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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逞神通狐魔斗法力

熟仙艷錄 朗卿 16047 2024-03-06 00:36

  凡少年心性,最愛鮮衣怒馬,那少年得了金甲寶劍,心中便暗自欣喜,一面整束衣衫,一面把那寶劍在手,對著那咬錦交金的劍鞘好生端詳一陣,復掣劍出鞘,又仔細打量起來。

  但見那劍格之上描雲刻霧,米粒大的紅寶,針鼻兒寬的翡翠,更兼剔透五色琉璃,分作日月星辰,華麗非凡,那劍刃之長寬,在鞘上便早有記數,蓋標長四尺九寸,乃取大衍五十,天衍四九之意,標寬三寸六分,乃取三界六合之意,劍身自劍脊血槽,有紋飾分明兩側,一側以陽紋軋制,一側用陰紋淺鏤,乃取陰陽之意。

  那寶劍借著燈火亮光,冷燦燦地泛著青光,揮舞時便聽得破風之鳴,嗡然作響,掂其輕重型制,應乃雙手之劍,單手使時,亦能得心應手,由此觀之,那鑄劍之人,必是位萬中無一之神工妙手。

  “長鋏兮,歸來!”

  彈指劍鳴,更添意氣,那少年不由得大喜,倉鋃鋃收劍入匣,大邁步揚長而去。

  正自行時,便見遠處一人人影靜悄悄迎面走來,這時節正直星淡月引,而朝陽不升之時,那來人身披墨藍色斗篷,恰與四周光影融為一體,若非張洛靈感機敏,亦查不見那人來。

  “此時節來人,怕是不善,我便徑自走去,莫要生事便是。”

  那張洛遭逢奇險,余驚未消,將與那人走個對面時,便下意識放空眼光,不與那來人對視,直作個目不見的模樣。

  及至切近時,卻見那人一頓,張洛見那人暫停腳步,便下意識朝那人望去,電光火石,只遲緩了幾個刹那,余光倏忽,便把那人自上至下打量一遍。

  但見那人身高比張洛高些,周身一領黑斗篷,便罩得看不出體態,便只借著頭頂亮光,自斗篷的陰影里,瞥見那人面白如玉,一頭如雲卷發,分明是個極其美麗的西域嬌娘。

  錯肩分神之際,便見那人忙拉低斗篷,緊移步子走開。

  張洛心下大疑,回頭看時,便見那黑袍嬌娘早走得遠,步履匆匆,好似刻意躲著張洛似的。

  “怪了,走得恁快,我又不是鬼,難不成還怕活人?”

  “可那婦人與我打照面時竟好似認識我一般,怪哉,我又未曾出過中土,又怎會與西域艷娘相熟?”

  “啊也!莫不是她!怎麼變得這麼美了?”

  張洛大悟,旋即卻又思忖道:“她怎得會來此地?不過修羅之屬在此昏煌詭麗之處現身,做什麼也不奇怪了。”

  “可她到底要去做什麼呢?”

  那少年念及此,暗道事不關己,便只作未見得,走將去,又有何妨也?

  “那修羅與人本就殊途,那夜歡合後,左右也只不過一場露水鴛鴦,何況那時節破了她的處子,又兼向日有怨,再會之時,她能不能饒得人,更在兩說,千思萬緒,左右不過一頭兒,便是莫要去管罷了。”

  “可她到底與我有過一夜夫妻,方才那人若真是她,沒有當場打殺我,便是沒了怨氣,再見面時,未必沒個好顏色,她此番行色匆匆,看是要往雉舟賭坊去,神色也不大好看,不像是要去賭的,此番一去,或是辦事,或要鬧事。”

  念及此,張洛便在心下暗自盤算道:“若是辦事,那修羅女萬般強橫,卻不像個會動腦筋的,我這便幫她一幫,還了一夜之恩,來去明白,也不枉做個大丈夫,若是鬧事,那修羅女武力絕倫,打將起來,莫說雉舟賭坊,就是鬼市,也要翻個個兒來,我大哥入了黑水,真個鬧起來,恐怕波及了他,就是念在燈玉婆婆和燈草的幫襯,也要在鬧大發之前勸上一勸,也好息一場無妄劫也。”

  那少年到底難平心神,更不欲昧著心裝聾作啞,便急回身,三兩步趕至那人切近,見那人回過頭,心下卻又莫名羞澀,臉上泛起紅,站在當場,含著話兒,卻怎得也說不出來。

  那人見張洛不語,便也不搭話,轉過身,復向前走去。

  “計都!”

  張洛輕聲一喊,那魔女便復站住腳,那少年見修羅女站定,一時語塞,半晌方才輕聲道:

  “計都仙子,何故走得如此急也?”

  那魔女聞言沉默半晌,道:“我這里沒有便宜與你,我走便走,關你何事?”

  修羅女不假辭色,想是那露水情緣,早叫那嗔火烤得涓滴不剩,張洛聞言,一時竟答不上話兒,躊躇猶豫,卻還是跟在那修羅女身後,有走有停,羈絆了半晌,方才又到了那雉舟賭坊之前。

  “你這廂到此凶險之地,究竟意欲何為?”

  那少年終究按捺不住,修羅女聞言不答,卻自顧自道:“既知是凶險之地,何故在此逗留,趁早離開,到時打將起來,本座可無暇顧你。”

  那修羅女再不同張洛言語,便來在賭坊大鐵門前,斗篷下探出白里透亮臂膀,攥緊拳頭,高高舉在半空。

  那修羅女端的好肌膚,靜處時若荷下新藕,發起力來,卻見虬筋肌肉,隱隱現出,果真是個健美之女。

  張洛見修羅女舉拳欲打,便忙攀住那玉臂膊,一面摟住那修羅女道:

  “我的姐姐,你到底要做甚的?”

  “此乃本座之事,你休管!”

  那修羅女叫那少年一抱,身子登時便柔了五分,原是前番歡合時作下的“情緣結”,縱使那魔女有拉天拽地的力氣,對著入了她本穴的張洛,也萬難施展。

  只見那修羅女一挨著張洛,登時便作個嘴硬身軟,縱然大驚,也用不上渾身神通,只得軟綿綿同張洛糾纏起來。

  “你放不放手?休怪本座不留情面也!”

  那修羅女渾身酥麻,縱使裝腔作勢,也只能使上比尋常人婦稍大些的力氣,不住推搡起張洛來。

  “你若不說,我卻就是不依你也!”張洛不依,索性胳膊大腿,一同伸進修羅女斗篷里盤桓,攀抓摟抱,直似個緣樹掣松的猿猱一般。

  “咄!休賴上本座也!”

