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鄉村 嫐(溝頭堡的風花雪月)

第三卷 第39章 聽風驚雷無意之中是真意(上)

  餃子上桌之後,靈秀把酒拿在手里,斟完之後她把切好的黃瓜條和炒好的花生推到公婆近前。

  楊廷松老兩口說忙半天了,讓她趕緊落座吃飯。

  “打回來就沒閒住腳。”

  “煥章這次考得咋樣?”從二兒媳婦嘴里得知孫子奪了榜首,高興之余,老楊又問了下煥章的成績。

  問什麼都行,煥章唯獨就怕問這成績,他嘿嘿兩聲,實在不知該怎麼開口——說門門都及格了,卷子卻是抄的,說都不會吧,難免又不好意思。

  “還湊合吧。”脖子一縮,臉盡量往大處張,嘴也盡量往大處張,夾起筷子直接塞嘴里倆餃子進去,堵上了就不用再說啥了。

  靈秀抿嘴輕笑:“踢了半晌球餓壞了都。”

  她看著小哥倆在那狼吞虎咽,除了把餃子給他倆往跟前又推了推,在李萍的建議下也象征性地嘗了一個餃子。

  “熱也好減肥也好,不吃飯哪行啊?”

  李萍向來快嘴,繼續道:“這當打之年靠的就是這個吃,能吃才能干嘛。”

  手一推,把餃盤給兒媳婦推到近前,目光也再次落到靈秀臉上,“空著肚子喝酒虧不虧?”

  靈秀笑著舉起酒杯:“爸你慢慢喝。”

  先跟楊廷松打了個招呼,而後才轉向李萍:“媽還怕我餓著?”

  她跟李萍既是婆媳又是師徒,二十多年的情分勝似母女,“先來一口吧。”

  澄清的白酒隨著皓腕傾斜而起,瞥見兒子在窺視這邊,靈秀稍稍一頓,很快頭便揚了起來,白酒入嘴時,眼也於瞬時微微閉了一下。

  李萍倒也跟著抿了口酒,放下酒杯,道“老不吃飯胃口還不都壞了,這前兒你年輕不顯,等到我這歲數就知道了。”

  私下里老伴兒不止一次跟她開玩笑,說偏心眼,說一碗水端不平。

  她說小偉家跟老大家不一樣——“進咱老楊家門時小妹才多大,這些年啥樣兒你又不是看不見。”

  又說十個手指頭伸出來還不一邊齊呢——“真是,偏心眼咋了?小妹是我一手調教出來的。再說,老大內邊就少疼了?不也沒少疼嗎。”

  說到最後連她自己都笑了。

  “今兒是幾兒了?”嘴里塞滿了餃子,書香這帶有兒化音的泰南話難免說得就有些含含糊糊,“進伏了嗎?”

  老楊笑著道:“二十幾號呢,你奶生日內天。”

  書香噓起嘴來,倒沒好意思問我奶生日是哪天,不過好在餃子過了冷水不那麼熱,哪也是吃得書香滿頭大汗,衣服貼在肉上,內黏糊勁兒卻跟進伏也差不多。

  “內什麼彗星不會是真的要撞地球吧?要不怎這麼熱?”邊吃邊說還邊胡擼臉上的汗。

  “哪來的影兒啊,不淨瞎說嗎。”

  靈秀乜了眼兒子,笑著拾起筷子夾了根黃瓜條,“腳又不疼了?”

  小哥倆提溜著地籠進門她早看見了,此刻雖言語上有些嗔怪,卻也沒直接攔著說不讓兒子下河。

  “歇會兒晌再去。”書香連“哎”連點頭,除剩的兩盤餃子沒動,幾乎風卷殘雲,和煥章把桌上的餃子都給包圓了。

  飯後,靈秀讓煥章拿著餃子回家,這邊則詢問起兒子的假期安排:“都計劃好沒?”

  “放心吧媽。”

  書香做事向來未雨綢繆,而八月又要參加比賽,再說半截有什麼事兒誰說的准,是故有啥事能往前趕就都往前趕。

  “月底之前肯定都寫完了。”

  端起餃子,靈秀又囑托起來:“明兒聽完報告上你哥那轉轉,身上錢還夠嗎?”

  也沒管夠不夠,直接從領口一掏,變出兩張大團結來。

  換做以先,就算不撲上來跟自己黏糊,兒子的眼神也早就施溜起來,現在可好,規規矩矩的,沒來由靈秀就有些懊惱。

  “咋蔫了?你離我那麼遠干啥?”

