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外面。
張問見案桌上放著一根橫笛,在不經意間想起了笛姑,便將橫笛拿了起來,徐徐吹奏了一曲。
良久之後,張問放下笛子,聽得堂外一人道:“時而蒼勁嗚咽,時而清幽雅致,時而好似有說不盡的柔情,時而又好像激叫入青雲慷慨切窮士。妙!妙!”
自然是管之安的聲音,不出張問所料,叫曹安去一說“閨苑圖說”四字的玄妙,管之安就連夜趕回來了。而且張口就是馬屁,一切盡在張問預料之中。
管之安走進三堂,躬著身體滿面帶笑道:“堂尊高雅,高雅!”
張問看了一眼那肥佬,呵呵一笑,心說你懂個屁,又半咪著眼睛吟道:“芳林皓,有奇寶兮;博人通明,樂斯道兮。般衍瀾漫,終不老兮;雙枝閒麗,貌甚好兮。八音和調,成稟受兮;善善不衰,為世保兮。絕鄭之遺,離南楚兮;美風洋洋,而暢茂兮。嘉樂悠長,俟賢士兮;鹿鳴萋萋,思我友兮。安心隱志,可長久兮。”
吟完還“哈”了一聲,好似喝了一碗美酒一般回味無窮,反復念了兩遍“安心隱志,可長久兮”。
這時張問好像剛發現管之安一般,哦了一聲,指著旁邊的椅子道:“原來是管主薄,坐下說話。”
管之安一臉恭敬道:“堂尊在此,下官豈敢坐下。”
張問心道這廝的態度變得很快嘛,倒是個能屈能伸的主。
“啊……那個閨苑圖說……”
“堂尊……”管之安臉色一變,急忙打斷張問的話,回頭看了一眼門口的皂衣,吩咐道,“你們先下去,非招不得靠近。”
皂隸關上堂門,管之安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哭訴道:“堂尊,下官上有老下有小,您大人大量可別將事兒說出去。下官不過就是堂尊的一條狗,汪汪汪……堂尊叫下官向東,下官絕不敢向西……”
張問愕然道:“管主薄,你在心里都罵我上萬遍了吧?”
管之安忙道:“下官心服口服,心服口服……下官就算敢罵自己的爹娘,也不敢罵堂尊啊,堂尊……”
“真的?”
“可不是,如果有半句假話,就讓下官五雷轟頂……”
這時,“啪啪……”突然想起幾聲聲音,管之安渾身一顫。片刻之後,才明白是敲更的聲音。
張問皺眉一拍額頭道:“本官原本想,你處處和本官過意不去,這次總算抓了你的把柄,只要交上去,本官這口惡氣總算出了。”
管之安急忙通通直磕頭,“堂尊,下官如何敢和您過意不去啊……都是、對,都是那梁縣丞指使下官這麼辦的,以後下官再不聽那狗屁縣丞的,下官惟堂尊馬首是瞻,堂尊、堂尊……”
張問踱了幾步,故作猶豫狀,沉吟道:“你是說放過你?也對,就算弄翻你一個,打草驚蛇,還有那麼些人,就不好弄了……你們把銀子都獨吞了,本官想去風月樓玩玩也捉襟見肘,這可怎麼辦才好。”
管之安急忙把身上所有的銀子銀票都掏了出來,雙手呈了上來,“堂尊,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請堂尊笑納。”
張問一把抓了起來,數了數,有一兩百兩,笑道:“果然是小意思……啊,人家寒煙掛牌一次就是三十兩,也夠會她幾天了。”
管之安額頭上冒出幾根黑线,要是天天去玩青樓頭牌,就是金山銀山也不夠這知縣大人揮霍的。
張問看了一眼管之安的神情,一本正經道:“這麼著也不是辦法,對了,管之安,你知道為寒煙贖身要多少銀子麼?”
管之安的臉更黑,低聲道:“大概幾萬兩銀子……堂尊,這……就是把下官整個賣了也沒那麼多銀子啊!”
張問點點頭,說道:“既然你是本官的人了,本官也不能太虧待你了不是。”
管之安聽罷舒了一口氣,急忙如雞啄米一般點頭道:“是,是,謝堂尊體諒下屬,謝堂尊。”
張問沉思許久,一拍大腿,高興道:“本官有個好辦法!”說罷勾了勾手指,管之安急忙將頭靠過去。兩人就是一副狼狽為奸的樣子。
張問在管之安耳邊低聲道:“不久就是今年的縣試,管之安你在上虞的路子熟,找家客棧,入住者一人收八九兩,住滿給定金掛名號,都收應考士子的……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縣試就是考秀才的“小試三部曲”的第一次考試。先由各地知縣出題考,叫縣試;然後是府里出題,叫府試;通過前兩次考試的士子就是童生資格了,然後參加省里派來的學道主持的院試,通過院試,就是秀才了。秀才就是有功名的人,只有中了秀才,才正式踏入了科舉的正路。
管之安聽罷心里吃了一驚,他當然明白知縣的意思,就是找個中介,收受士子的賄賂。士子們寒窗十載,自然不會為了幾兩銀子就影響科考,一般都會低頭給錢。幾兩銀子不多,但是每年應縣試的士子有一兩千人,一人幾兩,就是一兩萬兩銀子!