  那修羅女不經意與張洛挨上皮肉,卻把那日風流,一股腦地在心中刹那不落地復過了遍,不覺間便臉紅耳熱,沒來由地動起情來。

  卻道那修羅女與張洛露水一場,失了處子貞潔,那阿修羅之眾易嗔易怒,便更易動情,記仇尚且得緊,風月纏綿,又怎會忘得干淨?

  那魔女自與張洛歡好,便無一刻不把心思亂想,婦人思春,是銅鯉魚下鍋硬挺,修羅女動情,便是干岸上行船硬撐,前番豪強之態,俱是打起精神作態,情思暗想,便如山高的干柴潑上松油,一遇上火星子,便著得連邊兒也沒了。

  “哎喲,你松手,松手……我說與你,我說與你便是,你莫纏也,你莫纏也……”

  那修羅女叫張洛纏得軟,方才說話兒告饒,那少年怕修羅女一掙脫便要逞嗔,便道:“我不鬧你,你說就是。”

  那修羅女長喘一口氣,顫巍巍道:“你纏著我……我話也說不明白也,你放了我,我自說與你……哎喲……你別亂摸……好不知羞……”

  那少年仰頭,見那美人兒玉面帶粉,雙眼含羞,心下不覺一陣大喜,便伸手去修羅女臉上摸了一把,直羞得那嬌娘瞪眼嬌嗔道:

  “你這潑賊,平白無故占起我便宜來了,真真猖狂無狀也!真該把你解官問個強占罪,就把你這惹事的賊舌頭毛手腳,一並給你打爛了!”

  那少年聞言不惱,見那修羅女果真羞惱,也不好去硬占她的便宜,便收束手腳,只攥住那修羅女一只玉手調笑道:

  “若真打殺了我,你卻忍得心也?”

  那修羅女聞言,嬌嗔抽手,捩了眼張洛道:“你這潑賊,打殺你,好教我輩姐妹不受你糟蹋也。”

  張洛聞言笑道:“是是是,你好心腸,可你今番來此卻是要做什麼?”

  那修羅女斂了斂斗篷道:“你這潑賊凡俗,我同你說了你也不知,你要真有心,可趁早快走,莫要與我添亂也。”

  那修羅女說完,復推了推張洛口中半是埋怨道:“你還不快走呀!”

  卻見那少年面帶笑容,也不理那言語,慢悠悠門廊下坐定,洋洋得意到:“要我走可以,你卻叫聲好聽的與我,我便依你。”

  那魔女聞言,惱羞成怒道:“你這該死的潑賊!真真太不知好歹了也!若不是作下情緣結,我便當場打死你解氣!”

  那少年有意阻修羅女犯險,又吃准修羅女斷不會傷了自己,便故意氣那嬌娘,心下盤算定,便復笑道:“你若不叫聲好聽的,我便賴在這兒,倘若鬧起來,我可是擔不起的。”

  “擔不起便走啊!”修羅女大惱,把銀牙咬得咯吱吱響,卻終究奈何不得張洛。

  氣急而泄,便哀嘆一聲,垂頭低眉道:“好天師,您老快走成不?”

  那少年聞言搖頭笑道:“你這話兒不是好聽的,我不依你。”

  那魔女聞言氣道:“好哥哥,你快些走吧。”

  少年聞言,便把嘴角咧得細彎,復搖了搖頭道:“這話兒倒中聽了些,只是還差點意思,俗話說,一日……百日……便合著此理喚我便是。”

  那修羅女聞言瞪眼跺腳,直惱得耳後根眼上皮一陣亂跳,咬唇皺眉,半晌方才擠出話兒道:“相公……成了吧,你快走!快走吧!”

  那魔女耐不住羞,復上前推扯張洛,卻叫那少年就勢復摟在懷里,笑嘻嘻戲道:

  “話兒是好的,卻要你再大聲兒些與我說得聽。”

  那魔女聞言大怒道:“天殺的潑賤淫賊!果真是業力報應也!不知我是哪世惹了你,今世倒要你來挫磨我也!相公!相公!相公!成了吧!快些走罷!快些走罷!”

  那少年聞言大喜,便放了那嬌娘,復坐到廊下笑道:“好娘子,好娘子,好娘子,既然娘子叫我相公,那我便更要同娘子共進同退便是,你這番硬趕我走,必是要做大事,我身為你的相公,便更不能相棄而走了……”

  那魔女聞言正要發怒,卻又見張洛正色道:“我張洛非是吃了走的淫賊,那日占了你的身子,實屬偶然,可也要來去明白,我雖是浪蕩人,卻從不占女人便宜,當然,女修羅的便宜,我也是不會占的。”

  但見那修羅女立眉瞪眼,卻又聽張洛道:“那雉舟賭坊我也去過,端的是個凶險所在,你雖有神通,孤身犯險,亦不萬全,如此,我便也不能袖手旁觀,我雖沒你這神力,卻也能幫襯一二,先不論你此去何為,多個幫手在身邊,總好過單槍匹馬。”

  那天師遂將計賺玄八,巧誅夜叉之事,一並與修羅女說了,那魔女聞言不語,復又聽張洛道:

  “今番做你一次幫手,便還了向日之情,你既厭我,從此便兩不相欠,天各一方,就此別過,就當那日里犯了個糊塗就是。”

  那修羅女耳聞此言,不知有何思索,呆立當場,及至聽了“兩不相欠”,“犯個糊塗”之時,便咬唇皺眉,只覺喉腹間郁郁有氣,吐不出咽不下,甚是憋悶不快。

  “你……你把我看成何等樣人也……”

  那修羅女神情間突地泛起一股哀怨的委屈,沉默半晌,方才緩緩道:“好吧……但只這一次……”

  “想來我與那修羅女到底非是一路人,前番故作孟浪惹得她煩,便是不讓她因恩念情之理,不然日後糾纏,兩邊廂都不為美,我幫她本就出於本心,不圖感激,只為了卻我心中念想便是……”

  張洛心中暗想,卻見那嬌娘神色頗不自在,本欲相勸,卻因了情之意,故佯充不見。

  只見那修羅女半晌垂眉頷首,抬起頭時,便向那賭坊前的大鐵門邊走去。

  “這鐵門厚得緊,可是得費些勁才能弄開,你在此等,待我去叫個門……”

