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張的,禮部尚書黃仁直認為這樣的打扮能給人朝廷中樞質朴清廉的印象。
其實上張問一黨撈夠了好處,一個個富得流油,因為張問對自己人一向很優容。利益均沾,這也是張問讓身邊諸多官僚擁護他的訣竅之一。
張問上了一輛四輪指揮車,從大軍前面經過,頓時群情激動,官兵們看見張問後,無數的人揚著手臂大聲喊叫。衛隊吃力地擋在道旁,才維持住秩序。
清風徐來,張問的須發和長袍在風中輕輕飄逸,加上他如玉山一般的身材,俊朗的外表,站在四輪車上就如上古聖賢一般的形象。
他的目光深邃而憂郁,仿佛是在憂國憂民……立刻迷惑了無數渴望建功立業的熱血青年。
這時張問揚聲喊道:“此時中樞前移到寧遠城,目的只有一個:不惜一切代價救出困在松山城的父老鄉親!”
“萬歲……萬歲……”眾軍的呼喊聲更加大了,對著張問喊萬歲有謀逆嫌疑,但是現在張問根本不怕什麼嫌疑,也沒人能控制住現今這熱烈的場面。
張問拔出佩劍,指著天空激憤地喊道:“滿人把我們的兄弟姐妹當成牲口當成糧食,我們只有用手中的劍討回一個公道!”
“中秋團圓佳節,讓松山的鄉親回家團圓!”
一浪蓋過一浪的人聲在大地上爆響,負責張問安全的將帥擔心場面失去控制,便堅持讓張問先進城,他只好在精銳甲兵的護衛下進了寧遠城。
到了下午,指揮司召集各師主將以上的武將到衙門議事。張問自坐於上位,對眾將說道:“咱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松山城的百姓被建虜當成糧食吃掉,須得派出一支輕兵離開戰线前去救援,誰願出戰?”
老將們默不作聲,倒是那些剛從武備堂出來的年輕軍官們爭相站了出來,抱拳紛紛說道:“末將願往!”“末將願往!” ……
主動請纓者多達數十人,張問舉手平息住他們,語重心長地說道:“我要把話說到前頭,此行凶險非常。後方主力車營無法跟進,攻打松山的人馬是孤軍深入,可能被伏擊,可能被包圍,更可能一去不回!”
張問仰頭嘆了一口氣:“本來指揮司就有許多大人不同意此舉,那是用許多好男兒的性命去冒險啊……”但隨即他又斬釘截鐵地說道:“可是,我們不能拋棄百姓,不能坐視不管!試想如果被困在松山的人是我們的兄弟、姐妹、妻兒,要被蠻族煮了吃掉,我們是什麼樣的感受?”
一個青年軍官拍著胸脯道:“武備堂的大儒說過,咱們身在行伍,就是用自己的性命去換百姓的性命、換國家的尊嚴,當此關頭,咱們不效命,誰來效命?”
“好!”張問一拍大腿,指著那個說話的年輕人道:“你叫什麼名字?”
年輕人拱手道:“稟大人,末將秦亮,彰德營第十五裝甲師主將,武備堂武進士出身。”
張問點點頭道:“這次任務就交給你去完成,但是為了機動迅速,你們不能帶戰車,除了你的本部人馬,我再給你兩個師一萬四千人。你去,把松山攻下來,救出被困百姓。”
秦亮毫不猶豫地說道:“末將得令!”
就在一瞬間,張問突然從余光里發現這個年輕人眼睛里的熱情,他的心里毫無征兆地泛出一種十分熟悉的感覺……這種執著的熱情,似曾相識。
一個大好青年就要這樣成為政治的犧牲品,張問心里產生了一絲不忍,但軍令已出,不好改口,他不禁說道:“去吧,我會讓天下人都知道你的性命是為了什麼東西付出的……”
秦亮笑道:“大人不必擔心,末將一定活著回來,中秋之前拿下松山,讓大伙團圓!”
“來人,上酒,為秦將軍壯行!”
步騎二萬二,秦亮為主將。他於第二天便感到了杏山一线,接手這兩萬二千名官兵,隨即離開明軍挖的三道壕溝防线,北上進入清軍活動的區域。
張問得知秦亮軍北上的消息之後,在黃仁直面前長吁短嘆道:“這兩萬多人恐怕是有去無回了……”
黃仁直也神情凝重地說道:“此前我們這麼大肆宣揚了一陣,滿清那邊肯定知道一些風聲……秦亮軍孤軍深入,鐵定會被吃掉。”
張問黯然神傷,黃仁直又忙寬慰道:“大人,那兩萬人不是白白送死,他們的死會讓中樞更得人心;如果我們不派出一支兵馬去松山,天下百姓心中的這份人心才真白白流失了。”
“得人心者,得天下?”張問怔怔地看著黃仁直。
黃仁直摸了摸下巴的山羊胡,迎著張問的目光點點頭:“大人飽讀經書,縱觀青史,哪個不得人心的新政權可能長久的?”
