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五,是姑姑頭七的日子,不需要老許給兩個女兒打招呼,許靜許雯兩家主動開車來肖里村,和一大早就趕過來的老許一起在姑姑墳前給姑姑做了頭七,中午,姑姑的兩個女兒不咸不淡地要挽留老許這一大家人吃飯,老許搖了搖頭婉拒了兩個外甥女的邀請,於是兩輛車六個人一起開車回到了百靈村。
進了自家屋子,許靜許雯姐妹倆脫下腳上的長筒靴換上棉鞋,然後就手腳不停地一個去廚房准備午飯,另一個勤勞地樓上樓下打掃房間,強強本想去二樓陽台處搬個凳子寫作業,結果被茜茜拎著耳朵拽到後山去玩了,老鄭搬來兩把椅子放在一樓院子里,然後拉著老岳父坐了下來。
“爸,你也別太難過了,你要保重身體呀,否則靜靜雯雯都過不安心呀!”老鄭看著精神明顯頹喪了很多人也憔悴了很多的老岳父,心里不免有些黯然,畢竟,岳父失去的不僅僅是從小就相依為命的妹妹,更是差點成為了他的女人的妹妹。
老許默默地從女婿手中接過香煙,這一周來,他幾乎就沒有和人說過話,白天無論看見什麼,他的眼神都有些恍惚,而當夜深人靜的時候,老許躺在自己的床上,總是想起和妹妹生活的點點滴滴,父母臨終前將妹妹稚嫩的小手交付在他手中、妹妹怯生生地跟在自己身後去鄰居家里討點殘羹冷炙、十三歲的妹妹想去賣處補貼家里被自己嚴厲呵斥拒絕、十五歲的妹妹哭著被自己嫁出家門、老妻去世妹妹跪在老妻靈前哭暈過去、妹妹把自己的大女兒許靜灌醉塞進自己的被窩、妹妹脫光衣服鑽進自己的被窩逼著哥哥占了自己的身子……
妹妹金蓮的猝然離世,讓老許的心痛到了極點,更甚於自己老妻的離世,自己這命呀,為什麼就這麼苦呢?
幼年父母雙亡,中年時妻子又早早離世,現在自己人世間最重要的親人又撒手人寰,也許,也許自己也該去陰間尋覓老妻和妹妹了……
看著岳父呆滯地抽煙,連煙都快燃到手指還不自知,老鄭連忙從岳父手中奪過煙屁股,自己又抽出一根香煙點燃後塞到了岳父手中。
“岳父這樣下去不行呀”老鄭愁眉苦臉地看著面色如同陽光下唯一陰影一樣的岳父,眼光一瞟,瞟到了門口靠在牆邊正在曬著太陽的兩雙長筒靴,心里忍不住嘆息了一聲……
中午時分,許靜簡簡單單准備了兩葷兩素一個湯端了出來,許雯收拾完家務也從後山將正在撒歡瘋跑的茜茜強強揪了回來,一家人坐在飯桌前默默無言地吃飯,絲毫沒有臨近年關一家人難得坐在一起吃飯時歡天喜地的氣氛。
老鄭看了看岳父和妻子,正在琢磨著要不要厚著臉皮拿瓶酒,這時,不速之客闖了進來。
“哎呀,他們說在村頭看見了你鄭領導的車,我還不信呢,果然這一大家子人都回來啦!”人還沒進門,老莫書記那熟悉粗豪的大嗓門就先傳進了屋子里,許靜許雯姐妹倆納悶地看了看眼睛正滴溜溜亂轉想著怎麼打開話頭去拿瓶白酒的老鄭,就連表情一直呆滯的老許老許也抬起頭往門口看去。
老莫書記披著他女兒給他買的紅色羽絨服,著急冒火地跑進了老許家的院子,一看見坐在飯桌旁舉著筷子的老鄭,連忙就衝了過來。
老許老鄭許靜許雯連忙站起身來,老許老鄭正要開口邀請老莫書記坐下一起吃一點時,老莫書記一把拉著老鄭的胳膊就往外拽。
“老莫伯,這是怎麼了?”許靜一頭霧水地連忙問。
