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欄杆,清風陣陣。
洛行雲端坐閣樓之上,手執小筆寫寫畫畫,偶爾抬頭,卻見前院正堂之前,一個男子手持書卷當庭讀書。
遠遠觀之,那少年書生氣度沉穩,身形挺拔,卻難以與昨日及夜間床上風流男子相提並論。
洛行雲無意中又要去含筆尖,隨即醒覺不對,趕忙放下毛筆,看著遠處男子,思緒飄飛不已。
方才小姑哭哭啼啼前去興師問罪,有她頂罪,婆母自然不會懷疑到自己身上,只是看後來小姑泉靈喜笑顏開出來,洛行雲便知小姑已然被婆母說服,怕是早晚也是那彭生胯下恩物。
如此一來,家中三女,自己便是真的外人,如此整日里礙眼不說,天長日久,只怕再生禍患。
應白雪未及深思,自然不知自己小姑為何深夜下樓,否則此刻定然無法繼續安坐房中,她忽然想起婆婆適才所言,所謂“藥性”“補益”之言,若是自己也與那彭生……
一念至此,洛行雲輕啐一口,自己好歹也是書香門第、大家閨秀,豈能如此寡廉鮮恥,與婆母、小姑同侍一夫?
那彭憐相貌俊秀惹人喜愛,身材強壯更是絲毫不似總角少年,若是年紀稍長些,倒也堪稱良配,只是自己如今年過雙十,與他年歲相差不小,又有婆母應白雪專美於前,眼看小姑就要獻身於後,自己這做媳婦嫂子的,自然不能再橫插一手。
尤其她還有心另嫁他人求個百年好合,又豈能與小姑同嫁一人?
“啐!”洛行雲心中一驚,怎的想到這里來了,她此刻方才驚覺,竟是一面之緣便讓自己芳心所系。
“世間多少佳公子,何必獨戀這一人?”洛行雲平復心境,不再去想彭憐,干脆掩上窗扉,正是眼不見心不煩。
未及多時,婢女彩衣蹬蹬上樓來說夫人請她前去商量事情,洛行雲連忙披了件衣服,領著婢女彩衣來見婆母應白雪。
房間里只有應白雪一人,洛行雲干脆將婢女彩衣打發走,這才在應白雪身邊坐定等她示下。
應白雪笑道:“找你來也無大事,只是有件事情,卻要問過你的意思……”
“還請母親大人示下。”洛行雲態度恭謹,讓人無可挑剔。
“這會兒找你來,卻是有一事相求,”應白雪面現難色,半晌才道:“我近日已與那彭公子說起泉靈婚事,他卻說婚姻大事要問過家中母親,如今他一心求取功名,倒也不急於一時……”
“府中書房之內所藏書籍,這幾日他已讀遍,只是志學之道,我自小習武於此全然不知。你是書香門第出身,令尊乃省內名仕,昔年也中過進士,以你家學淵源,不如對那彭憐指點一二,將來待他功成名就,與泉靈成就美好姻緣,便是自家妹婿,豈不也是一樁美事?”
洛行雲一愣,才知卻是此事,不由推卻道:“非是兒媳不識抬舉,只是自小所學不過是些閒雜書籍,科考所學從無涉獵,如此一知半解,豈能誤人子弟?母親還是另請高明,媳婦實難從命……”
應白雪知她所言非虛,便即笑道:“族中私學,彭公子難以去得,而這縣中也並無什麼博學鴻儒,即便有,要請也不是這一兩日便能請來,我心中想著,不如請你勉為其難,先從經學入手,將就指導一二,若有名師,也可慢慢尋訪,不至虛度光陰。況且你雖不曾考取功名,然而家學淵源,有令尊言傳身教,一番學問見識卻也勝過一般教書先生!便是不看為娘薄面,看在泉靈面上,也請行雲莫要推辭才是!”
洛行雲眼見推辭不過,無奈說道:“既然如此,我便勉為其難,且先試試,期間母親卻也不能耽誤延請名師……”
見兒媳答應,應白雪喜不自勝,不由笑道:“若真如此,為娘先替你那未來妹婿謝過你這嫂嫂了!”
