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卿做過。此時,張問,無疑做著和他們同樣的事。
“我等願與張閣老共進退!”
張問受周圍氣氛的感染,胸中驟然開闊,他對天地說:我做的一切,雖然過程很陰暗,但是這一切並不是因為私欲。當一個人面對太沉重太宏大的東西時,權謀已經變得單薄,必須要為自己找到一個信念的十足點,才不會被壓垮。
張問抬起手平息大伙的嘈雜,說道:“皇上人事不醒,社稷蒙難,我等作為國家大梁,必須維護皇上的遺詔、朝廷的權威。如有人倚仗權貴勢力禍亂綱紀、干涉朝政,我等以死力爭。”
眾官員紛紛高聲慷慨陳詞。
“去乾清宮!”
張問極目望去,光线暗淡,夕陽收住了最後的余輝。朱紅大門,檐牙高閣,雄偉宮殿,都在慘白的天邊印下了黑重重的輪廓。一天結束了,但是夜晚並不妨礙人們的爭斗,今夜才剛剛開始。
第六折 肯羨春華在漢宮 段十九 龍權
夜色降臨之後,紫禁城的空地上涼絲絲的,但是乾清宮的大殿里卻悶熱非常。白天的熱度沒有及時地散去,又突然涌入這麼多人,就更顯燥熱了。
在這寬闊輝煌的大殿中,燈火通明將整個大殿照得形同白晝。張問站在紅地毯的前頭,和首輔大臣顧秉鐮挨著,期間有些王公大臣想和他寒暄,張問都沒怎麼搭理他們。一切都是為了權利,信王那邊的人還不是想爭取張問的支持,如果時間充裕,說不定他們還能搞出更多的名堂。張問懶得理他們,什麼客套話都沒有用,遺詔一出來馬上就要翻臉的事兒,還客套個鳥蛋。
盛夏的天氣,一窩蜂人聚集在這大屋子里,張問聞到了許多難聞的味道,有汗味、狐臭、甚至還有一些不知名的惡臭。不是人人都那麼愛干淨的,這里邊的氣味,就像這里邊的人一樣魚龍混雜。
這時一個尖尖的聲音喊道:“皇後娘娘駕到。”
眾人都看向御座左邊,只見在一大群太監宮女、扇羅儀仗前呼後擁,奴婢們都彎著腰躬著身子用碎步小心走著,簇擁著皇後張嫣緩緩地走向御座。
皇後穿的是深青色禮服,因為皇帝還沒死呢。皇後的禮服並不是黃色,而是深青色的翟衣。她頭上的鳳冠,以漆竹絲為圓匡,冒以翡翠,上飾金龍、點翠鳳、珠花、翠雲、珍珠,鳳冠在燈火下閃閃發光,華麗非常。
一百四十八對的深青織翟文、玉色紗中單、紅領褾襈裾、玉穀圭、玉革帶……玉佩叮咚,一如她那張如玉俏臉一樣的美好。
眾人跪倒在地上,高呼道:“臣等叩見皇後娘娘千歲。”
但是,張嫣虛歲才十九歲……
皇後拖著長長的禮服,冷著臉,眼睛看也不看眾人一眼,帶著皇家的威嚴。她的小鼻尖上滲出了細細的汗珠,穿著這麼一身衣服,就算御座旁邊放著一大盆冰塊,依然悶熱得慌。她坐上龍榻,一拂長袖,看著御階下面的眾人,她很快發現了張問在人群的最前面,她那緊張的心情一下子好受多了。
王體乾雙手捧著詔書遠遠地站著,因為勛親王公大臣都還跪著,王體乾現在要是敢站到龍榻旁邊就有受拜的嫌疑。
皇後張嫣臉色蒼白,汗珠從鳳冠中流到了她的眼角,讓她的眼睛一陣刺痛,但是她卻不敢去抹汗,她緊張地保持著一舉一動的莊重。她的眼神里泛著與一個十幾歲女子毫不相稱的冷光……人,都是被逼出來的。
張嫣許久沒有動靜,眾臣摸不著頭腦,但是都伏著身子不敢仰視,唯有張問悄悄抬起頭,去看皇後是怎麼回事兒。
皇後的額頭如她的姐姐那樣飽滿,大眼睛小嘴、秀氣的臉蛋分外可愛,明明是一張單純女孩的俏臉,神情卻完全和單純沾不上邊。皇後也在注意著張問,兩人目光一觸,張問怔了怔,隨即堅定地看著她的眼睛,鼓勵著她。
張嫣明白自己將要違背皇帝的遺詔,在陰謀下頒布一個相反的詔書,她心底余存的良知和本分,讓她惶恐。是張問的眼睛鼓勵著她,讓她覺得有所依靠……張嫣緩緩轉過頭,對著王體乾點點頭。在這時,張嫣的心底流過一股冰涼,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王體乾走上前來,朗聲道:“皇上遺詔。”他拖長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眾人伏著身子靜靜地聽著,沒有人說話,只有偶爾的一聲輕輕咳嗽。
“朕以皇長孫入繼大統,獲奉宗廟三年有余……蓋有長子朱慈炅延續皇家正脈,宜上遵祖訓,下順群情,即……皇帝位!”