  那道士殷勤未至,便見修羅女收束斗篷,顯出袍下束胸軟甲,戰裙過膝,高舉赤膊,緊攥玉拳,碧肉玉膚,驟然緊繃,半晌便覺一股絕強勁力蕩起狂風涌動,雜著嘯音,轟然向鐵門衝去,但見那一拳來得著實迅猛,張洛反應不及,便忙捂耳伏身,遂只覺腦內嗡鳴,耳里好似積了水般滯阻聽覺,又覺肺喉間一股氣力來回衝蕩,咳了半晌方才勉強睜眼,回過神時,便見廊摧柱倒,煙塵彌漫。

  塵霾隱約之間,便見那魔女剝鐵卸木拆下鐵門,復對著那黑門扇上半尺大的窟窿搗了兩拳,但見那一人薄厚,兩人寬高的實心鐵門竟被修羅女自當中洞穿開,單臂托擔在肩上,猶神色自若,如舉無物。

  張洛大驚,只見識修羅女有如此力氣,還擔心那修羅女應付不了雉舟眾妖,屬實是擔心得多余些。

  那修羅女見張洛愣在當場,半晌不行,便歪了歪頭,示意張洛跟上。

  “你……你待會兒莫受傷了……”

  張洛咋舌,啞然一笑,惹得那修羅女白了張洛一眼,便兀自走將去。

  那道士遠遠跟上,卻見那守門的牛妖早被木柱鐵梁砸得血肉模糊,只剩半個張著嘴的帶角腦袋依稀可辨。

  “計都仙子……若是那雉舟里的人惹了你,冤有頭債有主,報應了便是,莫再傷及無辜也,哎……這傻大個兒倒還挺不賴的……”

  那魔女聞言不屑道:“若是說道傷及無辜,當日便該打殺了你這潑賊也……”

  張洛聞言大噓,將行之際,卻見一只半殘的金戒指自那牛妖半張著的嘴里軲轆出來,凝神細看時,便見那牛妖半張的嘴里竟叼著半只還沒被嚼爛的女人手掌。

  張洛見狀大駭呆愣,那修羅女倒自顧自走遠,一任肩上鐵門刮紫柱,碎金梁,留下一地錦繡殘墟。

  倒教張洛小心跟在修羅女後頭。

  那天師一面躲著碎瓦殘木,一面掣出開象寶劍,仔細前行,不覺已到了雉舟開闊之處,但見那雉舟內繁華而不喧鬧,燈燭高挑,門扉卻是緊閉,三層行空梯道,竟無行走之客。

  “蹊蹺也,鬧出這麼大動靜,倒不曾驚得人來,若說那眾妖畏懼神通,盡數走逃了倒也合情理,可偌大一樁生意,莫不是連個看場子的都沒有嗎?”

  張洛打量四周,不覺竟撞在修羅女身後,那魔女回頭一望,便不耐煩地推開那少年道:

  “你待會兒可找個去處小心藏了,仔細保重,劫陂無料,若吃了刮落兒,莫怪本座事先無言。”

  “你也要小心。”

  張洛自知難成個幫手,便識趣躲在賭坊破落的入處,半晌便聽那修羅女放下肩上殘鐵門,抬頭朗聲道:

  “出來吧。”

  “我把你這沒准撇兒的,折騰人呢還……”

  張洛心下暗暗抱怨一句,正欲閃身上前,便見那修羅女驟然暴起,錚地劈斷半扇鐵門板,轟地向三樓上擲去。

  那鐵門騰在半空,嗡然鳴響,其間之力,何止千鈞。

  但見那大鐵塊砸在三樓上,轟地墜坍了十數間亭台閣宇,咚一聲嵌砸在雉舟壁上。

  張洛見狀大驚,忙復躲藏畢,便聽一陣笑聲傳來,卻見那塌毀的三層上現出一白衣貴人,面帶哂笑,踏空而行,如履平地,悠然踱步,款款向修羅女處走去,居高臨下,泰然自若道:

  “稀客拜訪,徑自來便是,怎得拆了我家門送與我也?”

  那修羅女眼見來人,不由分說,復將那另半扇鐵山般大塊擲去,那貴人見狀不驚不躲,只把手中折扇𬴃然一展,舒肩展臂只一揮,便見那大塊霎時化作黑塵,呼啦啦飄灑在地,卻見那貴人白衣如洗,半點黑色,竟染不得。

  那貴人形姿飄渺,若雲似霧,更兼朦朧之氣,隱隱盤繞,待那貴人行至切近,張洛方才見其全貌。

  那貴人身約六尺五六,少年身量,頎柔體格,松姿玉形,周身素雅,氣度雍容,舉止大方。

  細觀之,但見那貴人古冠巍巍,銀簪爍爍,東洲狩衣,南洲碧佩,素鞋淨底,亮繡雲紋。

  觀其容貌,只見白發天生,燦然若雪,劍眉修長,如冰似霜,雙瞳異色,鍍珀灑金,挺拔山根,潤鼻堪玩。

  紅唇自生點就,眸目天然妝成,垂鬢似霜凇風擺,飄飄然隨扇舞陸離。

  那貴人不覺已在距修羅女稍遠處站定,折扇撫脊,立眉冷笑,張洛只顧打量那貴人,不覺間竟有些出神。

  “想必這便是惹了事的那位,觀其行止,也是個有本事的,不過看身量,若是計都稍用些力氣,縱有一百個他,也萬難挨上半拳,若真到了那時節,我便與計都求求情,饒他一命,這少年模樣甚是可愛,徑自打死,卻是可惜了也。”

  張洛正自胡亂盤算時,卻見修羅女凌空躍起,直奔那貴人打去,那貴人先是一驚,便橫扇一擋,不層見傷,便借著拳風余力飛身相離,那魔女追身上前欲與貴人相斗,卻見那貴人不與修羅女糾纏,只是閃身躲避,那修羅女見狀大惱,身法愈迅,拳腳愈猛,那貴人起初躲閃尚有余,不覺已漸漸吃力,便立起扇子一劃,霎時便失了蹤影,回過神時,便見那貴人早已在修羅女身後六丈外站定,臉色微紅,呼吸略亂,鎖眉瞪眼,執扇指道:

  “你這阿修羅好不知禮!擄我祖母,傷我徒眾,我原本正要尋機會給些教訓與你等,你等如今卻又上門挑釁,砸我居處,又欲害我性命,今日正該給你些教訓也!”