“大侄女,我們村委會有點麻煩事要找鄭領導去拿拿主意,你們先吃,他一會兒忙完了去我家吃飯。”老莫書記應該是碰到什麼棘手的事情了,急匆匆解釋了一句就硬拽著老鄭走了出去。
許靜放下手中的碗筷望著老鄭遠去的背影,此前從來就沒見過老莫書記這麼著急上火過,估計村里應該是出啥大事情了,她有些不放心,於是拿出濕巾擦擦嘴,站起身來跟許雯說:“雯雯,我過去看看,你盯一下爸爸和茜茜吃飯。”
於是,回房間穿上大衣也出了門。
村子中間的村委辦其實是一間已經全家早已過世多年且也絕了香火的人家的老屋子,收拾干淨以後裝上電燈這就成了百靈村的村委會辦公室,平日里這里除了老莫書記和村治保主任偶爾過來晃悠晃悠搬把椅子放門口曬曬太陽外,也沒其他人過來,但是今天這里門口就被人頭堵了個里三層外三層。
老鄭跟在老莫書記後頭好不容易才擠進了這個村委辦,進去以後,里面頓時就寬敞了很多,老鄭被老莫書記拉到屋子正對著大門的四把椅子中的一把那里按住坐下來,他正要婉拒,無奈老莫書記堅持要他坐下來,老鄭無可奈何只得坐了下來。
屋子中間男男女女站了好幾個人,老鄭對村里人不熟,基本不認識,不過有個人他倒是一眼認了出來,是一個三十多歲的比許靜年齡大的少婦,也就是此前老鄭帶著方曉敏來百靈村,曉敏和老莫書記喝酒喝醉後被老莫書記喊來照顧方曉敏的那個少婦,老鄭四下看了看,然後朝老莫書記尷尬一笑,身體往椅子背後靠去,盡量讓自己縮在那張寬大的太師椅陰影之中。
估計老莫書記跟所有人打過招呼了,眼見老鄭坐下來了,屋里的幾個人嘰嘰喳喳就把事情的全部經過說了出來,老鄭支起耳朵聽,聽著聽著就摸著自己冰涼的耳垂,今天這個事情呀,果然是有點麻煩。
百靈村有兩個大姓,莫姓和許姓,村南有一個莫姓的老莫頭,性格孤僻脾氣壞,除了和老莫書記還能說上幾句話外,和其他鄰居基本上都沒什麼話。
老莫頭早年喪妻,但是有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和一個瘸了一條腿的寶貝小兒子。
本土鄉俗,現在娶個媳婦彩禮那是萬萬少不得的,老莫頭家小兒子又是個瘸子,沒錢誰家肯把女兒嫁到他家里呀,於是老莫頭對自己兩個女兒的彩禮要價那是特別高,還不容討價還價,百靈村的女子嫁出去彩禮一般要個二三十萬就很不錯了,但老莫頭兩個女兒都咬死了分別咬五十萬彩禮,這麼高的彩禮,就是王母娘娘家的仙女也沒辦法呀,於是老莫頭家大閨女(也就是老莫書記請來幫忙照看醉酒的方曉敏的少婦)從十六歲就一直耽擱到二十多歲了還沒嫁出門,都成了整個百靈村的大笑話了。
五年前,老莫頭眼見大女兒一直嫁不出去,居然靈機一動,主動找上了隔壁家鄰居老江要求換親,老江頓時就懵逼了,換親一般是兩家都有兒子女兒,在付不起彩禮的情況下,干脆兩家人兒子娶對方姐妹,女兒嫁給對方兄弟,這樣既是親上加親,又能免掉一大筆彩禮開支,倒也算是皆大歡喜,不過,江家只有一個快二十歲的兒子,沒有女兒呀,既拿不出昂貴的彩禮錢,也沒有女眷可以換出去,面對著對方的一臉茫然,老莫頭沒客氣就直接指了指老江的媳婦,老江的媳婦是老江二十多年前去廣東打工結識的一個四川女子,人白白淨淨也很賢惠