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煽風點火
“啊呀,你們在這里說話嗎?”葉子月從走廊另一側探出頭,她催促道,“快去洗漱睡覺,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小玉明天要上課,正儀你要工作,不要耽誤啦!”
“好的媽媽。”明玉點點頭。
她面無表情地離開了走廊,把葉正儀一個人丟在這里了。
等回到自己的臥室,卻怎麼都睡不著。在台燈下打量著小小的手機卡,她猶豫著,決定抽個傍晚的時間撥通。
明玉的作息時間非常混亂,她能夠一晚上不睡覺,白天喝兩杯茶、兩杯咖啡維持學業,原本今夜她拿到了手機卡,完全可以安心睡個好覺,但葉正儀打亂了她所有思路。
“還是會在意哥哥……可能是作為親人的習慣吧。”她很明白自己的心。
隔天早上,葉子月正在客廳跟鍾點工說話,見到明玉背著書包出來,她問自己的女兒:“小玉,你哥哥准備待客,這個星期五的晚餐,你有時間去嗎?”
“待什麼客?”
“嗯……其實是舉行的聚會啦,有很多人會去,正儀的同事呀、朋友呀、包括我們,你如果太忙碌了,可以拒絕哦。”
“應該可以去,我到時候告訴媽媽結果吧。”明玉看了眼時間,“我先回學校了。”
在學校完成了一天的工作,明玉攥著手機卡在教學樓外踱步,拿出取卡針,她把匿名手機卡安上去,先嘗試著撥通了兩次,又跟湯寶華說自己換了個手機號,讓她試著撥通,看ip屬地。
一番測試下來,她確定這電話卡能用。
在備忘錄里找到王益知的電話,她面無表情地撥了過去。
第一次,無人接聽。
第二次,到了尾聲,對方頹靡的嗓音傳來:“喂?誰啊?”
明玉早就想好了托詞:“王先生,聽說你很擅長做買賣,我有件事想跟你合作。”
“你誰啊?還談合作,想什麼,家門都不報——”
“我手里有十五年前,輪渡上死者的部分线索,聽到這里你應該明白了,我跟你們一樣,特別討厭舊貴族。當初的罪魁禍首還沒有死,你們難道甘心嗎?”明玉的呼吸很平穩,她撒謊是越來越熟練了,“聽說是死緩呢。”
“……”王益知收起了放肆的態度,“你到底是誰?”
“嗯,要我跟你們合作,當然要拿出誠意了,你有沒有唐敬霄……”這個名字,是明玉在真夜口中得知的,她並不知道是哪幾個字,但她記得發音,“他的聯系方式,或者他現在在哪兒,我想,我們幾個人能面談。”
“那不可能,我跟他都不在國內,明年六月份回國,你有什麼就電話里說。”
不在國內嗎?明玉有些不甘心:“只能當面談,我們之後再聯系。”
她掛斷了電話,不再聽王益知的囉嗦。
當初輪渡上,他們先是把她扔進長江里,隨後自己被注射了不明液體,這兩種都讓她有細菌感染的可能性,包括最後真夜強迫了她,誘發了高燒,如果要說更恨誰一些,那她肯定更恨唐敬霄。
連這場輪渡上的慘案,也是他策劃的吧?
她重新把手機卡取下來,放在了口袋里。
還有大半年的時間,她需要一個完美的身份接近他們,還需要一些時間計劃。
而轉眼間,就到了星期五的傍晚。
明玉以為只是普通吃個飯,沒想到這場聚會這麼鄭重,酒店是本市很高端的場所了,以隱私和奢華聞名,負責泊車的人看到她的穿著,明顯一愣。
明玉現在也不想去換衣服了,她穿著皺巴巴的白色外套,走進了裝潢典雅的大廳里。
大廳里擺著幾扇半人高屏風,大面積的落地窗和開放式設計,把遠近聞名的湖泊風光給引了進來。
走過一座很大的編鍾擺件,原來前方還有半園林的景觀,再抬頭望去,能見到呈四字形的吊頂,頗有巧思。
明玉看著宴會廳來來往往的人,就是沒看到葉子月,她拿出手機給媽媽發信息,誰知道聽見前面的交談聲。
一個很倨傲的女子,年紀不大,皮膚白皙,衣著華貴,這傲慢的樣子,跟明玉當年差不多。
這個女孩子明玉認識,但忘記叫什麼了,出身於一個新貴族家庭。
好多人圍著這個女子說話。
“葉議員回來,你不去跟他說話啊?”
“他都沒來找我呢!”
明玉想了想,覺得能從她們口中得知什麼消息,或者聽到什麼八卦,就直接坐到她們那一桌了,引得桌子上的人頻頻側目。
她突然想起來了,這個女子叫花漾。
花漾對自己的朋友翻了個白眼,往旁邊躲了躲,說出了第一句震撼人心的話:“對啊,米和面都是窮人吃的,也不知道他在怎麼安排。”
明玉沒反應過來,一直在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難道自己已經是一個窮人了嗎?
花漾第二句話:“沒錯啊,跟葉正儀結婚後,我肯定要代孕的,我怎麼能自己生孩子,我要保持我的臉和身材啊。”
明玉大腦宕機了,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頭一看,是自己的媽媽。
“你怎麼坐在這里?我們的位子在那邊呀。”葉子月指了指左側。
“沒事,我今天就坐在這里,這里挺好的。”
葉子月無奈地說:“怎麼可能呢,位子都是安排好的,不能亂坐。”
“對呀,你們是不是走錯了?”花漾的目光掃過來,掩飾不住的倨傲,“不是這個廳吧?”
花漾並沒有見過葉子月,她和明玉在少年時見過,明玉因為激素藥發胖了特別多,加上這一身穿著,她沒有認出來。
“沒有呀,我不久前還看到正儀了呢,”葉子月眨了眨眼睛,她彎著腰,小聲對自己女兒說,“小玉,這是你哥哥的位子,你快起來,讓他跟花小姐坐在一起。”
“哥哥會讓我坐在這里的,他同意的。”明玉也小聲回復她。
“好吧,我去跟正儀講,你好好的,多吃點哦。”葉子月摸著她的頭發。
花漾離明玉更遠了一點,她不耐煩的對旁邊的朋友說:“真是服了葉正儀,現在好了,他的位子被人坐了。”
她的朋友也陰陽怪氣道:“是啊,鳩占鵲巢,到時候葉正儀還要來跟你解釋,根本沒這個必要。”
明玉現今很少發脾氣了,但這真的不能忍啊。
葉子月還沒走遠,也聽到了這段對話,她捂著自己的嘴,睜大了眼睛:“天啊,花小姐你的朋友在說什麼?如果你想跟正儀坐在一起,重新安排不就好了?為什麼要這樣講小玉……”
“怎麼不能講了,大姐,你女兒本來就不是坐這里的啊。”花漾譏諷地說。
明玉說:“你出去吧。”
“什麼?”花漾詫異不已,隨後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叫我出去?你自己怎麼不滾出去,自己占了我未婚夫的位子,還叫起來了。”
明玉直接站起來了,椅子發出刺耳的拖拉聲,她不想讓葉正儀下不來台,又重復了一遍:“你現在馬上走。”
這里的動靜引起了周圍的注意,別說葉子月今天穿得很漂亮,泥金長袖旗袍,滾著一層窄窄的紅邊,烏黑的頭發被兩根玉簪盤起來,露出光潔的脖頸。
她本來就長得很秀美,也不顯年紀,這樣端正地站著,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葉正儀蹙眉走來,就聽到了明玉最後的一句話。
花漾也站起來,她穩穩走到葉正儀旁邊,不悅地對他說:“這宴會是不是你做主,怎麼這個女的叫我出去?你不知道,她占了你的位子,還賴著不走。”
明玉冷聲道:“沒有跟你商量,你問問他,我能不能做他的主。”
花漾火氣也上來了:“我的媽呀,沒見過你這種女的,你瘋了吧?你以為你是誰?”
這個時候,在明玉的視野里,出現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居然是真夜。
他臉上是常見的熱情笑容,穿著純白的羊絨上杉,搭了一條淺色的休閒褲,看起來年輕了不少,從相鄰的餐桌走了過來。
其實真夜一直在觀察著明玉,在她踏入廳里的第一刻起,所以多多少少聽到了她們的對話。
此刻,真夜很自然地擋在了明玉面前,先是觀察了一下葉正儀,試探著他的態度:“正儀,好久不見啊,你看起來還不錯呢。”
葉正儀並不記得真夜,只能勉強點了個頭,他轉身對花漾說:“你先出去吧,我來處理這些。”
“什麼啊,為什麼是我出去,你搞錯……”
葉正儀的眼神十分凌厲,好似冰雪鑄成的利刃。那是久居上位帶來的氣勢,有著極強的壓迫感。
花漾見狀,想說的話堵了回去。
“出去吧。”他明顯厭煩了。
真夜在旁邊煽風點火:“正儀,這是你的未婚妻吧?剛剛我聽見她叫大小姐滾出去,明夫人都快氣哭了,你得好好安慰大小姐和明夫人,一邊是妹妹和姑姑,一邊是未婚妻,要一碗水端平啊。”
明玉忍無可忍:“閉嘴。”
真夜馬上閉嘴了。
花漾目前還沒走,聽見這個話,怔愣了片刻,顯然在消化里面的含義,而然明白其中的意思之後,她顯然十分慌亂,五官都要扭曲了:
“什麼啊,我又不知道,這是他的妹妹和姑姑……等等?你是明玉?你怎麼變得這麼胖了……”她勉強笑道:“你長胖了啊,我沒認出來,我不是故意的。”
葉正儀面色冷然,他仔細觀察了一下自己姑姑,還有旁邊的妹妹。
他蹙起眉,繼而下達了最後的通告:“花漾,回去好好考慮我說的話,這次不用道歉,下次正式道歉。”
(二十八)無限青春
目送花漾不甘心地離開這里,周圍瞬間安靜了不少。
明玉發覺許多人都在注視著自己,她覺得特別不自在。
葉正儀走到她旁邊,輕聲問道:“怎麼了?你心情不好嗎?”
“沒有,哥哥你去忙吧。”
“嗯。那她不坐你旁邊,我能坐你旁邊嗎?”
