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已經是中秋,但下午的太陽依舊有些毒。
瓊露殿前的廣場並沒有遮陽的地方,上百名朝臣只能站在太陽底下煎熬地等待著,距離西北兵敗的消息傳回已經過去一個時辰,御醫依舊在里邊救治凌雲,期間殿內沒有傳出任何一點消息。
瓊露殿外圍著三圈禁衛軍,一個個都嚴陣以待,不讓任何人靠近不步。
相比凌雲的身體情況,陳卓更關心的是靈州的軍情,肖東兵敗後靈州會不會成為突破口,北羌與西域的大軍蜂擁而來,直入中原,那樣的話景國危矣。
突然又想到此次西北兵敗,乃是中了黃泉宗左無靈的血海大陣,陳卓見識過這個大陣,當真是恐怖至極,後來他也了解過,這個陣需要很長的准備工作。
加上前幾日的相國寺刺殺,顯然這幾次行動是靖王凌紹早就策劃好的,如此看來河東河北兩道這幾日必定也會有極大的動作。
而在這危機的關頭,景國朝政大亂,皇帝凌雲性命更是危在旦夕,不知情況如何。
直到申時,傳旨的太監才從殿里出來傳達凌雲旨意,凌雲身體無礙,不過需要休息,讓各位朝臣都回去。
眾臣只得遵旨,在議論中紛紛離去。
陳卓也在憂心忡忡中上了回天玄宮的馬車,他幾日未回天玄宮,剛到宮門口,聽到消息的黃彩婷早在等候,開口便問凌雲狀況如何。
陳卓便把今日的經過大致說了一下,聽完的黃彩婷連連搖頭。
“看來天都要變天了。”
陳卓問道:“彩婷何意?”
“公子沒明白嗎?靈州出了這麼大的事,陛下依舊讓大臣們先回去,只能說明陛下的身子確實出了大狀況,可能就在這幾天……”
“彩婷的意思是說……陛下真的要……”
黃彩婷點頭道:“接下來天都必會風雲劇變,公子必須提前做好准備。”
……
……
明承德快步走入左相府,穿過幾條畫廊直奔周彥的書房,此時書房內已經等待著數位景國最位高權重的大人物。
性子最急的宮思遠迎上問道:“明樓主,如何?”
明承德走到周彥書桌前,說道:“可靠消息,趙琴已經傳信讓端王進京。”
盧兆平道:“如今劍南道戰事激烈,這時候讓端王進京,顯然陛下是要托孤了。”
周彥想了想,問道:“陛下情況到底如何?”
明承德搖頭道:“趙琴封鎖得太嚴,目前還不得而知,不過估計……就在這幾天。”
書房內眾人一聽,臉上多少有些黯然,十幾年來殺伐果決、傲睨萬物的一國帝王便要隕落了嗎?
鎮軍大將軍李弘文卻似乎對凌雲的即將隕落沒有多少關心,對周彥說道:“左相,今天在殿上你也看到了,趙琴如今已經視你為眼中釘,肉中刺,等新帝登機,端王攝政,趙琴垂簾,這朝堂上可就沒有你的位置了。”
周彥還未回應,宮思遠搶道:“何止周相,可能連我們都要被清理。”
周彥看著李弘文,知道其話里有話,頓了頓,問道:“你有什麼想法?”
李弘文脫口道:“如今肖東兵敗,凌雲病危,景國氣數已盡,我們何不拿下趙琴,取了天都,到時擁立小皇子凌著也好,迎接藩王凌紹也罷,甚至我們自取都能游刃有余。”
話語淡然,卻極其大逆不道,一時書房內鴉雀無聲,彌漫起幾分懼意。
站在角落里的盧北陵卻是身心一蕩,沒有懼意,卻有幾分期待,景國的事他沒多大關心,現在的他只想救出凌杉杉,好好地去羞辱一番陳卓。
李弘文見氣氛有點怪異,每個人都在觀察其他人的反應,又見周彥低頭沉思,又說道:
“周相,非常時期該當機立斷。”
周彥沉吟片刻,輕嘆道:“這可是謀反!”
李弘文道:“也是自保!”
在場眾人中明承德最了解周彥,知道其做事往往需要面子上的理由,略微想了想,上前說道:
“相爺,你忘了何薇薇了嗎?”
周彥看著明承德,沒太明白明承德所問何意,何薇薇他又豈能忘掉,這可是殺死他唯一兒子的凶手。
“你想說什麼?”
明承德道:“趙琴允許陳卓將何薇薇保護在天玄宮,這是在庇護何薇薇,而現在基本確定何薇薇是受天隱門指使,別忘了,天隱門可是天下公敵,我們不如在此事上大作文章……”
李弘文聽了,迫不及待地接口道:“對對,明樓主高見,趙琴與陳卓勾結天隱門,我們就打這個旗幟,師出有名,不說響應者無數,至少能讓天下信服。”
明承德又道:“相國寺的刺殺,那個蠱真人楊狄可是成功給趙琴下了蠱毒,趙琴當時並沒有神念境,她如何解毒?我聽說當時有個叫覺心的梵音寺小和尚與趙琴走得很近,而且就在今天中午,那小和尚還孤身到後宮去見趙琴……”
宮思遠聽罷,冷哼一聲,道:“哼,沒想到咱們的皇後娘娘竟然還給陛下帶了一頂大大的綠帽子,周相,兩面正義的大旗擺在面前,若不高舉可要對不起陛下了。”
說完,書房內的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到周彥身上,等待著周彥的最終決定,周彥沉吟片刻,很快給出回應。
“趙琴勾結天隱門,淫亂後宮,吾當舉兵共伐之!”