  那貴人言罷,嘩地揩開折扇,雙瞳一震,猛然揮扇向前,便見數十只小紙鳶自那扇舞之處驟然飛出,盤旋兩圈,猛地向修羅女衝去,那修羅女見狀迅身一躲,便見幾只紙鳶拐不過彎兒來,直直衝向地面,“轟隆”一聲巨響,便見赤蓮驟綻,火光四起,黑煙滾騰之處,幾只火蛇騰空而起,復追修羅女而去。

  那修羅女見狀不躲不閃,待那火蛇衝將來時,便挺胸吸氣,直將那數條火蛇擰著股兒吸入口中,復鼓腮凝神,又在手里捻了個蓮花印,呼地自口里噴出一陣青火,直衝那貴人而去。

  那貴人見狀叫了聲“來”,便復舞扇摶空,將那青黢黢的火柱盡數收在扇里。

  “我還以為你是個什麼神通廣大的,原不過是會點拳腳的莽撞人,你那點弄火的本事,同我小侄兒比尚且不如,不過是繡花枕頭罷了。”

  那貴人輕哂,正欲收扇,卻突地一皺眉,猛地將那折扇遠遠甩出。

  那折扇當空,鳥兒般盤旋,半晌竟突地燃起青火,轟地爆燃開來,貴人大驚,便見那修羅女挑眉冷笑道:

  “九尾狐狸的子孫,也怕火嗎?”

  那貴人聞言神色驚怒,便出言回道:“蜘蛛似的妖人,只會逞嘴嗎?”

  那修羅女聞言怒道:“你等偷襲我的師父,我此番便要來報仇。”

  那貴人震怒道:“你等擄了我的祖母,我斷不能饒你。”

  那修羅女道:“我等從不干擄人親屬的齷齪事,你是哪個,我尚不知曉,怎知你祖母是誰?更何談擄了?”

  那貴人冷笑道:“我確沒傷過你師父,你倒詐言沒干過擄我祖母的事,你撒得大謊,不怕爛了舌頭。”

  那修羅女聞言大笑,半晌方才復道:“你這不入流的,穿好衣裳,人模人樣的,說到底還是個滿嘴謊的毛蟲罷了。”

  那貴人一聽“毛蟲”二字,登時便怒從心起,神色大變,憤然罵道:“你這潑賤濫魔,會說人語,不講人話!我乃玉門師尊座下弟子,塗山家血脈,我敬你等里出了個姬妲羅睺,曾與我祖母先師同屬元化門璇明道尊座下,說話行事,尚且讓你三分,我與你同屬先天八部眾,你既不尊我,又出言抵我,我便再不忍你,今番殺不了你,也高低叫你知道厲害,但叫你日後沒人管教,不識好歹,也斷不會忘了我塗山明的名號也!”

  “那貴人原來就是塗山明也!”張洛恍然,原以為那塗山明會是飄然仙人之相,卻是個貴氣十足的少年公子,面容雖萬種眣麗,卻是難辨雌雄之相,唯余少年英氣,撲面而來。

  但見那狐仙伸手一揮,便於白氣暗涌之中,復掣出一柄三尺折扇,琉璃扇骨,青玉扇面,翻手一揮,便見數不清千萬個紙鳶嘩啦啦自扇中涌出,摶轉盤桓,霎時便圍成如龍似蟒般一團,簇擁塗山明緩緩上升。

  那修羅女見塗山明以龐然氣勢催動式神盤繞,便自斗篷下掣出一柄朴素無華的精鋼寶劍,掣在手中,悄然擺開架勢,於無形之間,不覺已成相持之勢。

  “潑妖魔,吃我的狐火也!”

  但見塗山明高舉折扇,重重向下一揮,便覺一股熾熱之風轟然襲來,打在身上,便覺灼燒皮肉,吹在骨內,卻頓感森然惡寒,又見那千萬紙鳶霎時間化作一團團火鳥,雪吹般燃著白色火焰,張洛只覺周圍氣氛驟然冰冷,再看四周境地,竟在不知何時結出絨毛般一層白霜。

  那狐仙催動火陣,凜然喊了聲“去”,便見那火鳥結成火龍,轟鳴尖嘯,裂空向修羅女衝去。

  “啊也!這狐火好生厲害,又冷又熱的,端的是要把人激出風寒也!”

  張洛心下暗驚,正自擔心那露水嬌娘的安危,便見那修羅女大叫了聲“來得好”,便將那黑斗篷緊緊裹束在身,腳下生風,刹那間“呼”地遁走,那狐火龍打在地上,便聽必剝火聲,騰空而起時,便見那狐火經過的所在只剩白茫茫一片,唯余幾促黑黢黢余燼而已。

  “想來這火溫低如此,斷不是個易滅的,卻能如常火般燃燒,更是犀利,我只道孤墳野火便是狐火,未曾見如此手段,端的是個神通廣大的。”

  張洛心下一緊,不覺後退數步,那狐火龍飛練舞光,拐了個彎,轟地衝修羅女襲來,張開大口,正要咬下時,但見那修羅女擲出精鋼寶劍,倉地自狐火龍當中穿過,登時便把那火龍分成兩半,又見那修羅女騰躍之際,不覺已在那狐仙六丈之內。

  那修羅女掣住黑斗篷,騰地自那火龍當中穿過,那黑斗篷碰了狐火,霎時化作大紅顏色,那紙鳶裹挾狐火,觸到斗篷,便轟地燃起赤火,一瞬之間,灰飛煙滅。

  塗山明大驚,但見那修羅女頃刻間到了眼前,轟地揮出一拳。

  那狐仙躲閃不及,只得使折扇招架,兩廂碰觸,竟呼啦啦碎作玉末瑩塵,便只聽轟地一聲,及至塵埃落定,便見那狐仙撞在一處閣上,噗地一聲,吐出束鮮血來。

  那塗山狐仙法力未必弱過修羅女,只是那修羅女自下生落地始,便要與同胞兄弟爭斗,又在修羅場里征戰不休,數次瀕臨險境,生死之間,亦險來回了數遭,遂練就周身神通。

  那狐仙雖也有大法力,卻是在道門內打坐修煉,師授友提促就,更不曾經過生死之間的大戰,就是略略涉險之境地,更不曾臨得,故臨敵之際,便見參差。

  張洛見那修羅女如此善戰,心中竟不由得心疼起來,想那嬌娘形容千萬般美好,卻在欲界海內,修羅道中,行止皆不由己,不知經了多少打熬煎煉,痛苦挫磨,方才練就如此本領。

  那修羅女見狐仙身負重傷,正待掣劍刺去,卻聽聞那貴人踉蹌站起,痛巍巍道:

  “好手段,好手段,這雉舟乃是我之產業,顧及家私,行動搏殺,皆不能自在,我雖見傷,尚有搏命之技,拼生之勇,你若真是個光明磊落的,可敢與我出去爭斗嗎?”

