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芝蘭於室 光天鬼哭
吳征舉著火把,微鎖的雙眉中憂色盡顯,卻也露出期盼與欣慰。石門推開,趙立春跪倒在地,嚎啕大哭,玉蘢煙在石床邊站了起來,原本十分激動,陡然見吳征背後還有兩位陌生女子,吃了一驚,無措地揪著手指,不知如何是好。
看她除了有些不修邊幅之外,全身上下也僅有丁點擦傷,想是攀爬枯井時留下的。向玉蘢煙點了點頭,吳征也忍不住淚濕雙目。近來的壞消息實在太多,玉蘢煙安然無恙是個巨大的安慰。她只是名弱女子,能保全至此,自然全賴趙立春的幫襯了。
“趙兄……累了你了……”
除了慶幸,還是慶幸。與趙立春的結識可說不上什麼志趣相投,大半還是利益攸關而已。熟識以後對他的機警伶俐還是頗多認可,這一回在遠行涼州之前將玉蘢煙托付給他,真沒看錯了人。只可惜好好的一位小太監,前途無量,受了他的恩惠,卻拖累了他落魄至此。
“吳兄……嗚嗚嗚……吳兄……”趙立春大哭難止。與玉蘢煙的心如死灰不同,他無時無刻不在擔驚受怕。怕被宮中發現了暗道捉回去,少說是個五馬分屍。
怕吳征一去不返,將他們丟在此處,待糧盡之後遲早還是個死。更怕吳征已遭不測,便是有心,也已無力。
陸菲嫣對這名小太監與吳征的交情十分清楚,對他頗有親善之意,見狀在他頸後點了一指,趙立春雙目一翻登時暈去。若是情緒激動太過,於身體有害,這兩人可是好些日子連陽光都沒見過了。
陸菲嫣忽然動手,玉蘢煙對這位陌生的美婦人升起警惕之意,更驚得縮了縮肩膀,似想退縮逃避,邁出的腿也停了下來。
“玉姐姐莫怕。”吳征舉起雙手示意她不用擔心,抬手引薦道:“這位是我娘,這位……是我的娘子……我們一同特地來尋你。”
兩個嬌聲驚呼同起,陸菲嫣鬧了個大紅臉,實在沒想到吳征把她的底子全給掀了出來。玉蘢煙則是沒想到兩位陌生的美婦居然都是吳征親近得不能再親近的人物。面對笑容極為親和的祝雅瞳,她心中不自禁泛起一陣嬌羞。而媚態橫生的陸菲嫣,則有股難以言喻的滋味:兩人年歲相仿,姿色也難以比較出個高低來。
不過陸菲嫣的精氣神遠勝於她,玉蘢煙不免有些羨慕,有些嫉妒,又有些感慨。
這些都讓她慌張的心情安寧下來,不過都不及吳征臉上熟悉又溫暖的笑意,來得更安定人心。
“苦了你了。”迷糊之間,吳征已走近至跟前。見她面色蒼白,身段又清減了些,即使有絕色之姿,也不免透出些憔悴來。吳征心中憐惜之余,又覺一股徹底放下心來的如釋重負感襲來,動情地張開懷抱將玉蘢煙緊緊摟住道:“前幾日我便回了成都,聽聞天澤宮一帶被大火燒成灰燼,猜想你們已躲入地底。這幾日准備停當才能來接你們出去……玉姐姐,親眼見到你沒事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我一直都盼著你來……”玉蘢煙對外界發生的事情還懵懵懂懂。只知吳征遇險,但一想他遠離京城是非之地,又有師尊奚半樓庇護,料想出不了大事。見了吳征重逢的開心多於寬懷,只是在吳征溫暖的懷中時正被祝雅瞳在一旁看著,面上發燒,心如擂鼓。那是從前入宮時被太後看著也沒有的羞意十足,一時之間居然未曾發現吳征的些許異樣。
