方,並不是期望她能重新接受我又或者想要向她證明什麼,所以我沒有再回應她。
兩天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無數的人潮從我們的身旁滑過去。
成千上萬的目光從作為某種祭品而存在的初邪身上掃過,然後重新流逝到了前往那仿佛沒有盡頭的道路之中。
當又一天降臨的時候,初邪已經再也支持不住了。
數日沒有進食,將近兩天沒有喝過一杯水的女孩頹然的蜷縮在了地上,她的身上全是塵土和髒汙,原本美麗的長發早已變得灰暗起來。
我走到她的面前,輕輕拍打她的肩膀。
“向燃墟求饒,然後吃些東西吧。你應該很餓了。”我盡量用平靜的語氣對她說。
初邪躺在那里,連眼都沒有睜開。
她干裂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吐出一個簡單的音符。
“不。”
我重新坐在了緊緊挨著她的地方。
“因為尊嚴,對麼?”我輕聲對她說道,“你想證明,你的夢想並不是兒戲,是值得自己付出生命的東西……”
初邪沒有否定我,她沒有力氣說話。
“的確有很多人已經放棄了自尊,以爬蟲一般的姿態活著。但這些人,就算你能夠拯救他們,他們仍然是一群爬蟲。只不過,他們跟隨的人從燃墟變成了你,僅此而已。但是你為什麼會覺得,每一個新人類都已經丟棄了尊嚴?”
初邪的手顫抖了一下,她聽到了我所說的話。
“他們會證明給你看的,我是這樣相信著的。”
我說完話,然後離開了一直守護她的位置,走到了平台的最遠端。
阿傑一直站在這里,我和他並肩站在一起,眺望著下面的人海,有意的不去看初邪所在的地方。
之所以要做出這種姿態,是因為我已經感覺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幾分鍾之後,身後傳來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聲響。
一個蹣跚路過了平台的少年,將小半支蛋白棒偷偷的扔了上來。
現在遷徙隊伍早已遠離了擁有前進據點的暗面,食物的配給一天天變得捉襟見肘起來。
所以,那或許是少年兩天之內所能分配到的唯一的口糧。
但是他在走過去的時候,毫不吝嗇的將那東西扔到了初邪的旁邊,然後低著頭默默的繼續前行著。
我早已發覺了人們心中對初邪產生的那一絲敬意和愛護,只是當我守在那里的時候他們並沒有展現的勇氣。
我沒想到的是,當我故意走開之後,他們會用這麼直白的方式表達出來。
那個少年的行為就好像點燃了導火索,越來越多的人靠近了懸浮平台。
三分之一根的、半根的、甚至還有一捧捧散碎的……那被視為最重要的食物,一次又一次的落在了初邪的旁邊。
這是某種來自於平民們的祝福。
初邪並沒有拯救他們,而是他們在拯救初邪。
或許並非如此,因為是初邪的存在讓他們知道,有人和他們一樣,在心底深埋著一絲光明。
初邪微微的睜開眼睛。
她不可置信的看著那些乳白色的、比金銀都要珍貴無數倍的東西掉落在自己的面前。
人們可以為一己之欲搶奪,也可以為拯救別人而饋贈。
而後者就是證明,證明這尊嚴並不是初邪賜予他們的,新人類並沒有完全丟棄尊嚴。
他們曾經在黑暗之中煎熬著、躊躇著是不是要為了活著而放棄尊嚴。
很多人選了,但還有很多人在選擇之前,看到了初邪的光芒。
他們選擇了跨向她所在的,光明的一面。
有的人將自己的水瓶扔了上去,有的人在路過的時候高聲喊了兩句打氣的話,有的人自發開始組織身邊的人一起給初邪分攤食物,還有的人開始向走在後面的人傳話,希冀著在他們離開之後,能有人繼續為初邪做這些事情……
他們在說話,為了別人的幸福還有自己的希望在說話。
曾經冷漠的、如同行屍走肉一般遷移著的人們,做了不一樣的事情。
無論是為了初邪還是別的什麼,他們給自己背上了某種責任。
無論是去做拯救者也好,還是憐憫者也好。
他們只要重新試著去背負了責任這種東西,那麼他們從此將不再被奴役。
初邪應該領悟到了,新人類並不需要她的拯救,至少不是以她所想象的方式。
女孩哭了。
在被痛毆的時候都沒有哭泣的女孩,在這個時候哭出了聲。
她用那只還能動的手,探向了最近的那一塊蛋白棒,緩緩的將它抓住,然後努力塞進了嘴里。
女孩一邊哭泣,一邊咀嚼著來自於希望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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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燃墟派來的戰士找到了我和阿傑,對我說燃墟要見我。
兩個人替我和阿傑守在了這里,而我們則向燃墟的飛艇飛了過去。
我讓阿傑候在了外面,然後在燃墟的起居室里見了他。
就算有高級理療器的幫助,兩三天的時間仍然不足以讓AZZA留下的傷痊愈,不過看上去肩膀上的傷並沒有影響燃墟的行動能力。
這個家伙正在房間里活動踱步,風信兒則在旁邊一張沙發的扶手上坐著,手里拿著幫燃墟擦汗用的毛巾。
屋里面沒有第四個人了。
“為什麼叫我回來?”我一邊問燃墟,一邊走向房間角落的酒台給自己倒了一杯喝的。
自從參加了他舉辦的聚會,他給我的那杯酒的滋味就一直占據了一條我的神經。
“有人去救她了。雖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但該演的戲還是要演的,盡量不想讓你在平民那邊拋頭露面,給他們留下和我一條戰线的印象。”
我回想了一下,平民們現在確實不知道我的存在。
第三軍團反叛的情報從來就沒有機會讓平民得知,我的知名度就僅限於貪狼兩個字而已。
“你讓誰去救她?現在總該讓我知道了吧?”
