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晴雪顫顫接過兩張藥引,心痛得無法呼吸。
“就以三日為期,不許找他人商量。”巡花柳伸手托住她的面龐,動作輕柔,語調溫和,“可別選錯,如若不合我意,我倆便緣盡了。”
“……”沐晴雪只感好心全喂狗,臣服巡花柳後對他掏心掏肺,卻換來這般對待。
兩張藥方,一張流胎,一張安胎,他想讓自己選哪張?
巡花柳尚在旅途中,並且遭人追殺,若是帶著孕婦同行,實在太過累贅。
莫非他要讓自己流胎?
摸摸肚子嬰兒,沐晴雪攥著藥方,眼眶濕潤了。
她並不願如此,孩子是無辜的,既是她的骨肉,亦是巡花柳的骨肉。
……亦是他的骨肉……
沐晴雪思索半晌,巡花柳的思維異於常人,如若他的目的是讓自己服下安胎的藥引…以證明自己的忠貞。
可這不是多此一舉嗎,明明都決定嫁於他,為他生兒育女了。
沐晴雪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暫時將其拋之腦後。
她將那張寫著“流胎”的藥引丟於一旁,凝視著“安胎”藥引,繼續揣摩起他的心思。
可無論如何揣測,心中已有決斷。
她本是聰明人,一番猜測,其實猜得八九不離十,只可惜漏算一步。
巡花柳既想鑒明其心,又覺懷孕太過礙事,欲把肚中孩兒墮掉。
“晴雪夫人——你慢慢抉擇吧,”他起身站起,目中蘊含一絲意味深長,“這間房,就留你獨住。”
話落,頭也不回大步離去。
…………
朱邪小瑾置購了一身男裝,找無人的地方換上,扮出一副翩翩公子模樣,招搖出現在竹雲莊大門前。
若不是那一記“穿雲相見”,她不會那麼快鎖定巡花柳的位置。
但是巡花柳身邊多了一人,遙遠相望察覺武功不弱,事態似乎有些棘手。
她在郵亭發了封快信,快馬送回杭州,求助蒼渺閣派出援手支援。隨後,進入竹雲莊,緊盯著巡花柳的行蹤。
先前白無痕的人皮面具被白霜扯下,索性不再偽裝。堂堂白家次子,充當著大門守衛。
他收了一人天大好處,正替人做事。
這人家世顯赫,其父在官場任職、與白無憂官商勾結,兩家私交甚好,對迎娶白霜勢在必行。
白霜似乎不願嫁與他,鬧著性子舉辦一場比武招親拖延時間。
但白府上上下下早被收買,就連父親白無憂都看中其高貴權勢,欲讓兩族聯姻。
白無痕雖不願出賣親妹妹,可事已成定局,對方給予的好處又太多,無奈插手從中作梗。
門檻本被白霜定為五兩銀子,硬生生被他抬到五兩黃金,且全部中飽私囊。此舉得到父親白無憂准許,白霜有口難言。
白無痕倚靠門樁,抱劍斜視,懶懶道:“跨過門檻,要五兩金子。”
小瑾爽快地從懷中掏出一枚金錠,遞於他手,“你清點一下。”
白無痕隨手上拋,粗略估約五兩,笑著道:“我相信公子的人品,快請進,祝你招親奪魁。”
他將黃金攬入自己懷中,朝門內招招手,呼喚婢女: “那個誰——過來,招待這位公子去東二廂,記得還有幾間空房。”
雖嘴上恭迎堆笑,但白無痕內心滿是鄙夷,五兩金可不是小數目,又有敗家子傻乎乎送錢了。
…………
東二廂另一間房內,小森脛骨折斷,不便走動,平躺搖椅上。
風離坐於床側,修長的雙腿重疊交錯,手指輕繞著烏黑青絲,冷眼盯著巡花柳,清眸炯炯。
二人對視半息,她寒聲道:“師弟,跪坐地上!”