,而且年齡也不大,她給老江生下兒子時也才十六歲,所以這一年也不過就三十五歲,拿跟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媳婦去給兒子換親娶媳婦,老江是舍不得的,不過老江五十多歲的人了,家里雖說不至於揭不開鍋,但想給已經成年的兒子在當地娶個媳婦,就那天文數字一樣的彩禮錢,老江和媳婦那是想都別想,夫妻倆關上房門抱著頭哭了三天,最後還是打開門答應了老莫頭的換親要求,於是選了個黃道吉日,一陣鞭炮噼里啪啦響起,在全村人的見證下,老江兒子背著自己的披著紅蓋頭的娘走出自家大門,哭著將娘送到了隔壁老莫頭家的屋子的床上,然後,老莫頭親自背著自己的大女兒,送進了老莫頭家的屋子里。
半夜里,老莫頭家和老江家院子里分別支起了一根長長的竹竿,上面分別是一條紅色和白色的女人內褲在上面飄揚。
村里人第二天還在嘮叨著說老莫頭拿自己二十多歲的閨女去換老江家三十多歲的連生下的兒子都娶媳婦的女人是不是太虧了些,這時才有知情人偷偷曝光出來,昨夜睡了老莫頭家大閨女確實是老江的兒子,但是睡了老江媳婦的可不是老鰥夫老莫頭,而是他十三歲的小兒子,當時老莫頭牽著自己小兒子進屋讓小兒子揭開老江媳婦的蓋頭時,老江媳婦頓時驚呆了,她完全沒想到今晚要和自己圓房的居然是這個自己親眼看著長大的毛還沒長齊的小毛孩,慌忙拒絕接受,老莫頭立刻冷臉站了出來,明確告訴她她要是不答應,自己馬上就去江家把自家的大閨女拖回來。
老江媳婦垂頭而泣,終於還是失去了反抗,老莫頭小兒子趁機將這個自己喊了多年的“嬸嬸”按倒在床上,在她的哭泣聲中,輕易解開了她的衣裙,抖出了她那白嫩肥碩的奶子……
當村里人還在私下里偷偷討論老莫頭和老江誰賺誰虧時,老莫頭總是嗤之以鼻,老莫頭觀察江家這個四川媳婦多年了,就覺得這個四川女子奶大屁股大,肯定是個好生養的,果然給老江生的頭胎就是個兒子,後面給老江還懷過兩胎,老江躲躲藏藏還是被計生委抓到去做了流產,據說流掉的那兩胎也都是兒子,老江還曾經在家門口喝醉了大罵過計生委和村委會的人,罵他們生兒子不長屁眼,把自己兩個兒子硬是給做掉了。
換親是為了什麼?
還不是為了能給兒子娶上媳婦?
給兒子娶媳婦又是為了什麼?
還不是為了能讓兒子生個孫子傳宗接代,江家媳婦是個好生養的又有宜男的好命,再加上雖然年近四十了,但是白白淨淨看起來跟村里二十多的小媳婦也差不了多少,老莫頭覺得自己這樁買賣,做的值!
幾個月後,兩個女人的肚子就和約好一樣都大了起來,眼見木已成舟,無論是以淚洗面的老江、不情不願的江家媳婦、默默無語的老莫家大閨女都接受了這個現實,尤其是過年時江家兒子帶著大肚子的媳婦來老莫頭家拜年,同樣大肚子的江家媳婦對著自己兒子含羞帶憤喊出“姐夫”時,這門錯亂姻緣就這麼定了下來。
再過幾個月,瓜熟蒂落,老莫頭家兒媳先進了產房,三十八歲的高齡女人居然順產分娩了一對雙胞胎,居然兩個都是帶把的兒子,就在老莫頭家欣喜不已而老江家充滿期待時,老江家兒媳也在第二天進了產房,但一番苦苦掙扎居然生育的是一個又黑又瘦的小閨女,這下子老江如喪考妣,而村里人頓時對老莫頭的眼光佩服不已!