“舊反抗軍的人,你都認識。”
燃墟說到這里的時候,我立刻想起來,當初過來參加派對的時候,恰好遇見了舊反抗軍的三個支援部隊隊長:畢露茲、阿萊格里亞和古斯塔夫。
原來那並不是巧合,燃墟應該在那時候就給他們安排了現在的計劃。
“和他們一起脫離的還有對初邪有很高忠誠度的一萬兩千名舊反抗軍的戰士。就算汞先生的殘部想要找麻煩,這些人也夠用了。時間上差不多了,現在他們應該已經把人救走了。”
燃墟漫不經心的對我說著。
他勾了勾手,示意我把酒瓶給他,我照做了。
“你又讓她帶走了一大堆人,不怕她再搞事情?”我故意問。
“她確實天真的像個小孩,但畢竟不笨。現在要是還看不清'那條路',那就當我失算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燃墟談論初邪之時的語氣變得相當溫柔。
這很奇怪,因為我能感覺出來,他最早之前對初邪那種嫌棄和蔑視並不完全是裝的。
而現在……
“我一會兒就去舊反抗軍看看她的情況。”我說。
燃墟點了點頭:“不是看一下情況那麼簡單,這一萬多人可得靠第三軍團的作物飛艇養活啊……他們叛出的時候可沒帶著飛艇一起。另外,別忘了回去做一下軍備。我們離光面已經不是很遠了……”
“要做好和里林開戰的准備麼?”聽到這句話之後,我有些微微的不安。
“如果奧索維沒有騙我的話,大概並不需要打仗。但是……哼……你也知道,他那個人……”
“不能全信……”我笑著接了他的話。
燃墟無奈的搖了搖頭,然後給了我重新聚集起來的舊反抗軍現在所處的坐標。
我按照坐標的指示,很快就找到了那支部隊的位置。
我趕過去的時候並沒有被為難,因為到了地方我才意識到,這些人大多都是熟面孔,而且都認識我。
我在舊反抗軍中雖然威信不算很高,真正指揮過的戰士也不過幾千個,但至少對初邪有著忠誠度的戰士都是一些老資格的家伙。
這些人肯定對我還是有一定了解的,況且現在我因為種種原因,存在感比當年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雖然了解燃墟計劃並且參與了對初邪營救的只有二三十個對初邪最忠心的戰士,但整個舊反抗軍看起來並不是通過煽動對燃墟的仇恨所凝聚起來的。
我不是很清楚為什麼他們能夠下定脫離燃墟支配的決心。
一萬兩千人已經不少了。
戰士們以五六艘中型飛艇為中心,在海床上鋪開了一大片。
能夠帶出五六艘中型飛艇已經不錯了,而且這些飛艇大多都是為了裝補給品用的。
如果我不能夠及時和他們取得聯系、或者出現什麼意外的話,那麼這些東西至少能夠他們撐上兩三天。
我在隊伍里見到了古斯塔夫和阿萊格里亞。
前者和我曾經關系還算融洽,是個丑陋但是性格溫柔的大塊頭男人;而後者曾經則和我有過矛盾,不過那些矛盾也早已沉沒在了時間里。
他們和我寒暄了幾句,大家都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曾經為了單純的目的在暗面打拼的日子,現在回想起來是那麼的遙遠。
他們帶我進了其中一艘飛艇。
飛艇里面如我所想,被補給品塞的滿滿的,不過總歸是在里面給人留了些許可以活動的空間。
畢露茲正在里面陪伴照顧著初邪。
作為舊反抗軍中不多見的女性領袖,畢露茲和初邪的關系曾經算是非常要好了。
初邪躺在一張簡易的折疊床上,正在輸液。
她斷掉的手被戴上了理療設備,臉上的傷也經過了精心的處理。
之前雖然被燃墟傷到,但除了手之外都不算太重,最大的問題還是脫水和飢餓帶來的虛弱。
女孩經過了一段時間的休息,看起來精神還算不錯。
畢露茲他們都是知道我和燃墟計劃內幕的人,所以並沒有把我看成是背叛者。
他們放心的讓我和初邪單獨呆在了一起。
當飛艇只剩下我和初邪兩個人之後,我輕輕將手放在了女孩的手背上。
初邪沒有拒絕我的動作。
“手還痛不痛?”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非常安詳。