明玉驚訝地看向他,兩個人的距離非常近,他這樣彎下腰,試圖跟自己平視,她能看見他的睫毛在顫動,眼睛里是水波似的溫柔。
“好不好?”他這樣問著自己。
“……好吧。”
那是多麼柔和秀美的神色啊。
哥哥本來就是很細膩的男子,就像他當初在自己的病房里,就算空調讓他覺得特別熱,他也不會脫下外套,讓女眷覺得不自在。
明玉覺得自己很悲傷,她知道葉正儀是什麼樣的人,才會如此傷心。
他就像自己的父親一樣,承擔了這個家庭所有的危難時刻。自己病危的時候,他仍然陪在自己身邊,盡其所能的照顧著。
從小到大,自己人生的時光里,多少都有他的身影,他甚至不需要說什麼,她也能洞悉他內心的一些想法。
“大小姐?大小姐……”真夜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怎麼了?”
“您看上去很不開心……”他猶豫著說。
“跟你沒關系。”明玉重新落座,她的目光落在了遠方。
這場鄭重的宴會里,葉正儀的姿容不減當年,歲月如此厚愛他,讓他好似擁有無限的青春。站在高台之上,無數次日月輪轉,他於絕境之中踏出生路,舉起酒杯,唇瓣勾起:
“金樽共汝飲,白刃不相饒。”
多少人簇擁著他。這位年輕的議員、出身不凡的貴公子,有寬和的態度,良好的家庭教育,一舉一動中,皆能見證他的風度。
明玉說不出話來,真夜一直在她身邊徘徊,見此情景,對明玉詢問道:“正儀這是什麼意思?”
明玉不悅地說:“跟你沒關系,我已經說過了。”
“嗯……你哥哥看起來跟多年前一樣,是讓無數女孩子瘋狂的氣質呢。”他感慨道。
明玉冷笑連連:“怎麼了,你嫉妒了?”
“沒有,”真夜感覺自己說錯話了,眼前的大小姐明顯生氣了,他趕緊補救道,“大小姐,您要不要喝點什麼?”
“你自己待著,別來跟我說話了。”
“嗯……那好吧,我先回去了。”真夜很依依不舍的模樣。
葉正儀今天罕見的戴了眼鏡,非常簡單的方形黑框眼鏡。據明玉所知,他確實是近視的,並且兩只眼睛相差的度數特別多,有時候眼壓過高,經常會頭痛。
他的手搭在了西褲口袋邊,隨著動作,衣擺掀開了一個角,能見到被皮帶緊箍住的流暢腰线。
這樣露出美麗的笑容,叫很多人都無法回神。
餐廳里的氣氛熱鬧了許多,繼不久前那場風波過後,許多人看向她的眼神變了,變得鄭重起來,連帶著這個餐桌上的人,會來與她碰杯。
“不好意思,我是不喝酒的,身體原因。”她說。
“明小姐今年讀大學啦?”有人問她。
“是的。”
說了一些雞毛蒜皮的話,到了飯局的中途,葉正儀在明玉旁邊落座了。
他看上去喝了不少酒,唇瓣紅潤,眼波流轉間,更是美艷絕倫,像是聊齋志異里化作人形的狐狸。
“哥哥,你做什麼?!”
這只超大號的狐狸神志不清,趴到了明玉的懷里,頭發蹭著她的耳廓,帶來細微的酥麻感,甚至連唇瓣滾燙的吐息,都噴撒在她脖頸處的肌膚。
葉正儀又靠近許多,把頭埋得更深了一點。
旁邊的人們打趣道:“啊,葉議員好像很依戀明小姐,兄妹感情不錯呢。”
“哈哈哈哈——別說了,明小姐臉都紅了。”
葉正儀迷蒙地抬首,他眨了眨眼睛,眼尾還泛著艷色,仰視著明玉的樣子,看著有些虛弱:“小玉?”
“哥哥……”明玉很少跟他有這麼親密的接觸,頗為手足無措,“你還能走路嗎?我扶你去休息吧?”
“嗯,還能走路……”他又緊緊的抱了一會兒。
明玉無奈地拍了拍他:“走吧。”
她扶著葉正儀,中間還借助了酒店服務生的幫助,畢竟葉正儀一米九的個頭,普通的女子肯定扶不動,別說她還有重病在身。
“是的……”明玉為難地對服務生講,“開一間房就好了,我不知道他是否回家。”
把葉正儀扶到酒店的床上,她撐著牆壁喘了好一會兒,順手打開暖黃的床頭燈,還未直起腰,就發覺對方拉住了自己的手腕。
“哥哥?你沒事吧?”明玉問他。
“嗯。”
“那我先走了,你有什麼事就打電話。”
這是個行政客房,外面有專門泡茶的廳堂,明玉身體掐不住,准備休息一會兒,就在廳堂里看酒店的手冊了,手冊上寫著酒店的歷史文化,還挺有意思的。
沒想到幾分鍾後,有人敲響了門。
對方是酒店里的服務生:“聽說您需要解酒的東西,給您送過來了。”
明玉也沒多想,她以為是當初自己跟服務生的對話,加上對方看到了醉酒的也正儀,才貼心提供了這樣的服務:“好的,謝謝。”
“哥哥。”她蹲在葉正儀床邊,想把他喊起來,“先別睡覺了,喝點東西。”
“唔……”他搖搖晃晃地直起身,隨著動作,眼鏡滑到鼻梁下面一點了,迷惘地看向明玉,“啊,你還在這里嗎?”
“是的,哥哥你今天要在這里休息嗎?”
“嗯……我待會還要回去看看,怕出現什麼情況。”
“好的。”
明玉看著他喝完解酒的東西,總算是松口氣了。
她摸了摸口袋,卻發現自己的手機不見了,到處環視了一圈,都沒有找到,重新跑到泡茶的廳堂里,一陣翻箱倒櫃,才在沙發的枕頭下找到。
她再次出去,發現葉正儀又睡著了。
“真是的,酒量還是那麼差啊……”她忍不住腹誹。
她准備離開的時候,還沒打開客房的門,門就從外面打開了,這是有點驚悚的事情。
“……”對面很緊張的樣子。
“你怎麼在這里?”明玉後退了兩步,上下打量著花漾。
她換了一身緞面的淺色服裝,手里攥著什麼,若沒有猜錯,應該是這間客房的房卡,因為門不是明玉開的。
“這句話應該我也要問你吧?”花漾的笑容有點勉強,“你不回去?”
“跟你沒關系,我是想問你,你怎麼會有這件客房的房卡?誰給你的?”明玉望她身後看去,她身後還有自己不認識的人,戴著口罩的一對男女,提著兩個銀白色的小型箱子。
她直覺不妙,立刻冷聲道:“把房卡給我,今天所有的情況,我都會跟哥哥講的。”
花漾咬緊了牙關,她對旁邊的男女說了什麼,他們是有備而來的,現在顯然陷入了困境。
眼前幾個人沉默不已。
花漾先開了口,聲音像是擠出來的:“我就是想看看葉正儀的情況,聽說他喝多了,旁邊這倆人是我請來的醫生,既然你在這里照顧,我們就先走了。”
“等等——”她並沒有把房卡還明玉。
“走。”花漾壓低聲音,催促著那對男女。
明玉沒辦法再攔他們,畢竟她也攔不住。
她一個人根本扶不動一米九的成年男子,所以想找酒店的服務生幫忙,至少讓葉正儀換個房間,或者讓他先回家。
懷著這樣的想法,她也進退兩難,畢竟她不敢離的太遠,怕花漾會折返回來。
走廊上很長的時間沒有人影,明玉只好重新回到客房里,來回的擔心之中,她出了不少汗。
進門的時候,明玉還沒察覺到什麼不對,客房的燈光不算亮,她准備去洗手間洗把臉,免得讓自己睡著。
溫熱的水在指縫流動,耳邊似乎響起了別的聲音。
她起下身的動作一頓,因為睫毛上還掛著水霧,她沒辦法利落地睜開眼,狹窄的視野之中,畫面模糊不已。
她失聲道:“哥哥?”
(二十九)性窒息
她來不及直起身,就被按在了洗手台上。
明玉眨了眨眼睛,這個姿勢她沒辦法回頭,等水珠不再阻擋視线,她在鏡子里看見了葉正儀,對方緊緊箍著她的身體,手臂壓在自己的胸口,像是有千斤重。
她推不開葉正儀,只能被動的承受著,感覺耳側的肌膚好似火燒,那是他滾燙的吐息。
“哥哥?你怎麼了?”
