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他媽的晚上十點跑來見我?”徐明揚用手跟揉揉酸腫的雙眼,對著電話吼道。
他今天已經加班六個小時,辦公桌上還有兩起尚未解決的謀殺案。
據他對這座城市的了解,很可能黎明前桌子上又會有另一具屍體的卷宗擺在面前。
“嗯……”接待處的小李磕磕巴巴,不知道怎麼接話。
徐明揚的不耐煩一定嚇到小李,可他一點兒不內疚,小李該知道規矩。
每天來大隊的訪客絡繹不絕,這些人總覺得喊出個警察名字就可以享受某種更高級的待遇。
徐明揚尤其排斥這些所謂的熟人,他們總是聲稱自己有萬般無奈的急事,可十之八九都是些雞零狗碎的麻煩。
“她說事情緊急。”小李無奈說道。
徐明揚翻了個白眼,可不是麼,我打賭事情緊急。
“她叫彭璐。”
徐明揚一愣,他已經很多年都沒聽到這個名字。
小李見他一直沒發聲,連忙說道:“要不我這就打發她離開。”
“不,我一會兒出來。”徐明揚打斷思緒,趕緊說道。
他站起身向接待大廳走去,小李已經守在門口,看到他立刻迎上前,替他打開大門,然後向角落努了努嘴。
一個女人蜷縮在一把塑料座椅上,波浪長發傾瀉而下,紅色的大衣掩住大部分的身形,黑色鉛筆褲顯得雙腿纖細修長,褲腿下露出細削光滑的腳踝。
遠遠看過去,也說不上多出挑奪目,但就是透著一種酥融欲滴的味道,讓男人挪不開眼睛。
徐明揚皺著眉頭向她走去,“彭璐?”
那女人抬起一雙充滿淚水的大眼睛看向他。
盡管徐明揚已經做好准備,可兩人真的四目相對,還是讓他內心震驚不已。
自從徐明揚大學畢業後,他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面。
“嘿……”徐明揚快速掃了一眼彭璐的全身。衣服上沒有血跡,身上也不像受了傷。
徐明揚看不出彭璐這麼晚到刑偵大隊來干什麼。
她肯定不是來找徐明揚敘舊,沒人會找他回憶往事,而且彭璐和他有什麼值得回憶的?
父母又大吵一架,她不得不躲到小店里哭濕徐明揚的衣服麼?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兒了。
“明揚哥……”彭璐見到徐明揚後,立刻站起身,眼里閃現一絲驚喜。
也許是意識到她在一個辦公場合,彭璐又趕緊低頭輕聲道:“嗯……不……嗯……徐警官,好久不見,你還好嗎?”
“你有什麼事兒?”徐明揚盯著她單刀直入,想著當下堆積如山的文件,想著上一次彭璐對他的大聲斥責。
彭璐感覺到徐明揚的疏遠,臉色變得蒼白。她有些局促不安,硬著頭皮說道:“嗯……抱歉……算了吧,我在浪費你的時間。”
她拿起身旁的手提袋,轉身朝出口走去。
淚水婆娑的眼神再次從徐明揚的腦海中一閃而過,當她伸手去開門時,徐明揚叫住她,“彭璐,等等。”
徐明揚為什麼這麼說?
盡管內心對自己怒氣衝衝,他還是走上前抓住彭璐的胳膊肘,把她領進一個空蕩蕩的案件對話室。
徐明揚討厭這間沒有窗戶的屋子,在刺眼的熒光燈下,人們很容易失去時間概念,不小心就是一整天過去而不自知。
“坐吧。”
彭璐坐到徐明揚指著的椅子上,他坐在她對面。
“你是來報案的麼?”徐明揚知道她遇到了麻煩,而且是很大的麻煩,不然不會想起他。
“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彭璐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盯著桌面上緊握的雙手。
徐明揚意識到彭璐在他面前猶豫不決,是因為心里還留著幾分對他的愧疚。
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但又不得不開口求助。
她的聲音因絕望而顫抖,消瘦的臉頰緊繃,眼睛下一片陰影。
徐明揚非常熟悉這副模樣,走投無路的女孩子遇到麻煩時,總是希望通過這種方式獲得警方的同情與理解。
對於彭璐,恐怕還要再多一層哀求和原諒。
徐明揚忽然想起一張自以為是的俊俏面容,彭璐的同班同學朱之丹,也是她的小男友。
一個有錢人家的孩子,總是穿著干淨整齊、熨燙平整的校服。
彭璐和他上高中後開始約會,徐明揚只用一眼就知道朱之丹是個討厭的家伙。
甭管他看上去多像個天之驕子,其實不過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上中學的時候是,現在可能仍然是。
彭璐把頭發扶到耳朵背後,誠懇地說道:“明揚哥,非常對不起。我招呼也不提前打一聲,就冒冒失失跑來找你,但我真的沒一點兒辦法了!”