不僅吳征,祝雅瞳與陸菲嫣也倍感欣慰。進來離世的親友已太多,傷心的不單是吳征,陸菲嫣也不遑多讓,相較之下雖悲傷較少,可她對吳征的親友們愛屋及烏,也是十分難過。不僅如此,她們對吳征也不無擔憂。疼痛深至神魂,重擔又壓在吳征身上,若是玉蘢煙再有什麼意外,吳征心痛之余,身體未必還能撐得下去。
常言如釋重負,吳征的心理與精神都到了崩潰的邊緣,見了玉蘢煙換了旁人或許放心之後,難免失態,恣意地大喜大悲。但吳征做得極好,他深知玉蘢煙本就是個沒太多主意的女子,堪稱後宮里的一朵奇葩。現下即使見了吳征,大體仍是六神無主,渾渾噩噩。若是在她面前放聲悲哭,這位在冷宮里呆了多年,心神脆弱如紙,還極其敏感的美婦,多半要被嚇著了。
吳征只是低聲軟語,輕撫後背安慰,將玉蘢煙的嬌軀摟得緊緊的,似乎丁點也不願放手。熱烈的體溫與寬厚有力的胸膛,都能讓柔弱的玉蘢煙芳心大定。她屢次拒絕離開皇宮的建議,除了身負血仇無法離開之外,也著實擔心會給吳征帶去危險。如今皇宮已沒了可留戀的東西之外,吳征也不可能再留在成都城,離去已是必然。這一刻玉蘢煙卻覺得分外安心,只覺有吳征在,此行雖難,必定一帆風順。
沉迷在濃烈的男子氣息中不知多久,被輕推時玉蘢煙羞怯怯地抬起頭來,先朝吳征背後偷瞄了一眼。見祝雅瞳與陸菲嫣不僅不避嫌,還看得十分認真,面上的笑容頗為親和,這才放下心來,隨即又覺羞不可抑。
“玉姐姐你且坐下。”吳征扶玉蘢煙坐好,又掐著趙立春的人中穴激他醒來道:“外界天翻地覆,有些事情須得先告訴你們知道,離開之後你們好有些准備。”
吳征將抵達涼州之後,燕秦兩國協力對付祝家,自己險些喪命開始,撿緊要處說了一遍,道:“昆侖派根基已毀,說句不好聽的,我現在就像條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趙兄,這一回當真是連累了你。玉姐姐因趙兄照料得以保全,此恩沒齒難忘,只是不知要何年何月才得報答了。我吳征也不是狼心狗肺之徒,大恩不言謝,眼下急的是不知趙兄可有什麼安身立命的去處?”
趙立春被吳征的經歷驚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此刻才苦笑搖頭道:“唉,想吳兄與小弟在京城里風光之時,哪知曾有今日啊……人生潮起潮落,實難預料。
吳兄,咱們意氣相投,小弟實話實說,心中若沒半點怨氣,那是假的。只是小弟也知朝中之事,人人如履薄冰,既然認了吳兄,自然同得甘苦,共得患難!這也得認!小弟慚愧,留在大秦久後被人察覺,難免又是一死,就當趙立春已在後宮里燒死了便罷。旁的實是別無去處,還望吳兄收留。小弟跟隨吳兄已久,換了旁人也不習慣,今後還是水里水去,火里火去,絕無後悔!”