  那修羅女聞言,立劍在側,不禁冷笑道:“我與你出去,你倒要使計遁了,你這沒神通的,若趁虛打殺你,倒壞了我名聲,如此,我便放你脫生,可有一樣,你把那醫愈九華琉璃火的狐丸子配幾味與我,我醫了師父,再來與你爭斗。”

  那狐仙聞言,皺眉瞪眼道:“你與我在外賭斗,你贏了我,我便與你。”

  那修羅女聞言笑道:“好,好,好,這廂明白,倒省了許多不便,你先出去,我隨後便來。”

  那修羅女言罷退後三丈,那狐仙捂著胸口喘了半晌,便呼地騰躍而起,破頂而出,修羅女不由分說,當時緊隨而去。

  張洛見二人出了雉舟,向東面而去,便忙跟上二人,心中暗道不妙:

  “那狐仙法力不濟,定是要用計謀,此番險矣!我可快些去與計都說也!”

  那少年穿墟過柱,半晌才到雉舟外,便見修羅女與塗山明當空對峙,時值巳初二刻,天光大亮,鬼市上本欲朝雉舟賭坊的,此刻卻一道遠遠圍在二里外橋上,那張洛一面向二人對峙處跑去,一面大聲喊道:

  “計都!小心那狐仙用計也!”

  修羅女聞言下意識回過頭,卻見那狐仙抓著空檔,“嗖”地飛身遁走,那修羅女不及反應張洛之語,便忙飛身追那狐仙去。

  但見那狐仙不顧風度,流光奔星,四處逃將起來,修羅女在後追逐,不覺也有些腳力不濟,惱羞成怒,便掣出精鋼寶劍,嗖地向那狐仙擲去,那寶劍與塗山明擦身而過,竟把那貴人的衣擺削去大半,錚然透木,只剩個柄而露在橋上,那狐仙遂不再奔走,待修羅女迎面撲來之際,便奮聲高喊道:

  “子安兄!速來救我也!”

  那狐仙話音未落,便見四周水面忽地一靜,半晌只聽水聲大作,便見一巨身大蛇,周身漆黑,夾著水花,騰地自湖面躍起,烏電般盤繞住修羅女。

  那修羅女驚叫一聲不好,便被那大蛇牢牢縛扼住,便只聽骨鳴筋響,更不見那魔女掙脫。

  但那大蛇比水井尚寬兩三尺,蛇頭探出,足有四個水缸般大,雖有蛇頭,卻無七竅,只在腦上嵌著個渾黑混黑的珠子,骨碌碌隨行動繞轉,那大黑蛇想必便是蛇狐二仙之常子安,只是那蛇非是凡蛇,而是無七竅之莫呼洛迦,喚作七無大蛇。

  那狐仙見修羅女被縛,便褪下驚愕神色,愣了半晌,方才復笑道:

  “你這潑魔神通刁鑽,倒不會使計策,豈不聞窮寇莫追,驕兵必敗也?”

  那貴人得意半晌,卻不敢近那修羅女身,只是自憑空里掣出一張雕弓,翻手現出一支白羽箭,挽弓搭箭,開滿了弦,嗖地向那修羅女射去,卻見那箭劃空而出,“搜”地擦過修羅女鬢角,錚地打得那大蛇崩了塊鱗,“嗚”地一聲悶叫,便見那狐仙賠笑道:

  “抱歉抱歉,子安兄應素知我有一眼天生不能見物,本欲不上切近,徑自格殺此輩,卻不想射術有虧,還請子安兄見諒也。”

  那狐仙收弓收箭,揮了揮手,便見一眾豺狼虎豹猛獸之屬,獸面人形,手執長矛長槊,緩緩向修羅女處靠近。

  “阿修羅眾身膚之堅,凡物不可摧也,你等順著那阿修羅的雙眼刺去,便能格殺她也,若是她閉眼,可來幾個人扒開她的眼皮。”

  那修羅女見眾妖踟躕近前,猶作困獸之斗,於那長矛攢刺之際,左躲右閃,復張開口,嚼金咬鐵,半晌竟把那刺來的長矛噬作凸棍。

  塗山明見狀大怒,便自凌空中變出十數只灼鋼匕首,散與眾妖道:

  “你等進前格殺了她,取得首級者,賞朱赤交子一百枚!”

  那眾妖聞言聽有賞,便都振奮精神,擰身攢力,一步步逼向那修羅女切近。

  那魔女見狀,不由得奮身相掙,卻被那莫乎大蛇緊緊制住,張洛見狀心焦如焚,卻因那精怪個個凶猛,只身相搏,無異羊入虎口,可眼下之機甚是緊迫,一時間亦無計可施,正自犯難時,乎聽耳後有言道:

  “你可用那招斬獅子入陣,接掃千軍格敵制勝,事不宜遲,快!快!快!”

  那天師聞言還不及回頭,便覺後心被人猛擊一掌,遂覺周身血氣飛也似奔涌,呼啦啦激蕩奔騰,走靈台,通三屍,又覺一股熱氣自丹田涌起,沿著通達之脈,霎時間貫通周身。

  那天師只覺周身力氣充沛之至,不由得一聲大喝,猛地雙手高舉寶劍,微微背在脊後,猛地借力騰躍而起,翻了個筋斗,帶著一股金風,猛地朝眾妖間劈下,那天師以身帶劍來得迅猛,便見一妖反應不及,竟被那開象劍猛地劈開,裂成兩半,猶自抽搐。

  那天師斬妖落地,來不及多想,便掐了個劍訣,衡住身形,借著余勢呼地掄劍橫掃,便見那寶劍泛著金光,嗖地自眾妖間打橫兒削過,便只聽幾聲裂帛之響,再觀時,便見那近前眾妖盡數攔腰而斷,屍身倒地,方才自腔里噴出血來。

  那少年自仗劍暴起,至於掣劍收勢,不過幾個瞬息之間,便將圍著那修羅女之眾妖,一並斬殺。

  張洛回過神時,忙向身後望去,卻不見那低語之人。

  那狐仙見張洛兩招斬殺十數只凶妖,不由大驚失色,那修羅女見張洛以如此劍招入陣破陣,亦不由得為之一驚,瞪眼張口,愣了半晌,方才痴痴道:

  “你……你方才使的劍招,莫非是斬獅子和掃千軍嗎?”

  張洛聞言一驚,便點頭道:“正是,莫非你也學過太罡劍法也?”