洛行雲心中腹誹,卻不知那彭姓書生,是自己妹婿還是自己繼任公公了……
應白雪察言觀色,續又說道:“這件事了,卻還有一樁事體,早些時候,陳家二郎卻是來過……”
原來應白雪用過早飯正在房中靜坐休息,卻見翠竹一路小跑進來,說道:“夫人夫人,陳家二爺來了,說有事與您商談,這會兒在廳堂等您。”
應白雪一愣,這所謂陳家二老爺乃是亡夫遠房侄子,算是嫡系一支,年紀輕輕繼承好大一片家業,便是族長也要給他幾分面子,卻不知此來何事?
婦人沉吟點頭,連忙命丫鬟翠竹取來蠟紙,擦去臉上妝容,對鏡塗抹得臉色蠟黃,稍稍正正頭發,這才來到前院廳堂。
“咳咳……”應白雪假意病體未愈,由著丫鬟翠竹攙著,顫顫巍巍走進廳堂,有氣無力說道:“二郎來了……”
“蔡坤見過嬸娘!”那蔡坤年歲不大,大約三十左右,一身錦衣綢緞常服,面色不佳,雙目浮腫,顯然便是酒色過度之相,看應白雪進來,連忙起身恭迎。
“二郎快快請坐……咳咳……”應白雪首位坐了,仍是不住咳嗽,丫鬟翠竹看在眼里,心中暗贊主母演技了得。
應白雪久在病中,這番作態實在是手到拈來,絲毫難辨真假。
“嬸娘這身體可有起色?侄兒聽聞縣里新來一位神醫,不如請來為嬸娘診治一二,如何?”
“二郎莫要費心,我這病怕是已入膏肓,命不久長了……”應白雪哀嘆一聲,要多悲切就多悲切。
那蔡坤定定注視眼前嬸娘應白雪,卻見她面黃肌瘦、病體沉沉,哪里還有當初那般美艷芳華、氣質逼人?
心中想起當年自己猶然年少,初見時驚艷莫名卻不敢親近,此刻縱然有心,卻也芳華不再,難以動念了。
他止住綺思,暗道還是正事要緊,笑著說道:“嬸娘吉人天相,這病早晚都是能好的,且莫說些喪氣話了……”
“小侄此番前來,倒是有樁事體,昨日稟過族長,他也是同意了的……”蔡坤看著應白雪神色,緩緩說明來意,“前日里,小侄去清平縣訪友,無意中與友人說起泉靈妹妹婚事,友人卻提了一句,他有個親屬,家中乃是省府大戶,祖輩也是出過京官的,如今有個十七歲長子嫡孫尚未婚配,長得一表人才,如今已是秀才身份,素來苦學勤讀,將來中個舉人想來不難……”
“泉靈年紀不小,早晚要許配人家,昨晚和族長飲酒,席間說起這事兒,他也是贊成的,”蔡坤絮絮說著,“我央人打聽過,那戶人家在省里也是枝繁葉茂、家大業大,稱得上家風淳厚、詩禮傳家,泉靈嫁過去,斷斷不會受了委屈……”
“我那友人聽說嬸娘家里如此境況,卻也心有戚戚,只說如嬸娘這般堅貞節烈,家風必然是極正的,所以只待我這邊問過嬸娘意思,那邊便要央托媒人前來說媒下聘……”
應白雪輕笑搖頭,止住蔡坤話語,咳嗽著說道:“原本想著趁我還在,盡早幫著泉靈許個人家嫁了,只是尋不到合適人家,如今聽二郎所言,這卻是一戶好人家!靈兒有福,若能真個嫁得如此夫家,我這做娘的倒也能放心去了,只是卻不知,這家人姓甚名誰,還請二郎見告,我也好派人打聽打聽……”
“這……”蔡坤沉吟一聲笑道:“這一時半刻我卻說不上來,不如這樣,我且安排人去傳信,那邊派了媒人過來,便都能一清二楚……”
應白雪擺手搖頭,不住咳嗽說道:“這卻不可,不問清名姓便貿然央托媒人上門,到時若有變故豈不反為不美?還請二郎問個清楚,待我著人細細打聽,而後再做定奪不遲。”
蔡坤見她執意如此,便也無奈不再堅持,笑著換了話題問道:“我聽手下人說起,嬸娘府上這兩年田產欠收,日用開支可還充足?若是不及,小侄倒是有些閒錢,嬸娘隨時開口便是……”
“二郎費心,去歲家中變故,積蓄花了不少,如今手腳緊些,倒也還支撐得起,若真有捉襟見肘之時,少不得還要麻煩二郎……”應白雪滴水不漏應付過去,直讓對面蔡坤無從下手。
“泉安這一去,家里便再無男丁,這領養過繼一事,卻不知嬸娘考慮得如何了?”