“好!今日共苦,來日同甘,我吳征不虛言。”吳征感動莫名,有些哽咽。
趙立春說的無奈雖是實情,這一份心意也是十分誠懇,在落難之際能有這麼一個肝膽相照的朋友,實是莫大的安慰與激勵。
玉蘢煙見吳征回目望來,心中一跳低下頭去。他問趙立春的去處,並不曾問自己,那可不是因為知道她已無家可歸,全因吳征根本不會放自己離去,定然是要與他在一塊兒的。
“帶你們離開這里之後,自會有人安排你們前去江州,屆時不必等我,聽來人行事即可。韓老將軍正質拿著梁玉宇,率軍趕往江州匯合。你們可先行前去等候。”吳征微笑著對玉蘢煙,又感慨似地道:“韓二將軍與陸家主在江州當已准備妥當了……唉,我沒多少領兵之能,更別說什麼沙場布陣,兩軍對圓。幸有韓門虎將在,否則將來可怎生是好……”
玉蘢煙目光一閃,又快速眨了幾眨,抿著唇低下頭去道:“我聽你的。”
吳征的目光也是一閃,道:“時辰已差不多,我們走吧。”
“若拖了後腿礙了你的事,不必等我。”玉蘢煙忽然道,居然頗有決絕之意。
“嗯?誰說你會礙了我的事?”吳征玩味一笑,湊在她耳朵邊道:“你們不一時要先去江州,久別重逢,又要分別,所以……我抱你出去,這樣便怎麼也拖不了後腿。”
在玉蘢煙驚聲羞呼聲中,吳征一把將她打橫抱起當先出了石門向左走去。這一下把趙立春唬得魂不附體,急道:“吳兄,錯了,錯了。這面可只有一條回皇宮的路。”
吳征回過頭笑道:“錯不了,我們就是先回皇宮去!”這一下正瞥見陸菲嫣的目光,一點羨慕,一點幽怨,一點期待,嚇得也縮了縮脖子。
排水道狹窄,一人行走尚且需要貓著腰,吳征抱著玉蘢煙更加困難。但他武功高強,腰馬結實,走得不僅不太費力,還十分平穩。玉蘢煙被他抱在懷里,十足地感受到這一份安穩與溫暖,一時間雲里霧里,感懷無限。
五人魚貫而行,趙立春與吳征落在後頭,他戰戰兢兢,不住前後張望,祝雅瞳與陸菲嫣在前領路。陸菲嫣收拾心神,正謹慎地左右打望,祝雅瞳的語聲忽然鑽入耳朵:“不生氣?”
“沒有……”陸菲嫣扁了扁嘴,同樣將語聲送入祝雅瞳耳內道:“這女子孤苦了許多年,好容易脫得牢籠,親近一會兒理所當然,現下她也需更多的照料。”
“咦?”令祝雅瞳意外的不是醋意甚大的陸菲嫣居然沒有吃味兒,而是她這一手傳音入密居然已得心應手。
“還差一點點。”陸菲嫣縮了縮肩,略覺自豪。
信心的匯聚極難,但一旦形成想打破也難。陸菲嫣入住吳府之後實是最合適的狀態,心境平和,修為日漲,由此也是信心不斷地增長。與吳征的情意堅逾金石,誰也動搖不了,所以她不需將玉蘢煙與吳征現下的親熱往心里去。
“嘖嘖,當真了不得!”祝雅瞳感嘆一聲,有些奚落道:“有此心境,修為不增長都難。說來也怪了,小乖乖似乎特別的好,和他呆在一起總是很舒坦,家中連別扭都難得一見,這又是為何?”
“他從不會把外事的東西帶回家里來。”陸菲嫣經歷過一段失敗的婚姻,對個中緣由一清二楚,道:“無論在外碰到多少事情,難過,憤怒,怨懟,什麼都好。回了家和親人在一起,他從不會把這些不好的東西去影響他的家……”
“原來如此!正是!”祝雅瞳嫣然一笑,顯是對這番話大為稱心。隨即擺手示意眾人止步,側著頭傾聽片刻,道:“左近無人,想是和此前探查的一樣,羽林軍只在邊界處護衛,火場里亂糟糟,工匠們先從邊界處清理起,天澤宮一帶是沒有人的。我先出去瞧瞧,你們莫要亂動。”
說罷便貓著腰鑽至枯井下,又是閉目聽了好一陣,才緩緩舒張四肢。那雙掌一貼濕滑的井壁,像是懷有吸盤一樣牢牢攀附,緩緩爬了上去。
玉蘢煙見她身形從視线里消失,膽戰心驚道:“祝……祝夫人一個人不要緊麼?”
