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陣陣早春的清風吹過來,夾雜著好聞的草香,院子里透爽得很,昨天破好的葦眉子潮潤潤的,一把把栓成了捆。大腳坐在院子當中,手指上纏絞著柔滑修長的葦眉子。葦眉子又薄又細,在她懷里跳躍著。
要問這下運河有多少蘆葦地,誰也說不清楚,只知道沿著下運河兩岸鋪天蓋地浩浩蕩蕩的蘆葦蕩,密得透不了個風絲兒。每年蘆花飄飛葦葉黃的時候,楊家窪所有的勞力便都動員起來,大把大把的收割蘆葦,垛起垛來,在村前的打谷場上,就成了一條葦子的長城。剩下的日子,是女人們最忙的時節,家家戶戶便開始打席,直到小滿芒種時分,運河里的水慢慢漲了起來,就會有無數的船過來,把垛成山樣的葦席運出去。
大腳手指飛快靈巧地編著席,很快身子底下便坐成了一大片,左右的看了看身下編好的葦席,又重新規制了一下,這才滿意的擦了擦額頭滲出的汗珠,長吁了一口氣。
剛才被吉慶氣得夠嗆,到現在胸口還是覺得堵得慌。
眼瞅著日頭竄的老高,這個狗東西還賴在炕上不起,眼看上學就要遲到,大腳嬸終於忍不住的衝他吼了起來,撩起了吉慶裹得緊緊的被子,順手在他屁股上狠勁的拐了幾巴掌。
吉慶一竿子蹦了起來,站在炕上虎了叭嘰的比大腳高上了好幾頭。大腳又翻上炕抄起個笤帚疙瘩追著他打,吉慶跳躍著躲閃。不經意間,大腳忽然發現吉慶肥大的褲衩中間支起了老高的帳篷,和吉慶一樣,不屈不撓的就那麼立著。
大腳忽然的就下不去了手,悻悻的扔了笤帚,氣急敗壞的把吉慶轟下了炕。
“小玩意兒長大了。”
大腳想起剛才吉慶在炕上立著個家雀兒上躥下跳的樣子,撲哧一下又笑出了聲。
“大早起的,你偷著樂個什麼?”
一陣銀鈴似的聲音傳過來,大腳不用抬頭也知道是巧姨。
“你管我樂個啥呢。”
洋溢著笑意,大腳又開始利落地抽著葦條。
巧姨湊過來,一屁股坐在了編好的席上,說笑著:“夜兒個慶兒爹把你伺候好了吧,瞅你美得那個逼樣兒。”
大腳不屑的撇撇嘴,沒有說話。
巧姨卻來了精神,又湊了湊,說:“讓我說中了?呵呵,說說,咋回事?”
“啥咋回事兒,你就聽這個來神兒。”
大腳往後移了移身子,白了巧姨一眼。
巧姨失望的撇了下嘴:“德行,說說又死不了你。”
又突然想起了什麼,湊到了大腳的耳邊:“聽說河北兒有個大夫,治那個一門靈兒,你還不去看看。”
大腳卻無動於衷,只是低著頭繼續忙活著手里的活計,一會兒,嘆了口氣:“治啥呀,沒用。我也不想了。”
巧姨卻比她還急:“別呀,死馬當作活馬醫唄,也不能就這樣完了啊,再說了,你不總想再添一個麼,”
說著,也嘆了口氣,“看慶兒自己個孤孤單單的,多業障。”
大腳再不說話,頭垂得更低,身子也萎縮了下去,像一叢被日頭曬蔫了的草,全沒了平日里活靈活現的樣兒。
看大腳黯然的樣子,巧嬸的心針扎了似的疼了一下,長長的嘆了口氣:“唉,看這日子過得,讓人淒惶,還不如我呢。”
說完,連帶著想起了自己,眼眶里竟有些濕噠噠的難受。