葉正儀的碎發擋住了眼睛,他好像特別熱,襯衫扣子都松開了。
明玉的身體是沒辦法掙扎的,她發覺葉正儀無法回答自己的話,就覺得大事不妙,而然更不妙的事情出現了。他把她明玉的雙腕抓著,讓她整個人被迫伏在洗手台上,冰冷的台面讓明玉打了個寒顫。
因為兩個人靠得特別近,她察覺到了對方奇怪的反應。
“哥哥,等一下!等一下——你先松開我,我不會傷害你的。”明玉聲音都變形了,她用腿踢翻了旁邊的香氛擺件。
隨著瓷器嘩啦碎掉聲音,葉正儀的動作愣了瞬間,明玉終於能直起身,她驚魂未定地捂住胸口,注意到了葉正儀明顯不正常的神色,包括渙散的瞳孔。
見他又要禁錮住自己,明玉趕緊抱住他,接著抓住了他的手:“你先跟我出去。”
還好葉正儀很聽話,跟著她離開了洗手間。
明玉坐在沙發上喝水,他就始終要在她旁邊,結果明玉兩口水還沒喝完,正在打開聊天界面,他就按住了明玉的肩膀,甚至膝蓋抵在了她的腿間,硬是把她推到沙發上了。
明玉的手機掉在茶幾底下,失去了最後的求助機會。
葉正儀在親她的臉,本來是沒親的,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肌膚,就直接粘了上去,還會咬上她臉龐的軟肉,用齒關慢慢摩擦,像是在摸索什麼。
明玉想躲開,但葉正儀沒給她這個機會,唇瓣在兩人的動作中相觸,溫熱軟綿的觸感,讓情況更加混亂。
葉正儀的手順著明玉寬松的衣擺鑽了進去,肌膚相觸,像是火星子濺出來了。他輕松把明玉抱了起來,讓她坐在自己的懷里,然後更放肆的親吻。
明玉被他嚇了一大跳,她肯定是沒辦法掙扎的,被緊緊箍在葉正儀的懷里,按著頭發親吻,她根本沒有辦法講話。因為她剛剛張開唇瓣,舌尖就被他追著吸吮,還會掐著她的下巴,讓她配合。
腰腹上的軟肉被男子反復揉捏,她口中的涎水都含不住了,眼尾紅紅的。
明玉被親的迷迷糊糊的,好像整個人都泡在溫水里,曖昧的水聲讓人面紅耳赤,但她內心很猶豫,在這個時候,她居然還有一些理智。
“算了,”她緊緊咬牙,還是放棄了掙扎,隨後小心翼翼的,主動吻上了他的眼睫,“哥哥,就當這是一場夢。”
她掀開了自己衣擺,引著他的手。
因為激素藥的副作用,讓她的四肢雖然很纖細,但身軀始終是豐腴的,在剛剛的情欲之中,泛著一層淡淡的水紅色,像汁水充沛的桃子。
明玉解開了自己的胸衣帶子,讓他的手貼上了自己的胸口。她衣裳被掀到了脖頸處,在接吻之中,葉正儀的撫摸動作越來越過分。
他的臉龐紅的像要滴血,連鬢角也出了一些細汗,眼神朦朧地看向自己,確實有種意亂情迷的感覺。
如果不知道里面具體的情況,確實很像一對纏綿的愛侶,當她看向他的臉,居然十分悲傷,舌尖被吸住吮了一下,微微的麻意傳來,她的淚也涌了出來。
“你說你犯錯了,我也會犯錯的。”
兩人的衣服相繼褪下,客房里的光不算亮,葉正儀捏著她的大腿根,又想跟她接吻。
明玉艱難地動了動身體,她深吸一口氣,把手往下探去,摸到那根滾燙的性器,在自己的腿間不停摩擦,那是完全的下意識反應。
一些粘液蹭到了縫隙之間,逼口的敏感黏膜會被性器的溫度燙了一下,偶爾會頂開兩片小陰唇,借著水液的潤滑,擦過敏感的陰蒂。
綿密的快感讓明玉打了個哆嗦,葉正儀掐著她的腰,白皙豐盈的肉從他指縫溢出,他似乎對明玉慢吞吞的動作很不滿意,硬是按著她的身體,用雞巴不斷摩擦著外陰,直到整個縫隙充血紅腫。
明玉一直是猶豫的,她小心地控制著力道,讓濕淋淋的逼口多次滑過性器頭部,等到她終於下定決心,慢慢坐下去,只是進了一個頭部,她就感覺眼前發花。
明玉臉都白了:“等等——”
好像身體被撕裂了,巨物把穴口周圍撐得發白,隨著腰臀猛然一沉,粗大猙獰的雞巴貫入了細窄的甬道,把里面不規則的黏膜全部壓平了,擠出不少汁水出來。
“唔……”葉正儀也不好受。
粗長的性器自下而上貫穿,被嫩肉柔柔包裹著,明玉在接下來的時間里根本沒動過,她死死抓住葉正儀的肩膀,一陣陣激烈的肏干中,她特別想嘔吐。
葉正儀咬著她的胸口,軟綿綿的肉幾乎要化在他口中,讓他心底最深層的暴虐幾乎要溢出來。
因為明玉心里顧忌著什麼,總是咬緊牙關不願意叫出來,他就更用力地把她的腰臀往下壓,刑具一樣的雞巴似乎要把陰道給操壞,在凶狠的搗入中,聽她偶爾泄出來的兩分泣音。
“哥哥……”她抓著他的肩膀,整個人的呼吸都不正常,“等一下……讓我休息一下……”
明玉忍住頭皮發麻的感覺,想從他身上離開,但下一秒,她嚇得尖叫了一聲,葉正儀把她推倒在沙發上,性器還在紅腫濕潤的嫩逼里插著,往里面狠狠地撞了一下,疼痛混雜著快感,不停燃燒著僅存的理智。
“等等……”
葉正儀喘著氣,那雙漂亮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哥哥——”
明玉的一條腿被架了起來,搭在葉正儀的小臂上晃蕩。她被嚇得魂飛魄散,身體上傳來恐怖的快慰,眼前的自己或許還要面臨生死關頭。
她看不清葉正儀的神色,碎發擋住了他的眉眼。
正是這種極度的精神緊繃里,體內的性器又一次肏過敏感點,隨著脖頸處的手緩緩收緊,大腦缺氧,胸口不停起伏,就是沒有空氣吸進去。在上下的雙重影響下,極度的刺激之中,她的眼睛都有些翻白了,根本無法思考,連口中的涎水也滑到了下巴。
“啊……”
越來越多的水液流了出來,打濕了兩人的結合處,整個縫隙都紅腫了起來,包括她的胯骨,甚至被撞得有些青紫了。絕頂的高潮過後,明玉身體上的折磨還未褪去,超出承受范圍外的肏干,是讓人會有瀕死的錯覺。
“夠了——哥哥——”
葉正儀仍然俯下身親她。
空氣是淫靡的氣味,兩人汗液交融。
甬道里無法再分泌水液了,甚至會傳來火辣的痛感,葉正儀把她的腿拉得更開了一些,隨著又一次深頂,甚至撞到了宮頸口,好像准備撬開她身體里最深處的地方。
細密的痛感混合著熱潮,明玉都感覺自己的內髒移位了,身體在這種折磨之中,陰道似乎是為了順從對方的侵犯,流出了一些水液來。
甬道里的嫩肉都要被肏爛了,她的小腿一直在痙攣,連宮頸口都慢慢軟化不少。
這個藏在身體內部的器官小的可憐,青澀而狹窄,很難承受葉正儀恐怖的情欲,但每次的操弄之中,皆會因為對方的殘忍,再退讓一點。
明玉中途暈過去一次,她身體太差了,險些因為性窒息死在床上,等她再醒過來,發現自己還在這個客房里,自己正在被親。
“哥哥……”她小聲喊他,嗓音沙啞,“哥哥?”
還好,葉正儀還沒清醒過來。
但是更壞的消息,她被迫跪在了沙發上。
由於她剛剛想離開,卻四肢發軟,一下子跪倒在沙發上,葉正儀也就順著她的動作,扶著她的腰,讓雪白的臀肉高高翹起。深紅的雞巴再次撐開穴口,皮肉激烈拍打的聲音傳遍整個空間。
隨著葉正儀挺腰,那個雪白的臀部,也淫亂的搖晃起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壓著她的身體,吸吮著她的唇瓣,性器在甬道里抽了幾下,總算射精了。
明玉生怕他還要再來,但葉正儀過會就睡著了。
她的小腹鼓鼓的,只是簡單的動了動腿,紅腫的逼口就溢出了不少白精,慢慢淌過大腿內側。
(三十)著急上火
明玉正倚著床頭咳嗽。
她剛剛洗過澡,發絲還在滴水,遠處是臉色極差的柳元貞。
柳元貞出現在這里,顯然是很奇怪的。
“你把我喊過來做什麼?”他也覺得很詫異。
明玉穿著寬大的浴袍,脖頸處是觸目驚心的掐痕,包括腳踝、手腕、下巴,都是一些青紅的印子,顏色分明,她行走時必須要扶著什麼,臉色慘白到嚇人。
她又開了一間客房,也是在這個酒店。
柳元貞接到電話趕過來,就見到她氣若游絲的模樣。
“沒什麼,我只是……”她說到中途,突然推開客房的窗子,正值凌晨時分,漆黑的天幕下,城市進入了沉睡,淅淅瀝瀝的冷雨,撲面而來。
她慢慢轉身,像是被抽了魂一樣:“沒事。”
“你看著像沒事嗎?突然把我喊過來,一直盯著我的臉看,什麼話都不說,你要是受了什麼委屈,什麼欺負,你家里不會為你解決?”
柳元貞語氣很差,他冷眼注視著明玉,見她身上那些駭人的痕跡,就知道不久前她周圍發生了什麼。
“……其實我想你安慰我一下,當然了,這是很無禮的要求。”明玉的笑容有些勉強,隨著窗外的雨飄進來,她覺得特別冷,“沒事,你先回去吧。”
她無法面對情欲帶來的後果,也無法在事後得到安慰,到底是在為什麼而心痛,自己也不明白了。
腦海里一團亂麻,寧可推開自己在乎的男子,也不願真正的去面對現實,做出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情,甚至莫名喊來了柳元貞,
但看到那張跟葉正儀有幾分相似的臉,她覺得很開心,好像在另一種層面得到了安慰。
“……”柳元貞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忍不住多問了幾句,“把我喊過來,是又想起那個男人了吧?我就是想問問你,你就對我這麼放心,讓我們在這里獨處?”
其實他更想問,到底是誰跟她那麼激烈的做愛,但柳元貞有種直覺,他一旦問出口,明玉會讓他滾出去。
“你現在跟我談這些,沒有意義。”明玉說,“你不走嗎?那幫我倒水。”
柳元貞聞言,那是氣極反笑了:“莫名其妙,你這個人真是……”
理所當然的大小姐架子。
“我會給你開薪水的,待會去幫我買東西。”明玉重新系緊了自己的浴袍帶子。
“買什麼。”柳元貞神色如霜,把水遞給她了。
“避孕藥,煙。”
室內死一樣的寂靜。柳元貞覺得難以置信,還以為自己聽錯了,自己是什麼大小姐的仆人嗎,還是大小姐的狗,在他們做完愛之後,要盡心竭力的負責善後?
“你當我是什麼人?你們自己不帶套,現在後悔了?”
他的語氣銳利許多,濃郁的戾氣都快溢出來了。
“你可以拒絕我,這是你的權利,我們是金錢交易,你不會是我的什麼人。”明玉回答。
“好、好啊——你不讓跟你上床的那個男的負責,反而讓我負責了?”