  張洛“太罡劍法”四字一出,便聽四下一陣驚呼,那狐仙亦變了臉色,七無大蛇聞言,便緩緩松了修羅女,復鑽入黑水里去了。

  “哈,我把你這毛蟲潑妖,你有幫手,我卻沒有嗎?我有‘天人六衰’師叔之高徒相助,你卻又能奈我何?”

  “啊也!原來我那師父真是個難相與的也!向日與我所言,或許真未必為假也……”

  那天師聞言思忖半晌,遂不解問道:“甚是天人六衰也?”

  那修羅女聞言不禁笑道:“你可知天人壽數將終之際,有五種征兆,一曰衣服垢穢、二曰頭上華萎、三曰腋下流汗、四曰身體臭穢、五曰不樂本座,而那四處征戰之天人之間,於此五衰之兆外,尚有一衰,即‘陣遇淳罡’也,我問你,尊師大名,可是喚作袁淳罡的?”

  張洛聞言大驚,半晌方才點頭道:“我師父是叫袁淳罡……可……”

  那修羅女還未等張洛說完,便忙對那狐仙道:“你既說在玉門師尊座下修行,怎會不知殺生成聖之袁淳罡師叔也?單這斬獅子式,除卻袁淳罡師叔及其高徒,又有哪個會用,哪個敢用也?”

  那狐仙聞言,心下大疑道:“向日在師尊座下,祖母膝上時,果曾聽聞萬年前有位師叔以一己之身,仗劍屠殺百千萬八部眾之屬,直逼得八部眾開擂對斗,才不讓南閻浮人間因八部眾之爭化作煉獄,因其乃殺生成聖,因果如海,故其名號及其所用劍招,皆成禁忌,傳授溫習,俱為嚴止,可這潑魔又怎會知曉?莫非是誆我也?”

  那狐仙遂上下打量張洛半晌,復暗想道:“我觀此少年天師冠舊衣破,斷不像個內門修行之人,可真人不曾露相,那師叔之事尚且在傳說之中,其徒或許是個苦行的,也未可知。”

  那狐仙受了重傷,本就難支,正欲不管不顧,盡數打殺了,卻又猶豫不定道:“若那少年天師真乃同門師叔之徒,貿然行動,一來恐傷同門和氣,二來也未必賭斗得過,我今番身負重傷,一個阿修羅尚且難支,更怎得奈何一殺生成聖也?若那少年天師沒有本事,到底也屬同門之人,我等八部眾之爭斗,生生不息,本是常事,可妖仙若傷了仙人行者,便是犯了師門嚴規,我便要被當作個不知規矩的畜牲,莫說嚴罰,就是打殺了,也只是合該也……”

  正自思忖間,卻聽聞那修羅女躲在張洛身後大喊到:“快去殺了那潑妖也!”

  那狐仙登時大駭,便只顧保命,奮起余力,一揮衣袖,撒出幾只紙鳶,落地便悉數化為巨身妖魔,獠牙巨口,駭人萬狀,或執利鈎,或擎巨斧,或掣鎖鏈,緩緩向二人逼近,那天師本欲再奮血勇,卻覺周身上下,泄氣般脫力,手軟骨麻,堪堪攥住寶劍,雖無退路,猶奮身上前護住修羅女,兩股戰戰,冷汗涔涔。

  那幾只妖魔覆身上前,正欲加害之時,便見一柄闊身精金破海雙頭刀轟地自黑水中飛出,旋轉著攔腰斬向妖魔,便見那幾只妖魔登時復化作紙鳶,攔腰分半,飄然落地。

  張洛大喜,又見一股水龍卷自黑水中騰起,直把那晌晴白日艷陽天,漫遮作黑雲覆壓,又聞暗雷滾滾,轟隆隆自雲中穿行,青電疾馳,咔嚓一聲,直擊得青火驟起,呼啦啦卷藉咆嘯。

  但見那水龍卷愈聚愈大,直有兩三丈寬粗,便見一人身長發,龍角龍尾,鷹足獸爪,於那水龍卷中若隱若現,一伸手,便把那雙頭金刀拿住,又見那人立刀騰滯,半晌方聽一陣低吟自龍卷中傳出。

  “此乃龍吟也!敖風大哥,莫非是你化了龍了?”

  那人聞言,不禁大笑道:“正是正是,還是我兄弟機敏,我剛合了父王龍骨,便覺你遭了難,故來搭救也!”

  那狐仙一聽“敖風”之名,便奮聲叫到:“敖風殿下,你父之死,正是拜阿修羅眾舊傷所賜也!那阿修羅眾來我處無端攪鬧,如今已被我狐火所傷,殿下可趁機一雪父仇也!”

  “你休亂言,你那狐火不過雕蟲小技,能奈我何?”

  “汝之手腳,想來已行動艱難也,你那辟火袍可御火燒暴灼,卻不抵不過我蒼狐火之寒,莫要裝腔作勢也!”

  張洛聞聽此言,便忙去護持修羅女,剛觸手腳,便覺一陣冰涼,但見那修羅女手足俱僵,行動木然,張洛大驚,便忙摟住修羅女,急與敖風道:

  “大哥且慢!此女乃是我之親近,萬望大哥高抬貴手也!”

  那龍子聞言,半晌緩緩道:“我弟莫驚,若無我弟護持,我亦不欲行加害之事也,我那父王在時,每每見疑見冷,繼母虐待之時,亦不見其護持,我父雖死,哀思已至,況且八部眾之爭斗,雖在個體間你死我活,總還是維持著一團不冷不熱的和氣,寧因舊怨,而絕修好之機也?”

  一席語畢,便聽那龍子凜然道:“修羅女,你此番若回欲界海,請答姬妲羅睺尊者,我若為龍族之主,不欲再與阿修羅眾橫生事端,還請汝輩亦好自為之也。”

  那修羅女聞言點頭道:“殿下所言,我俱會答與我師相知,只是我等與九尾玄狐前怨已深,若殿下有意結好,可助我誅殺此輩。”

  敖風聞言嘆道:“仙子,我等八部眾爭斗日久,宜早止干戈,妄行殺戮,便只更添宿怨也。”

  那龍子一言既出,卻見那二人更不相聽,雖失爭斗之力,一言一語,亦蘊攻伐之意,那龍子長嘆一聲,便同張洛道:

  “兄弟,想我等龍族,本非凡人所繪所雕之相,只是飛騰之時,雲從水繞,故謬作形象也,待我顯出原身,恐駭著兄弟,故今番只在水幕之中與你相見,你可速速離去,莫要讓二人再起爭斗也,待我身骨牢合,便與兄弟相見。”

