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鳶的怒音回蕩在閣樓間。
她轉過身去,喃喃自語道:
“掌門也不知避嫌……”
她皺眉嘆息一聲,回屋去了。
丹楓也默默回到房間。
時光悄逝,星隱月沉。
黎明時分,隔壁的房門打開,白鳶出了閣樓,不知去向了何處。
丹楓沒有關注,此刻她正思慮著飛星的事。
白鳶性子執拗,定不會輕易放過飛星。
她不比廣刹,不會聽丹楓和玉霜的話,且為這一輩中資歷最老的大師姐,在靈宿的威望也不在玉霜之下,較起真來掌門也要遷就她一些。
飛星若是離開了靈宿,我也可以外出游歷之名與他共行!
丹楓撥弄著衣擺的絲帶,暗自打算著。
只是玉霜師姐在身份重要,離不開宗門。
他定是放不下玉霜師姐的吧……
丹楓深吸一口氣,取出蜜漿飲了幾口。
怎麼一點都不甜呢?
她捂著有些發緊的心口,目光垂在腳下,良久無聲。
……
靈宿劍派。
一道儀態雍容,衣裝華麗的倩影步入碧水殿,目光落在殿內那容貌素雅,披散著長發的背影上。
虹芸微訝道:“掌門怎麼來這了,莫不是有要事宣講?”
流汐轉過身來,擺了擺手,“四處看看。”
“劍訊已送去了。”
流汐負手不語,半晌後才微微點頭。
虹芸倚在柱旁,一只手大大咧咧地叉著蠻腰道:
“掌門若是擔心,一開始便不應讓白鳶師姐去。”
“嗯……”流汐聞言似嘆非嘆,輕聲道:
“她乃同輩之長,日後即便他人執掌宗門,她亦要作砥柱。”
虹芸走出碧水殿,望著青空中的流雲。
白鳶師姐過去便一直以強硬姿態處理宗門事務,今後能改嗎?
她認真想了想,最終還是搖搖頭,飛身離去。
殿內,流汐站在中央的主座旁,指尖緩緩敲擊著白玉扶手,低頭思索著什麼。
縹緲的劍鳴聲不時傳入殿中,忽然一道更為虛幻的聲音在碧水殿內響起,
“這麼多年來,白鳶那性子何曾有半分更改?”
隨著聲音逐漸地清晰,一道素衣赫然出現在殿中。
“雲歇師姐生前也說過她早晚要吃教訓。讓丹楓隨行有何用,白鳶還會聽她的?”
流汐聞言轉過身來,看著堂前那神色冷清、氣質空靈的素雅女子,淺笑道:
“師姐難得出關,怎麼關心起此事了?”
這女子宗門長老之一,仙名應奚,靈宿中為數不多的化神境強者。
應奚淡淡道:“掌門師妹近來總在為宗門之事煩憂,我等也當為你分憂才是。”
流汐在過去總是在峰頂閉目修行,可近一年多來,她待在殿內沉思的時間越來越長了。
這一點宗門內很少有人注意到,更無人能知曉這其中的秘密。
流汐道:“宗門事務自有豐月、玉霜她們處理,我也無甚要緊事。”
“說起玉霜,破曉時分她倒是往冰魄雲台的方向去了……”應奚的聲音漸漸低沉,“與那個叫飛星的男子。”
她頓了頓,輕聲問道:
“不知掌門師妹是如何想的?”
“嗯……”流汐點頭道,“玉霜整日與男子待在一起,確實不妥。等他們回來了,我便讓那飛星來風隨殿。”
應奚眯了眯眼睛,似乎是對流汐這番答復不甚滿意,說道:“玉霜劍心通明,心性純良,舉止有度,不會有出格之舉。”
流汐微笑道:“師姐此言差矣,哪怕如此也易招來非議啊,師姐不曾留意吧?那飛星容貌驚世,可有不少人盯著呢。”
“是啊,他容貌俊美空前,簡直不像此世之人呐!”應奚轉頭盯著她道。
碧水殿內安靜了下來。
流汐沉默著沒有回答。
是的,應奚從不擔心玉霜,令她擔心的一直是飛星。
見流汐不語,應奚的神色愈發嚴肅,說道:
“掌門師妹,這麼多年以來,你一直處事謹慎謹慎,將分寸拿捏得極好,也才有靈宿的欣欣向榮,我希望掌門師妹今後也能繼續如此!”
流汐微笑道:“謹記師姐教誨。”
應奚目光一凝,沉聲道:“有些事情,只有身為掌門的你才知道……靈宿若是出事,輕則傷筋動骨,重則滅頂之災,可莫要忘了師姐師妹、師伯師叔、師傅師祖們是因何而死的!”