明玉對他的話有點驚訝:“你想多了,你到底在說什麼亂七八糟的,我的意思很清楚,你可以拒絕我,這是一場金錢交易,因為我不想動。”
她說完,重新躺回了床上。
柳元貞氣得咬牙,他俯視著她慘白的臉,一肚子氣也發不出來,只能惡狠狠地摔了門。
十五分鍾後,明玉慢悠悠地從床上起來,她坐在沙發上抽煙,旁邊是冷眼旁觀的柳元貞,他看著她在一個小時內抽完了一包煙,整個屋子煙霧繚繞,加上她那個死人般的臉色,活脫脫就像個癮君子。
“還抽?你沒發現你一直在咳嗽?”柳元貞感覺她已經瘋了。
“我剛剛才想起來,避孕藥里有雌激素吧?”她的神色有些沉郁,“我是不能用的。”
“那你就等著休學回家生孩子。”柳元貞背對著她,毫不留情地說。
“你想多了,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子女,”明玉嘆息著,“我不能懷孕的。”
她把藥吞了進去,又開始靠著沙發抽煙。
柳元貞聽著打火機的聲音,已經忍無可忍,他迅速地轉過身,握著她的手,把她的煙掐滅了。
“我不明白,你這樣是要干什麼。”
明玉說:“別說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想要什麼。”
“你不行就回床上躺著。”柳元貞頭都快炸開了,他咬牙切齒地說,“不然吃點東西?我去給你帶。”
“你要是餓了,你自己去吃吧,再幫我帶一包煙上來。”
“你瘋了?你是被強迫了,還是發生了什麼事情,非要這樣,要死不活的——”
“你是叫柳元貞是吧?”
明玉仰頭看向他,在客房淡色的燈光中,自己恍惚的神智中,好像再次看到了心底的人。
她難免有些動容:“沒什麼事,很感謝你。”
明玉重新躺回床上,她實在是太累了,半個小時後就睡著了,等她醒來,竟然猛地坐起身,額頭上都是汗水。
柳元貞蹙著眉。
他注意到她的瞳孔是渙散的,臉色潮紅,鬢角被汗微微濡濕了,呼吸頻率也很奇怪。
“你又怎麼了?”
“去……去把空調調高一些,”她的頭部傳來劇烈的眩暈,忍不住掐緊了被褥,“我好像在發高燒。”
“……”柳元貞已經有種麻木了感覺了,“我去給你買感冒藥和退燒藥。”
“不對!”她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整個臉都因為驚恐變形了,“發高燒不會這樣的,我感覺胸口是空的,你先把我扶到洗手間。”
柳元貞快步走過去,卻發現她根本沒辦法站起來,他只好半抱到洗手間,扶著她的腰,看她扶在洗手台上嘔吐。
“我真的怕你死了,”柳元貞扯了扯嘴角,“都不知道到時候怎麼解釋。”
“吐完了?”他順手給她拿了一些紙巾,“現在去醫院?”
“不想去,太累了,動不了。”
明玉虛弱地轉過身,柳元貞瞥過了她的臉。
比之前更加紅腫的臉,原本的激素痘,好像更嚴重了,像是蕁麻疹似的,一塊塊粉紅色的肉團,從皮膚表面浮現出來,連著她的胳膊、脖頸處都有。
柳元貞見到這一幕,又聽見她這個話,頓時眼前發黑,他臉色鐵青地拉著她的衣領,硬是把她帶到了臥室里,“別耽誤時間,你死了,我怎麼跟別人解釋?快換衣服,手機什麼的都帶好。”
“我不知道我手機在哪。”
柳元貞感覺自己跟她的保姆差不多。
“我給你找,你先坐著!”他按住了她的身體,開始在床上翻找起來。
明玉也看到了自己身上的疹子,她想了想,覺得是避孕藥的副作用,跟自己本身的病情無關,應該藥效褪下去就沒事了。她根本沒心情再擔心自己的身體,但旁邊的柳元貞都要著急上火了。
“手機找到了,趕緊走,要是走不了,我給你打救護車。”柳元貞松了口氣,轉身看到明玉神游天外的樣子,心底更是怒火中燒。
“有那麼嚴重嗎?應該喝點水就行了吧。”
明玉話音剛落,外面突然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接下來,是自己十分熟悉的嗓音,現在卻有些嘶啞,不復曾經的清朗:
“開門。”
是葉正儀,他怎麼會找到這里?
明玉臉色變了:“柳元貞,不許開門。”
“你到底要怎麼樣?你應該認識這個敲門的人吧?為什麼不開門?你現在都這樣了……”柳元貞注意到明玉固執的神色,突然就不說話了,他覺得自己在浪費時間。
柳元貞把她重新拉起來,也不管明玉沒有換衣服,硬是要帶著她走出去。
“柳元貞!你敢不聽我的話——”
明玉這個樣子,肯定不想讓葉正儀看到,她用手指扒住了客房的廳堂的門框,由於過於用力,指尖都泛著青白色,好像指甲都要劈開。
柳元貞不想讓明玉受傷,再生出什麼是非,只好用自己的手,一點點掰開她的指尖,然後把她的手攏在自己手心。
“你再亂動試試。”
明玉提高了嗓音:“放開!”
柳元貞不再講話了,他這樣提著明玉,更提著一根羽毛似的,客房的門在視野里越來越清晰,隨著腳步逼近,明玉的心髒都要蹦出來了。
她的唇瓣顫索著,手指不自知地握緊,神經已經緊繃到了極致,也不敢大聲呵斥柳元貞了,生怕造成更難堪的局面。
柳元貞的手即將搭上門把,隨即一頓,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明玉身上。
因為他們兩人,都聽到了門外男子嚴厲的聲音。
“小玉,哥哥不會再重復了。”
“……”
(三十一)嚴刑逼供
“你現在滿意了?”
面對明玉的責問,柳元貞一邊回復她,一邊打開了門:“嗯。”
驀然之間,長廊上的頂光傾瀉。
客房里的空氣跟外界交融,每個人的心緒都不是平靜的。
眼前的一幕叫人不可置信。
明玉大腦里一片空白,不敢看葉正儀,她知道自己的樣子。
因為浴袍系帶在拉扯中松散,露出的肌膚上都帶著情欲的印子,最恐怖的還是她的脖頸,觸目驚心的青紫掐痕。
包括臉頰不正常的潮紅,怎麼都能猜測發生了什麼。
柳元貞推門的動作頓住了,他的視线停留在眼前男子的面容上,久久無法回神。
葉正儀笑出聲來:“你們這是做什麼?”
明玉掙脫了柳元貞的手,低下頭整理衣領,她猜不透葉正儀的意思,不敢貿然開口。
“她不說,那你說說看,你們倆人怎麼在一間客房里?”葉正儀這樣的人物,真正發怒的時候,反而不會表現在臉上,“今天已經周末了,小玉。”
明玉抬起頭,她注視著葉正儀的臉,語氣很平淡:“作為成年人的我,不需要向你報備什麼吧?”
柳元貞總算回神了,他簡直要被這一幕氣笑了。
“是,你確實沒必要向我報備。”葉正儀下意識摩挲了一下指尖。
葉正儀本身就是極度敏感的人,譬如現在,明玉的反應太平靜了,如果她露出一點的慌亂和羞愧,他甚至覺得自己是這場博弈的勝利者——她是在意自己的心情的,可她那麼不在乎,竟要這樣回復自己。
葉正儀為什麼會認為感情是博弈,也是因為他這個人本身就喜歡試探,要利用身邊的一切事物,或拿作威脅、拿作誘餌,都是為了看到她的態度。
這顯然是很幼稚的做法。
“你不對我解釋什麼嗎?”他問。
“哥哥,我想你的心底,已經有數了吧,非常感謝你在意我,”明玉往後推了兩步,她露出了沒有破綻的笑容,“這是我的伴侶,今天正式向你介紹——柳元貞。”
柳元貞閉上眼睛,無法確定心中什麼滋味。
“啊,小玉你的意思是,你們這幾天一直在這里嗎?”葉正儀似乎很失望。
“夠了,你們的事情不要扯上我。”柳元貞看著眼前的兩人,感覺自己陷入了一場巨大的風暴,他在這里站著,拿了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名分,是何等坐立難安。
他好像也被他們影響了,那種說不出的慘淡感。
“你先不要走。”
葉正儀這是對柳元貞說的。
緊接著,葉正儀忽地往前走了幾步,靠近了明玉,在她不安的視线里,溫熱的手掌先搭上了她的肩膀,不讓她有任何掙扎的機會。
纖長的五指穿過她的烏發,發絲慢慢攏起,黑白交錯,他用手腕上的肉桂色發圈,給她扎了一個很低的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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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他卻眯著眼睛,自上而下俯視著她,露出了許多年來,都沒有對她表現過的戲謔神色,“不要再騙我。”
明玉好像掉進了冰窟窿里,她扯了扯嘴角,苦笑著說:“哥哥,真的太過分了。”
她原本以為,神志不清的葉正儀,不會知道那晚上是她與他交歡,卻遺忘了自己綁頭發的發圈,他那麼細膩的人,自然能發現那是自己的私人物品。
葉正儀直起腰身,漫不經心地睨過去。
那是多麼輕蔑、多麼傲慢的目光啊,好像再看什麼下水道的老鼠,露出嫌惡的樣子,都覺得沒必要了。他只能匆匆略過,就當人生中微不足道的插曲,免得回憶起來,平白浪費心情。
柳元貞咬緊了牙關:“你們有什麼事回去再聊,她之前好像在發高燒。”
“嗯,我先送她去看,”葉正儀停頓了一下,眉眼帶笑,“關於你們的事情,請柳先生留下我的聯系方式,我有話對你說。”
明玉被他拉著手離開了。
兩人在停車庫里,葉正儀說:“你為什麼坐後面?以前要這樣避嫌嗎?”
明玉疲倦地說:“哥哥,你不要再鬧了。”
“……”葉正儀握著方向盤,睫毛煽動著,“我們有什麼事情,可以好好談。”
“你不用拿出興師問罪的態度,哥哥,”明玉關上門,她沒有再看葉正儀一眼,“以後我們也不要聯系了。”
葉正儀沒說話,他把車停到醫院附近,把明玉拉了出來。
果不其然,明玉身上的反應,有一部分是避孕藥副作用。她之前被真夜強迫的時候,也用了避孕藥,但是她當時病重在床,全程是癱瘓的狀態,所以並不知道自己其實是有點避孕藥過敏的。
周天的下午,她就回家了,但是那不是她的家,是葉正儀的家。
兩個人隔桌而坐,葉正儀拿著一只簽字筆,雙腿交迭,這樣打量著自己,就像打量犯錯的下屬。
明玉指著桌面上的儀器:“這是什麼?”
葉正儀掀開眼簾:“測謊儀。可以根據人的血壓,皮膚電阻,呼吸頻率,心跳等,來判斷一個人是否說謊。”
明玉慘笑著:“哥哥,你要拿這個給我用?我是不懂你的,這種審訊犯人的手段,你如果用在我身上,簡直是……”
“如果你欺騙我一次,你就能欺騙我無數次,”葉正儀此刻,顯然是沒有仁慈之心的,他神色平淡地說,“越軌,也能有無數次。”
“哈哈哈哈……”明玉看向他,看向他漂亮的臉,以往溫柔的眼睛,“我是不懂你的,你要問我什麼?到底是有多麼重要,要你采取這麼極端的手段,嚴刑逼供嗎?”
