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被一對威風堂堂的龍眼盯著,經理莫名感覺自身矮小了許多,背都下意識佝僂了,“不認識,但是大伙都喊他虞少,據說他和上頭很多主管領導都熟。”
“主管領導?那就是官道上的人咯?”駱可人下意識望向腿還架在陳雲身上的陳梓彤,“梓彤,有印象嗎?”
“什麼虞?”陳梓彤看向經理。
“額,就是美人姬那個虞……”經理結結巴巴說不清楚,陳雲估計他想說“虞姬”或者“虞美人”,文化低搞混了。
“老虎頭的虞。”陳雲幫他說了個簡單的。
陳梓彤用手指戳了戳臉蛋,努力思考了幾秒:“沒印象啊……省市主要領導里好像沒有姓虞的。”
“是區里的吧?”孫茜插話。
“等等,我問一下。”陳梓彤掏出手機,光速撥通電話,“吳秘書,是我,您在忙嗎?幫我查個人……泰禾區的領導班子,姓虞,老虎頭的虞……”十秒不到,那邊就回了消息,陳梓彤聽完掛斷電話,朝駱可人眨眼:“管招商的副區長。”
“認識你嗎?”駱可人問。
“應該不認識。”陳梓彤聳肩,“可能來我家拜過年吧?反正我沒印象。”好家伙,副區長和兒子來你家拜年,你還沒印象……陳雲人麻了。
“你讓吳大秘打給他唄,多大點事!”孫茜一副興致缺缺的表情。
“不至於。”駱可人搖頭,很冷靜地想了想,對一旁愣神的經理說,“你先把人叫過來。”
“這……人不過來咋辦?”經理瘋狂擦汗,他算聽明白了,這兩伙人沒有一個好惹的。
“就說……我們是他區長父親的老朋友?”駱可人轉頭問,“那個副區長叫啥名字?”
“虞溫華。”陳梓彤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斜躺著,干脆把兩條長腿都架在陳雲大腿上,“吳秘書特意提醒我,是溫酒的溫,華雄的華……”
“聽到了?”駱可人用龍眼去瞟汗流浹背的經理,後者硬著頭皮去喊人了。
“你干嘛一直抖腿?”人還沒來,陳梓彤這邊突然嬌聲呵斥。
陳雲心里苦啊,兩條筆直纖細的長腿,加一起還沒他一條腿粗,帶給他的壓力卻是絕倫的——這雙美腿的主人可是不把副區長放眼里的高門大小姐啊!
一想到不久之前,他還用雞巴捅人嗓子眼,捅得陳梓彤當眾發出“豬叫”,他就心虛得直流冷汗。
這要讓女孩父親知道了,不得把他就地活埋咯?
“你們誰啊?”沒過多久,虞少跟著經理過來了,前者掃視了一圈,沒見著熟人,語氣不免有些囂張。
“我問你。”駱可人依舊是那副冷淡的表情,“那個叫『江南』的女歌手,和你有矛盾嗎?”
“矛盾?矛盾大了去了!”一提這事,虞少臉都氣變形了,“那臭婊子,之前我在另一家夜店給她打賞了十幾萬,說好了喝完酒出去開房,她中途找了一伙街溜子劫道,然後坐摩托車跑了!”
陳雲幾人啞然,堂堂副區長少爺何曾受過這種氣?