應奚的話語令流汐一時有些恍惚,過往的許多回憶在她的腦海中迅速閃現,那曾經也有三千弟子,可望冬池項背的宗門盛景恍如昨日——
可那已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緊接著的一場變故,便讓靈宿掌門與其同輩的化神境及以上全滅,元嬰境的中流砥柱僅剩數人存活。
曾經美好的時光便是這樣一去不返的。
當年若非流汐閉死關,僅用數年便突破到化神,如今的靈宿恐怕已不復存在。
看著流汐微微眨動著的眼皮,應奚的瞳中流露出幾絲感傷,期望著她能給自己一個答案。
碧水殿外,那些縹緲的劍音與百年前相比稀疏了不少,但仍然清脆透亮、朝氣勃勃,蕩漾天際。
伴隨一陣摔門聲,應奚走出碧水殿,一副憤憤然的模樣,飛身離去。
流汐默默望著她的背影。
她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應奚飛回了碧水殿後煙霧繚繞的群峰之中,眉頭始終緊鎖著。
如今,整個靈宿劍派,除了身為掌門的流汐,誰都不知道當年東皇淵海爭雄、整片逍遙海你爭我斗之時,宗門為何有那麼多人要與魔尊無憂的余孽扯上關系。
師妹啊師妹,你到底都知道些什麼?
那無憂轉世的傳說究竟是真是假?
那個修行不過一年便入金丹的飛星,到底是何來歷?
……
幾只青羽長尾的寒翅鳥攜著午後的陽光落在雲溟湖畔,輕啜冰涼的湖水,小巧的身軀一陣戰栗,根根羽毛倒豎,發出滿意的輕鳴。
眾門派真人們聚集在松林旁的主殿內,進行著第二日的談判。
談判與分配一項項地穩步進行著——
鶴開面無表情道:
“藏風島灰雀山由九幽谷與雨桐仙門共持。”
雨桐仙門的常瑜真人仍然黑著張臉,一言不發。
這灰雀谷按理說該由雨桐仙門獨占的,可如今宗門衰落,他們又無盟友,落得這下場也不足為奇。
“多謝諸位道友。”鴆娘子起身向各派行禮,嬌滴滴地柔聲致謝。
眾人微笑擺手,這時白鳶卻冷哼了一聲,聲音尤為明顯。
她的意思自然是東西是你自己爭取到的,謝他們作甚?
鴆娘子看向她,莞爾一笑,眼中卻閃過了一絲無奈。
白鳶瞥了她一眼,沒有多言。
眾人暗松一口氣,想著白鳶今日總算是正常下來了。
是為了劃分更多的雲溟礦才不再得罪眾人吧。
鶴開暗自想著。
靈宿應是與德宣……不,白鳶真人的話,盈瑤更有可能。
在場的門派中,對雲溟礦有所求的,基本都會在私底下尋求結盟。
可對其他偏弱的宗門而言,與其中一方結盟便意味著會和別的同樣要爭取雲溟礦的宗門劃清界限,如此,這些宗門在面臨各方遞來的橄欖枝時,態度自然都模棱兩可,外人很難猜到哪些宗門成為了哪些宗門的支持者。
不過——
鶴開的眼中閃過一抹精光。
這一次的勝利者必然是我殘陽仙門!
他對此十分自信,因為昨夜明確與他們殘陽仙門達成盟約的宗門有足足七個!
……
“落羽島歸屬封仙谷”
……
“老君山霧隱洞歸屬沐玄仙宗,碎月山歸屬宣武教。”
……
“寒蝕林盡數歸屬北藏觀。”
幾名道君微笑點頭,十分滿意。
……
“諸位若無異議,兩渃湖便歸屬元空教所有。”
一旁,得到了兩渃湖的元空教真人心中也正好奇水天劍派不取這湖中雷池的理由。
鶴開朝水天劍派那兩名健碩的男子瞥了一眼。
水天劍派也要雲溟礦?他們結盟的對象是盈瑤?風磬?還是德宣、蒼山……
……
暖陽高照,可落下的暖意卻無法抵達湖岸,被冰魄雲台盡數阻隔在了百丈高空之外。
談判終於進展到了最後一項,也是本次重中之重的雲溟礦。
絕對的沉默在大堂中蔓延開來,咳嗽聲、呼吸聲、衣物摩擦聲等再細小的聲音都在此刻消失。
寶源一臉嚴肅地抱著胸,濃密的雙眉微微皺著,想開第一個頭但卻被身旁的師兄雄稚按住了。
又過了幾息,鶴開站起身來,頓時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我殘陽仙門欲取東亢至北牛兩成半的礦脈,不知諸位道友意下如何?”