葉正儀注意到她悲慟的模樣,也就故作傷懷地說:“哥哥想確定自己在你心中的地位,我們曾經的往事而已。你若是不願意,我也不會強制你。”
半真半假的言辭,他其實就是想看到她的內心,要去試探她的底线。
“隨便你吧,你想問就問。”
明玉坐在他對面,覺得淒涼不已。
葉正儀也不想強制她使用測謊儀,畢竟這肯定會讓她傷心,只是迫不得已的手段而已,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了,他肯定要采取別的舉動,來保證感情的延續。
“小玉之前跟我是什麼關系?”
“你還問我?你看不出來嗎?”
葉正儀的目光叫人發涼:“小玉,不要轉移重點。”
明玉覺得他已經神志不清了:“你如果要用這個口吻對我說話,那我先走了。”
“小玉,”葉正儀忽地嘆息,他的氣勢頹然下來,像為了情感屈服一般,“不要讓哥哥傷心。”
明玉沉默了片刻,她望見他慘白的臉,也想到了兩人多年的情意,就說不出重話了。
“我跟你就是兄妹關系,你一直照顧我長大,因為舅舅、舅母很早就去世了,所以我的媽媽,也就是你的姑姑,其實是把你培養成人的。“
葉正儀問她:“根據我的了解,舊貴族是很推崇近親結婚的吧?按照舅舅的意思,你之前很在乎我嗎?”
他的目光好若實質:“我說的,不是兄妹之情。”
明玉恨他那麼敏感。
她隨口又編造了一個謊言:“是啊,當初很喜歡哥哥這種類型的男子,畢竟還年少,等我讀了大學之後,就找到了自己真正喜歡的人,你已經見過了。”
葉正儀的胸口震動了幾下,他明明在笑,卻叫人不寒而栗:“所以,當初我神志不清的時候,你把我當做他了,對嗎?”
“是的。”明玉回答。
“……”葉正儀站起身來,他的語氣有點感慨,“感覺你在侮辱我,我能做其他人的替代品?小玉?”
明玉不想再慣著他,兩個人身上的血脈,注定著他們的傲氣。
“哥哥,說到底,你不過也是個普通男人而已。”她一字一頓地說。
“你拿什麼依據說出這句話?”葉正儀雙臂環胸,似笑非笑地問她。
“從現在的結果來看。”她回答。
無法掌控家族的局面,無法保護摯愛之人。
過程有許多不確定因素,他或許有他的難處,誰都不能預料千變萬化的局面,但明玉都覺得不重要,事已至此,他再也不是自己心里,那個能保護自己一輩子的人。
“你指的是之前的輪渡案?我被帶走調查的那件事?”
明玉闔上眼睛:“多的不提了,你現在也知道,我是有伴侶的人,你和他又有相像,我們肯定要避嫌的。”
葉正儀察覺到了什麼,他看出來,明玉對輪渡案似乎很忌諱,叫她下意識蹙起眉。這里面大概有內情,他也就沒管她口中的“避嫌”了。
“小玉,這件事你還知道什麼?”
“沒什麼。”
葉正儀的指尖點著桌面,一叩一叩,他漫不經心地說:“就算小玉你不說,哥哥也能查到的。”
(三十二)搭建世界
尋常人面對自己曾經的悲慘往事,會是什麼態度?或許是敞開心扉的面對,或是避而不談,總體而言,已經造成的傷害,始終是一道疤痕。
現在的情況更是特殊了,眼前是自己的親哥哥,更是自己曾經戀慕的男子,明玉是受害者,她是有權利選擇處理傷痕的。
她不算很激烈的人,譬如關於柳元貞的綁架案,當她看到柳元貞被打到渾身都是血,奄奄一息的趴在地面,也就沒了再報復他的想法。
甚至可以說,她是非常仁慈的人。
如果葉正儀自己去調查,肯定能知道自己被強迫的事情,明玉也不知道心里什麼滋味,始終沒說話。
“成也心慈,敗也心慈。”將後來,會有人這樣評價她。
“如果你想查,就去查吧,無論你查到什麼,不要再跟我談論這件事了,哥哥。”
她整理好自己的外套,拿出手機沒再搭理他了。
葉正儀十分驚訝,不知道為何她是這個態度,同時心底居然有些發悶。
明玉回完了湯寶華的消息,抬眸一看,發現他在注視著自己。
“怎麼了,你還有話要對我講嗎?”
“很擔心你的身體,最近哥哥來照顧你吧。”他抿起唇瓣,“對不起,哥哥讓你傷心了。”
他的眼底溢出一縷緊張,像是害怕明玉會介意這件事,因為她知道桌面上是測謊儀後,一直表現得很失望。
明玉沉默了半晌,卻說起了其他的東西:
“在我很小的時候,你曾經跟我玩過搭積木的游戲,其中有個咖啡店,要把燈安上去。”
那是葉正儀很喜歡的項目,跟自己的妹妹一起搭積木,無論是咖啡店、花園、還是可愛的小城堡,還是少年人的他,會牽著她肉乎乎的手,一點一點,搭造成他們倆人獨有的世界。
精神集中的時候,他們會覺得,自己已經穿越到了積木構成的小小世界,去經營著這家咖啡店,像童話故事一般,足夠完美溫馨的時光。
葉正儀作為哥哥,有非常好的耐心,也會跟她趴在床上,一起給空白的畫冊塗抹顏色,葉正儀喜歡的顏色都是冷色調,或高飽和度的顏色,塗抹出的畫面總是破壞了兒童畫冊的風格。
明玉會瞪大眼睛說:“哥哥為什麼給小熊塗亮藍色,小熊是棕色的。”
“好吧,哥哥錯了。”他眉眼彎彎地說。
這是任何人都無法代替的過去,明玉想,就算葉正儀做錯無數事情,她都會寬容他,就像自己弄壞了咖啡店的燈,他會拿出很多的時間,讓作為店長的自己,重新綻放開心的笑容。
“哥哥去做咖啡嗎?”
“對呀,我是店長,才不要做咖啡。”
葉正儀會輕輕捏住她的臉:“好吧,你要好好經營,多給哥哥開薪水哦。”
二十年轉瞬即逝,相依相伴的兩人,有非常美好的回憶。當初明玉不及他的腰高,被他牽著手,從學校門口走回家,殘陽如血,他纖長的羽睫像是蝶翼,垂首看向自己,目光極為繾綣。
他那個時候二十叁歲,身上還有少年人的意氣,會把背著小貓咪書包的明玉舉起來,故意嚇唬她。
“哥哥不會再幫你畫手抄報。”
年幼的明玉臉都漲紅了,她在空中撲騰著,等葉正儀把她放下來,她側過臉不理他,顯然在鬧脾氣。
葉正儀蹲下身,幫她把毛茸茸的圍巾重新系好。
“說到做到哦,就算你今天生哥哥的氣,也要自己畫手抄報。”
然而到了晚上,明玉吃完飯困得不行,頭一點一點的,軟嘟嘟的臉都快貼在桌面了,葉正儀走過去一看,純白的卡紙上,一筆都沒動。
於是,明玉第二天早上,帶著他完成度極高的手抄報,迷迷糊糊地上學去了。
老師肯定看得出來,這不是出於小朋友的畫作。但不會去揭穿,畢竟有家長幫忙,也無傷大雅,又不是寫作業嘛。
所以到了現在,明玉也不會討厭他,即使他拿出測謊儀,去逼問自己與他的曾經。
“哥哥,不會怪你的。”她說。
葉正儀觀察著她的神色,發現不似作偽後,才真正放下心來。
晚上她們去葉子月那邊吃飯,今天葉子月打牌太累了,就沒有親自下廚,找了鍾點工來做飯,桌面上的菜都非常清淡。
葉子月眨了眨眼睛,她說:“忘記問你們想吃什麼了,哎呀,我真的糊塗了。”
“隨便吃吧。”明玉回答。
葉子月似乎有心事,她左看看明玉,右看看葉正儀,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讓她們都不敢吃飯了。
“你怎麼了,姑姑?”
葉子月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正儀,其實我有件事想詢問你,是一件非常鄭重的事,我害怕你會生氣。”
“姑姑還沒有問我,就擔心我會生氣嗎?”葉正儀無奈搖搖頭,“沒事,姑姑你說吧。”
“啊……是這樣的,因為小玉生了病,是沒辦法生育的,可作為她的媽媽,我總是想抱抱她的孩子,我不想讓她以後那麼孤獨……姑姑在想,如果你將來結婚了,有了孩子,可以抱一個給小玉養嗎?”
明玉有點無言以對:“媽媽,這怎麼可能呢?”
“為什麼不可能呀,之前又不是沒有這樣的事情,你忘記你的九堂弟了?他就是抱養的。”葉子月說完,有些忐忑地望向葉正儀,“正儀,你可以拒絕姑姑,姑姑只是有這樣的期盼。”
明玉戳破了她的夢:“媽媽,你怎麼知道哥哥的孩子不會遺傳呢,如果你真的有這個心,我到了年紀也能收養一個孩子,到時候讓孩子陪你一起玩。”
“怎麼可能呢!自己親生的,有血緣關系的孩子,就是不一樣的!”
葉正儀推開了碗筷,顯然是沒心情吃飯了,他問道:“我還有很多事情不清楚,比如小玉為什麼無法生育,我身上有什麼遺傳病呢?”
明玉看了自己媽媽一眼,見她沒有解釋的意思,才回答道:“舊貴族喜歡近親結婚,所以後代很容易有遺傳病、或者基因突變,我有多發性硬化,醫生建議不要使用任何麻藥,而且生育會導致病情惡化,所以無法生育。”
“哥哥,你的身上暫時看不出來有什麼問題,但舅舅有系統性紅斑狼瘡。”
葉子月喃喃道:“你們兩個人如果都不生小孩,那多可惜啊,我當時還想過,你們的孩子一定很漂亮……”
明玉感覺頭暈眼花的:“媽媽,吃飯吧。”
“小玉的病情控制的好嗎?病情是什麼症狀?”