  張洛聞言謝道:“今番多謝大哥,我等這便離去,只是要向討幾味治狐火的狐丸,不知……”

  那狐仙聞言便自衣下解一荷包,拋與張洛道:“你若不怕藥不除病,我這丸子倒是不藥人的,若藥力不足,多吃幾味便是。”

  那天師聞言稱謝,便擔起修羅女往出鬼市方向走去,那殿下見張洛一行走遠,便同那狐仙道:“你與阿修羅眾爭斗,我本不該管,只是你要傷了我兄弟,我便絕不相饒。”

  那龍子一席語畢,便隱形於那水幕之中,半晌便見那水幕愈濃,直衝天際,不知有何龐然大物自水中溯流而上,但見鬼市各處,俱有龍卷自水面騰躍而上,倒灌天河,喚作龍吸水者,便是此間光景。

  那龍吸水自是持續一天一夜,待到天晴日亮,便見那鬼市水面退下大半,雖有烏舟擱淺,卻不見了老黿,水面粼粼,卻可直視其底,但見水面下斷壁殘垣,圮牆折柱,碎瓦破罐,蝕石鏽鐵,更夾雜森然白骨,其間脊梁若屋梁,肋骨似細柱者,龐然兀立,雖不見其首骨,亦要為之駭然稱奇,閉市之際,一眾貓精狐靈,撈掃整飭,自不必題。

  卻說那天師擔著修羅女離了鬼市,正思去處,便想起前番畫皮妖獾公子所遺之處,便帶嬌娘奔那精閣雅舍而去,安頓修羅女畢,便不住身地執帚整飭,捧盆灑掃,去了滿屋晦氣,又去城外采了些應時的香花,摘了些到季的果子,滿屋清香,沁人心脾。

  待到忙停,不覺已是日落之時。

  那嬌娘雖未被狐火所灼,卻被侵體寒氣所凍,四肢僵冷,尚不能自由行動。

  那少年給修羅女裹緊棉被,復喂修羅女吃了幾個狐丸,又以母雞,木耳,蘑菇,輔茱萸,生姜,熬了一大鍋暖湯,張洛自己喝一口,便喂那修羅女喝一口,那修羅女食量頗大,張洛只喝了半碗湯,余下雞肉干食,一並與那修羅女吃了,晚餐罷,便見那修羅女小聲道:

  “你便是再煮三鍋雞湯與我,我也是吃不飽的,你個大笨蛋,不知道先顧自己吃飽,倒都與我了……”

  張洛聞言,只是一笑置之,便又聽那修羅女臉紅柔聲道:“謝謝你……”

  那少年聞言不語,只是挑起燈,一面自荷包里拿出一粒狐丸,一面碾碎仔細觀察,復又掏出紙筆,刷刷點點。

  那修羅女見張洛不搭話,便嘟唇不快道:“你平日里嘴巴伶俐,怎得倒與我裝聾作啞也?”

  張洛聞言笑道:“我怕這一荷包狐丸不夠吃,便想著研究一下,你可先休息,且容我弄清究竟。”

  那修羅女聞言,莫名氣道:“那狐狸猾得很,配置狐丸,方法奧妙,便是讓你研究三百年,也弄不出究竟也。”

  “弄不出便弄不出吧,盡力就好。”張洛聞言,倒不與修羅女爭辯,只是自顧自將那碎狐丸拋在水里,一面搖,一面仔細查看。

  修羅女望著張洛背影,心下竟莫名一陣慌亂,便有些氣憤道:

  “我要睡覺了,你莫要趁我睡覺時占我便宜也。”

  卻見那少年不回頭,只是略略頷首,那修羅女便悶哼一聲,吃力轉過身去。

  那修羅女本是寬心自在之人,今日卻不知怎的,閉上眼,久久卻睡不著,直把顆初通混沌之心,跳動得愈發勾撩人了。

  “哎!你莫要占我便宜,當心我打你。”

  那修羅女心下發虛,不覺又重復說了句,卻聽那少年柔聲道:“知了,你早些睡吧。”

  那修羅女此刻沒來由地心煩意亂,哪里睡得著?白甚的天便黑了?沒來由地讓人心煩,於是便復翻過身去,同張洛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起來。

  “你見過兩個冠子自頭當間分開的雞嗎?”

  “未曾,倒見過兩年半余出欄的雞,都是黑腳灰冠子的。”

  “那……你喜歡吃雞肉嗎?”

  “我自幼混跡市井,什麼肉都喜歡吃。”

  “我自幼便隨師父四處征戰,對了,袁淳罡師叔真是你師父嗎?我小時候見過他。”

  “或許是同名同姓吧。”

  “哦……對了,你今年多大?”

  “不曾記得,或許十歲,或許十六歲,或許二十歲,或許三十來歲,我師父是個嗜酒的,吃不准我的生辰。”

  “我今年正好二十歲,但不是你們南閻浮年,我們那兒一年是你們一百年,你猜猜我多大……”

  “你怎麼不說話?是不是嫌我老了?”

  “你看著比我年少……”

  “切,我要睡覺了……”

  那修羅女把被子一裹,閉眼靜躺了半晌,復又道:

  “你喜歡什麼花?”

  “能結果子的花都喜歡,我喜歡吃果子。”

  “我看你近來得了把寶劍,你喜不喜歡?”

  “這是我大哥送我的。”

  “哎……我把我師父送我的寶劍丟在鬼市了。”

  “我在鬼市有相熟的,定給你找回來便是了。”

  “其實那把寶劍也不是大事,你別因為小事去冒險。”

  “多謝……”

  那修羅女猛地坐起,急急道:“哎,那你到底喜不喜歡……”話說一半,便見張洛猛然回頭,正與自己對視,便突地紅著臉撲在枕頭上。

  “你要說什麼?”

  “沒……沒……沒……”

  那修羅女趴了半晌,竟覺手腳漸漸能活動開來,卻只悠悠說道:“我讓那狐火凍僵了身子,活……活……活動不了,你……你……你千萬別來占我便宜。”

  “唉……仙子放心,我雖浪蕩,斷不是個乘人之危的,你若擔心,我這便走,狐丸和屋子鑰匙我都放在桌上了,你可暫在此修養。”

  那修羅女見張洛起身欲走,便忙阻到:“我仇家蠻多的,你不在,我……我……我沒法保得自己周全。”

  “那我在門外候著便是。”

  那修羅女聞言,可憐巴巴道:“我冷。”

  張洛大驚,顫聲到:“哦……那我給你生個火炕吧……”

  “你能不能抱著我,就像那天……”修羅女臉騰地一紅,半晌復道:“你是個金精真元的好體格,抱……抱……抱住我,我……我……我就好的快。”

  那修羅女一語畢,便咬唇不語,只睜大眼睛盯盯看著張洛,萬般可憐之狀,引得那少年不由得心疼起來,愣了半晌,方才點了點頭,撩被入褥,輕輕貼住修羅女後背,緩舒雙臂,輕輕環住修羅女。

  “你怎麼不從那面抱?”