  說得書香直脖楞登,心說我不就在你跟前呢嗎。

  他看向靈秀,見她繃著個臉,一時間琢磨不透母親心思,又沒覺著自己哪里做的不對,猛然想起拿回家的地籠,登時醒轉過來:“你要不讓下河,我不去還不行。”

  “愛去不去,我才不管呢。”

  靈秀把錢搡了過去,連同餃子也都給他推了過去,“完事給我回來睡覺。”

  把書香往那一晾,她趟起碎步朝外就走,書香“哎”了一聲,緊隨其後就追了過去。

  “媽,媽,”他連聲叫著,追到門口一把抓起靈秀胳膊,“怎了媽,別,別,你等我,啊等我。”

  靈秀邊偷瞥著兒子,邊甩著手,見他還黏著不走,心里竟怦怦亂跳起來:“抓我手干啥?你還不快去?”

  書香“啊”了一聲,撒開手後迷迷瞪瞪轉身就跑。

  看著他飛奔而去,靈秀跺起腳來又忙不迭朝這個背影呼喊起來:“剛吃飽肚子,再得盲腸炎!”

  這功夫,兒子都出胡同口了。

  周二晚上吃完烤串她留宿在了陸家營,本想倒倒苦水把堵在心里的疙瘩跟沈怡訴訴,哪知道姐妹比她話還多,說得靈秀都插不上話——從進門開始,一直到洗完澡,沈怡這嘴就一直沒閒下來。

  “小妹,我是真羨慕你,真的,家里家外都有人疼,多充實多幸福。”

  “這麼多年我是廢了,廢了你知道嗎,就跟籠中鳥一樣,飛出去也沒法活。”

  “除了養活孩子是咱女人與生俱來自帶的本事,會啥呢你說?我啥都不會!”

  “以前還有份心思想去干點啥呢,現在,要體力沒體力要精力沒精力,心有余力不足我是干啥都干不成了。”

  絮絮叨叨,直到脫鞋上炕脫光了身子,靈秀這才注意,原來姐妹兒身下也把陰毛給剃了。

  “啥時刮的?”

  沈怡的私處原本濃密茂盛,現在可好,陰唇兩側光溜溜一片,燈光一照,暗紫色的陰唇從當間兒向外凸聳出來,皸褶都看得清清楚楚。

  “咋了這是,要養活孩子?”

  “這回就跟你看齊了。”

  看到姐妹兒也在打量自己身下,靈秀下意識把腿一合,笑著揚起身子把手捅了過去,“看齊看齊,啥就跟我看齊,你個色坯子。”

  扭動中,姐倆動起手來撲打在一處,你捅我我捅你,孩子般咯咯地鬧了好一會兒,這才抱著一起鑽進被子里,“我後趕上來,現在比你都胖。”

  靈秀拉起沈怡的手放在自己腰上,還把她手挪到自己肚子上讓她摸,“還說我不長肉,這回還說啥?”

  “煙呢,給我來一只。”

  “包里呢,你自己去拿。”

  “離得近你給我拿,懶得動彈。”

  “鑽被窩之前不說提早拿好了。”

  來到炕下,靈秀把煙拿出來,連同火一道給沈怡扔了過去,“就懶吧你。”

  彼時的嘰嘰喳喳換成此刻的沉默不語,回頭看了看,靈秀邊倒水邊支問:“嬸兒跟叔吵架了?”

  “啊……”

  “啊什麼?”

  靈秀不自覺搖了下頭,隨即正色起來,“我說你一去多少天,都干啥了?是叔跟嬸兒吵架了嗎?”

  姐妹兒的神情恍惚一看就知,回想著當日去夢莊看她母親——壓根也不像是得病的樣兒,再說言談中也不像是裝出來的,當時不便多問,若非此刻沈怡前後判若兩人,或許她也不會把這事兒講出來。

  “也沒……”

  “什麼叫也沒?你心里肯定有事兒。”

  “香兒還擱東頭睡呢?”月初兒子就搬回來住了,正要把這茬告訴沈怡,哪知她又問起了別的,“誒我問你,你們大爺每天都回來嗎?”

  “嫌他大爺大娘都不在家,一個人住也沒意思。”答復的同時,靈秀問她:“咋了?找我們家大爺有事兒?”