“我娘的武功在普天下出不了前三之數,她又小心謹慎,出不了岔子。”吳征笑道,頓了一頓又道:“如果不是要做些事情,我們都是她的累贅,由她一人來做便成了……”
“嗯。我們要做什麼?”玉蘢煙原本對祝雅瞳就有幾分沒來由的怯意,聞言更有些害怕,仿佛那一雙春湖般溫柔的眼睛,時刻都看透了自己想些什麼。
“再放一把火,在京城里燒足三把!”吳征目中的火焰正騰騰燃燒,越燒越旺。
“啊?這……”趙立春放了把火已是十分膽大,吳征居然潛入皇宮還要再放一把,膽子已然包了天。
冷宮一帶已化作白地,燒無可燒。吳征想要再放一把火,燒的可就不是人丁寥落的冷宮了。皇城里哪一處不是看守嚴密,想要再放一把火談何容易?這些久居皇城的玉蘢煙與趙立春都清楚得很,一不小心失了手,可不大難臨頭?
看吳征信心十足,又義無反顧的樣子,玉蘢煙不敢多勸,遂閉上了口不再多言。
不多時祝雅瞳探出頭來,一個倒翻掠進暗道,指了指頭頂:“冷宮一帶無人,想是准備日後徹底重建,火場也無人打理。咱們依計行事!”
“霍賊看來很忙啊。”提起霍永寧,吳征恨恨咒罵一聲,道:“接下來就等時辰了……”
“等時辰?”玉蘢煙並非提出反對,只是覺得好奇之下,脫口而出。
“嗯。”吳征耐心道:“光靠咱們幾個,想要在皇宮里放出一把火難上加難。
今時不同往日,上一回趙兄是天時地利人和,才燒了一把大火。現下可沒了這份便利,想燒起來非得里應外合不可。”
“嗯?里應外合?我們還有增援?”
“有!”吳征目光炯炯,又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道:“大事成與不成,就看他們了……”
玉蘢煙雖不算心思厲害的角色,倒也不笨,聞言心下狐疑:即使在皇城里再點上一把火,至多也就是造些動亂,怎麼說也算不上什麼大事。吳征卻是一副躊躇滿志,又是等待重大結局時的不寧定。玉蘢煙不明個中玄機,只見祝雅瞳與陸菲嫣的目光中俱是一片希冀。
成都城里連日都不太平。昆侖一系上上下下俱被打做了反賊,遠在昆侖山的門派聽說雞犬不留,韓城也是滿門盡皆下獄等候發落,再無昔日榮光,連錦繡大街上的胡侍中府與吳侍郎府也是抄家的下場。
常言防民之口甚於防川。胡侍中被吊於城門口示眾,皇城里下了嚴令,有替昆侖派上下說情者,與反賊同罪。只是一道旨意難堵萬民悠悠之口,大庭廣眾間沒人敢提,私下里的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又怎能止得住?
後宮一場大火,燒得數十間宮室俱成白地還可說是意外,不久後天牢里又是一場大火便難以說清。昔日繁華的成都城里,喧鬧的大街變得寂靜,行人來去匆匆。若不是為了生計,大多人都願意呆在家里,以免平白沾惹了什麼麻煩。
酒肆青樓等尋歡作樂之所門可羅雀,大部分干脆關門歇業,待風頭過去了再做計較。即便如此,滿城的官兵仍是巡視晝夜不絕,搞得人心惶惶。成都城里莫說城狐社鼠,便是達官貴人家的二世祖,都個個老老實實,不敢稍有妄動。
若有人在此時的大白天,一襲黑衣,袖中還別著片白紗現身,如此扎眼的裝扮想不引來注目都難。但是北城菜市門口偏偏有人敢這麼干,而且一出現便是三位,偶有路人與他們擦肩而過,無不面色大變,加快了步伐急急溜去。
三人行不了幾步,便撞上了一隊五城兵馬司的巡弋士兵。領頭的兵長見狀眉頭一皺,連連低聲咒罵著迎了上來:“媽賣批的,出門遇見鬼,一干不開眼的混球來消遣老子不成!”