要說巧姨和大腳的交情,可不是-天兩天了,就像死了的巧兒爹和大腳的男人長貴一樣,那是發小的交情。巧姨比大腳早上幾年嫁到了楊家窪,結了婚便分家單過,轉年便生了大巧兒。那時候長貴還是個光棍兒,和巧兒爹又好得恨不得穿-條褲子,天天的往他家里來,哥倆沒事就喝上幾盅,有時候喝到高興之處長貴便嚷嚷著讓嫂子給自己也張羅個媳婦兒,本是個說笑,巧姨卻上了心,想起了娘家村里要好的姐妹大腳。那時的大腳還不叫大腳,有個好聽的名字叫秀枝。
黑下里公母倆做完了那事兒,巧姨對巧兒爹說了自己的主意,巧兒爹也不住口的點頭。巧兒爹見過秀枝那閨女,模樣和巧兒娘-樣,白白淨淨地俊得邪乎。
不光模樣俊性子也好,不像巧兒娘似地那麼潑辣,卻大大方方的還透著股溫柔,配長貴那是富富裕裕。
轉天起來,巧兒爹便催巧兒娘回娘家,那著急地樣兒倒像是給自己討小。
巧兒娘回娘家找到了秀枝提了這事兒,秀枝平日里大方卻也羞紅了臉,憋在那里就是不說個話,巧兒娘二話不說就把她拽回了楊家窪,又讓巧兒爹喊長貴往家來。
長貴性子憨,除了和巧兒爹話多-些,見了村里人就像個悶葫蘆,更別說是生人。打-進門,-眼就相中了秀枝,卻只會嘿嘿地傻笑,一句整話都說不出口,氣得巧兒娘悄摸兒地踹了他好幾腳。
秀枝對長貴開始並不太可心,架不住巧兒娘那張巧嘴,慢慢的地便覺得長貴憨得也有些可愛。身板也好,下地干活駕船捕魚都是沒得說,是個過日子的爺們,-來二去地便同意了這門婚事。
房子徬著巧兒家早早地就蓋好了,和巧兒家一樣,齊刷刷地紅磚青瓦,選了個吉慶日子吹吹打打地把秀枝娶進了門。秀枝也爭氣,十月懷胎,轉過年來就生了個大胖小子,把個長貴樂得差點沒蹦上房。
前後腳的功夫,那院里巧兒娘也生了老二,可惜還是個丫頭。巧兒爹看著個丫頭片子煩悶得夠嗆,卻也不敢說什麼。
雖然比上不足比下總是有余,兩家的小日子倒也過得紅紅火火,一年一個樣兒有滋有味的。
可老天爺就是不開眼,平白無故的,不幸卻接二連三地降下來,讓人恍惚著都不敢相信。
先是巧兒爹,莫名其妙得就覺得心口憋得慌,干著活就栽在了地里,招呼人套著大車火急火燎地送進了縣醫院,還沒進病房人就咽了氣,把個巧兒娘坑得當時就暈死了過去。大夫說巧兒爹是心髒的毛病,胎里帶的,發現得晚了。可惜了的,還沒到三十歲的漢子,就這麼沒了。剩下巧姨帶著倆個閨女,這日子眼瞅著就過不下去了。
好在有長貴和大腳幫襯著,巧姨咬著牙愣是挺了過來,念著巧兒爹地好,巧姨多少苦都自己咽了,卻從沒想往前再走上-步。
就為這,大腳和長貴兩口子打心眼里佩服巧姨。
巧姨這邊剛完,大腳這兒又出事兒了。
這事兒出得也邪性,長貴趕牲口套車,可那天也不知咋了,青騾子犯了軸勁,怎麼牽就是不進轅。氣得長貴掄圓了照著牲口屁股就是一鞭子,這青騾子被抽得急了眼,後腿順勢尥了一蹶子,正好踢中了長貴下面的命根兒,當時就腫了起來。
嚇得大腳麻了爪,手忙腳亂地扶長貴上炕躺下,擰了熱手巾往上敷。過了幾天消了腫,看那地方好得-樣,便都放了心,以為就此完事了,倆口子興高采列地准備弄一下。這時候才發現,無論長貴怎麼努力,那根棍兒卻怎麼也硬不起來了,最後大腳甚至用了嘴,那東西仍是那麼垂頭喪氣地縮成個蔫蘿卜。
長貴當時死得心都有了,大腳也是愈哭無淚,但還要強打起精神,說一些寬慰地話給長貴。