“打了一點點麻藥,所以不痛了。”初邪對我微微笑了一下,我從那抹笑容里讀出了我所預想到的情感……
我們兩個相互對視著,沉默了很長時間,或許我們都不知道該對對方說些什麼。
最終還是初邪先開了口。
“我承認……你是對的,燃墟也也是對的……終歸還是我有些天真了。可能是因為幻想被打破了,無數人因為我倔強的想要打開一條通向真實的道路而死,所以很內疚……在看到那些苦難和不公的時候,我的視野就被擋住了。”
我一直都知道,初邪的負罪感是她那種執著反抗的決定性因素。
她在這件事情之後能夠重新冷靜下來審視曾經的選擇,這是絕大多數人所做不到的,尤其是男人……
“我一直以來最錯誤的地方,就是搞錯了戰場……”女孩嘆氣。
“為什麼這麼說?”我輕聲問。
“燃墟奪走了反抗軍,所以我一直就把他視為敵人,一直覺得就是因為他統治的方式,所以導致了一切的一切。我被恨意蒙蔽了雙眼,所以做了蠢事。其實,我只要做一件事情,就可以讓平民們的日子好很多很多……”
“該怎麼做?”
初邪自嘲般的笑笑:“因為目光短淺的人並不只有我一個呀……那些克扣著平民糧食、靠著手里面的特權作威作福的戰士們……蒙蔽了他們雙眼的是對飢餓和無助的恐懼。他們怕自己變成那些被自己剝削和欺壓而食不果腹的平民,所以他們只能夠看到手里現在緊緊握著那一點權力。”
初邪用手指指了指胸口:“真正的戰場,在這里。”
她擡起頭,看著天花板:“我所要做的就只是告訴這些戰士,該向前看。我們終究有一天會出去。當我們回到原來世界的時候,那些被他們所欺壓的人都會重新變得平等,而他們手中那些現在可以帶來安全感的權力,將煙消雲散。”
我點了點頭,終於算是明白了燃墟之前所謂的'那條路'指的是什麼。正如他所猜測的那樣,初邪在經歷了這一切之中,終於看清了燃墟想讓她看清的東西。
“是了。我們就快要到光面了,只要借著這道燃起的希望,把這個想法傳播到每一個戰士的心里面就足夠了。他們會明白的,自己該用剩下的時間去彌補自己之前的惡念。人們就會重新拾起尊嚴……”我說。
初邪嗤笑了一聲:“所以我還真是傻……早就應該想明白這個事情的……”
“能把這件事情看明白的,也就只有你和燃墟了吧……雖然你比他晚了一些。”
初邪拍了拍我的手背:“抱歉……讓你不得不替我做出那個選擇。”
我搖了搖頭:“因為我一直都是這樣的人……從我當上傭兵的那一刻開始,我就從來沒有過退路,所以我沒有做出錯誤選擇資格。我過這種選擇,代價就是最珍貴的東西灰飛煙滅。”
“是啊……我不一樣……曾經不管什麼事都有人可以幫我擔著。一次不行可以試第二次,只要努力,就總有可能的一天。先是燃墟,然後是奧索維,現在又是你……我也該要學著長大起來了……”
女孩微笑著感嘆,輕輕搖著頭。
我也笑著。
我明白,我替她做了選擇,又給了她找到道路的機會,讓她重新擡頭看向了遠方,她很感謝我。
但是,這些都改變不了一件事情。
改變不了她最初在被禁錮之時對我說過的話。
我們所注視的方向,終究還是不一樣。
“貪狼,謝謝你……”她用晶瑩剔透的雙眼看著我,顫聲說道。
我點頭,對她微笑著,示意她無需在意。
“真的很高興,能喜歡上你。”初邪柔聲說著,溫柔的笑起來,淚水卻止不住的流下來。
“那像是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美夢。”我輕聲對她說,抓住這最後一次的機會撫摸了她的頭發。
“可能這輩子我都沒辦法忘記,曾經被你愛過。”女孩擦了一下眼淚,努力用平靜的聲音說。
“那就足夠了。”我露出了滿足的笑容,然後起身離開,將她一個人留在了這里。
我走出飛艇,擡起頭看向天空。
那曾經屬於暗面的灰紅色不知道曾幾何時已經蛻變成了屬於光面的清澈藍色。
我們頭頂天空的顏色,都可以被我們的努力所改變。
我們唯一無法改變的,就是另一個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