老莫頭管不著隔壁老江家的情緒,趁著兒媳生了雙胞胎的喜氣,老莫頭那才十七歲的二女兒也給推上了相親的舞台,吃了大閨女要價太高最後便宜了老江家的虧,老莫頭把更加鮮嫩的二女兒的要價降低到了三十萬,結果一如既往,見的多談的多,願意掏錢的一個都沒有,就在老莫頭徹底懵逼時,山外村里有一家請了個特別能砍價的媒婆來說親了,老莫頭與媒婆口水直噴大戰了一天一夜,最後還是老莫頭讓步了,雙方以十五萬成交。
談成以後老莫頭是越想越生氣,越生氣越覺得自己吃了大虧,畢竟二女兒可還是個連處女都沒賣過的黃花大閨女,居然只賣出個這麼低的價格,老莫頭實在是氣血上涌,於是老莫頭為了找補回自己的損失,頭腦一發熱,在二女兒出嫁前一天的半夜里,偷偷摸進了二閨女的房間,在二閨女“阿爹阿爹”的苦苦哀求聲中,老莫頭硬是剝下女兒的內衣,破了親生女兒十七年的處女瓜,第二天婆家迎完親,當天半夜里就打上門來,老莫頭理屈詞窮沒了辦法,只好退了彩禮把二女兒接了回來,眼見女兒已經被破身的丑聞已經傳遍了整個村里村外,老莫頭知道想在二女兒身上再撈一筆的願望已經徹底落空了,於是破罐子破摔的老莫頭心一橫,就強行把自己被退婚的二女兒收了房。
十七歲的姑娘家,就算沒了名聲那也不能跟自己親爹過日子呀,二女兒當然是十萬個不情願,但是在這深山老林里,別說一個沒讀過書沒文化的小女孩兒家,就是有些讀過書也有體面工作的女兒家在家長的壓制下也得乖乖接受。
明明是自己的洞房夜,結果一番鬧騰,新郎居然成了自己的親阿爹,女兒家無可奈何之下,不得不接納了自己親爹的收房,第二天,迎著全村人復雜的眼光,老莫頭自豪地拿出前一夜那條沾上了二女兒處女落紅的白內褲,撐在竹竿上高高掛了出來。
這場發生在四五年的事情雖然當時沸沸揚揚,但是隨著時間流逝也逐漸平息了下來,但是老莫頭和老江兩個家庭卻從此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這五年里,老江媳婦以四十歲左右的高齡居然給自己的小男人先後生了三胎,除了首胎的雙胞胎兒子外,後面又先後生下了一兒一女,而老莫頭的二女兒,被老莫頭收了房之後,老莫頭寶刀不老,居然也讓這二女兒給自己先後產了兩胎,兩個白白胖胖的兒子,而江家的兒媳,也就是老莫頭的閨女,來江家五年了,也生育了三胎,頭胎是個女兒,二胎還是個女兒,三胎居然是雙胞胎女兒,老江頓時怒了,眼見隔壁老莫頭家子孫滿堂,自己家居然丫頭開會,紅了眼的老江就不管不顧找老莫家要個說法,老莫頭的說法是你自己兒子沒本事生兒子關我們家屁事,老莫頭完全不搭理,兩家差點因此動了刀子。
村子里吵架那是天天有的事情,動刀子那可就是大事了,老莫書記不能不管,可是這兩家這五年來積怨已深,老莫書記也沒得法子說服兩家,今天眼見老江家和老莫頭家又來村委會鬧騰,老莫書記一拍腦子,把戴大蓋帽的老鄭請來當救兵了。
鎮里的居民見識的事情多了去了,只要沒干違法違紀的事情就算警察找上門來也沒有絲毫膽怯,但是這窮鄉僻壤信息閉塞的深山老林里,老鄭雖然沒穿警服,但是他這鄉派出所所長的身份還是令村委會里所有人都敬畏的,眼見搬來老鄭這尊大神的威嚴壓制住了老莫頭的強硬和老江的不依不饒,莫書記趕緊又一次拋出來自己和稀泥的解決辦法,也就是老江出兩萬元,從老莫頭家租借莫家兒媳婦(也就是自己以前的媳婦)三年,期間將江家兒媳婦(也就是老莫頭的大閨女)抵押在老莫頭家,三年內如果莫家兒媳婦能給老江兒子生出一個兒子出來,則合約結束,兩家兒媳婦各返各家,如果三年內莫家兒媳婦不能生育或者生出女兒,則老莫頭需要將自己的媳婦(也就是老莫頭的二女兒)無償租借三年給江家為其生育兒子,這三年老莫頭媳婦如果不能給江家生育或者無論生出男女,則合約到期終止,兩家各安天命,從此以後不許再有尋釁滋事。
不得不說,老莫書記還是深諳這深山老林的規矩呀,一番話鏗鏘有力,說的老鄭,連同下面已經不再鬧騰的老莫頭和老江都低頭沉思了起來,過了好一會兒,兩個五六十歲的老頭都點了點頭,這件對於外界來說也許是荒誕至極的事情就這麼拍板定了下來。
“那就這麼說好了,趁著鄭領導今天在,今晚村里鄉親搭把手,今晚就把喜事先辦下來!”老莫書記威嚴地一拍桌子,這個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