明玉張了張唇瓣:“還可以,如果說症狀,是太復雜的事情。”
“先不要提這些了,”她嘆息一聲,“吃飯。”
吃完飯後,明玉回到臥室處理學業上的事情,她發現季如水最近又布置了很多作業,粗略地掃一眼,都感覺壓力山大,密密麻麻的要求,堪稱恐怖的內容,加上時間限制,她接下來的時間不可能休息了。
回到學校里,接下來的時間忙得腳不沾地,湯寶華在課間焦慮地掰手指,很多同學都唉聲嘆氣的。
“做不完,也沒辦法休息。”她說,“你想,我們早上八點開始做事,下午六點結束,結果剛剛課程結束,還要做作業,吃晚飯再來,又是幾個小時,回去都九點多了。”
明玉問:“這個周末也要加班嗎?”
“肯定啊!季老師自己做完一遍都需要兩個半小時,她叫我們做五遍,呵呵……好想死啊。”
“那確實完蛋了……”
“還要考計算機二級,英語四六級。”湯寶華趴在桌子上,眼睛都要冒星星了,“哪有這個時間……”
等到了傍晚下課的時候,湯寶華說學校食堂吃膩了,要把明玉拉出去吃燒烤,今天就不加班了,留著周末一起處理。
還沒走到學校門口,明玉接了個電話。
“哥哥?”她有些愕然。“你的意思是,你在等我嗎?”
“好的,你稍等一下,我跟我朋友說一聲,原本我們准備出去吃飯的。”
湯寶華問她:“怎麼了,你是有別的安排嗎?”
“是的,我哥哥要接我回去,”明玉不好意思地說,“下次再一起吃飯吧。”
“沒事沒事,你先回家吧。”
學校門口的路燈下,明玉左顧右盼的,她的視力下降太嚴重,還有復視,半天都沒找到葉正儀。而且她不知道葉正儀的車牌號,也不知道他在哪里等自己。
“小玉,哥哥在這里。”
葉正儀無奈地走過來。
他早就看到明玉了,看她在人海里不停穿梭,四處張望,又與無數人擦肩而過,這樣努力的尋找著自己,讓葉正儀有種莫名的滿足感。
明玉更無奈,她其實不想再讓這段感情繼續發酵,但現實不允許她的逃避。譬如現在,葉正儀自然地給她系好圍巾,把她輕松拉進了車里。
“你小時候,我有這樣等過你放學嗎?”
“哥哥……”明玉苦笑不已,“真是拿你沒辦法。”
(三十三)斜風細雨
斜風細雨,漆黑的天幕下,明玉抬首看向葉正儀,她的發絲凌亂地飄動著,襯得臉色雪白。
當前正值十一月,天氣轉涼許多,明明這座城市是不會下雪的,路燈下飛舞的點點白光,卻像朦朧的小雪,紛紛灑灑,會讓人不由衷地想到,新的一年將要來臨了。
葉正儀也要過生日了,明玉不是每年都能陪他過生日的,他好像不愛過節日,包括自己的生日。
明玉容易忘記這些象征著感情的日子,她本身更專注於每一天的動向,不會在意日歷上變動的數字,所以她曾經錯過他的生日,並感到愧疚。
她也問過他,為什麼對自己的生日這麼不在意。
葉正儀並不願意告訴,只是笑著揭過了。
而旁邊的葉子月,偷偷告訴了明玉原因。
葉子月說,葉正儀的父母當初並沒有備孕計劃,他是被意外懷上的,影響了許多事情。這也就算了,當初他的母親並不知道自己懷孕,由於自身細菌感染,使用了許多抗生素和消炎藥。
在葉正儀年少時,明遠安目露憐憫,慢悠悠地說:“是啊,你原本不該出生的,你媽懷你的時候吃了那麼多藥,本身都計劃打掉的,你可要好好感謝你媽,不然你能活在這個世上?”
所以葉正儀的出生,注定是不被期盼的,包括他的母親生下他之後,是由於敗血症引發多器官衰竭,而驟然離世的。固然親戚們知道,這不是他能掌控的事情,還是忍不住多嘴兩句,憐憫著他的母親。
但親戚們如果真的憐憫葉正儀的母親,為何要在她的孩子面前提起,造成二次傷害呢?當然了,這有雙重要素,葉正儀需要去面對這些,但絕不是在他稚嫩的童年時代,讓他反復受折磨,形成極其敏感的性格。
從小生活在這種情況中,葉正儀的內心總是波動的,他有時會認為這個家族所有人都是瘋子,永遠離不開死亡和醫療,不停近親結合,生下更多的瘋子、傻子,簡直像一場殺人游戲。
這樣的家族能延續百年,至今保持榮華富貴,後代還頗有作為,也是讓人啼笑皆非,上天收走了他們的健康,然後送給了他們繁花似錦的人生?
在葉正儀的世界里、他身處的環境里,他從來不覺得自己需要多麼璀璨的人生,因為他已經很順利的得到了,自然覺得這些不重要,當局者迷,他還沉浸在情感的糾纏中。
葉正儀說過這種話:
“我走到現在,身份、地位、錢、還是周圍的人脈,都很難扔掉,自己的心、自己的感受,反而是最容易扔掉的東西。”
葉正儀何嘗不算人生贏家呢?背靠權高位重的龐大家族,擁有傾世的姿容,仍然康健的身體。他會叁十六歲之前,成為最年輕的內政部秘書長,於風口浪尖中掌握著局面的走向。
包括他的此生摯愛,始終把他當做最特殊的人。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他得不到完整的愛情而已。
按說他這種性格,必然在人際交往中有些困難,容易思慮過多,可是誰會讓這位貴公子難受呢,那不是自找麻煩?加上葉正儀自身極其有能力,他已經踏上了常人無法仰望的地方,身邊的情感反饋也不一樣。
司機見到他們倆人的身影,轉身走向那輛低調的轎車。
明玉的指尖泛著冷白色,她一邊按了按脖頸處的圍巾,一邊把另只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隨著步履遠去,冷風吹動她的衣擺,行走之間,浮動紛飛。
葉正儀在她身後,為她撐著一把大傘,他特意放慢了步調,側目注視著她濕潤的眼睛。
“我們不回家嗎?”明玉問他,這條路顯然不是回家的路。
“去餐廳吃飯,”葉正儀眯著眼睛,“還有你的男朋友。”
明玉差點從車座上跳起來。
“為什麼喊柳元貞。”
“你不想見到他麼?”
明玉努力維持著表情:“就算是見家長,也沒必要這麼早吧,我覺得挺不好意思的,畢竟我認為見家長一般象征著結婚,但我們都非常年輕。”
葉正儀想,那他們都見過多少次家長了,難道要結一萬次婚?
明玉說這個話簡直是讓人頭皮發麻。
“你沒有計劃和他的未來?”
“我認為感情不需要計劃,哥哥。這是順其自然的事情,你還是別讓柳元貞跟我們一起吃飯了,到時候大家都不自在,都吃不下了。”
“最吃不下飯的應該是哥哥吧,作為家長,還要被小玉當做你男友的替代品,像是你們之間的玩笑,現在為你們鄭重考慮,小玉還要推叁阻四嗎?”
明玉一時間無言以對,她找補道:“我知道哥哥你很不喜歡他,何苦要為難自己呢?”
“我並沒有覺得為難。”葉正儀按住了她亂動的身體,“好了,坐穩一點。”
等到了目的地,葉正儀給明玉打開了門,把她拉進了餐廳。
隨著視野一轉,包間里,是神色陰郁的柳元貞。
柳元貞現在看見他倆就想吐,他錯就錯在綁架了明玉,意外摻和進來了,才在這里坐立難安,他像個身份低賤的第叁者,看著葉正儀拿出傲慢的姿態,仿佛正宮帶著不爭氣的老婆,過來教訓他這個第叁者。
難道是他做錯了什麼嗎,明明是明玉看不清自己的感情,非要過來招惹自己。
葉正儀攏不住她的心,那也是葉正儀沒用。明玉還說什麼喜歡他,柳元貞看來都是放屁,哪有這樣喜歡一個人的,還在自己身上找情感安慰,也不知道怎麼想的。
一個精神出軌的女人。
柳元貞冷眼注視著他們,怎麼都不明白,葉正儀怎麼能忍受的。
而明玉被迫坐在他倆中間,頓時一句話都不想說了。
葉正儀拿出了高高在上的正宮架子,他是失去記憶的人,在他的世界里,自己才是那個插足別人感情的第叁者,此情此景下,他居然還能矜持地說:“柳先生,你先點菜吧。”
“……”柳元貞都想拍桌子走人了,但他就想知道,這場鬧劇該怎麼收尾,“嗯。”
他旁邊就是明玉,點完菜就順手把菜單推過去了。
葉正儀問道:“你不知道小玉喜歡吃什麼嗎?”
明玉發火了:“哥哥,我不想吃飯,我要回去。”
柳元貞巴不得他們吵起來,火上澆油道:“我確實不知道,她從來沒告訴我。”
明玉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你作為她的男友,你不知道?”
“因為我們很少在一起吃飯,學校課程太多了。”明玉呼出一口氣。
她壓根不想點菜,直接把菜單扔給了葉正儀。
柳元貞不想這樣放過明玉,他對葉正儀說:“我並不喜歡她,是她自己寧可花錢,也要跟我在一起,如果你是來勸我們分開的,可以先勸勸你的妹妹。”
明玉一聽,那是血氣上涌。
“小玉,這是真的嗎?”葉正儀似笑非笑地問她。
“……真的,不過對我來說,這些並不重要。”她想給自己挽回一點面子。
葉正儀放下手里的紙巾,靠著椅背,歪著身體掃過他們倆人的神色。
“小玉,我是不知道,你這樣紆尊降貴有什麼意義,難道柳先生是全天下最幸運的人?”他說到這里,自己都笑出聲了,“柳先生買彩票的時候,記得告訴我一聲。”
“不,我不會去買彩票,我已經足夠倒霉了。”
柳元貞諷刺地瞥了明玉一眼。
明玉認為他倆已經瘋了:“你們到底要干什麼,不吃飯在這里陰陽怪氣什麼?”
葉正儀聞言,心底的怒氣到了頂峰。他面色如霜,緩緩坐直了身體,刀刃般的目光掃來時,周身的壓迫感讓人喘不過氣。
他的語氣十分冷冽,是風雨欲來的前兆:“小玉,你覺得你沒有錯嗎?如果你執意要放低身段,不止我不會同意,姑姑也不會同意,像你這樣的身份,要什麼得不到呢?”