應白雪淒慘一笑,說道:“我們孤兒寡母不過三個女人家,又能如何考慮?若真能有陳家血脈過繼而來,傳下家中香火,我便死了倒也能安心,只是不知,族中屬意何人過繼?”
“昨日與族長談過,遠近親族,也就小弟家中芹哥兒最最合適,親緣又近,年歲也好,不怕過繼過來將養不活,”蔡坤涎著臉說道:“本來族叔今日也是要來的,臨時縣里太爺有事相詢,便不曾過來,只是托付小侄說與嬸娘示下……”
“二郎家中小兒今年十四了罷?”應白雪愁雲慘淡問起,見蔡坤點頭,不由皺眉說道:“行雲二十不到,卻要有個十四歲的繼子,這年歲怕不合適吧?”
“卻要稟明嬸娘,我和族叔的意思,如此只是應個名頭,待將來芹哥兒娶妻生子,泉安這支香火傳續,芹哥兒孝順嬸娘和弟媳自然不在話下……”蔡坤早就計議停當,不說泉安一脈田產房舍,單是他死後所授朝廷旌表,那份榮勛可是能傳於子孫的,再算上那洛行雲風姿綽約無比美貌,無論如何算計都是極其值得的。
應白雪也自心知肚明,只是無奈說道:“我這身子總是不見起色,只怕不知哪天一命嗚呼,一想起留下靈兒和媳婦孤苦無依,我這心里便如針扎一般……”
“總要先將靈兒打發出門,才能考慮洛行雲過繼之事罷?”應白雪假意擦了幾滴眼淚,抽泣咳嗽不停,半晌才道:“如今我已不能理事,家中日常事務都是行雲管著,若是先過繼了,我卻怕那洛行雲因此薄待泉靈,嫁妝上便未必盡心盡力……”
她說得冠冕堂皇,蔡坤自然無奈點頭,心中卻是腹誹,偌大家產自然不能都讓泉靈當成嫁妝帶走,能少一分便是一分,只是他素知這應白雪巾幗不讓須眉,不是如今病體不愈身體虛弱,他可不敢如此明目張膽前來仗勢欺人。
又說了一會兒閒話,蔡坤這才告辭,應白雪命翠竹將他送走,這才叫來洛行雲到房中說話。
與兒媳說明其中原委,應白雪嘆息一聲,擦去臉上黃蠟,笑著說道:“如此心急便跳了出來,怕是有人等不及為娘一命嗚呼了……”
洛行雲輕輕點頭,聽了婆母轉述,她心中也有了定見,便道:“看來便是這蔡坤為劉權撐腰仗勢,只是卻不知他所圖為何,若說田產宅院,咱們家與他可是天壤之別。”
應白雪像是看傻子一般看著兒媳,直將洛行雲看得發毛這才笑道:“你看他步履飄忽、眼泡浮腫,明明便是酒色過度之相,他家有萬頃良田,豪宅廣院,雖然錢財多多益善,卻也不至於如此大費周章……”
“那劉權倒是貪圖這份家業,至於蔡坤……”應白雪饒有深意看著兒媳,“心思卻在行雲身上!”
“怎會如此?”洛行雲愕然無語,半晌才道:“媳婦平日並不隨意出門,待人接物均是點到為止,如何卻招惹了這般禍害?”
應白雪笑笑說道:“自古紅顏多薄命,道理不外如是,人在家中,禍從天降,若非垂涎你那美色,他蔡坤何必將自家兒子過繼給你?還不是為了日後方便前來叨擾?”
洛行雲一聽便即明白,以蔡坤所見,應白雪一去,泉靈嫁走,府中只有自己孤身一人,到時候他每日以探望兒子之名前來拜會,自己根本無法拒絕,尤其自家孤兒寡母,如何與他相抗?
“初時為娘勸你改嫁,心中便是此意,到時為娘撒手一去,你自改嫁,泉靈也嫁個好人家,如此一來,縱然失了這片家業,卻也不至於害了你們姑嫂……”
應白雪眼中驟然現出精光,與那蠟黃俏臉渾然不同,“只是今時不同往日,為娘身體盡復,卻要會會這幫險惡豺狼!”
