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娘娘遇刺,消息傳得不遠,至少遠在水月街的唐府,並沒有得知,府里的侍從們很早就將院子打理了一遍,隨處可見的地方,都掛上了紅色燈籠。
王依然很早就出府了,吩咐下人們照顧好王慍,今日是中秋節,這是王慍十七年以來,第一次沒有和家人團聚,他很想回子陽城,想回去見娘親,不過若是和以往一樣,娘親大概還是端坐在山後的瀑布下,只留給自己和爹一個朦朧的背影。
“公子,慕容小姐,一定會來吧……”
酥玉在一旁睜著大眼,看上去,有那麼一絲絲的緊張……
“你都問了好多遍了,我最後再說一次,嫣姐姐一定,一定會來!!!再說了,那是我的嫣姐姐,你緊張個什麼勁?”
王慍無奈扶額,一大早酥玉得知慕容嫣黛中秋時節要來唐府,共度佳節的時候,她就如同受驚的兔子,跟在王慍身後問個不停,問的王慍腦袋都要爆炸。
“哦……”
酥玉低著腦袋,也不知想什麼,看著平日里活蹦亂跳,充滿少女熱情的小丫頭,一大早就焉了吧唧,兩根小辮子都無精打采,王慍便不明所以,腦子全是疑問,感覺,這丫頭,好像有點怕嫣姐姐?
是我的錯覺嗎?
於是他開口安慰道:“酥玉,嫣姐姐人很好的,知書達理,滿腹詩書才華,平日里更是溫柔的很,和下人說話都是輕聲細語,從不凶人,你放心好啦,見面你一定會喜歡她的。”
“她凶不凶,我能不知道麼……”
酥玉小聲嘀咕。
“什麼?”
王慍有些沒聽清,酥玉嘀咕還帶著方言的口音,王慍聽不懂,他又問了一遍:“酥玉,你說什麼呀……”
“哦,沒什麼,我說,早知道就和唐夫人出去買東西了……”
王慍一拍腦門,無奈道:“姑姑也真是的,家里頭東西這麼多,還買什麼……”
兩人在唐府門口,有一句每一句的說著話,靜候慕容嫣黛的到來。
……
鞍山老人驚駭看著款款而來的東君,他已經逃到很遠的地方,小西山下的村落,可是始終逃不出東君的手掌,縱橫江湖數十年的宗師,如今卻要折在這里麼,他已經老了,無相發瘋一般的撲過去,他沒看見,應該是死了,英雄總會遲暮。
“葉紅霜可以出來。”
鞍山老人做好了赴死的准備,沒想到她竟然這麼說,他瞪著眼前的人,滿臉不可思議。
“她出來,你們離開陵下,僅此而已。”
“什麼意思?”
東君幽幽道:“這是個交易,惡鬼閻羅殿帶著葉紅霜走,答應,你們可以安然離開陵下。”
鞍山老人低頭沉思,他老了,想要在星神宮尋得不老藥,於是他有些捉急問道:“我……我還能活多久?”
東君隨意掃了一眼,慢慢說道:“世上無長生……”不過卻是頓了頓,接著道:“你身體氣息早已封閉,半只腳踏進棺材,服食靈藥,只能活三年。”
“三年,三年夠了,就讓我再活幾年!”
鞍山老人興奮道,能多活幾年,誰不願意,星神宮果然如同傳言……他為了活下去,為了多活幾年已經不擇手段了。
……
御前殿。
“皇上,皇上,慕容司乘來了。”
小太監扯著尖尖的嗓子,對著里頭大聲喊道,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匍匐著步子,一步一步往上爬,他穿得很朴素,身上卻很利落。
他眼神冒著精光,在他臨近這扇大門的時候,紅漆木門開了一條縫隙,一身黃袍的中年男人,滿臉期待的望著上前的老人,等他近了些,皇帝急忙上前扶住老人的雙手,他道:“老司乘啊,你可總算願意見我。”
很多人忘記了,慕容家,以前也出過丞相,大多數人只知道人人尊敬這個書香世家,卻不是為何。
“陛下,老臣……”
慕容司乘苦笑,一張老臉,動了動嘴唇,他知道說什麼,許久之後,才化為一聲嘆息。
“當年葉家,王家,慕容家,在這金霄城何等風光?老司乘是知曉的,朕也沒有別的意思,既然您願意見我,朕就只和你嘮嗑嘮嗑。”
皇帝拉著慕容司乘的手,像門後走去,他像是對待極親,拉著老人入了座。
慕容司乘擺擺手,他道:“陛下,不必多說,我既然來了,心意,陛下能懂,我慕容家,自始至終,忠心的只有陛下呀……”
老人說的話,很真摯,他誠懇看著皇帝,眼里閃過激動的神色,於是接著道:“倘若這公仲家的天下,換了姓,我第一個不答應啊,先帝,先祖,我慕容家當初跟著太祖皇帝打這天下,世代為臣,老夫怎能眼睜睜看著……”後面一句他沒說,但如今兩人都明白,他是不會看著這天下姓朱的。
“母後,母後,我很尊敬她,這麼多年來,朕有哪里不曾孝順過她?可她,可她不能作出如此的事情,她要將孩兒置於死地啊……”