  “也沒事……”

  “什麼叫沒事?到底是有事兒還是沒事兒?”鑽進被窩,靈秀側起身子看向沈怡。“怎看你都心事重重比我還愁。”

  “就是煩,特別煩。”

  “哪有不煩的你說,其實我早就煩了。”

  說到這時,靈秀內雙杏核眼里不自覺地就涌出了淚,她怕沈怡看見趕忙起身把燈關了。

  “身子也累心也累,還睡不好覺。”

  刹那間,腦子里便又涌現出一堆爛賬,現狀以及不幸的婚姻,想去控制情緒,不由得就問起文廣的行程,“他表哥多咱走的?”

  姐妹兒以前也不這樣,想必多半是因為文廣時常不在家里才犯愁的——有些同病相憐,更多的則是來自婚姻背叛所受的傷害,看她比自己還不濟,靈秀就又嘆了口氣,“這些日子肯定沒睡好覺,要不眼圈不會黑。”

  黑暗籠罩,姐妹兒掐滅了煙,反抱過來,“你不也一樣嗎。”

  “不問你呢,怎又扯我身上來了。”

  被緊緊摟住,靈秀也摟住了她的身子,“唉。”

  人到中年,糟心的事兒一茬接著一茬,哪有事事都如願的呢,“都不知道我過來,要是知道,他姥爺准又該說我了,睡吧,累一天了也,有啥事明兒個再說。”

  說好的睡覺,關燈之後她卻怎麼也睡不著,腦袋里翻來覆去又尋思起晌午的事兒——她沒說別的,她只跟顧長風說“要管就管,別的甭問”,只待最後查明清楚把真相和結果徹底落實了,心就徹底死了……

  書香把餃子給送過去時,也正趕上褚艷艷家的飯口。

  艷艷召喚他坐下來一塊吃飯,書香說自己吃過了,這時,鳳鞠都給他把凳子搬過來了。

  “真吃完了。”

  笑著從盤子里捏起一個餃子塞到鳳鞠嘴里,而後又捏起一個餃子給艷艷塞進嘴里。

  “我媽包的,香著呢。”

  把座往屁股底下一拉,人騎馬似的坐了上去,“趕緊吃飯,我這待不住。”

  也沒管賈景林什麼臉色什麼心情,自顧自掏出煙來點了一根,“睡醒了還得去下地籠呢,到時把田螺煮好了,我再給你們端來。”

  “那明兒你干啥去?”鳳鞠也不吃飯,就這麼直盯著書香。“也不在家?”

  書香吐了口煙圈,扭過臉來:“明兒法制報告你們不去?”

  見她搖了搖頭,他指著餃子示意鳳鞠,“去不去也得吃飯,趁熱,涼了就不好吃了。”

  放假了也,就沒急著跟她把要干的事兒說出來,再說現在也沒和人家碰頭,具體啥樣還說不清楚。

  正這當口,寶國喊著楊哥的聲音從院外傳了進來。

  書香回身朝外看了看,起身從櫃櫥里尋來一只大碗,把餃盤給騰了出來。

  “我得回去了。”

  說話間,他推了鳳鞠一把,又湊到褚艷艷身前捏了捏她懷里抱著的鳳霜的臉,“回頭哥再給你弄點好吃的。”

  也沒說啥好吃的,倒咧嘴朝艷娘笑了笑,又不經意往她胸口掃了掃,嘴上念叨著艷娘我回去了,把個身子一轉,衝著院里正往堂屋這邊奔過來的寶國揮揮手,朝外走了出去。

  書香出來了,寶國自然也就跟著一起出來了:“聽煥章哥說,下午上河里洗澡介。”

  知他打北頭過來,書香就說:“回去先睡覺。”

  保國頸起脖子:“你醒了要是不叫我呢?”

  書香伸手朝他腦袋巴拉過去:“還玩不玩吧,反正不睡覺就別去。”沒問保國煥章現在干啥呢,估摸著是被琴娘叫住了,反正暫時也不急。

  出胡同,順著丁字路斜插花往南,夾道綠郁匆匆,轉過彎進到自家胡同,棗樹上掛滿了青棗,乍一看跟提子似的,書香就跳起來揪下一個,先放衣服上搓搓,而後塞進嘴里。

  嚼了嚼,屁味兒都沒有,他就又給吐了。

  “回頭扛著氣槍,彈弓子也給我拿著。”叮囑完,已經到了家門口。

  “那咱幾點走?”