“……師姐之言,莫敢不從。”
巡花柳毫不猶豫雙膝跪地,屁股抵在腳跟處,端正正坐。
“自己說吧…為何你會帶著朱邪余黨,為何她在風月樓里時,不見內力波動?樓主知道她嗎?”
“太多問題了……我一個一個回答你。”巡花柳也不隱瞞,盡數托出,“水月樓主自然知道小森,並且非常支持我養著她。”
“我不信。”
“你不信也無濟於事,樓主又不在此地。”
“……”風離揉揉太陽穴,壓抑心中怒火。
“而小森的內力,被一道氣鎖封住了,氣鎖名為重樓,是幽姬開發的。”
他再次撒謊,重樓氣鎖是他結合古法獨自研發的,擺出幽姬的大名,是為嚇住風離。
風離果然有些動搖,“宗主也有參與?你還有多少秘密隱瞞我?”
“我都會告訴你的,小森——直白地說,她是我的禁臠、我的泄欲玩物,目前年紀尚小,養大了就是性奴。”
“小森數次救我性命,曾與我共處水深火熱,完全受我的支配。她與那些趾高氣揚囂張跋扈的朱邪氏不同,出生時命格有缺,被拋棄於山野中。”
巡花柳緩緩講述起兩年前的滅門一事,從幽姬倒戈、誅殺朱邪策,朱邪族余黨投奔廬陽尋求庇護時說起。
…………
兩年前。
朱邪余黨逃跑至廬陽南山村,偽裝成農戶朝耕晚織。
朱邪策暴斃,天元宗五行堂爭名逐利,有意挑選朱邪氏族其中一人為傀儡宗主,不願斬草除根。
這與幽姬所意相悖,但她疲於權力斗爭,又身負重傷,抽不開手。只得暗中組織人手去追殺殘黨,以絕後患。
巡花柳當時年十七,雖武功平平且胸無大志,但奇策百出、尤擅使毒,被派遣前往廬陽,擔任毒師一責。
朱邪余黨共七人,幽姬保險起見,共派出三十人,以黑衣蒙面之姿,伺機暗殺這七人。
他們潛入南山半月,最終鎖定其藏身之處,並約定襲殺日期。
襲殺當日清晨,巡花柳亦潛入南山村,在村落附近九道水渠與水井中投毒,此毒名為“迷離散”,一種高強度的蒙汗藥,被河水層層稀釋後,藥效微弱,只會使人迷糊犯困。
這南山村人多為弱冠老人,鮮有年輕壯漢,身體本就不好,一旦被迷離散暈住,即刻犯暈嗜睡、長眠不醒。
他找到空曠地界,將一袋袋藥囊沉於水渠上游,以便夜間襲殺時掩人耳目。
巡花柳花費大半天時間,從第一渠投毒到第九渠,再返回第一渠確認情況。
這一返回,將他嚇得半死。
遙遙望見一位少女蹲於河岸,將一袋袋藥囊盡數拉上岸。
巡花柳遠遠探查,覺得此人內力微淺,似乎並非習武之人,膽子便大了起來,靜步走近少女身後,踢出一腳欲將她踹下河中。
誰料少女後背宛若長了眼睛般,翻身向側邊閃躲,輕巧避開這一踢擊。
巡花柳滿臉驚詫,這女孩貌似武功不弱,自己看走眼了?
他一腳踢出,來不及收勢、一頭栽向河中。
臉面丟盡刹那,那少女轉過身,伸手托住了他的胸膛,穩穩扶平。
少女問道:“這藥袋,是你放的?”
“……是吧。”巡花柳心慌,默哀著我命休矣,不但投毒被發現、打草驚蛇了,自己還落入他人手中。
“到下游放去,別毒壞我的菜地。”
說罷少女便垂下頭,放開巡花柳,繼續將河中毒囊拖上岸,整理起河岸的菜苗。
“咦?”巡花柳未免有些發愣,“姑娘,你就只說這些?”
少女微抬臻首,眼明似琉璃,透露出一絲清澈的疑惑,“那…我還要做什麼?”