第七折 率土之濱 段六七 王師
秋高氣爽,遼地的氣溫更低,八九月間的晚上甚至寒冷異常。
秦亮軍從大興堡-杏山防线向北開進,不到半天功夫,就走了二十多里。他也沒下令部隊急行軍,只是按照平常的行軍速度行進。照這個速度,一天時間就能趕到松山。
這股明軍部隊沒帶重武器,只有一些弗朗機炮和機關槍,輕裝出發,連食量都只帶干糧,更省去了煮飯吃飯的那些東西,所以行軍速度很快。
據載唐朝時唐軍平均一個士兵要帶六匹騾馬裝載東西,但此時的明軍除了攜帶火炮等難以運載的重型裝備,其他沒有那麼多東西。密集的城鎮能夠解決很多問題,同時技術的進步也讓隨身裝備更加輕便。
明軍沿著海岸线走了半天,走了幾十里路,時值正午,主將秦亮突然下令就地扎營休息。
部將和隨軍文官不解,問道:“照這個速度,咱們天黑前就能到達松山,將軍何故停下?”
“前面有伏兵。”秦亮淡淡地說道。
一個文官道:“我們的任務是進攻松山城,有沒有伏兵還不是得去松山,拖得越久,建虜越有時間從容布置。”
秦亮笑道:“趙大人您讀的是聖賢書,我讀的是兵法,您說咱們誰知兵?咱們要救松山的百姓,已經吵囊囊了半個月了,這麼長時間您說建虜知不知道,會不會早就布置好了?”
趙大人是個清矍的老頭,屬於西官廳體系的文官。
秦亮說話有點衝,剛才那句話不太好聽,明擺著就是說趙大人不知兵胡亂說話。不過趙大人倒不惱怒,反而笑道:“秦將軍是明白人。”
秦亮自信地說道:“我知道此行凶多吉少,但我還是主動請纓,可不是傻,而是知難而上,您想想,容易立功的事兒能輪得上咱們?現在建虜早就布置下兵力等我們過去了,早去晚去都是一樣,所以趙大人急什麼?”
“那秦將軍駐扎在這里有何深意?”
秦亮道:“到時便知……總歸不是壞事,如果現在急著趕路,突遇敵兵來襲倉促應戰,還不如扎營在此以逸待勞。此地離後方防线不遠,建虜怕後續援兵跟進,又舍不得到嘴的肥肉,他們比咱們急,肯定會改變部署主動來咱們。”
他遂下令明軍就地扎營,一面派出士兵到附近砍了許多樹木構建結實的欄柵,一面下令士兵在欄柵內挖了兩道深壕,內置干柴干草。
入夜之後,他又密令五千騎兵離開營地,馬銜草蹄裹布,悄悄調入附近的一處山林。
准備妥當,秦亮對眾將說道:“今晚建虜必來襲營,你們各自下令部下人馬,夜不解甲,火器准備,隨時准備應戰。”
因秦亮是個年輕人,手下許多將領聽不慣他那種自信的口氣,私下嘲弄:啊,今晚建虜必來襲營……什麼玩意,以為自己是孔明神機妙算呢。
不料到了下半夜,突然遠處的暗崗傳來一聲哨響,隨即哨兵跑近大喊道:“建虜來了!建虜來了!”
秦亮果真妙算。
營地里的號角隨即嗚嗚地吹響了,眾將大聲喊叫著集結人馬組成戰陣,圍繞營地布置兵力,成片的火把把夜空照的火紅。
不多久,建虜騎兵衝近,明軍營中一聲炮響,鼓聲大作,隨即槍炮聲齊鳴,震耳欲聾。寧靜的夜空頓時仿佛要被槍炮聲撕裂了一般。
“嗒嗒嗒……”“砰……砰……砰……”火器在夜色中噴射著火焰,一竄竄閃亮的鉛彈在黑暗中穿梭,分外顯眼,就像在一張黑紙上畫上的亮色短线,十分漂亮。
每次“轟”地一聲,整個夜空的光线就閃亮一下,就像閃電一樣,那是弗朗機炮發射時的絢爛。
第一批衝近營地的建虜騎兵損失慘重,他們被深深打樁的欄柵阻擋,無法突進,也不能後退,只能在閃亮的鉛彈橫貫中哀鳴。
很快外面的建虜向木頭欄柵上澆油,然後點火,營地四周頓時燃起大火,沒過多久那些木頭就燒朽了,一撞便塌。建虜騎兵從多處突入營地,用點火的弓箭向明軍營地中亂射。
此時的夜空真是分外壯觀,弓箭在空中劃出弧线,鉛彈閃爍亂飛,就像四面都有流星雨一樣。
這時明軍把壕溝里的柴火點燃,四面燃起熊熊大火,把周圍照得亮如白晝,圍繞著營地的兩道溝壕,就像建虜再度被阻擋,雙方只能用遠程兵器對射。
永歷年以來,明朝在兵工廠大量使用御動機和機床,武器生產發生了一次革新,各種火器的性能比以前好了許多,火槍發射快,射程更遠,而且比起以前更不容易炸膛。
遠程明軍有壓倒性優勢,密集的機關槍鉛彈對著前面掃射,一排排的火槍交替輪射,擁有子母管的火槍射程一百步,四發之內射擊間隔非常短。這種打法讓建虜足足地喝了一壺,他們所謂襲營沒有討得任何好處。
就在這時,秦亮在中軍大吼一聲:“發信號,令騎兵出擊!”