洛行雲卻厭惡說道:“那蔡坤酒囊飯袋一個,仗著家中有些資財便肆意妄為,真以為媳婦是個好欺負的麼?真惹急了我,修書一封給家父,倒要叫他好看!”
應白雪笑著搖頭,“莫說你父親非是本地父母,便是那州中長官,又如何斷的了這家事?那蔡坤所思所想,不過是待為娘去後、泉靈嫁走,將你生米煮成熟飯,又豈能讓你傳出書信求告娘家?”
洛行雲微一轉念,心想果然如此,若那蔡坤布置周密,婆母去後小姑再嫁,自己一人獨守空房,他再以探望親子為由每日前來騷擾,她雖對其厭惡至極,但若蔡坤用些下流手段,自然防不勝防……
她心中一陣後怕,不由看向應白雪,眼見婆母目光灼灼、精神飽滿,不需幾日便能恢復如初,這才心中安定、不再恐慌。
應白雪自然知道兒媳心中所想,今日蔡坤適時來訪,倒算幫了自己一個大忙,有此大患在旁虎視眈眈,洛行雲自然懂得如何作為,即便不同自己共同進退、服侍彭郎,卻也不至於就此撕破臉皮出去告發,她闡明厲害,倒也不必虛言恫嚇,只是笑道:“凡事有為娘在,你且放寬心,那藥為娘多吃幾副,身體盡好了,這家業便可高枕無憂!”
洛行雲連忙點頭稱是,心中再無旁念,只盼婆婆盡早康復,自己到時借機回鄉省親,就此逃出苦海,再也不回這陳家便是。
她起身告辭要走,應白雪卻笑著攔道:“我已命翠竹去請彭公子,你且少坐片刻,等他來與你見過,以後你便每日去指點他學問之道,也算了了為娘一樁心事!”
洛行雲難以推辭,婆母如此先禮後兵,著實讓她難以抵擋,便即坐著閒聊,等候彭憐來到。
不多時,翠竹領著那彭憐進得門來,洛行雲抬眼觀瞧,那少年卻正是晨間衣著,只是此刻近處看來,更覺高大俊俏,讓人不敢直視。
她忽然臉色一紅,轉頭才見婆母應白雪竟然看得眼神痴然,不由輕咳一聲,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應白雪略顯尷尬,笑著與彭憐見禮,這才說道:“相……彭公子,這是妾身兒媳洛行雲,我已與她商量,暫且由她為你指導進學,讀些什麼書,以及書中有些不知甚解的,盡可求問於她,這期間再與你慢慢尋訪名師,當不致耽誤公子學業!”
洛行雲霞飛雙腮,只是輕輕點頭,示意自己確實同意此事。
卻聽那彭憐說道:“夫人盛情、少夫人辛苦,小生無以為報,定然刻苦讀書,努力上進,不負兩位夫人厚望。”
應白雪心有所屬,洛行雲心慌意亂,婆媳二人此刻各懷心事,卻不知彭憐此刻也自心驚肉跳。
眼前應白雪原本病入膏肓,氣色枯敗萎黃,不是天生麗質,怕是難以吸引男人心思,可如今婦人身子康復大半,每日里飲食調理,氣色已然大好,面容雖仍瘦削,卻已風情盡顯,舉手投足間嫵媚天成,仿佛將那床上風流延伸至平日待人接物之上一般,無論何時何地見了,都讓他心神搖蕩,忍不住想要上去搓揉一番。
那洛行雲年輕貌美更加不在話下,前日里一見之下便讓他傾心不已,情不自禁上前駐足細看,不過是發乎於情自然之舉,雖然當時心中嫌隙,自以為再難動心動念,誰知應白雪提了一句,那份心思便又活絡起來。
此刻重逢,眼前美嬌娘柳眉橫臥、瓊鼻高聳,一點紅唇欲語還休,兩朵香腮如花綻放,肌膚白里透紅,容顏清麗難當,只那般輕輕坐著,便已奪人眼球,惹起無限遐思,若要真個銷魂,豈不死也值了?
尤其應白雪讓翠竹傳話,叮囑自己切不可意氣用事,且先忍些時日,等到機會恰當,將這洛行雲收於帳中,屆時長幼同歡、婆媳雙飛,豈不人間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