巡花柳走近端詳她,正見面如秋水,波瀾不驚,“你…應當是會武功的吧?”
“會些。”
“你叫什麼名字?”
少女眨眨眼,老實道:“小森。”
“姓氏呢?”
“姓小。”
“???”巡花柳看著他,卻見小森滿臉認真,純真得不像會騙人,悻悻道:“這世上,沒有小這個姓吧。”
“我不知道,娘親從來都這麼叫我。”
“你娘叫什麼?”
“就叫娘。”
“你還真老實,問你什麼都答,卻都答非所問。”巡花柳對眼前少女大感興趣,單純木訥,又身懷武功,實在奇特,“你家里人多嗎?”
小森清秀面容上浮現一絲煩躁,似是想起不悅的事物,“以前,家里人很少,只有我和娘。幾日前,突然來了很多親戚。”
這些人吃得多,懶惰又高傲,很是煩人。
巡花柳心一凜,據情報所言,朱邪氏余黨投奔廬陽其余族人,眼前這女孩不會就是接應之人吧?
“妹子,我感覺和你很投機,我們多聊一會兒。”
小森撇嘴道:“你往水里投毒,看著不是好人,我其實不想理你。”
巡花柳摸摸鼻子,尷尬道:“這上游山石嶙峋、樹木叢生、人畜難行,空曠的土地就這丁點大,為何你要在此種地?”
如若不是她在這低劣的土里種地,自己的惡行也不會被發現。
小森低垂螓首,眸中流露悲傷,“我家的三畝田……都被霸占了,只能上山種菜。”
即使她種得勤快,收成依舊寒磣,根本不夠三餐四季的日常溫飽,常需飲水充飢。
這也是她看到巡花柳投毒,卻不制止的原因,她對同村人極為不滿。
巡花柳聽得同情,“你不是會武功嗎?用武功教訓他們呀?”
“娘不許。”
藏鋒守拙,裝出不會武功、易被欺負的樣子,倒是隱藏身份的好方法。
巡花柳沉吟半晌後道:“投靠你家的親戚,有幾人呢?”
“嗯……七個。”
人數對上了,果真如此——眼前這有問必答的無知傻瓜,就是朱邪余黨的投靠之人、是巡花柳的仇敵。
可看著小森懵懂天真的模樣,難免生起惻隱之心,竟是不忍與她為敵。
“你和你的親戚,關系好嗎?”
“不太好…他們…和你一樣,不是什麼好人。每天賴在家里,什麼活都不會干……”
說到討厭的人,小森滔滔不絕起來。
南山村窮困,青壯年大多出村打拼,在村里的多為耄耋老人,彼此爾虞我詐,貪圖蠅頭小利,正應那句窮山惡水出刁民。
小森與其母親孤苦無依,正是他們欺負的對象。明明小森身懷武藝,卻被禁止使用,只得暗吞眼淚。
她並無年齡相近的朋友,更無人與她搭話、聽她傾訴心事。此刻巡花柳相聊,雖嘴上不說、心底卻覺相談甚歡,話也多了起來。
“那群親戚,他們高傲得很,讓我和娘端茶送水,衣服都不自己洗,把我們當傭人使喚,太過分了。”
巡花柳幼時,常常被朱邪族的子弟刁難毆打,對其印象差得離譜。
聽到小森數落,心里連連贊同,“小森姑娘,我越發覺得與你投緣,給你個忠告,今晚上不要回家。”
小森搖搖頭,“為什麼我不能回自己家?我還要回家做飯。娘親腿腳不便,只有我能上山擇菜。”
“……”巡花柳總不能說今夜,他們要襲殺朱邪余黨。
他想了想,沒來由地道句:“小森姑娘,我對你一見如故,能娶你為妻嗎?”
“你你你在說什麼呢?!”小森羞怒,彎彎柳眉倒豎,嗔道:“我們才說過幾句話,我都不認識你!”