“你們幾個給老子停下!”兵長強忍怒火,駢指低喝道:“你們是何人?膽敢在大街上放肆!”
三人被喝了一聲似被嚇了一跳,立時止步。還是中間扎了個道髻的年長道人一副見多識廣的模樣,見狀大著膽子彎腰躬身,賠笑道:“這位軍爺,老道領著徒兒自在大街上行走,光天化日之下,何來放肆之言?”
“還敢多嘴!”兵長拿出鐐銬道:“奇裝異服,豈不是當街放肆!拿下!”
“軍爺……”老道連天叫起屈來,聲振長街道:“老道家有德高望重的長輩去世,戴孝是應有之義!難道軍爺家中有了喪事,還不准盡孝道不成?”
“呸!”兵長一把拿住老道的手腕,將鐐銬扣了上去。人心惶惶,誰都怕有意外,老道吼得恨不能讓全城都知曉,可不是給自家添了無數的麻煩?他再忍不住怒火喝道:“嫌命長的老東西,也不看看現下是什麼時候?你自尋死路便罷,莫要連累了老子!”
“是麼?是什麼時候?老道還真不知道!”老道淡淡一笑,也不知使了個什麼手法,兵長手中的鐐銬不但沒能扣中,反倒將自家的手給扣了進去。
“你……妖道……來人……來人!速速拿下,拿下!”兵長可不是愚蠢之徒,登時明白老道身負絕技。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他打了個激靈,大聲吆喝起來。
“你……有罪!”老道微微一笑,混不理舉著長槍撲上來的兵丁,一把拖著兵長道:“本月來你借成都動亂,壞了兩家女兒,還借故冤人下獄。知法犯法,該受三刀六洞之刑!”
兵長一手被鐐銬扣緊,一端被老道拿在手里掙脫不開,另一手則被老道捏住,像一把鐵鉗咬緊,直比鐐銬還要難熬,忍不住大聲呼痛著怪叫起來。
異狀立時驚動了左近的巡城兵丁,不一時三隊兵丁便出現在近處。那三人里兩名年輕男子擋住兵丁,老道則好整以暇地取出三把解腕尖刀,將兵長踩在腳下,雙手如風噗噗噗地三聲響起,鮮血飛濺!
原本三刀六洞是在腿上扎上對穿的三刀,可稱酷刑,卻不致命。這老道卻是一刀刺腹,一刀扎喉,最後一刀當胸捅了個對穿!兵長慘叫聲中,登時斃命!
兵丁們見這伙惡徒武功高強當街行凶,心中大駭。可職責在身,非常之時更不敢稍有怠慢,結隊將他們團團圍困!這三名惡徒的武功他們明知不是對手,仍不敢稍退半步,反正增援不久便至,這幾人武功再高,還能插翅飛去了不成。
“時辰已到!”祝雅瞳與陸菲嫣異口同聲。
“張天師他們該當動了。”吳征伸出左手食指,似是做了個記號道:“北城的菜市多是些貧苦人家采買之地,亂糟糟的最易鬧事,五城兵馬司在此地定然加派了許多人馬,但是里頭不會有高手,張天師他們三人綽綽有余。五城兵馬司的人拿不住,金吾衛才會動身。”
“你們要調動禁軍?”玉蘢煙驚詫道。她在皇宮日久,對金吾衛,羽林衛的調撥了如指掌。吳征所言先與五城兵馬司為難,之後才會遇上金吾衛,正是皇城里的規矩——除非有聖旨下來,否則規矩不可亂。
“嗯。不把禁軍調動出去,怎生在皇宮里辦事?”