但是這種事一般沒人敢做,明代文官治國,尤重科舉,當官的為了銀子什麼都敢亂來,就是科考不敢亂來,抓住就是重刑。這樣大肆收受賄賂,要是有激起士子的憤怒,只要有幾個人告將上去,一應人等就得玩完。
管之安暗暗捏了一把汗,這知縣大人是不是官當得不耐煩了?忙提醒道:“堂尊,在科考上動手腳,可嚇人,堂尊三思。”
張問瞪眼道:“怕什麼?不是叫你找家客棧嗎?萬一查將下來,找人頂罪就是。”
“這……”管之安這時陡然意識到這是用陰招對付張問的好機會,被張問抓著極可能被滿門抄斬的小辮子,就如頭上懸著一柄利劍,管之安當然想把那把劍搞下來。
想到這里,管之安立刻改變口氣道:“那下官試試看。”
張問似笑非笑地看著管之安,說道:“你可別想著耍什麼花招。”
管之安急忙點頭哈腰道:“下官就是想著對爹娘耍花招,也不敢在堂尊面前賣弄啊。辦事的進展,下官隨時知會堂尊,堂尊放心,下官一定小心翼翼,把事情辦得滴水不漏。”
“很好。”張問端起茶杯,放在空中不飲。
大伙喜歡虛套客套,不想再說話要送客了,又不好意思明說,總是有一些瑣碎的小規矩。端著茶杯不飲,就是要送客的意思。
管之安見罷便躬身道:“下官告辭。”
張問不忘囑咐了一句:“一定要小心,專心辦事,別想歪的,把事兒辦好了是正事。”
“下官明白。”
管之安回到家里,叫人關了院子各進的大門,其堂弟管之平迫不及待地問道:“怎麼樣,堂兄拿回那副字了麼?”
“拿回個屁!”管之安沒好氣地罵了一句,挺了挺胸,“姓張的會把這樣的把柄還我?你也不用腦子想想。”
管之安憋了一肚子氣,將堂弟幻想成張問,罵了足足一炷香功夫。堂弟管之平愕然道:“我奶奶也是你奶奶,你罵她老家人作甚?”
“我罵那狗日的張問。”管之安打開門左右看了看,又忙關上房門,說道,“那狗日的要咱們找個中間人,收縣考士子們的錢。”
堂弟愕然道:“知縣想在縣考中舞弊?”
“也不算舞弊,就是威脅士子們,不住或者不下訂,就可能落榜。”
堂弟皺眉道:“就算是這樣,也不是好玩的事,這些士子,指不准有人憤而上告,考場舞弊那是殺頭的大罪!”
管之安摸了摸肥厚的肚皮,低聲道:“叫人一口咬死是他張問指使客棧干的,和咱們何干?”
堂弟管之平踱了幾步,沉思許久,沉聲道:“可咱們有把柄在知縣手里,到時候栽贓在知縣身上,咱們卻沒事,他定會懷疑是我們做下的手腳,一氣之下魚死網破,將那副字拿出來見光,可不是兩敗俱傷?”
“這倒不得不防……”管之安猛灌了一口茶,呸呸吐掉口里的茶葉,一拍額頭,說道,“他娘的,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弄死那狗日的張問才是大事!到時候便叫人供詞我也有關便是。一同獲罪,他張問是知縣長官,大罪得他扛著,老子不過是下邊的人,大不了就是杖刑迦示,還能繼續在這上虞縣混下去,怕他作甚?”
堂弟皺眉道:“我瞧著,這張問既然願意叫堂兄辦事,定是無人可用,以為有了堂兄的把柄,就把堂兄當自己人了。咱們何不退一步,幫襯著他,大伙都安穩一些。這事要是案發,叫客棧頂罪,將贓銀拿出來便是。”
“你知道個屁!”管之安怒道,“這就是對整個上虞縣說,我管之安失勢了,不過是知縣的一條狗,以後還有多少油水?”