  書香朝他豎起食指在嘴上一比劃,進到院里隔窗看到媽正在屋里看封神榜呢,這才言語:“睡醒再說。”扔下保國不管撒丫子就跑進了屋里。

  電視機里,姜子牙身穿杏黃道袍正法壇上作法呢,還咬破中指畫了個符。

  一旁站著的也不知是殷洪還是殷郊,反正衣著倒是挺港。

  這改編自小說封神演義的電視劇,早前大陝電台也曾拍過,不過演了幾集就給電台掐了,據說是因為太暴露太超前了。

  而現在這部所演的內容和小說上的描寫自然也是相去甚遠,別看這樣,非但絲毫不影響觀看,在受歡迎程度上似乎還更甚一籌呢。

  這倒絕非瞎說,書香回來的路上,僅從內首千古傳奇打各家各院飄出來,就足以證明一切。

  “還不把碟子給後院送介?”靈秀早聽見外面動靜了,回身見他站在門口說進不進說出不出的,又咦了一聲,“保國呢?”

  “娘”,保國這聲音倒脆,從書香胳肢窩底下一鑽,出溜一下當先進到里屋。

  “他說讓我睡覺,要不就不帶我玩。”邊跟靈秀告狀,邊蔫不唧地朝書香做起鬼臉。

  書香噌地一下竄進去,一把就拽住了保國的胳膊:“去,把盤子給後院送介。”

  把盤子塞他手里,又照著屁股拍了一巴掌,“人不大倒學會告狀了,滾蛋。”

  支喚著,又告語一聲,“把大狼跟熊給我抱來。”

  臨出門時,保國又轉回身自,問:“要是咬我咋辦?”

  書香正惦著挨媽身邊坐下,就又催了一聲:“那牙都沒長呢,怕什麼?快點。”

  “大懶支小懶,”靈秀似笑非笑地瞥向兒子,“不衝個澡?”

  這一提醒,書香跟猴似的跳了起來。

  “都粘肉上了。”

  短袖一脫,身上確實汗涔涔的,“我把電扇搬過來。”

  嚷嚷著,從西屋把電扇搬到了東屋。

  “媽,上午我們七比一狂灌他們,要不是放水,都給他們剃禿了。”

  內邊正興致勃勃,這邊卻插了句嘴:“晚上還去你大那?”像是隨口一問,靈秀又把目光轉到了電視機上。

  恰逢高考,世界杯似乎也跟著起開了哄,所以書香撇了撇嘴:“這幾天都歇菜,預報上說得十號呢。”

  後續情況如往常一樣,照舊都是從夜里十二點開始。

  風打眼前吹起,媽臉上的桃杏之色頓時也隨風飄舞起來。

  似醍醐灌頂,書香猛地想起了什麼,往靈秀跟前一擠,忙問:“這些天就咱娘倆在家吧。”

  臉上也頓時露出了笑。

  忽如其來,兩條長腿這麼一夾,靈秀猛地繃起屁股,想都沒想就推了過去:“給媽把煙拿來。”把兒子推了出去。

  書香戳在炕前,伸手往褲兜里掏去,煙盒的塑料皮上一片潮濕,他把裸在外頭的煙紙一撕,從里面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近在咫尺,靈秀卻不知自己為何又要往外轟趕兒子:“不去衝個澡?直接上河里洗介?”把煙叼在嘴里,身子一側,攏起手來,把火點著了。

  “得搬地籠呢,洗完了不也是白洗嗎。”也不知當講不當講,從那支支吾吾,“還惦著弄點別的呢。”

  “啥別的?”靈秀斜睨過去,沒明白兒子話里的意思。

  “長蟲,野鴿子什麼的。”

  這話一出靈秀就明白他什麼意思了,難得兒子有心替自己想在頭里,就笑著說:“有就弄,沒有就拉倒,明兒不還上街呢嗎。”

  嘬了口煙,旋即把手伸到裙子的領口里,掏了掏,就又從里面掏出了兩張大團結,借著起身喝水這工夫,她把錢塞給了兒子,再回身時,指了指炕沿兒,煙便丟在地上。

  “張嘴我看看。”順勢也把兒子摟進了懷里。

  “沒事兒。”

  書香張開嘴時,下巴殼子也被母親掐在手里。

  他本想看向窗外,卻被迫坐在炕沿兒上,被靈秀把住了腦袋,“別瞎晃悠。”

  都說抽煙人鼻子聾,既聞不到自身也聞不見對方,至於說真假以及可信度,看煙齡了,反正沒有不抽煙的靈,但事實上書香就聞到了母親嘴里的味兒——煙酒味歸煙酒味,卻並非像傳言說的那樣——一嘴的大蒜味或者是一嘴的韭菜味——煙柳子熏人。

  平時他課間冒一袋還嚼塊口香糖呢,何況母親時常與人打交道,想必這方面她也有一套屬於自己的法子。

  “我說你聞啥呢?”