王體乾停頓換氣的時候,“皇……帝……位……”三個字的回音響徹乾清宮大殿,在高大的房梁之間回蕩余音繚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自有始皇帝一統九州、掃蕩八荒以來,皇帝就是人間至高無上的存在,皇權所及之處,鞭笞天下,征伐四方。即皇帝位……這幾個字,讓王體乾那莊嚴的腔調、充分地詠出了氣勢。
“皇上啊……”突然人群中一人仰頭大哭。大臣們沒有一個是傻子,朱慈炅即皇帝位意味著什麼大家心里都清楚,其中有個不怕死的官員開始嗷淘大哭。
王體乾目不斜視,連看也不看那人一眼,繼續念道:“……因其年幼,內事托皇後張嫣,勉修令德,勿遇毀傷;外事以武英殿大學士張問,輔佐幼主治理朝政……”
讀罷遺詔,張問帶頭叩頭道:“臣等謹遵皇上詔命,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張問身邊的一干大臣齊呼“吾皇萬歲”。
那個大哭的官員突地站了起來,眾人都看了過去,只見是個穿著青袍的官員……四品以下的。真正那些錦衣玉食、肥得流油的王公大臣連屁都沒放一個。
“這是篡位!這是專權!這是我大明的災難,是天下禍亂之始!”那官員紅著眼睛,不顧死活地大聲嚷嚷道,“諸位同僚,身披圓領,食國家俸祿,今日我等絕不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廟堂上安靜極了,沒有人站起來附和他……大家都很現實,不管這份遺詔是怎麼來的,它不幸地當眾讀了出來,有有皇後在場、有內閣首輔在場、有大功大臣在場,它就是合法的詔書,在這種時候、在東廠錦衣衛宮廷禁衛京營三大營的面前,此時此地反抗它,才是真正的謀逆大罪。
“哈哈……”那青袍官員仰頭大笑,指著伏在地板上的人群,狂笑道,“大明社稷糜爛了!你們……我們漢族的脊梁斷了!”
“沒有!”就在這時,張問站了起來,長袍無風而動,官袍的長袖隨手而舞,他指著那官員怒道:“我告訴你,我明白清楚地告訴你,大明的脊梁沒有斷,漢家的龍權永照萬邦!我們要革新,我們要進取!”
張問轉過,面對大殿上的大臣,張開雙臂,高聲說道:“重組三黨,澄清朝廷收攏人心!革新財政,充實國庫!內教化天下,外征伐蠻夷;布王道於海內,揚國威於四方!輔佐新君,中興大明,願與諸位共勉!”
內閣部堂一派的官員原本就站在張問的陣營,這時受了煽動,紛紛慷慨高呼:“重組三黨,收攏人心,革新朝政,中興大明……”
反對張問的那些王公大臣只是冷眼旁觀。倒是御座旁邊侍立在皇後身邊的遂平公主,看著張問慷慨激昂的樣子,她的眼神有些迷離起來。
朱徽婧那顆年輕的女孩心,被張問給刺激得砰砰直跳,她的整顆心都在張問的身上。她又有些傷感,因為張問連正眼都沒看過她一眼,或許張問根本不知道朱徽婧在乾清宮,他的全部心思都在廟堂上。
張問關心著上下五千年,而她,只關心他。
廟堂高高,縱然是站滿了人,仍顯空曠。人們有的在狂熱地支持張問,有的懷著憤怒和怨毒忍在心頭。而張問,他說重組三黨、他說革新財政……好像是他提出的執政綱領,實際上根本就不是。他根本就不認為略微改良有任何效果,他心里有一劑猛藥,但是不能說出來,這時候說出來,恐怕所有人都不會支持他了,他立刻就會變成孤獨的一個人奮戰。
一劑猛藥,要參著鮮血喝下去,會死很多人……張問的心里品嘗著那一劑猛藥,默然無語,那是毒藥還是良藥?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品嘗著它的血腥與苦楚,卻欲罷不能。
慷慨激昂的話在乾清宮的房梁之間回蕩,張問此時卻有些恍惚,他品嘗心里的藥,生命仿佛已經不重要了,連他自己的性命仿佛都不重要了。
這時王體乾盯著那個發狂的青袍官員呵斥道:“公然抗旨、不忠不孝,滿口胡言、妖言惑眾,你眼里還有國法嗎?你可知罪!”
青袍官員笑道:“殺吧!來呀!把我的頭顱掛到午門上面,讓我看看亂賊是怎麼進皇城的!”