一枚枚信號彈帶著令人牙酸的聲音嗖嗖衝向天空,拖著長長的尾巴,在半空爆裂開來,散成一朵朵花朵,美麗非常。加噼里啪啦的就像在放鞭炮,這場面倒像是在過節。
藏在西邊樹林里騎兵部隊迅速從樹林里走了出來,組成隊列,形成十幾股縱隊,像營外的清軍猛撲過去。
明軍騎兵縱隊陣法奇特,他們靠近清軍之後,也不趁勢衝擊,而是拿著三眼銃、鳥槍等火器射擊。三眼銃這種落後的古董在步兵中早已滅絕,有的騎兵還在使用是因為這玩意本身就是根大鐵棒,打完槍還能當馬上兵器使,簡單實用,深得騎士喜愛。
建虜騎兵在靠近的明軍槍騎兵打得落馬甚眾,他們一面用弓箭還擊,一面糾集了幾股兵馬准備衝擊。
這時明騎陣法變換交替,身披雙重重甲的重騎兵縱隊從間隙里越過槍騎兵,發動了衝擊。雙方短兵相接,混戰一片。
打了大半晚上,營地溝壕里的柴火已經燒盡,營中的明軍步騎調整了陣隊,越過壕溝向清軍施壓。清軍兩面受敵,打了半晚上不僅死傷慘重,而且疲憊不堪,眼看明軍准備充分進退有度,再打下去也沒什麼好果子吃,他們只得陸續退兵。明軍騎兵追了一陣,然後鳴金收兵。
這時天色已經泛白,晨光從東邊升起。只見大地上硝煙彌漫,余燼上煙霧繚繞,斷刀殘旗插在遍野屍體之間,說不出的淒涼。
還有沒死透的人在長短不一地呻吟,明朝士兵有的提著刀,有的抬著擔架在屍體之間搜索,自己人沒死的就抬走,建虜就補一槍或者捅一刀……什麼人道主義在明清戰場上根本就是扯淡,誰提這樣的事兒誰蛋疼。
不遠處一個斷腿的建虜正半躺大聲討饒,他的腦袋面前對著一個黑洞洞的槍口,“別殺我,我投降……”“砰!”
秦亮初戰告捷,正在樂呵,畢竟他是年輕人,而且性格也很外向。他樂著的時候,神態俗氣,明顯的得意洋洋,配上臉上那只鷹鈎鼻,讓他看起來就像一只自負的鷹。
因為打了勝仗,部將們態度大變,他們看著秦亮那張揚的得意神色也越發順眼了。在沙場上,不管將領有多討厭,只要能打勝仗部下就堅決擁護;你對人再好,百戰百殆的話也是白搭。上戰場就是玩命,勝仗比什麼都重要。
文官趙大人找著秦亮,建議道:“昨晚一戰,彈藥消耗巨大,不如再等等,等待後方送些彈藥過來。”
秦亮笑眯眯地直搖頭,再次出口讓人難堪:“陳大人,我說您不知兵,果然沒說錯。”
“這……”陳大人被當面打臉,神色可想而知。
秦亮道:“現在還等在這里,不是坐著等人家來扇咱們?趁昨晚一戰打亂了建虜的部署,咱們立刻出發!”
“海岸线附近仍然有建虜布置的伏兵。”
“所以咱們不能走那個方向,向西北走,繞到松山去!”秦亮說罷大聲喊道,“別磨蹭了,丟掉帳篷,立刻出發,兩個時辰之內趕到松山!”
明軍遂丟掉了許多東西,帳篷、水桶、側刀、竹筐等七七八八的東西全部都被扔掉,甚至弗朗機炮都被炸了一下大家是真正的輕裝了……但這樣一來,將士們的生活將受到很大的影響:啥都沒有,就帶著兵器在野外怎麼正常作息?
不過秦亮也不擔心,他的想法是直接把松山拿下,進城之後自然什麼都有了;萬一拿不下松山?這個問題他卻沒去想,年輕人,就是有股子狂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