  “啊?美由啊。”

  瓦藍色湖水微漾,在那皙白的臉蛋面前硬是讓書香說話聲都變了調兒。

  一旁的電扇也是,你就不會不吹,嗡嗡嗡地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吹起靈秀耳畔的青絲,那小臉,紅撲撲的。

  “叫你不老實,叫你不老實。”

  突如其來,書香便頸起脖子:“沒,別掐,媽你別……”身子漸漸佝僂起來,那岔開的大腿上搭著一只小手,不是靈秀的又是誰的……

  靈秀走後,書香把後院的躺椅搬到西場的爬山虎架子底下,隨後隔著籬笆朝北頭喊了煥章幾嗓子,抱著倆狗跟保國往里一扎,躺在椅子上嘎呦起來。

  “我雖然讀書在夢莊,溝頭堡畢竟是故鄉……”一邊唱,一邊拍著倆狗子。

  開始時保國還忍著,後來干脆翻起白眼,同時撇起嘴來:“別唱了,唱的都什玩意?狗都不愛聽。”

  “不愛聽走啊,又沒人攔著,正熱的沒地方待呢。”

  說是這麼說,書香卻連眼皮都沒撩,而且越唱越起勁兒,“春來茶館毫無印象,怎麼就就就,我就就就,嘡嘡嘡嘡……風雷動變化瞬息間,間間間,英雄淚如何說從頭。”

  倆狗子張嘴咬住他手指頭,小牙在那磨了磨去還挺疼,書香把手一撒,狗子哼哼著就都滾到了地上,“拿我這手指頭當啥了?他媽的白疼了。”

  聽到邊上傳來笑聲,抓起保國就推,“熱不熱都擠一塊,去喊你哥介。”

  “剛才你不喊了,”保國把身子一歪,索性又躺了下來,“木匠師傅該走了,我大爺內邊又讓他給擦澡。”

  “那你不早說?”

  “我覺著楞會兒他還不過來嗎。”

  “楞會兒楞會兒,不耽誤事兒嗎。”

  書香一屁股坐起來,手一揮,先自走了出去,“一會兒拿長蟲咬你。”

  在寶國屁顛屁顛追上來時,照著他腦袋胡擼一把,“該說前兒不說。”

  “不也沒問我嗎。”

  還回來呢也就沒鎖門,到琴娘家時,魏師傅這邊正給窗戶門上漆呢,煥章在廊子底下一站,正給打著下手,見楊哥跑來了,忙問現在幾點了。

  “快兩點了。”

  書香快步上前把手扶在了梯凳上。

  “魏師傅干活就是利索。”

  同東頭一樣,這邊的窗戶門刷的也是明黃色油漆,西半拉的窗戶刷了一半多,眼瞅著二遍漆就快刷完了,估計差不多也就該交差了。

  果不其然,魏師傅說快了,“用不了半小時就完事,該收工了也。”

  內天跟母親來這書香還跟魏師傅說呢,我大手就利索,人也利索,以前在北小郊還當過書記。

  “他沒練過功夫,可他會摔跤,還會擒拿。”

  說到興起,書香還跟魏師傅說自己跟他咬腕子得虎抱頭,“不是他讓著我,我哪是個兒啊,當兵內會兒他在團里游內什麼江,棗江還是皮蛋江,三千多人排七十多名,水性好著呢。”

  “在蒲台也待過,內幾年他四處調動,跟現在一樣,見天看不見人。”

  “跟你大感情還挺深。”

  “我大老帶著我玩,槍法這塊也准著呢,他指哪打哪,天上飛著的鳥都能給撂下來。”

  “前兩天電視上他還講話呢,也老了。”

  “他現在倍兒忙,閒不住……經常三更半夜回來,我都睡著了。”

  “你父親做什麼工作?”

  “誒魏師傅,上回你教我的鐵山靠要是不走游步行不行?就直接硬扛。”

  “得長練,拳不離手曲不離口,到時候不用刻意非得怎樣去做,自然而然,無意之中是真意。”

  保國找進門時他倒是知道,卻不知母親和琴娘什麼時候打東屋過來的,姐倆就站在門口,而彼時母親正似笑非笑在那打量……

  看到趙伯起拄著根樹棍子打東門走出來,卻沒看見琴娘,書香朝煥章問了一聲:“你媽內?”往常進門就見著人,歇晌的時間不也過了。

  煥章咧了咧嘴:“可能中暑了。”

  話音兒剛落,馬秀琴也打東屋走了出來。

  書香撇臉掃去,琴娘紅頭脹腦的。

  秀琴也看到了書香,她稍稍愣了下,嘴上叫著“香兒”,濃郁的藿香正氣夾著股酒味兒便在這時飄了過來。

  眾人面前,書香也不好意思直盯著琴娘胸口去看,朝她一揮手:“中暑你就歇著唄,還跑出來干啥?”