被一名酒吧歌女戲耍,又被一群街溜子劫道,說出去要讓圈內的公子小姐們笑話死……“老子帶人找了她好幾天,今晚總算給她逮著了!”虞少目露凶光,“你們莫不是想替她出頭?我話放在這里,今晚我一定要給這賤人松松皮!不管你們是啥來頭,只要敢幫她,就是跟我虞金鵬過不去!”眼看氣氛有些僵,經理連忙端著瓶酒湊上來,賠笑道:“虞少,消消氣,這幾位客人只是事先點了酒,所以才找我打聽情況……”話鋒一轉,“要我說,那賤人死有余辜,敢戲耍金主,活該被打死……來,您嘗嘗這酒,封了十幾年的玉冰燒,號稱飄香十里……”
虞金鵬一把奪過酒瓶,對著嘴吹了幾大口,末了,擦干淨嘴角的汁液,斜眼看著隔間內幾人:“你們都是外地來玩的吧?我勸你們還是少管閒事為好。”
“哦?”孫茜來了興致,扭著貓步款款上前,白嫩的玉臂整條搭在男人肩上,煙視媚行道,“這位小哥,說我們是外地來的,何以見得?”虞金鵬面色漲紅,不知道是美酒還是美人的緣故,下意識瞄了眼女人V領下露出的白膩深溝,裝模作樣咳嗽道:“你們幾個看著很面生……不是我吹牛,江城本地中上層出身的小年輕,我虞金鵬基本都認識。”
“那這一位呢?”孫茜饒有意味地轉頭,指向斜躺在沙發上、毫無形象的陳梓彤。
“唔……”虞金鵬眯起眼,打量著陳梓彤那張標准的鵝蛋臉,隱約覺得有些眼熟,一時間又想不起來具體的人名。
是附近哪個縣區領導的子女嗎?
他在腦海中仔細搜尋……
還是打電話吧?
見他一臉糾結的表情,陳梓彤掏出手機,朝二女遞了個眼神。
駱可人微微搖頭,看向虞金鵬:“她欠你多少錢?”
“啊?”思緒驟然被打亂,虞金鵬抬起頭,略微有些愣神。
“那個叫『江南』的歌手,你之前不是給她打賞了十幾萬嗎?”駱可人好整以暇道,“具體數額多少?”
“差不多正好十五萬吧。”虞金鵬扳著手指算了算,“我在花場給她買的花,光999的玫瑰就買了99朵……”
“我替她賠你三十萬。”駱可人直接打斷道,“這件事就一筆勾銷,怎麼樣?”虞金鵬沉默了,耳旁傳來經理粗重的喘息聲,那可是三十萬啊,零幾年的普通家庭,一輩子的積蓄也就三十萬!
“你……有必要嗎?”好半天,虞金鵬總算憋出一句話。
哪怕以他揮金如土的個性,也接受不了為一名女歌手出三十萬的贖身錢。就是二三线的小歌星,初夜也賣不了三十萬啊!
“你只需要回答,『同意』或『否』。”駱可人淡漠地盯著他。
與眯長的龍目對視了十幾秒,虞少爺終於敗下陣來,“行,我同意了。”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有一個條件,她必須把那天劫道小鬼的姓名、住址報給我,一共四人,都是十幾歲的年齡,和你們那個同伴一樣……”他指向沙發上的陳雲。
陳雲莫名被Call,下意識撓了撓頭。
“可以,我替她答應你。”駱可人點頭。
“去,把人帶過來。”虞金鵬朝身後一名跟班使了個眼色,後者屁顛屁顛跑去了對面的隔間,不一會兒,幾名男女就強行把人拉到陳雲這邊了。
走近了才發現,女歌手“江南”的個頭很高,目測有一米八幾,之前坐在本就很高的圓形梯台上,反倒讓人忽略了她的身高。
這身高和體態……怎麼有點像……鄭若楠?
陳雲瞪大眼睛,緊盯著女人狹長的臉龐。由於後者一直低著頭走路,一邊頭發還遮住了半張臉,導致他僅能看清鼻尖以下的部位。
直到走近了,才逐漸看清女孩的五官。
越看越像,哪怕有一側頭發阻擋,哪怕畫了煙熏妝,眉眼也幾乎是和鄭若楠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差別只在於妝容風格的不同。
陳雲印象中的鄭若楠永遠梳著鍋蓋頭,戴一副圓框眼鏡,穿大衣長褲,不戴任何首飾,幾乎沒穿過除校服裙以外的其它裙子。
眼前的女孩呢?
緊身的黑色高檔薄透线衫,搭配潮牌七分漏洞牛仔褲,將幼瘦的身材曲线勾勒得淋漓盡致。
中分的額頭發梢有意梳高,讓臉部线條更顯削長、冷峻,眼部和兩腮的煙熏妝不用多說,小巧的兔唇上塗滿深瑰色的口紅,耳垂下掛著一對紫晶彎月吊墜,天鵝般的脖頸和线衫圓領連接處,甚至能隱隱看到紋身的邊角……這副扮相,在零幾年是妥妥的“非主流”,換做白天這樣走上街,大概率會被大爺大媽在腦後指指點點。
這是鄭若楠?