“取決於你找我究竟什麼事兒。”在彭璐坦言她的麻煩前,徐明揚不會做任何承諾。
他可不是昨天剛生的,十年前彭璐也許可以,現在……不行。
彭璐打開她的包,拿出一堆信件遞給徐明揚。他大概掃了一遍信封,上面寫著彭璐的名字和地址,但沒有郵戳或快遞印記。
現在用信封寫信的人少之又少,彭璐這個年代的人用信封信紙更是幾乎絕跡。
除非是政府或公司簽發的文件賬單,誰不是用電子郵件和微信?
徐明揚抽出一封信中的信紙,看到里面是張普通的打印紙。
明明有我可以保護你,你卻選擇那個垃圾給他暖床。我要割了他的雞巴喂到他嘴里!
“操啊,所有信都是這樣嗎?”徐明揚沒有看完,忍不住驚呼道。
彭璐顫巍巍屏住一口氣,點頭道:“是啊!”
“上面是你的地址?”
“我剛搬進去四個月,租房中介找到的房子。”
“這些是誰寄來的?”
“我不知道,從來沒有簽名。”
“怎麼發現的?”
“有時在大門上,有時會在屋里。”
“誰是信里說的垃圾?”
彭璐快速流利地回答,但在這個問題時卻猶豫了下,然後從唇中吐出三個字:“朱之丹。”
所以她還在和那個公子哥兒約會,彭璐為什麼不離開他?
徐明揚知道彭璐不是為了錢,她的家底不比那個公子哥兒差,那麼就剩圖他的俊俏聰明。
彭璐的父母水火不容,但因為彼此利益牽涉太深沒辦法分開。
彭璐從小在父母的互相仇視中長大,性格變得怯懦膽小,對自己總是充滿懷疑,無時不刻不在否定自己。
可想而知,得到朱之丹的青睞讓彭璐一定覺得是人生閃光點。
徐明揚又看了幾封信的內容,每一封都充滿痴迷,幾乎稱得上精神錯亂,但又以相同的方式結尾:我會得到你。
徐明揚把信整理好還給她,說道:“跟今天值班的警察談談,他會寫進報告立案。”
彭璐一把抓住徐明揚的手腕,連連搖頭,說起話來也幾乎像在尖叫:“不,我已經給值班警官做了三份報告,每次都石沉大海,再沒一點兒消息。”
徐明揚瞥了一眼這些信,暗想可能確實沒什麼可做的。
“求求你,明揚哥。我要不是實在沒辦法,也不會來麻煩你。請你不要拒絕我,幫幫我啊!”彭璐苦苦哀求道。
徐明揚握拳在桌上緩緩敲了幾下,琢磨著報案也許可以幫上忙,但也可能沒有。
他很懷疑警察真能做些什麼,既阻止不了這些信件出現,更不用說抓住寫信的人。
徐明揚想像一個陌生人拿刀指著彭璐強迫她上車,彭璐很可能服從。
沒人告訴她一定要尖叫,哪怕會有被刺傷或死亡的可能。
一定要盡可能吸引周圍人的注意力,堅決激烈地反抗,無論如何不能讓這個人帶走她。
因為當他得到彭璐時,那個人可以對她為所欲為,而彭璐的下場肯定比死亡還悲慘。
徐明揚知道今晚睡不了覺了,他站起來說道:“回家,鎖上門。我這還有些事必須立刻處理,我會盡快趕到。”
他會去查看彭璐的公寓是否安全,再傳授些基本求生技能,非常有可能在危急時刻救她一命。
徐明揚還有許多工作要做,但如果下一具從垃圾筒里拖出來的屍體是彭璐的話,他一定會後悔不已。
徐明揚朝門口走去,但彭璐從椅子上跳起來,一只手擋在他的胸前,一雙又大又明亮的眼睛盯著他,追問道:“你要多久來我家?”
徐明揚低頭看著她,彭璐離得非常近,臉上焦慮和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這種情況在徐明揚的職業生涯中經常發生,驚魂未定的女人在表達感激時,往往會延伸出多種形式的邀請。
徐明揚相貌普普通通,看上去比普通人更高大、也更粗鄙。
然而,很多女人在受到創傷後不太在乎男人英俊瀟灑或是甜言蜜語,她們更喜歡的是徐明揚這類魁梧健壯、肌肉發達的男人,越漂亮的女人越是如此。
徐明揚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開,說道:“大約兩個小時。”
彭璐還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活生生咽下去。
她八成擔心徐明揚在敷衍,不過也沒膽量質疑,只能乖乖點頭,說道:“我真是太感謝你了,明揚哥。”
徐明揚將彭璐送到大廳,看著她出門走進夜幕,想起上一次他的干涉讓彭璐極度憤怒,沒想到幾封恐嚇信就能帶來完全不一樣的態度,真是令人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