  秀琴微微一愣,伸手胡擼臉時便打了個酒嗝,於是背心里的奶子便顫聳起來,像充了氣的皮球。

  “沒事兒。”

  說著,上前拉起書香的手,“去屋里坐,琴娘這就給你拿黃瓜介。”

  “不也快完事了,”書香打斷了她,還待堅持一下,卻實在是拗不過琴娘的好意,內邊趙伯起也搭話說讓他進屋坐著,“用不上,用不上。”

  說話倒是不那麼喘了,不過聽聲音仍有些虛,他似乎也喝了酒。

  出廊出廈的房就是涼快,光线也足,一進屋書香就看到炕犄角被褥上的裙子。

  琴娘上午開家長會穿的就是這身,被褥下面散放著一紅色奶罩,也不知怎就給扔在了那。

  屋子里仍舊四地落白,櫃子上也只簡單擺了一個暖壺和幾個喝水的茶杯,木椅上的砂鍋敞著蓋兒,一股說湯藥不湯藥,說茶葉味不茶葉味的味道撲面而來,和整個環境格格不入,剛邁進去他就又退回堂屋。

  上次來還不這樣兒呢,書香心說,於是像進茅廁蹲坑那樣,習慣性地點了根煙,在堂屋里轉悠起來。

  屋頂子差不多得有三米多高,當間兒正對著里屋門口,給燈留了個下线接口,靠北吃飯的地界兒上空應該是預留的吊扇接頭——也抻出來一根電线,剩下,除了灶台和一張吃飯用的圓桌,這外屋空得連把坐人的椅子都沒有,也可能是吃飯時把椅子給搬去了廂房,反正同樣四地落白。

  往灶膛彈煙灰這當兒,團成一團的絲質物便硬生生闖進眼簾,也是出於好奇,書香便半蹲下身子把它拾了起來,不看則已,這家伙——從卡巴襠處破開一道口子,連帶著跳絲,破破爛爛,還潮乎乎的。

  書香揚起脖子朝外看了看,聽動靜寶國跟琴娘去菜園還沒回來,煥章應該還在魏師傅身前打下手呢,而趙伯起也沒在跟前,可能去了西屋,於是他就把絲襪放到鼻子上聞了聞。

  除了琴娘身上特有的汗味兒,還有股濃郁的腥臊味兒,就跟剛操完屄似的。

  地籠是一起去陸家營拿的,回來的路上煥章還說呢——“加剛內屄又給我一盤磁帶”,“他屄手里還有一張相片——操屄的”。

  書香一直也沒鬧明白對方為啥幾次三番給磁帶聽。

  “啥操屄的相片?”他問煥章,“光屁股干的?”現實當中,這種事可從未聽過見過,要不也不會問。

  “腿上穿著絲襪呢,里頭能看見屄,跟尿了炕似的,就內雞巴跟他一樣黑,看樣子許是要隔著絲襪操。”

  遺憾的是,煥章又說,“他屄給收起來了。”

  “就沒說啥別的嗎?”

  “除了磁帶,還給了我幾張雲燕門票,我說到時請他吃飯,咱也不該他什麼。”

  沒等黃瓜拿進屋書香就又打屋里走出來,煥章內邊拿著漆料正衝手呢,“完事了。”

  書香聞著內股汽油味,點了點頭:“這就回去和食。”

  漆料可比砂鍋里內藥罐子味兒好聞多了,從琴娘手里接過黃瓜,拔涼拔涼的,嚼在嘴里也倍兒脆生,就拉著她胳膊讓她回屋歇著——眼前那對肥顫顫的奶子又抖動起來,他也下意識瞅了過去。

  心口咚咚咚地,卡巴襠里著著火。

  他一陣心猿意馬,心目說要不是煥章回來,今晚真就跟琴娘崩一鍋了,快饞死了。

  話又說回來,饞歸饞,畢竟場合不對,強行收起心思,一起去廂房轉悠一遭,就手把黃瓜也拿給魏師傅嘗嘗,把道別之前要交代的話又轉述一遍——“也放假了,到時我們和小魏再聯系”。

  回家之後舀了半水筲麩子,又去後院問了下有沒有油漬捻子(過期)味的香油——魚蝦泥鰍鱔魚和田螺專門就喜歡這個味兒,想在一兩天內多收獲點,同時又能防備半截被人騎驢,不得賣賣嗎?