陳雲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寧願相信學霸有個風格迥異的雙胞胎姐妹!難不成,世界上真有眉眼如此相似的兩個人?
就在這時,女歌手也抬頭觀察幾人,目光在他臉上稍作停留。
雙目對視的瞬間,女方猛地一怔,下意識用手去捋散頭發。
緊接著,她迅速低下頭,借著垂落的散發遮擋住面部,隔斷了陳雲探究的目光。這個反應……
陳雲面無表情坐著,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逐漸崩塌。
“喏,人給你帶來了。”虞金鵬將低著頭的女歌手向前一推,“丑話說在前頭,這妞犟得很,說什麼都不肯透露那伙小鬼的行蹤,你要能讓她開口,算我服你。”
駱可人放下手中酒杯,二話不說上前扯住“江南”的手,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跟我來。”
她把一臉迷茫的女孩拉到隔間角落里的黑暗處,交頭接耳、嘰里咕嚕一通說教。
“江南”的表情先是茫然,隨即變作迷惑,最終默不作聲地點頭。
“去吧。”駱可人推了推她單薄的後背,“江南”鼓起勇氣,緩步走到虞金鵬的面前,生硬道,“我全都告訴你。”
“啊?”虞金鵬懵了,前後態度變化這麼大,是被施了魔法嗎?
他好半天才拿出手機,“你說,我記著……”
“郭亮,在市七中上學,住址不詳;牛威勝,吉縣王鎮人,無業游民;劉景山……”
“江南”一連報了幾個人名,說得有鼻子有眼,不像是編的。
趁著虞金鵬用手機記錄的功夫,陳雲丟下陳梓彤的美腿,挪到駱可人身旁,悄聲問道:“你怎麼說服她的?”
“很簡單啊,擺事實、講道理。”駱可人架著二郎腿,懶洋洋道,“首先明確告訴她,虞金鵬副區長少爺的身份,以及我們和虞金鵬做的交易,如果她今天不供出那幾人,店里是不會放她出去的。”
“其次再告訴她,即便她供出了那幾人,也不需要承擔後果。因為像虞金鵬這種大少,最在乎的其實是面子,不是真要跟道上的小混混拼個你死我活,那樣對區長公子來說太掉價,只要有台階下就行……至於怎樣報復,虞大少爺最多讓局里抓到人拘留幾周,光天化日之下,還能把人殺咯?”
“就這樣簡單?”陳雲啞然。
“不然呢?”駱可人冷笑著端起酒杯,“你不會以為她很單純吧?”
“不至於……”陳雲擺手,“但我看她的模樣只有十七八歲……”
“有多少十七八歲的姑娘,敢到夜場賣唱?”駱可人望向“江南”幼瘦的背影,“光賣唱也就罷了,騙錢騙到副區長少爺頭上,還能靠一群混混脫身,這樣的女人你見過幾個?”
陳雲啞口無言,這樣的女人,重生前後他只見過一個,就是眼前的“江南”,或者說鄭若楠了。
“她其實很聰明,也清楚自身的處境,憂慮的原因無非兩點:第一,她怕虞大少言而無信,報了信息也不放她走;第二,她怕和那群混混反目成仇,事後遭人報復。”駱可人一臉冷靜地分析,“針對這兩點,首先,我明確地告訴她,有我們幾個在場見證,她報了信息就能走人;其次再告訴她,虞金鵬最多讓局里拘留那伙人一段時間,那群人本身都是蹲號子的慣犯,不可能懷疑到她的身上。”
“原來如此。”陳雲長嘆一聲,“所以她一拿到保證,就毫不猶豫背叛了同伙,是這樣嗎?”
“沒什麼同伙不同伙的,她只是利用那群混混脫身而已。”駱可人輕描淡寫地放下酒杯。
幾乎同一時間,虞金鵬的手機銀行收到了到三十萬的到賬通知。
來款單位的名稱令他瞳孔一縮。
他放下手機,最後心有不甘地瞄了鄭若楠幾眼,大手一揮,帶領小弟們撤回自己的隔間,把後者晾在原地。
遲疑片刻,鄭若楠用右手抓著左臂,一副柔弱無力的模樣,靜步走到沙發夾角處,向駱可人鞠躬道謝:“多謝姐姐搭救,小妹感激不盡。”
“坐吧,不必文縐縐的,叫我洛克就好。”駱可人很自然地示意她坐下,絕口不提那三十萬的事,“我們要玩真心話大冒險,你加入嗎?”