後來倆人又努力了多次,想著法兒地鼓搗還是一點起色都沒有。又偷摸著去了醫院,找了無數地偏方,熬成了藥湯子喝水似地灌,到底是一事無成,這才死了心。
從此,長貴更加的沉悶,每天灰著個臉,人也萎成了一團。大腳卻沒事一樣,每天把長貴伺候得更加熨貼,自己的心里卻好像被挖去了什麼。
開始巧姨並不知道這些事,長貴是要臉的人,大腳也抹不開把炕上這點事跟人說。好在巧姨心細,總覺著這段時間這兩口子神神叨叨地,就扯了大腳問,大腳拗不過,終於把一肚子的苦水倒了出來,巧姨這才知道原尾,不由得同病相憐,姐倆說著說著摟抱著哭做了一團。
其實大腳的苦巧姨比誰都清楚,大腳甚至還不如自已,好歹自己是徹底地斷了念想,可大腳身邊卻睡著男人。守著個熱乎乎地身子卻啥也干不成,那滋味來得越發地難受。
難受歸難受,日子總是要過下去的。眼瞅著吉慶一天天的長了起來,壯得像個小牛犢子,大腳看在眼里喜在了心里,竟壓住了那些念想。好在長貴也不是全廢,那東西不行還有別的替換著,雖然差了好遠,但比啥都撈不著還是好,湊合著用唄。就是有些不解渴,常常上不去下不來的,就像半空中那麼吊著,惶惶得五積六受。
不過大腳看巧姨卻越活躍滋潤,三十好幾的人臉上竟冒了油光,舉手投足也恢復了以往的勁頭兒,不禁有些納悶。直到有一天無意中撞見了巧姨和寶來的丑事,這才明白,這個小娘們兒,竟暗度了陳倉。
那天本是過院來借個笸籮篩米,大巧二巧都上了學,院子里靜悄悄的。按以往進院子大腳都會喚一嗓子,但那些天上火嗓子疼得要命,便徑直推門進了屋。
進了堂屋大腳就覺得不對勁,廂房里窸窸窣窣的有動靜,還有巧姨格格的笑聲。
大腳聽得奇怪,那笑聲格外的騷氣,好幾年沒聽巧姨這調調了,就快了步子一挑門簾進了屋。
一進來,立刻臊了個大紅臉。
炕上的兩個人還光著身子,摞在一起。巧姨爬在上面,撅著個肥白的大屁股還在一拱一拱的,那男人精瘦得身子四仰八叉的攤在炕上,倆胳膊被巧姨按在兩邊,嘿嘿的笑著說著什麼,下面黑黝黝的家伙就那麼觸目驚心的矗著,粗壯粗壯的,被巧姨的屁股研磨得卜楞卜楞的晃,看得大腳眼暈。
大腳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景驚住了,下意識的叫了一聲,心差點沒從胸腔子里蹦出來,扭頭就退了出來,在堂屋里撫著胸口喘氣。炕上的兩個人也嚇了一跳,驚了似的瞬間分開,巧姨顫著嗓子問了一句:“誰啊。”
半天卻沒動靜,連忙下了炕扯了件褂子湊在門邊,透過門簾縫兒哆嗦著往外看。這才看見堂屋里的大腳,還在摩挲著胸膊驚魂未定。
巧姨這才長吁了口氣,放下了慌慌的心,挑門簾蹭了出來,僵硬著臉衝大腳訕笑。
“你個騷貨,還笑,你還有臉哪!”
大腳狠狠地挖了巧姨一眼,啐了一口。
巧姨低著頭沒敢說話,手不自然的扣著上衣的紐扣,半晌才囁嚅的小聲問了句:“有事兒啊?”
大腳撲撲亂跳的心好不容易平下來,又白了巧姨一眼,說:“給我笸籮使使。”
“中。”
巧姨小跑著進了屋,又飛快的把笸籮拿出來,遞給了大腳。
大腳扭頭就走,逃命似地奔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