  香油倒是不少,至於孫子問的有沒有油漬捻子味兒的就說不准了。

  “擱著也是擱著。”

  楊廷松直接去套間給拿來一瓶,“上哪下介?支渠還是大河?”

  交到書香手里時還說呢,“東邊洗澡的人少,水也清冷,我看你們就去伊水河好了,還能洗澡,兩不誤。”

  書香也正有此意,就顛了顛手里的油瓶子。

  “這一瓶也不便宜呢,又不是芝麻換的。”

  有些舍不得。

  轉念一想,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誰叫咱嘴饞呢,一咬牙,干——起碼還落個解饞,又道,如果連他媽這個都瞻前顧後,甭活了就。

  “走,拿家伙兒事,下地籠去。”招呼起煥章和寶國又從後院跑回到了前院。

  書香讓寶國拿著氣槍,彈弓子和牛耳尖刀,他自己則就這堆兒就這塊兒了——把地籠往肩膀上一扛,內邊煥章提溜著水桶,繩子和木頭橛子,門一鎖就一塊招呼下去。

  “先上我娘那打個電話。”

  出胡同直奔東去,一氣就跑到楊剛家的門外。

  讓哥倆在門外侯著,進屋照著雲麗之前所交代的給閆東來去了個電話,接通之後,把來龍去脈簡單交代一下——“托您給聯系搭橋,說什麼我也得請您吃個飯。”

  這是頭一次闖蕩社會,人情歸人情,雖明知走不走後門都能把事兒辦了,但實際還是抱著既然干了就不能不有所表示的心態把過場走了一遍,“明兒晌午您要是沒時間,就周日,我都跟永紅飯店打好招呼了。”

  不管對方怎麼推,這頓飯無論如何都得請人家吃。

  “關系在這呢不是,再說您不也我大嗎,那咱就說定了,周日永紅飯店不見不散。”定合同不也講個雙贏嗎,不能讓人家挑出毛病來。

  放下電話之後書香跑去冰箱那拿了幾根冰棍,一左一右又往褲衩里揣了兩瓶涼啤酒,鎖上大門,猛地一拍屁股,娘娘已經走快十天了。

  從坡上下來,保國吃著冰棍尾隨在後,地籠則由書香跟煥章輪流倒換著扛。

  哥仨急行軍般行走在雜草叢生的壟溝里,窸窸窣窣地,驚起了一地蚱蜢,連長蟲都簌簌地躥進了小腿肚子高的禾田里。

  到河邊時哥倆身上快濕透了,從水筲里把啤酒拿出來,讓寶國出溜下去舀水和食,哥倆一人一瓶啤酒,誰也不讓誰,吹了起來。

  “雞巴都沾褲衩上了。”

  煥章一說,書香也說:“誰不是,蛋子嘟嚕嚕的,難受著呢。”

  勻了兩口氣後便對著瓶嘴把啤酒一氣吹完了,隨後在岸上活動起手腳,看寶國內邊差不多也把麩皮和濕了,和煥章抬起地籠便從坡上出溜下來。

  衣服脫下來放在草上,書香給倆耳朵眼沾了沾水,又往心口和大腿上稍稍撩了把水,適應著溫度。

  煥章這邊也差不多了。

  “還等啥呢?”書香把兩條胳膊一並,朝前就竄了出去,緊接著煥章也如法炮制,一猛子扎進水里。

  河面揚起水花,擴散著波紋蕩漾起來,很快又恢復平靜,有個半分鍾左右見不到人,寶國就有點急了。

  “哥,哥。”

  他丟下手里的活兒,扯起嗓子喊開了,“又他媽跑哪去了?”

  他只會狗刨,也不敢一個人貿然下到水里,正這時,呼啦啦一聲,離岸邊二十多米遠的地方楊哥先探出腦袋,就看他抹了把臉,緊接著煥章哥也從水里探出腦袋,也抹了把臉,探出來的各自手里也都抓了把泥。

  愣了會兒,書香從水里探出雙手,做著摟草般的動作召喚保國:“下來啊,不深,把汗衝衝。”

  隨即兩只手便高高舉起來,涌起身體往岸上靠了過去。

  煥章也跟著把手伸了出來:“水就到這兒。”

  在胸口比劃著,也和楊哥一樣把身體涌向岸邊。

  “以為我不知道?”