眾人都唯周彥馬首是瞻,見周彥已經下決定,都紛紛表示支持。
首席幕僚張英上前道:“相爺,如今的亂象可能都是天隱門攪出來的,今日謠言大概率也是天隱門故意散布的,我有點擔心我們這麼按照天隱門的棋局走會不會……”
周彥道:“你是擔心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成為別人的棋子總歸讓人擔憂。”
明承德道:“所以我們必須拿下何薇薇,我不信就無法從她嘴里撬出點關於天隱門的消息。”
張英道:“怕就怕在若我們直接動何薇薇,不僅面對陳卓那一邊的阻力,甚至無法排除天隱門的人直接下場,那可是有承天境的怪物。”
聽到“承天境”三個字,在場眾人都不由打了個寒戰,那可是傳說之中的境界,單人便具有移山倒海的通天神力。
明承德卻冷笑道:“張老弟怕了?”
張英道:“不是怕不怕的問題,而是作為謀士要考慮所有情況。”
明承德道:“天隱門敢下場豈不更好?躲在背後幾百年,若真出來,我如意樓也是江湖一大門派,到時振臂一呼,哪怕是陳卓所在的天華劍宗也要響應,同共對抗天隱門,所以相爺無需擔心,今晚我便領人潛入天玄宮,必把何薇薇抓回來。”
明承德是一個極具野心的人,這些年交好大宗門,吞並小幫派,已經把如意樓做成江湖中的除五大宗門外最強大的幫派,若只論人數財力,實際已經超過。
攀附左相,結交官員更是將如意樓的影響力大大提升一個台階,除了樓內頂尖高手少一點外,如今的如意樓在某種程度也算江湖第一大派。
作為明承德的女兒,明若雪雖然能力出眾,但一向很少參加議事,今晚卻罕見地端坐在書房,成為寡婦的她才不管什麼天隱門,只想殺了何薇薇。
她起身來到書房中間,用央求的口吻對周彥道:“老爺,若雪才不管那麼多,公子的仇無論如何都必須要報。”
畢竟身為父親,周彥再怎麼混跡爾虞我詐的朝堂看到憔悴傷感的兒媳也不禁動容,這一刻他不再是位極人臣的左丞相,而是一個喪失獨子的中老年人。
周彥轉頭對相府的兩位供奉古月、朝平京道:“兩位先生,神秀丹如何了?”
聽到神秀丹,眾人身體又是一凜,也都明白周彥所問何意。
手拄一根木杖的古月更是知道周彥的意思,道:“基本煉制完全,只是還有些不穩定,不過若是相爺今晚需要,也未嘗不可。”
“有多少?”
“接近三百枚。”
周彥略思索一下,道:“取一百枚枚給明樓主。”
古月聽到這個數量,略吃驚了一下,不過馬上平復下來回應。
“知道了。”
禁軍統領盧兆平站起來走到明承德身邊,說道:“既然如此,我隨明樓主一起行動,我盧家與陳家的恩怨今晚也一並解決了。”
盧北陵雙眼一亮,發出振奮的光芒,這正是他所期待的。
明承德道:“盧家主,你可是禁軍統領,今晚武玄門那里還得你策應。”
盧兆平道:“無妨,我早就安排好了,不親手把陳家的根斷了難解多年的恨。”
見盧兆平堅持,周彥只得同意,他從書桌後走出,來到門口,望著已經暗天下來天幕,沉吟片刻,回首對眾人道:
“明早天亮之際,吾輩舉事之時。”
……
……
入夜已經很久,夜空上沒有月亮,連星光也沒有,黑沉的夜像是在醞釀著一場暴風雨。
天都城外的一條山道上,天策府的左中郎將趙膺穿著一身與黑夜同色的長袍走上山坡。
山坡上有一個遠眺的石亭,火把的光线中,兩個中年男人背手而立,遠眺著山下隱隱約約的天都輪廓。
平日里威風凜凜的趙膺謙卑地來到兩人面前,恭敬地施禮。
“見過主人。”
韓九洞連看也不看一眼趙膺,如蒼鷹的眸子依舊在遠處的天都城上,漠然問道:
“凌雲如何了?”
趙膺頭也不敢抬,堅定地回道:“活不過今晚!”
聽到此消息,韓九洞毫不動容,倒是他旁邊的徐鴻唏噓不已,嘆道:
“凌雲也算雄才大略,如此隕落令人唏噓。”
韓九洞道:“十年前他槍頭倒轉便應該想到今日,趙膺,周彥那邊如何?”
趙膺道:“目前暫無確切消息,不過以小人對北山會的了解,他們必不會坐視皇後與端王攝政,只要明日凌雲駕崩的消息一出,北山會必定起兵奪權。”
“如此甚好,你回去好好看著,趙琴明日應該會令人封鎖消息,到時你知道怎麼做吧。”
趙膺連思考的時間也不用,立刻回道:“小人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