“你們有多少人?”玉蘢煙有些驚慌,唯恐吳征吃了虧
“姐姐忘了?我也曾是羽林衛,他們的手段我也清楚。這一次人不多,七品以上的高手五十余人。”
“禁軍不是草包,鄒鴻允更廣為人知是大將之材,即使你手下有足夠的高手,真引得羽林衛出手,恐怕傷亡必重。”玉蘢煙臉頰騰地紅了起來,強打精神掩飾著驚慌道。當年這個小小的九品羽林衛逾越宮牆,恰巧窺見了極為難堪的一幕,自此才結下不解之緣。
吳征笑了一聲,知道玉蘢煙心中疑惑,也像是要給自己增加信心,堅定道:
“引禁軍出宮,可不是靠著蠻力硬碰硬。他們在外可是危機重重,可一個我都舍不得他們送命!所以……”
他向趙立春點了點頭,又與祝雅瞳,陸菲嫣對視道:“我要看看,當高手們被集結起來,以嚴苛的軍令行事,依時辰各司其職之時,能夠辦成多大的事情!”
雖早知吳征心中所想,又與他反復計議了不知多少回,再聞吳征之言,祝陸二女仍覺胸中熱血沸騰。
世間下至豪門貴族多有聘高手以為護衛的,上至軍伍間戰事急迫之時,便是十二品絕頂高手也不能置身其外。但以慣常行事,武功高強者多被授以較高的職銜,以統領普通軍卒。
即便燕秦之戰最關鍵時刻,燕國糾集高手一同襲擊下卞關,原本的目的還是為了出其不意,打個奇襲。
吳征的做法則完全不同,就連祝雅瞳也從來沒有想過,每一個人的職責可以細到這種地步——何處動手,何時動手,目標是誰!所有的一切都必須分毫不差。
尤其是時辰!當吳征將圖紙擺開,圖上的每一個點都標注著動手的時機與人數。
祝雅瞳萬般驚詫於其中的精細,但一看個中的道理,頗有茅塞頓開之感。
三支官軍向著張天師合攏,幾十杆大槍在陽光下閃出耀眼的寒芒,攝人心魄。
行人早已紛紛驚叫著奔走躲避,有些更是嚇破了膽子,連滾帶爬了幾步躲開兵丁前行的道路,才癱在地上面無人色地瑟瑟發抖。
張天師等三人當街殺人居然也不逃竄,像極了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樣。第一隊圍困他們的兵丁膽色漸大,開始擎著長槍從四面向他們逼近。
“狗日的仙人板板……”前來增援的一隊兵丁們咒罵著,恨不得當場就把這幾個匪徒戳上幾個透明窟窿!忽然五名癱軟在路邊的行人跳了起來!
“你們有罪!”幾十道寒星劈空而至,噗噗噗的入肉聲響起,打得這一隊兵丁人仰馬翻。五人一擊得手,張天師等人見狀忽然暴起,拳掌齊出打倒幾名兵丁,從縫隙里鑽了出去放腿狂奔。那五人則不做片刻停留,與張天師等人向著相反的方向施展輕功奔去。
皇都禁軍訓練有素,面臨異變雖驚不亂,當即有兵長一邊遣人飛報與上司,一邊領人使出吃奶的力氣追蹤下去。
不想越是追蹤越是吃驚!不時有兵丁從四面八方趕來,可出事的地方卻越來越多。來敵武功高強,上天入地無所不能,且喬裝改扮,個個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來敵從三人,增了五人,變作十人,幾十人,前來圍捕的兵丁像是一個個明顯的靶子,不住地遇襲,倒下。
不知從何時起,“你們有罪”變作“反了,反了”的呐喊聲。來敵一會兒躍空高呼,一會兒匯入驚呼奔走的人流,一會兒又不知鑽入了哪處屋舍。全城都亂了起來,兵丁們的血光之災為起始,時不時又有地方著火,且著火之處不是平民百姓的屋舍,而是達官貴人家的經營產業,頗為顯眼。
遠遠的還見侍中俞人則府上有三人從懷中掏出一個個小藥瓶砸下,頗具腥臭味的黑色液體從碎裂的藥瓶中迸出。氣急敗壞的護院頭子嗅了幾嗅,面色大變道:“這是猛火油!快,快去搬砂石來!”