  保國嘿地一聲道,搓起手來在水里洗了洗,“指不定多深呢。”

  是倆哥哥手把手教會他游水的,雖說水性不咋地,可當初為了學這個不知道灌肚子里多少水。

  “不有我跟你煥章哥呢,還淹得著你?”

  寶國“切”了一聲:“不就到河當間兒撒手不管了嗎,我才不上當呢。”說是這樣,起身後卻沒急著爬上坡去。

  別看河水被夾岸兩側的蔥郁裹挾得一片碧綠,水勢看起來也依舊平緩舒展,卻比往年要寬域不少,眼看汛期將至,到時啥情況還真說不清楚。

  書香趟著水上來,知道保國膽小便告他完事去北頭閘口內邊洗,他把拌好的食餌一股腦都倒進地籠里,煥章拾起木頭橛子把它連同地籠的一頭杵在草坑里,哥倆用繩子拴住另一頭送放出去,也沒往深里走,捋著蘆草轉了個圈——王八排隊大蓋齊吧,就這意思了。

  “煙,煙。”

  就這會兒,書香和煥章已經捻摟著衣服爬到了坡上。

  背對著太陽,褲襠里涼颼颼的,是不是第六感書香不知道,卻總覺得有些見不得人,可能是因為崩過女人,也可能是出於意態之下的做賊心虛。

  兩腿間的蛋子不再嘟嚕,團成一個不規則的桃,而狗雞則縮在包皮中,成了個短粗。

  其實往常他也沒把這光屁股當做一回事,洗澡不都這樣嗎,還怕人瞅?

  問題是十五六了下面還光溜一片,這就難免令人心里犯嘀咕。

  遠的不說,煥章下面黑乎乎都一大撮了,卻唯獨自己還跟以前似的。

  “想沒想過紋個東西?”看他也不言語,煥章伸手打了一下。“楊哥你干啥呢?”

  書香扭臉看去,抽了一口煙,思緒回轉很快便憶起了當年跟顧長風一起玩的日子。

  “現在不清楚,反正以前顧哥沒紋過。”轉瞬又道:“想紋啥?虎?”

  “紋啥不行,紋個丘比特不也成嗎。”

  煥章站起身子,揚起左邊胳膊看看,隨後又看向自己右邊胳膊:“你說紋左邊好還是右邊好?還是紋胸口?”

  當日所見,雷哥背身所紋的內只下山虎簡直太威風了,說對其沒有衝擊也不現實。

  “紋胸口的話,只要不脫衣服,誰也看不見。”

  “看得見看不見我也不紋。”

  太陽吹曬在書香的脊背上,站起身時,除了頭發還有些濕,水珠早已印透進其古銅色的皮膚里,“我媽要知道的話非氣死不可。”

  可能就是因為此刻煥章的這一句話,深埋在他的心里。

  “穿衣裳吧,也該去摟草打兔子了。”

  煙一丟,拾起地上的衣服穿了起來,隨後把手一指,氣槍彈弓子和牛耳尖刀也都分別拾了起來,“咱就繞這勺子走。”

  哥仨順著十二里彎往北,五點多時,天還是這幅要死不活的樣兒——說涼快是真不涼快,說熱又不那麼太熱。

  不遠處的橋閘人頭涌動,好不熱鬧。

  哥仨商議,把東西放回家再回來。

  這次收獲確實不小,麻雀打了二十多只,長蟲也逮了七八條。

  “到家就給它們剝了,明兒要不吃就改在後兒吃,跟大蔥和辣子一塊炒。”

  三條白线早就把牙給它拔了,書香往脖子上盤了一條,還把其中一條通體呈黃色的盤在了左胳膊上。

  “欲上珠峰摘星斗,填平東海不揚波。”轉身對著煥章和保國一抱拳,三體式一站,做起了蛇形刁手的動作。

  煥章一看,順勢把保國推向了一側,隨即身子往後一跳,也抱拳道:“未請假。”

  他手持棍子甩了幾下,一手持棍一手立掌,“今日我蕭峰就要替天行道。”

  和楊哥追追打打,從北頭一路跑回到村邊。

  其時炊煙四起,路上除了蜻蜓,溝里的青蛙,人影也沒一個。

  路過徐瘋子家時,門仍舊關著,連牆頭和房頂都長了青草。

  破敗的門縫里一片昏暗,房子越發顯得搖搖欲墜。

  牆角處,螞蟻成群跑了出來,黑壓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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