皇帝說話的時候,十分悲愴,竟然隱約有淚水流下,可憐他繼位十幾年,坐了十幾年的冷板凳,看著碗里,卻不能吃,更有人言,他母後,要廢帝登基……
於公仲家而言,這就是大不道之事,掌管國庫的官員,已經剝走一大筆錢,用來修繕宮殿,據傳,天鳳宮已經定了地址,這第一步已經完成,接下來,就是祭祀天地神靈,小西山,她已經去了,皇帝在心里,是不能讓太後去的,太後娘娘的確沒去,或許這也是她的一個試探,你究竟會不會動手。
皇帝沒有選擇,他送到懈王手里的東西,終究還是起了作用,只是,只來了慕容司乘,王老爺子,並沒有來。
“王翎老將軍,他的意思……”
他問道,慕容司乘平日里在子陽城愛和王老爺子下棋,兩家的關系很親密,他輕輕搖搖頭,說道:“王將軍自然不認這禮法,他的脾氣比我都要硬,更是臭不可聞,早就指著鼻子罵了……”
皇帝聽後大喜,似乎是懸在心里的忐忑,終是放下來,他看著慕容老爺子笑道:“邊關四十萬大軍,以前很多都是跟著王老將軍出生入死,朱家掌握了虎符又怎樣,王家和葉家歷代積累的軍威,當初母後滅門葉家,差點壓不住那十幾萬大軍,還是請的王老爺子出馬……”
“只要他出馬,這兵權我們起碼掌握一半……”
皇帝款款而道,這也是最壞的打算,倘若他母後執意廢帝,必然免不了一場爭執,可是天下名義上還是他的天下,你們打誰?
師出就沒有名分,讓朱家扯著旗子造反?
他們敢嗎?
即便真的打贏了,那代價也是慘重的,天下百姓們認不認?地方世家又認不認?
“所以,太後手上的虎符,是必不可能動的,一旦動用,大義就離她而去……”
慕容司乘沉吟道,他的見解一針見血,眼下最差的情況,也不會淪落到兵刃相加,最多就是四十萬大軍按兵不動,必要的時候,還能成為助力。
“我們只需要,讓母後交出玉璽……”
皇帝眼神深幽,這一刻,他雄風大展,仿佛在這一刻,這個男人,才重新煥發生機,才有了一絲身為帝王的氣息。
“還有,星神宮……”
慕容司乘猶豫片刻,還是道出了這個名字,他恍惚間回憶起小時候,那時,他爺爺是這天下的宰相,牽著他的手,來到一個女子身前,告訴他,以後,慕容家便聽他的,他第一眼望見那個女子,她只有背影,也從來只有背影,他沒看過她的容貌,卻深信,她便是九天而下的仙女,她只說過一句話:
“慕容家,世代不為官。”
她拿走了什麼,幼小的慕容司乘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爺爺,眼里滿是解脫,仿佛卸下了什麼重擔,後來,他成為了慕容家主,卻怎麼也,翻不到,屬於他們的……族譜……仿佛,慕容家,沒有祠堂。
這麼多年過去,他一直想解開這個秘密,探尋大半輩子,他也只是解開冰山一角,便是那個仙女的名字,她叫做:卯兔。
“哼,幾個江湖二流術士,靠著坑蒙拐騙,妄想成為一國之教,變也只是騙騙母後,什麼長生不老……”只是說這話的時候,皇帝語氣有些酸溜溜。
“星神宮當得國教,朕便扶持巫神教,惡鬼閻羅殿,這個位置,誰來都能坐。”
慕容司乘聽後,皺了皺眉頭,他好聲勸言道:“陛下,還是不要和這些江湖歪門邪道染上關系,有損我們皇室顏面。”
“哈哈,司乘放心,朕不過是借用他們除掉星神宮,屆時,朕手握大權,還怕他們?”
皇帝得意一笑,他知道,這是與虎謀皮,不過偌大一個王朝,還真不怕幾個江湖劍客,當初王行風馬踏朱蘭國,那什麼朱蘭國主,號稱劍仙,不還是死在帝國的鐵騎之下。
江湖終歸只是小打小鬧,永遠撼動不了偌大王朝的根基。
慕容司乘沒有說話,對於逼宮太後,這事便是十拿九穩,只要皇帝率領文武百官,向著承鳳宮外一跪,太後娘娘能如何?
前提是,他們能走到承鳳宮,而且,百官心向陛下……
“翰林院有你出馬,朕不擔心。”
“林丞相這麼多年了,老夫也該和他喝兩杯。”
慕容司乘眼里閃著光芒,他老了,見過太多更迭,可無論怎麼變,都逃不開陵下,林家,他們也不要忘記,是從哪里來的。
“有句話說的好,落葉歸根,也許,林老丞相,也該回家看看……”
慕容司乘看向窗外,老人目光直上銀河,他在數,天上還有幾顆星辰,數來數去,心如亂麻。
……
當水月街邊,一位素衣麗人撐著一把傘,出現在王慍眼前,即便在人海中,她的身影依舊醒目,拿傘那人,她移開手指,不遠的距離,向著王慍露出溫婉的笑容,此時她像一位摘花的女子,手腕挎著不存在的花籃,動了動嘴唇:
“慍兒……”
耳邊響起天籟,輕靈如同風過竹林,惹得少年痴痴笑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