兵丁們這里追捕得上氣不接下氣,軍令又到:“俞侍中府上著了火,你們速速多運砂石前去滅火!撲滅之後不可離開,守衛侍中府。”
著火之處越來越多,結合今晨霍府被大鬧了一通,至今捉不著人犯。偌大的成都城似乎被陰影所籠罩,[反了]正在成為現實……而那些在霍府上空飄散的[檄文],也在訴說著某種不足以為外人道的事實。
“以霍永寧的本事,[反了]怕是唬不住他!”祝雅瞳在心中默記著時辰,見吳征左手伸出的是二指。以他張開手掌為五次,縮指握拳又是五次計,這已是計數的第四十七次。幾人也從枯井中爬了出來,在斷壁殘垣的天澤宮附近找了一處藏好。
“唬不住他,豈有一城皆反的?”吳征信心越發充足,淡淡道:“他必定會勒令全城不許擅動,排查之後捉拿虛張聲勢者。換了我也會這麼做!只是……呵呵,這些虛張聲勢者若是高手,則完全不同,想要捉拿可沒那麼容易了。”
“我現在也越發堅信了!”陸菲嫣激動得手掌都在微微顫抖道:“霍賊也不是有鬼神莫測之機,處處料人機先的。”
“呵呵。從前我們處處落入他的算計,著他吃得死死的,並非咱們智計不如,全因我們在明,他在暗!他們寧家種瓜百年,恰巧讓咱們趕上,落在局中脫不了身。如今掉了個個兒,也讓他好好嘗一嘗被算計的滋味。”吳征咬得牙關咯咯作響,在陽光下雙目依然森寒無比。
“羽林衛高手盡出,皇城里正是空虛之時,好天氣,自是個辦大事的好日子!”
祝雅瞳一路來盡說些俏皮話,讓玉蘢煙聽了都不由懼怕之意稍減,這才明白過來她並非不合時宜,而是刻意如此。
“有沒有可能……去……去刺殺梁俊賢……”玉蘢煙怯生生地道,在她的想法里,皇城里既然高手盡出,直接刺殺了新帝豈不是更好。
“殺不了,也不能殺他!皇城里空虛,該守的緊要處一個人都不會少,只是許多地方的守衛被抽調,暫時顧不上而已。想要刺殺梁俊賢幾乎不可能,就算僥幸成功,代價必然巨大。”吳征笑了笑,意味深長又無限感慨地道:“我們可以不賺錢,可是一個銅板都賠不起了……”
就在不久之前,吳征求盛國出手幫忙,換來倪妙筠這一句無可反駁的[天理]。當時心中是不無鄙夷的,覺得盛國這個地方疲弱多年,動不動拿生意比國事,實在有些小家子氣。不想天道循環,就那麼個把月的時光,自己也過上了精打細算,一個銅板都虧不起的日子。
“果三結該動了。”吳征又伸出一個手指頭。
幾十人喊得再大聲,終究成不了大氣候,在平民間造就些混亂也有限。燒上幾處樓宇,零零星星,落在有識之士的眼里一看就是些小蟊賊,登不上台面。作亂的高手們雖身負絕藝,目標卻顯著,被盯上了之後城門四閉無法離去,一時難以脫身。待大內高手盡出,遲早是個被擒拿的下場。
想要制造更大的動亂,哪里還有人比得過這幫蠻子?