明玉對此是說不出什麼的。
柳元貞卻抓住了一個重點。
姑姑?
“你們是什麼關系?”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她是我的親妹妹,所以我才能坐在這里,”葉正儀心底的氣還沒消,“小玉,我最後一次警告你,如果你還想任性下去,哥哥不會讓他繼續生活在這座城市里,再或者——你想讓他的人生止步於此嗎?”
明玉猛然站起身,她顯然是驚到了。
柳元貞臉色鐵青,他半晌說不出話來。眼前氣勢凌人的男子,已然是胸有成竹的模樣,對權利有足夠的掌握,才能露出的從容姿態。而且自己眼前居然是一對表兄妹,這是什麼畸形的關系啊。
“我想,我對你們還是太柔和了,”葉正儀的笑容很淡,他用手按住明玉的身體,強迫神色呆滯的她坐下,“小玉,你的人生還是讓哥哥接手吧,包括你的選擇。”
“你在胡說什麼啊……”她不敢置信。
“你們是親兄妹?你們怎麼可能……”更加不可置信的,是旁邊的柳元貞,他不斷打量著他們的臉,覺得眼前陣陣發黑。
“那她怎麼能對我說出那種話……”柳元貞喃喃道,“你們這是亂倫啊!”
明玉肩膀上的力道似乎有千斤重。
四目相對,是葉正儀晦暗的眼神,像是鑽開了層層的外殼,讓冰冷的蛇蠍爬了出來,巨大的危機感籠罩在心頭,她的手指輕微地顫索著。
明明他已經失去記憶了啊,為什麼還會這樣對自己。
那他恢復了記憶,那自己是不是徹底完蛋了。
柳元貞回過神來,他見明玉臉色慘白,似乎是十分不舒服,一時間覺得她活該,又擔心她的身體,這兩種情緒交雜著,他的頭都開始發痛了。
葉正儀像是故意要看到她的失態,又道:“那天晚上,你和哥哥做完就跑去找他,是不是特別恨哥哥,不是你心中的那個人?其實哥哥也恨你,因為你對感情不負責任,要這麼任性。”
“夠了——”明玉眼淚都要流出來。
柳元貞聽見葉正儀的話,半晌都沒有理解透徹。什麼叫不是她心中的那個人?明玉不是一直喜歡他嗎?
其實他自己也猜到了,當初在酒店里,葉正儀能那麼快找過來,肯定是有原因的,所以他並不意外,那天是葉正儀和她發生的關系。
“你先出去吧,我有話單獨對小玉說。”
柳元貞聞言,神色猶豫地站起身。
他的腦子里一團亂麻,他的直覺告訴他,自己肯定要離開這里,逃離這對神經病兄妹,但見此情景,他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怎麼了,你真的想跟小玉在一起嗎?”葉正儀挑眉問道。
柳元貞還是沉默了,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終離開了這里。
葉正儀坐在明玉旁邊,跟她靠得很近,他把明玉圈在自己懷里,不讓她亂動。
“前天晚上,哥哥找到了曾經的私人賬號,你猜猜看,里面有什麼?”
他漫不經心地說。
“哥哥,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明玉絕望地回答,反光的手機屏幕,讓她心驚肉跳的。她知道,以葉正儀的性格,今天自己可能完蛋一小會兒,以後他恢復記憶了,自己那是徹底完蛋了。
“那好,哥哥給你聽聽,是兩段錄音呢。”葉正儀的手指翻動著屏幕,接下來,曾經的對話傳入了兩人的耳朵里。
聽見第一句對話的時候,明玉已經徹底心灰意冷了。是葉正儀十分甜蜜的聲音:
“好喜歡你,你會讓我越來越貪心的。”
“我害怕你會離開。”
“不會的……”
明玉想跳起來,越來下聽,她的冷汗越來越多,簡直是如坐針氈,她甚至想把耳朵捂起來,去逃避這一切。這兩段對話,皆出自於葉正儀宣布要結婚的時候,甚至第二段的時候,是他們在樓梯上接吻,還有曖昧的水聲。
明玉麻木地想,葉正儀真的喪心病狂了,這個時候還錄音,她都覺得他在家里裝了攝像頭,以他的掌控欲來說,是真有可能發生的事情。
“我會想辦法推掉婚事的,作為這次的補償,就算我們沒有在一起。”
“……”
“那你願意跟我結婚嗎?像我之前說的那樣,仍我予取予奪?將一生都奉獻給我?”
“別跟我說這些!你現在的所作所為,對得起誰?”
明玉聽見自己曾經的質問,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靈魂都出竅了,她忍無可忍,准備拿過他手里的手機,卻被葉正儀很輕松的躲過了。
“怎麼了,這個人不是你嗎?小玉?”他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明明在笑,卻叫人不寒而栗,“原來我們曾經還會談到結婚,那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究竟是變心了,還是在跟哥哥開玩笑呢?”
(三十四)幕後黑手
明玉不認為自己變心了,也不認為自己曾經在開玩笑,因為她始終對他有感情的,只是程度不同、意義不同而已。
如果人的情愫像葉正儀認為的那樣,是一塊完整的蛋糕,那麼他只是分到的少了一些,拿著虛飄飄的重量,發現宴會主人把目光轉移了,他怎會甘心?
明玉捏住葉正儀的手臂,用了不少的力氣。
“哥哥,你知道的,舊貴族本身崇尚近親結婚,家族有很多人希望看到我們的結合,所以會談到這個話題。你不要覺得我現在對你的態度,是由於柳元貞插足造成的,本身就跟他沒有關系。”
葉正儀放開了她。
“你只想對我說這些?”
明玉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她在情感里,總是虧欠他的:“是的。”
在播放的兩段錄音里,她沒有對他明顯的表達過愛,這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但明玉知道,葉正儀已經起疑心了,他那麼聰慧的人,絕對能看出她跟柳元貞之間詭異的氣氛,根本不像男女朋友關系。
確實,葉正儀不是好糊弄的人,他端詳著明玉的臉,每根肌肉和神經的牽動中,觀察她細微的表情。
“小玉,我不能相信你的話了。”
明玉咬牙,頂著他好若實質性的目光,不再言語。
“其實哥哥也不懂你,我覺得自己往前走一步,小玉你就會退十步……無論之前你我到底是什麼關系,你都騙了我,對嗎?”葉正儀離開了座椅,整理了一下發皺的衣袖,他沒有再注視她,“那麼後果,你會自己承擔吧?”
明玉想對他說抱歉,但她只是張了張唇瓣,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她明白,如果自己說出這句話,葉正儀會察覺到更多的東西,隨著時間的流逝,當他得知了曾經的過往,她是難逃此咎的。
以往無暇的感情產生了裂痕,她無法心無芥蒂的跟他相戀,近親結合本身就是一場錯誤。
這個家是漆金托盤,珠寶在歲月潮濕的雨幕中,滲透出霉綠斑斕的色澤,他們應該把托盤打翻,讓珠寶滾到充滿光线的地方,不再黏膩地粘起——事實證明,這種絕對的理智,他們倆人都做不到。
如果明玉真的去愛他,她根本不會原諒自己,因為近親結合而誕生,一生都在病痛中折磨,自身嚴重的復視,她現在都無法看清他的臉。
命運的劊子手劈開了眼珠,他的面容都從自己的視野里分裂了,重迭交錯,被櫻桃紅的壁燈一映,像日本畫家筆下詭異的畫作,叫人毛骨悚然。
無數的顧慮和心境變化,她多想跟以往一樣愛他,世上再也沒有像葉正儀這樣的人,可她做不到了。明玉甚至會回想,如果兩人一刀兩斷,她在幾十年後遇見他,與自己擦肩而過,她會情不自禁地回首,再感慨於他的芳華。
他們兩人回家的路上,葉正儀又問了她一次。
“你真的不願意告訴我?”
“哥哥,”她靠著車坐,白膩的臉龐泛著青蒼,她還是忍不住,對他哀懇地說,“請你原諒我。”
葉正儀心底的猜測被印證了,他好像再次陷入了那場火災中,胸口的傷口流出大量的膿血,滴滴答答,卻無法把這塊肌膚剜下來。
他眼尾紅潤,把她拉近了自己。
兩人在這個狹小的空間里,都能見證對方的絕望。
“我原本想再給你機會,我寧可你再騙我,騙哥哥一輩子都可以,你卻連這件事都做不到。”
她要對他犯罪,讓他無法回轉。
“小玉,自從我重新見到你第一眼,我就明白了,你是我潛意識里情感的原型,就像姑姑掛在牆上的畫,濃烈到讓人覺得暈眩。”他的聲音如柳絮般輕,“我想,我絕對是很在乎你的。”
“我不想再跟你繼續情感的糾纏,你可以選擇繼續欺騙我、隱瞞我,我只想問,”他撫摸著她柔軟的發絲,於她的眼淚里問道,“小玉,你還愛我嗎?”
明玉推開了他,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
葉正儀無法抵抗潛意識里的情感,也沒有逃避自己的淚水,在車停下來的時候,他率先打開了門,冷風灌入了整個狹小的空間,也吹亂了他的發絲。
於寂靜的夜色中邁開步子,他再也沒有猶豫,也沒有回首。
明玉望著他高挑的身影,久久無法清醒。
司機喊著她:“大小姐、大小姐?”
“沒事,你先走吧。”
“我送您到樓下……”
“不用。”
明玉拒絕了司機,她渾渾噩噩地回到家,第二天醒來,整個屋子里十分冷清,回到學校里,卻發生了許多事情,讓她短時間也無法想著葉正儀了。
首先,不知道哪里來了一群人,在學校門口拉起了鮮紅的橫幅,里面的內容就是出人命了,凶手和其家人妄圖用特殊手段逃脫法律的制裁,雖然很快被學校安保給哄走了,還是在同城群和校園群里發酵著。
第二件事,有個學生在學校圖書館自殺了,說起來,這個圖書館建造的也蠻奇怪,四面環牆,呈一個端正的口字形,里面是空心的,那個學生就是往口字中心去跳樓的,像是被吞入的地域的大門中。
而最恐怖的一件事,就出現在她的手機屏幕上。
“w巿某高中往昔真相,誰才是這場巨額偷竊案的幕後凶手?”