堂弟搖搖頭道:“我總覺得不太對勁,堂兄別太小看知縣了。”
管之安道:“他?不過就是肚子里有點墨水的青皮小子,老子這次就是栽在墨水上邊。玩其他的,他毛還沒長齊。姓張的有多少斤兩,我早就掂量好了,放心去辦就是。”
堂弟道:“那可得找信得過的人,以後供詞才好做,三姨家的客棧如何?”
第一折 乘醉聽風雨 段十八 客棧
縣考本來是三月間舉行,但因皇帝已幾十年不上朝,許多事情運轉不靈,萬歷四十五年上虞縣缺長官竟缺了一年之久,今年三月的縣考也擱置了,上邊便下了公文,叫新任知縣張問在九月間補試一場。
距縣試還有十日,張問在二堂中翻看著四書五經,在心里構思題目。縣考第一場匯試有幾道題,包括:寫一首五言六韻;四書兩道;首議分題,已冠未冠不一樣,十六歲的就是已冠。
張問也是從科班里混出來,對這些規則很熟悉。他拿起《孟子》的時候,頓時想起一句話“禹惡旨酒,而好善言”。認為這句話可以作為題目,不過要去掉後半句,題目只要四個字就行了:禹惡旨酒。
字面意思就是,禹這個人不喜歡美酒。然後寫篇八股文。
沒讀通《孟子》,恐怕記不清後半句,這個題目可以考士子是否讀通了典籍。
這時候鍾聲響起了,酉時已到,眾官吏紛紛進來交代工作,然後去畫酉,就告散,等明天一早又到縣衙點卯,在縣衙工作就是這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張問大咧咧地伸了個懶腰,走出二堂,皂衣見罷忙打了三下點,表示堂尊要進三堂了,閒雜人等回避。屋檐下兩個衙役正在說著什麼,聽到打點,向這邊看過來,看到張問,急忙回避。
張問心道管之安那個什麼親戚開的客棧,公然收錢的消息,恐怕縣衙里很多人都知道了吧。
大伙暫時還看不懂這事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又有熱鬧看了,何樂而不看。張問一副松垮垮的姿勢走路,准備回去換衣服,他也想出去看看這事熱鬧。
不得不說,人的心境,很容易受到身體的暗示。比如你渾身松垮垮了,心情也就仿佛輕松起來。
張問想起了笛姑,這個女人平時坐沒坐像,站沒站像,總是松垮垮的,行動起來卻動如突兔。張問猛然想到,自己這副樣子,是不是因為受了笛姑的影響?
他發現自己常常想起笛姑。
張問換好衣服,叫來曹安同往,幾個皂隸跟班在後面跟著,出了縣衙,徑直來到縣前街上的“上虞客棧”,這客棧就是管之安那個親戚開的客棧,平日沒少收中介費。
比較大筆的陋規,要做得隱蔽,一般都是通過官吏的親戚朋友開的客棧收受,也就是中介。百姓不得已要和官府打交道的時候,要先摸准門路,到相應的客棧納錢,給了錢,辦事就很順利了,如果沒有通過中介,對不起,事兒就有點麻煩了。
這時候應考士子涌進城里,家境殷實的,有書童奴仆親屬相隨,城里的客棧簡直爆滿,而“上虞客棧”更是人滿為患,依然後士子進去,大概是在交定錢。
“你們幾個,跟遠點。”張問回頭對高升說道。前呼後擁走過去,恐怕太引入注意了。
張問和曹安走近客棧,見著一個年輕人背著書從客棧門口經過,這時一個身寬體胖的人走到年輕人旁邊,搭訕道:“這位公子,一定是進城考縣試的士子吧?”
那搭訕的人長了一張和善的彌勒臉,看起來十分面善。張問便走到一個地攤旁邊裝作看貨,想聽聽他們要說什麼。
那年輕人顯然不認識彌勒臉,說道:“您是……”
彌勒臉道:“公子不用問老夫是何人,老夫只想給公子指個去路。”彌勒臉指了指橫街的那家客棧,說道,“公子可以去上虞客棧住宿……不過這會兒怕是早滿了,公子住不了,交六兩定金便可。”
“六兩?”那年輕人一臉驚訝。
彌勒臉笑道:“咱也不打機鋒,上虞客棧現在住的全部是考縣試的士子,您可以去應考的士子那里問問,他們為啥要住上虞客棧。就是不住上虞客棧的,也在里面交了住宿定金掛了名號。”
“哦?我看這家客棧裝潢一般,一般的客棧一天一晚也就不過一百文,他們定金就要收六兩,何以貴了如此多倍?”
彌勒臉神秘兮兮地說道:“不掛名號的,文章寫得又一般,恐怕就……”
年輕人有些怒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