“啊?”鄭若楠呆了一呆,下意識瞥了陳雲這邊一眼,勉強笑道,“洛克姐姐是我的大金主,今晚我本就該陪你們玩的。”
“好哇好哇,那趕緊開始吧!”斜躺著的陳梓彤聞言,總算用打坐的姿勢坐直了,只是沒正經幾秒,又懶懶地倚靠在身旁陳雲的肩膀上。
觀察到這一幕的鄭若楠驚詫了一秒,撞上陳雲玩味的目光,又迅速低下頭,仿佛一只探出地洞又縮回去的鼴鼠。
“那我先來咯。”孫茜大咧咧拿起盅,罩住眼前三只骰子隨意亂搖幾下,揭開一看,一二四才六點。
“你們來你們來!”她把盅往前一推,陳梓彤順勢接過盅,也是隨意搖晃,開出來一個二、一個三、一個六,共計十一點。
“耶!”她得意地比了個“Y”的手勢。
輪到駱可人了,她一手端著酒杯,一手將盅提起,在空中搖骰子,動作說不出的瀟灑。
我去,難不成是個此道高手?陳雲暗道。
結果揭開一看,呵,才四點,原來都是裝的……下一個,鄭若楠搖出普普通通的七點,最後輪到陳雲了,他倒是挺想當“國王”,不過重生前後都沒玩過骰子,心里沒底。
隨便搖了幾下,完全沒有技術含量,猛地停手一揭開,居然是五、四、四,全場最高的十三點!
“OK,你是國王了。”身旁陳梓彤抱住他的手臂不斷搖晃,一雙彎月眼努力睜大,那眼神仿佛在說:選我選我!
可惜,陳雲此刻的心思完全不在陳梓彤身上,全場他最感興趣的二女分別是駱可人和鄭若楠。
原先他對駱可人的好奇心會更盛一些,不過在見識到與印象中完全不一樣的“社會”版鄭若楠後,他又有無數問題想問後者——哪怕他前世和鄭若楠根本不熟,高中三年攏共也沒說過幾句話。
“額……那就『江南』小姐吧。”他遲疑片刻,還是選擇了遵從內心。
鄭若楠對陳雲選自己毫不意外,只是聽見少年喊出“江南”這一藝名時,心間稍稍松了口氣。
實際上,她的內心和陳雲初見她時一樣震驚,畢竟曾經的陳雲在班上只是個小透明,後者有財力來省城的清吧里喝酒已經足夠令她吃驚了,身旁居然還有三名貌似大有來頭的美女作陪,這一切同樣刷新了鄭若楠的三觀!
難不成,這位陳雲同學平日里只是刻意扮低調,私底下其實是有錢有勢的豪門貴公子?
要是讓陳雲知道鄭若楠此時此刻的想法,非當場笑暈不可——扮豬吃老虎的豪門公子,這是什麼狗血瑪麗蘇劇情?
“來吧,真心話還是大冒險?”陳梓彤嘟著嘴,對陳雲沒選自己稍微有些吃醋,但也僅有一點醋意,因為她同樣對眼前這位歌喉動聽的少女很感興趣。
“就真心話吧。”陳雲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撓頭,“是不是什麼敏感的問題都能問啊?”
“這里是酒吧哎,有啥話不能說的?”孫茜在一旁捂嘴嬌笑,還葷素不忌地朝鄭若楠拋了個媚眼,“小妹妹你肯定不會介意的,對吧?”鄭若楠安靜地點頭。
“那我可要問了啊……”陳雲清清嗓子,對上鄭若楠兩只花瓣一般的眸子——明明是一對桃花眼,搭配著上揚的劍眉,憑空添了一分英氣,卻又失了一分嫵媚。
原來在那副呆呆的圓框眼鏡背後,竟然藏著一對清泉般的眼眸嗎?他失神片刻,終於問出了心底的那句話:“你還是處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