他講得很慢,聲音很平靜,仿佛生怕有人沒聽清。
話音剛落,便有人開口道:
“殘陽仙門與冬池山莊鄰近,過往為我等阻擋冬池剝削可謂盡心竭力,鶴開真人更是我輩領袖,我鍾海仙宗無異議。”
“殘陽仙門底蘊深厚,威名遠揚,然素來寬仁忠厚,此番只取兩分半晶礦,不爭不矜,如此清虛自持,仙家風骨,當為我輩典范!慶松仙門無異議!”
“我凌象門亦無異議。”
“北隆劍宗無異議。”
四家宗門相繼同意,緊接著便又有數家宗門在見狀後陸續開口同意。
“雨桐仙門無異議。”
“九幽谷自然無異議。”
……
一轉眼,在座的宗門中便有三分之一以上,接近半數的宗門同意了。
鶴開滿意地看著那前四個表態的宗門,這四個都是昨夜與殘陽仙門約定好的。
不過……
鶴開看向了北藏觀。
北藏觀也是他們的七個盟友之一,可這些道修怎麼沒開口同意?
這時,鳳霞山那名留著八字胡的白淨男子起身道:
“我鳳霞山也欲取兩成半晶礦。”
且不論鳳霞山與殘陽仙門的實力還有些差距,在不表達對殘陽仙門的贊同與否,便提出了自己要同樣的待遇,這似乎有一點點挑釁的意味吧?
眾人看向鶴開,心想著鳳霞山既惹了龍吟仙門,又惹了殘陽仙門,他們的盟友會是哪些呢?
肯定不是德宣、靈宿吧,否則也輪不到他們來開口。
“我要五成,剩下的你們自己商量。”
又一道聲音響起,語氣雖然冷淡,但這內容卻令人震驚無言,如霹靂般在大堂中炸開。
寶源和雄稚神色怪異地看向了一旁的靈宿劍派。
道道目光齊刷刷地聚集在白鳶身上。
這位可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啊!
哪有一開口直接要一半的?!
一眾人雖然沒有明說,但不約而同地生出了覺得她實在荒謬的想法。
水天劍派的兩名男子目光一凝,心想不是說好的以三家之名取三分之一礦脈嗎?這她單獨一人說要五成是什麼異想天開啊?
盈瑤劍派的三人也一時沒有開口。
不是,來真的啊?
法慧見白鳶只說了這麼一句,完了之後也根本沒有其他宗門同意,與殘陽仙門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不禁有些懊悔自己是不是尋錯了盟友。
“咳咳——”
一道壯碩的身軀緩緩起身。
是龍吟仙門的漭日真人。
噢,龍吟仙門也要參與這混亂的戰局?
他們是也要宣稱取幾分晶礦嗎?還是說因為白鳶先前阻擾他取青須藤,鳳霞山也與他們有怨,他要反對他們呢?
一眾人等待著他的發言。
然而鶴開已經看到了未來。
因為昨夜殘陽仙門的七個盟友中,鳳霞山和龍吟仙門便是其中之二。
在殘陽仙門的計劃中,它們在明面上將分成兩方,由殘陽仙門與鳳霞山各宣稱取兩成半,隨後與鳳霞山有舊怨的龍吟仙門反對,大鬧一番後鶴開再從中調解,讓鳳霞山與殘陽仙門共取兩成半。
如此,他們八家宗門便占據了一半的雲溟晶礦,而最終作為領頭羊的殘陽仙門將獨占其中三成,鳳霞山與殘陽仙門各占一成,其余五家小宗門當然是拿不到半點雲溟礦的,隨便用些其他資源打發他們就是——反正他們實力弱小,地理位置也分散,無力形成同盟。
至於還有五成雲溟礦,便讓靈宿、盈瑤、德宣等幾個大宗門搶得頭破血流去吧,反正明面上殘陽仙門只占了兩成半,還調節了獅子大開口的鳳霞山與龍吟仙門的矛盾。
所謂談判,便是比拼爭取到的盟友數量,最後盟友最多的一方便是勝者!
還“我要五成,剩下的你們自己商量”呢,白鳶真人,你還真是幽默啊。
鶴開的嘴角揚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
“我龍吟仙門……”
漭日低著頭,聲音緩慢而低沉,語氣中甚至夾雜著幾分苦澀,仿佛一柄生鏽的鐵劍被艱難地拔出劍鞘。
“對靈宿劍派無異議。”
鶴開嘴角的弧度凝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