笸籮族的富山別院里,王子果三結雙目赤紅,肥大的身軀斜披著一塊獸皮,手提一根狼牙棒殺氣騰騰地召集族人。族人莫名其妙,可對王子的命令又不敢不從,各自披上獸皮,帶上羽冠,手提利刃集結。奉命看著王子不要鬧出麻煩的智者見狀,預感大事不妙,趨近前道:“王子這是要干什麼?王可沒有下過命令。”
“撲騰”!果三結並無二話,狼牙棒直接照頭落下,將智者的腦袋打做一個爛西瓜。他吭哧著粗氣,活像只發瘋的野牛,雙目泛出嗜血的鮮紅,一言不發,卻讓族人們心中一凜,再也不敢多言。
“反了,反了……”果三結凶威赫赫,語聲卻是喃喃低語,像是被凶神占了肉身,已是神智盡失。族人們不明所以,也跟著一同呼喝著,前呼後擁著果三結出了富山別院。
成都東南角一帶住著頗多蠻夷。果三結紅了眼睛,逢人便殺,蠻夷聚居之所大亂。蠻人被激起了凶性,[反了],[反了]之聲吼得震天響。待得五城兵馬司趕來,蠻夷們已是殺紅了眼,什麼都顧不得了……
“我們先燒景幽宮去,這地方我想起來就討厭!”吳征將玉蘢煙交給陸菲嫣,自己帶著趙立春,輕車熟路地翻過宮牆,摸出猛火油在空無一人的景幽宮里灑落,一晃火折點燃。吳征的厭惡是第一,景幽宮往日里看管就不嚴,現下更是稀松,也確實是最適合的場所。
皇城中的羽林衛反應神速,示警之聲幾在第一時間響起。可有猛火油助威,火焰燃得極快,吳征又選了窗紙等處,不一會兒便點著了門扉,火光與濃煙衝天而起!
雲霄里朱泊乘著撲天雕落下,此前逃去的皇夜梟與吳征,陸菲嫣所騎乘的也跟在他身邊。追兵卻是一個都無,想來都被朱泊伏擊料理了個干淨。
祝雅瞳躍上皇夜梟,吳征將玉蘢煙與趙立春在空著的雕兒身上綁好,在玉蘢煙額頭一吻道:“姐姐先跟著師祖去,莫要管我們,莫要回頭,莫要擔心!韓老將軍他們當會先到江州,我要此後才回。”
“嗯。”玉蘢煙極為不舍,卻知吳征身負重責,留在他身邊實是累贅,遂點了點頭,隨著朱泊高飛而去。
祝雅瞳早早躍上皇夜梟,大鳥身上的傷愈合之後留有疤痕,看上去更加凶相畢露。她駕著皇夜梟在空中電射逡巡,手中暗器四下拋灑,羽林衛們雖各個裝備精良,卻也被勁弩般爆射的暗器嚇得膽戰心驚,只得舉起大盾藏身其後,暫避鋒芒。
“咯咯咯。”祝雅瞳縱聲嬌笑道:“寧鵬翼的不知多少代孫子,憂無患,暗香零落賊首,霍永寧,寧永禍!藏頭露尾的鼠輩,你還不敢現身麼?本夫人已打到皇宮里來,你居然隱匿不出,可是要等本夫人取了皇帝的人頭,你好順勢謀朝篡位麼?若你沒有這份陰險的心思,咯咯咯,快快騎上你的豹羽鵟來與本夫人再決高下!被你害死的平民百姓,昆侖上下一門忠烈都在冥冥之中看著你,你敢不敢?你敢不敢?”
皇城里許多人都見過祝雅瞳身著盛裝覲見先帝時的艷絕人寰,可比起現下她一身素服,在空中耀武揚威的模樣,當真叫人難以分清哪一個祝雅瞳更加的驚艷!
絕頂高手的確有在皇宮里興風作浪一時的能為。若在地面上,最終脫不出大內高手的圍捕。可到了空中……飛行坐騎馴養不易,數量本就稀少。何況原本最能制約絕頂高手們的家族牽絆,如今在祝雅瞳身上已全然不復存在。大秦國收繳了祝家的財富,如今自也當承擔祝家無所牽掛的報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