“你家有後院嗎?”余黨的藏身所早被鎖定,巡花柳對房屋構造了如指掌,明知故問道。
“有是有…你怎地前言不搭後語…”莫名其妙地表白,又莫名其妙地繞到其他話題。
“今夜丑時,能否在你家後院與我相見?”
“唔!”
這…這不就是幽會嗎……小森雙頰滾燙泛紅,猛猛搖頭,“我才不要,你別來,我不會見你的。”
“我會來的,”巡花柳笑笑,“我會來你家後院等你,但願你不會讓我吹一夜冷風。”
今夜,他要在暗處偷吹迷離散、順帶放火燒屋。如若小森與他有緣,真的在後院與他相見,便用藥迷暈,趁亂帶走。
如若無緣,那他放完火便跑,各自死生有命。
可他不知,另外二十九人早確定襲殺人數,小森已在必死名單上,如若攜小森逃走,勢必會被歸為叛黨,遭同門追殺。
“哪有你這樣的!”小森橫豎為難,又羞又氣,這般不由分說的態度,根本是在強迫人。
巡花柳不再搭話,吹響口哨,將被撈起的藥囊裝入隨行麻袋中,揮臂告別,“小森姑娘,晚上再見。”
徒留下苦惱的少女。
…………
與巡花柳分別後,小森心緒起伏,又惱又羞,滿腦子都想著方才的對話。
可謂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自己要不要去見他……當然是不想去,對他的名字、品行、家世一概不知,僅僅交談寥寥數言,便被索婚……
即使她見識淺薄,也覺此人風流浪蕩,並非良配。
更何況她才初及豆蔻,離談婚論嫁還早得很……
“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呐……”小森喃喃道。
她根本無法專心做事,瞎忙活一陣,背著一大捆洗淨的菜葉,雙手提著兩桶上游淨水,踏上歸程。
回到家燒水煮菜、清掃屋舍也是心不在焉,屢屢出錯。但她為人低調,即使是滿懷心事,舉止怪異,也無人在意。
一屋九人,投奔的七位親戚用完餐後共聚一處,商量日後對策,母親縫補女紅,小森躲進柴屋中,猶豫著今晚去不去見巡花柳。
思索半天,她最終道:“我就去…就去露露面,讓他不要再和我往來……”
…………
入夜,今夜星光暗淡,烏雲壓頂,村中大多數人異常犯困,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小森在簡陋閨房中,守著窗外日晷,心跳隨時間流逝逐漸加快。
長久孤獨等待後,日晷針影終於移到丑時,她嘩地站起,收斂氣息翻牆而出,竟是有些迫不及待。
走進後院中,小森聞到一股淡淡的幽香,香味奇特,她尋香而去,走近一處牆邊,借著黯淡的月光,賀然看到一根冰冷的鋼管。
鋼管由外向內,破牆插入,管頭正對著她的臉,倏地噴一股濃烈香氣。
小森猝不及防,吸入大量迷離散,頃刻間天旋地轉、頭重腳輕摔倒地上。
丹田內力自行流轉護體,維持著心智澄明,可她四肢脫力,只能睜著眼,呆呆望著烏黑天空,什麼也做不了。
四周迷離香氣愈發濃烈,半刻鍾後,前堂突然爆發廝殺呐喊聲,旋即慘叫聲、刀劍碰撞聲不絕於耳。
其中,似乎夾雜著娘親的哭喊。
小森心中大急,卻又無能為力,便在這時,巡花柳翻牆而入,左手持著火把,右手拎著油桶。
他看到地上昏迷的少女,抿嘴一笑,“小森姑娘,你果然沒有失約。”
他將油潑在房梁上,抬手拋出火把,霎時間火勢蔓延,一條火龍於屋頂肆虐。
投完毒、放完火後,他走近小森身旁,自言道:“你是想活命,還是不想死?”
小森巧目中流露深深的怨恨,兩行清淚緩緩流下。
“哦,不說話,那你便是想活命。”巡花柳抱起小森,回望一眼仍在搏斗廝殺的戰局,趁亂逃了。
他一路隱藏行蹤,向村外的南山深處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