  “我怕你看了我心煩。”

  “我……我……我確實討厭你,潑賊,壞蛋。”

  那修羅女說完便猛地咬住嘴唇,半晌復道:

  “你等凡人身雖軟弱,撒起謊倒臉不紅心不跳,就連磕巴都不磕巴一下。”

  “阿修羅眾不說謊嗎?”

  “不……不……不說,一說謊,嘴唇就發抖,話的第一個字就說得磕巴,所以,我……我……我們從來不說謊”

  “那與你等阿修羅眾相處,倒還算省心。”

  那少年嘆了口氣,卻又聽修羅女悠悠道:“我的法力盡數用來維護法身,所以用不了念力了,要不然,那臭狐狸今天就……”

  “你那時就已經很好看了。”張洛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不覺有些出神。

  “哪時?”那修羅女竟突地激動道。

  “第一次遇見你,第二次……都挺好看的。”

  修羅女聞言吐舌笑道:“嘔……沒想到你喜歡尼姑。”

  “只是那是見了你胴體,就覺得挺好看的。”

  那修羅女聞言笑罵道:“切,色鬼。”

  “對了,你那時怎麼說你是‘黑里歡’的教眾?”張洛似乎想到些什麼,便問那修羅女道。

  “我師父便是被艷香魚水派的教眾使九華琉璃盞擊傷的,我此番來閻浮界,一是來為師父尋狐丸治傷,二是向那艷香魚水派復仇,故假充教眾,暗中調查,不想自欲界海到閻浮界之際突遭天人發難,以天人五種神通本領,喚作‘天人五劫’之力所傷,故到了閻浮界始,便四處采陰補陽,那日里見梁氏陰精旺盛,更兼貌美,便欲拐她到八部寺里……那個……沒成想遇了你這個潑賊,傷我身子,占我處子,壞蛋……”

  那修羅女一語畢,便下意識摟住張洛胳膊,復又道:

  “我在‘艷香魚水派’的分壇里,時常聽說鬼市與雉舟賭坊之事,那雉舟之主,乃是塗山玉之後代,那塗山玉所用法寶,正是傷了我師父的九華琉璃盞,我覺此事蹊蹺,便去那里打探,及至與那狐狸起了爭端,方才知那狐狸非是黑里歡里傷了我師父的那人。”

  “此話怎講?”

  “那狐狸法力雖強,若說傷我師父,卻差得遠了些,不過我那時砸了那狐狸的場子,再去說和,也是騎虎難下了。”

  “你也太過衝動些了。”張洛嘆了口氣,復安慰那修羅女道:“如今你可安心養傷,今後處事,萬要多思量思量。”

  “你這潑賊,倒輪得到你教訓起我來了,若不是你會斬獅子式,我便也把你當做破爛道人了。”

  那修羅女一陣嬌嗔,便把身子往張洛身上挨了挨道:“你……你……你老實點,不可因前事便輕賤了我。”

  那張洛聞言,便俯身在修羅女耳邊輕聲道:“知道了,奧妙計都仙子。”

  那修羅女聞言一抖,直把身子都顫軟了,雙眼雖閉,心下卻愈發醒,夜遂念深,意隨月動,身邊躺著個摟抱自己的好男人,心動之際,便是鐵石也要崩出水來。

  那修羅女止不住胡思亂想,心下又羞又喜,挨至月上柳梢,便在心上暗自盤算道:

  “別看他現在老實,若真與我毛手毛腳地占起便宜,我便要試一試他的本事,若真是袁師叔高徒,便把身子徹底許了他,那日錯入了穴,便不冤枉也。”

  念及此,那修羅女便覺心梢跳動,如揣脫兔。

  那阿修羅眾終日紛爭,男女之間,更不曾體驗情愛之事,生殖之時,便也只是出於本性而已。

  那阿修羅女正自按捺,不覺間便見月上中天,心鍵意熬,萬難承受,便自動了動身子,一面把那少年搭在身脖頸的手兒納在胸前,一面在心中暗惱到:

  “這潑賊那日里如何浪蕩,怎的此番倒裝作君子來也?那日里明明是我扯斷了赤姻絲,他方才入了我的本穴,由此說來,他便真能脫下我腰間的赤姻絲,便是我的郎了,他若真是我命中之人,便是早就注定了的,如此,我便也不必試他也。”

  那修羅女心下焦灼,竟與自己較起勁來,本穴天穴,一起麻癢起來,水兒汩汩,黏膩膩淌出粉蚌,那張洛不動,修羅女倒先動了心,身子也一發遭挨不住,火煎蟲咬一般,倒把四肢捂得熾熱,自如行動起來,直到月兒偏西,便見那修羅女一面把一輪肥臀挨到那少年胯下,一面伸手將腰間赤姻絲解了下來,半晌見那少年仍不動,便在心下暗求道:

  “我的好郎君,你不要我,我便想要你也,我自下生,也只與女人歡合過,如此渴個男人,倒在頭一回,如此,你便真是我的郎了,郎呀郎,我面皮薄,不好去求你,但請你行行好,自把你那壞東西,啊不,把那寶貝兒揎將進來,與我解解渴便是也……”

  那修羅女煎熬得緊,不知不覺便睡了去,待到醒時,只見天光大亮,那赤姻絲不知怎的竟又系回腰上,竟還挽了個結兒,桌邊鍋里,一鍋雞湯尚滾著泡兒,香氣四溢,飄滿小屋,那桌上放了紙信,修羅女忙抓起信,但見那信上寫道:

  前番蒙仙子照料,不勝感激,但請仙子在此權且休養,在下繁務在身,先行一步,願各自安好。

  那修羅女見信,愣了半晌,那雞湯煮好,火堆已息。修羅女自那鍋中撈起食物,一味未罷,竟自眼里流出淚來。

  卻說那張洛別過修羅女,竟自欲往何方?

  那龍子敖風自鬼市中化龍而飛,又將在何時與張洛相見?

  那修羅女動了心,又將與那不搞而別的心上人作何理會?

  那“天人六衰”之袁淳罡,是否就是嗜酒的袁老道?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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