王體乾看向張嫣。張嫣冷著一張臉,在她示意王體乾念遺詔的那一刻,她就感覺自己已經不是以前的自己了。她冷冷說道:“按國法治罪。”
王體乾聽罷轉身面對大殿喊道:“著錦衣衛拿擲殿下,斬!族人流三千里!”
幾個錦衣衛侍衛衝上去,將那官員按翻在地,摘去了他頭上的烏紗帽,扔在地上,將他拖了出去。那官員猶自大喊大叫。
張問默默地站在大殿中,看著那官員被人拉下去。流血了,但是他明白真正的流血還沒有開始。
那官員的喊叫聲漸行漸遠,終於消失在高樓大殿的暮色之中,乾清宮大殿上噤若寒蟬。這時張嫣緩緩說道:“今天太晚了,就到這里吧,諸位宗人、大臣先回去,明日大朝。”
人們重新伏倒在地行大禮。張嫣從御座上站起來,緩緩從上面走下去,待她的窈窕消失在乾清宮時,眾人才從地上爬起來,紛紛向殿門走去,有的在嘆氣,有的在議論。
張嫣剛走出去,突然就捂住胸口彎下了腰喘息不已。
“皇後娘娘……”朱徽婧和周圍的宮女急忙扶住她,“叫御醫!”
張嫣皺眉低著頭,舉起一只手,喘息道:“別,別驚動其他人了,一會就好。”她不知什麼時候嘮下的哮喘病,一緊張就呼吸困難。
“來人……去傳張問到坤寧來。”
她的緊張與無助,讓她突然很想見到張問,她想每時每刻都和他在一起。不幸的是傳旨的太監回來說道:“稟皇後娘娘,張閣老說,夜太深了,請皇後娘娘早些休息,他就在內閣衙門里,不出紫禁城。”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見他!”張嫣皺眉道,“起駕,去內閣衙門。”
張嫣初步嘗到了權力帶來的好處,很多時候簡直可以為所欲為,比如現在,她想去哪就去哪,沒人有權力攔她。
她坐著御輦到達內閣衙門時,里面的皂隸吏員急忙開大門跪迎。
“皇後娘娘駕到……”吏員高聲喊了一句。
不多一會,就見張問和王體乾從里邊小跑了出來,拜道在石板上迎接皇後張嫣。張嫣看了一眼王體乾,說道:“王體乾,你倒是跑得勤啊。”
王體乾叩頭道:“回娘娘,奴婢正和張閣老商議一些國事。”這時候的王體乾倒是毫不避嫌,什麼內外臣勾結的忌諱在皇帝昏迷不醒之後已經不存在了。王體乾勾結張問?張問不就是皇後的親戚嗎,王體乾還忌諱啥呢。
“你們都起來吧。”
張問委婉地勸道:“娘娘,夜深了,您這時候還出後宮,諸多不便。”
張嫣不依,低聲說道:“我害怕。”其實王體乾投過來之後,張嫣的心腹也回到了身邊,她目前已經沒有什麼危險了,如果有危險,都是來自外面的。但是她就是說怕,借此和張問多呆一會而已。
果然張問被她那句話觸動了心弦,便不多勸。他們將皇後迎接到內閣辦公大樓上面的一間大廳里面,這里原本是內閣迎接皇帝的地方。
張嫣坐到了北面上位的軟塌上,說道:“你們都坐下說話吧……剛才你們在商量些什麼?”
“這……”王體乾看了一眼張嫣身邊的太監和宮女。
張嫣會意,屏退左右。這時王體乾才說道:“稟皇後娘娘,今天宣讀遺詔的時候,只有一個小官反對,已經被治罪以儆效尤……但是心里面包藏禍心的人,絕不止他一個人。”
“你們要對付信王?”張嫣心里一冷,倒抽了一口涼氣,她參與擅改遺詔,已經覺得對不起夫家了,現在還要殺害皇室?她的臉色慘白,心里說不出是什麼感受。
王體乾道:“信王身邊那幫人,肯定會慫恿信王煽動官民謀反!他們在想方設計地要把信王從京師弄出去,不是心懷叵測是什麼?”
張嫣怔怔道:“可是王爺不能離開駐地,信王府在京師,他沒有權力離開京師……張問,你怎麼看?”她期待地看著張問,她希望張問不要這樣冷漠,多少顧及一下朱家的血脈。
張問沉聲道:“東廠錦衣衛自然會加派人手監視信王,他出不了京師。但是,我們不能害他,這一點我和王公公產生了分歧,剛才咱們商量的就是這事兒。”
張嫣松了一口氣,覺得還是張問知情知禮。
張問又說道:“其實信王在哪里都是一樣,具體辦事兒的人根本就不是信王,信王一個十來歲的孩子能干什麼事?他不過就是一個名號而已。就是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