導語:“眾所周知,w市這所聲名顯赫的高中,有非常悠久的歷史,學生大多是出身不凡的官員子女,於兩年前,一位學生丟失了巨額財物,恰逢學校監控失靈,作為學生會副主席的夏某,師生眼中品學兼優的好學生,竟也是嫌疑人之一……”
明玉頭皮發麻,根本不敢看下去。
站在當年學生的視角里,其實很有可能是她一手謀劃的,由於夏薇不屈強權,硬是要拿出以死證青白的模樣,讓自己下不來台,所以作為幕後黑手的自己,才讓這件事不了了之。
可明玉真是冤枉,她才是被汙蔑的,但楚徽和魏環的家族,處理這件事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根本不會讓其中的真相曝光於世。
她忍不住在心里罵了兩句。
都幾年過去了,還能扯到自己,到底是多恨她,翻出陳年舊賬來審判她?
她把手機扔到一邊沒看了,跟湯寶華去一樓的販賣機買東西時,意外遇到了幾個同班的學生,由於最近學校風波不斷,老師又下了封口令,讓學生們更加想窺探里面的真相,私下不斷討論著。
長相甜美的女同學說:“對啊,跳樓的那個學生沒死,聽說搶救過來了,我們學校這麼多學醫的,當時好幾個老師得到消息跑過去,跳樓的學生才活下來。”
另一個男同學插嘴道:“拉橫幅的那件事,我有個視頻,你們要不要看?”
“不看。”湯寶華回答。
明玉詫異地看了她一眼。湯寶華的性格挺八卦的,還很喜歡湊熱鬧,怎麼對這件事十分冷淡的樣子?
男同學悻悻地閉上了嘴,不敢得罪湯寶華。
女同學眨了眨眼睛,對明玉她們問道:“你們是w市的人吧?知道最近那個兩級反轉的新聞嗎?”
湯寶華為了轉移話題,也說了兩句:“知道啊,我隔壁高中發生的事情,聽過一點,我還認識新聞里楚某的妹妹,以前聚會的時候見過。”
明玉見狀,也不想逃避了,她也很想知道,新聞里是怎麼描述這件事的,就問了他們幾個人。
“對啊,兩級反轉,那個副主席和舊貴族女生都挺冤枉的,一個誤會別人誣陷自己偷東西,一個白白背了黑鍋,太戲劇化了,”湯寶華忍俊不禁地道,“那個楚徽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妹妹可討厭他了。”
明玉蹙起眉,不可置信地說:“你的意思是,新聞里描述的幕後黑手,是楚徽和魏環?”
“對啊,話說你咋知道她們的全名?”
明玉扯了扯嘴角:“因為我就是那個高中的,新聞里那個倒霉的舊貴族就是我。”
她話音剛落,湯寶華嚇的把瓶子摔在了地上,旁邊兩個人也目瞪口呆的。
“這、這……你真是受委屈了……”
“這件事怎麼突然上新聞了,你既然是當事人,是不是知道更多的內幕,當年的事情真的是這樣嗎……”男同學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湯寶華打斷了。
湯寶華斥責他:“不然呢,你覺得明玉會去陷害一個平民啊,不知道怎麼想的,你以為我們會跟平民一般計較?搞笑呢。”
明玉沒什麼反應,她想到了別的事情:“我不知道這件事為什麼還會被翻出來,在我高中同學的眼里,我是幕後黑手的可能性極大,如果按照你們說的,連我給夏薇洗脫冤屈的事情都描述了,那這件事只有幾個人辦得到。”
湯寶華拉了拉她的衣袖:“你是不是想調查這件事。”
“其實,這篇新聞稿明顯是偏向我的,我也沒必要調查。”
她們還想聊下去,上課卻鈴響了。
“走吧,上課。”
明玉跟她們一樣,都穿著較長的白大褂,她回到了教室,站在季如水的正左手邊,從胸前的口袋里拿起別好的簽字筆,一只手拿著厚厚的文件夾,一手開始書寫著。
湯寶華上課屢屢走神,被嚴肅的季如水教育了,她焉頭巴腦地站起來,隨著季如水的話語越來越凶,她忍不住跟季如水頂嘴。
“你是這樣對老師說話的,這個態度?”
所有學生噤若寒蟬,明玉跟季如水站得最近,她見氣氛已經到了冰點,只能硬著頭皮走到季如水前方:
“老師,不如我們再講上一課吧,好多人說沒聽懂。”
確實有許多學生沒聽懂上一課,明玉也沒騙人。
下午的課程結束了,湯寶華情緒明顯不穩定,明玉把她拉到學校門口的甜品店,准備請她吃東西,順便問問她最近怎麼了。
“你想吃什麼,豆乳提拉米蘇怎麼樣?”
“哎!明玉你看!”
明玉正在櫥窗前掃視著甜品,湯寶華突然把她拉到了吧台附近,指著不遠處的那塊玻璃,對明玉說:“快看,那個男人好奇怪啊。”
確實是很奇怪的一幕,甜品店外有個男子,站在一個非常刁鑽的角落里,弓起腰背,用手肘貼著玻璃,額頭抵在手腕處,垂首看向地面,不知道在干什麼。
但明玉她們這個視角,能看見他另一只手背在身後,攥著一個奶油白的盒子,像是首飾盒子。
明玉覺得他有點眼熟,湯寶華在她耳邊說:“哦!我猜一下,他是在練習表白,你看他手里那個盒子,應該是送給他喜歡的女生的。”
“這怎麼練習表白?”
“對了,我忘記你近視了,剛剛你在那邊看甜品,他一直在甜品店門口東張西望的,最後,我看他對著玻璃,一直在自言自語,還很緊張,估計是等那個女生過來,准備把禮物送給她,但怕對方不願意收下。”
明玉有點無言以對:“你想多了吧。”
“不信我們就在這里等著。”
明玉想了想,正好能跟湯寶華聊聊天,就同意了,但她倆還沒來得及說話,湯寶華就去接了個電話。
“完蛋了,我得先回寢室一趟,學校突擊檢查,在查大功率電器!”
明玉點點頭:“那你跑快一點,不然要被通報了。”
明玉拎著提拉米蘇的袋子,把湯寶華送出了甜品店,她這個位置,正好離玻璃外的男子近了許多。
不怪她們覺得奇怪,在更好的視野里,是一個西裝革履的男子,長相非常俊美,有著健康的小麥色肌膚。
歲月讓他的輪廓十分深刻,只是一眼,就會覺得這個男子的長相頗具進攻性。
這樣的距離下,明玉當然認出來這是誰了。她往前走了兩步,隔著透明、清晰的玻璃,她也發現了,真夜似乎很緊張。
明玉不懂他要做什麼。
她敲了敲玻璃。
甜品店內側做了一個吧台,需要走一個較高的木質樓梯上去,她站在吧台後面,頭頂是幾組大小不一、左右交錯的月球燈。
柔色傾瀉下來,她的發絲都染著白金的光暈。
明玉見他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又用手指的骨節敲了敲玻璃。
當真夜驀然抬首,巨大的驚喜和恐懼充斥著他的腦海,讓他的呼吸都停滯了。
“大、大小姐——”真夜的聲音有些顫抖。
明玉垂首注視著他。
男子眨了眨眼睛,眼前如夢似幻的一幕,讓他迅速站直了身體,手里奶油白的盒子隨著他的體溫,居然發燙起來。
不敢讓光陰流逝,他迷戀地看向上方的女子。
穿著白大褂的她,似乎長大了很多,時間讓她的眼睛更寬和,她也走上自己人生的道路了吧。
心酸和喜悅在心底發酵,匯成了濃郁的情感。
真夜望向她貼上玻璃的潔白手掌,憶起自己不斷構思的畫面,和那些經過無數次練習,想要說出口的話語,是不是終在今日,有了一個渺茫的機會呢?
(三十五)棒打鴛鴦
真夜前段時間去參加了一個婚禮。
那是十分新潮、荒誕的婚禮,主要新娘很孩子氣,她選擇了黑色的婚紗,同樣的黑色面紗,遮住她的大半張臉,隨風浮動時,像在肌膚上蠕動的巨大毒蛛。
一對新人在海邊舉行婚禮,新娘說:“這是忠誠的選擇!”
但真夜並不覺得這場婚姻會幸福,他跟新娘的父親認識許久,自然知道新娘是什麼性格,她是非常單純的小女孩,還活在對愛的幻想里。
這場婚禮是舊貴族和平民的結合,非常典型的門不當戶不對,前半個月就出現在娛樂頭條上,用鮮紅的字體標注,叫許多人津津樂道。
真夜掃去目光,在許多貴族眼里看到了輕視。
畢竟新娘身上的故事,確實叫人目瞪口呆,十四歲就於現在的結婚對象談戀愛,不惜放棄學業,帶著自己養的兔子,多次於兩地奔波,也要跟男方同居,十六歲就誕下孩子,現在才舉行婚禮。
男方也沒學歷,曾經由於打架斗毆坐過牢,所以在他們這些外人看來,這就是徹頭徹尾的笑話。
真夜在婚禮上逗那只特別肥的白兔子,待見到新郎出場,他險些笑出聲,對方是個含胸駝背的青年人,十分纖細,面容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像未成年人、或者他本身有嚴重的營養不良。
新娘過來跟他們敬酒,真夜說:“新婚快樂,你真的很愛他。”
“那是當然!他是全世界對我最好的人!”新娘的笑容十分激動,“我不在乎別人怎麼說,謝謝你的祝福!我今天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真夜想,他要是新娘的父親,在發現這件事的第一時間,這個新郎就已經踏進棺材里了。
就算自己女兒得知後會魚死網破,他也在所不惜,他會像所有封建時代的家長一樣,不允許自己的女兒有自由選擇婚姻的權利。
這個時候,真夜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跟那些舊貴族們的想法一樣。
也是,他現在是實打實的有錢人,跟那些老爺太太們沒什麼區別,所以對門楣會感到在意。
他太清楚底層人的想法,在極度的困苦之中,人是沒有良心的,只有最原始的動物本能,甚至會做出喪盡天良的事情,都是為了活下去。
每個人的活法不一樣,真夜對此並不抵觸,畢竟人都是為了活著。可是,若是這些發生在他自己身上,或者發生在他愛的人身上,他不會允許。
真夜看著新娘走入婚姻,陡然回神,才驚覺自己已經叁十六歲了,但他不認為婚姻是必需品,在這個人均一百二十歲的年代,他就算是四十歲之後結婚,也沒什麼太大的影響。
說起來很灰色幽默,真夜是不會被家人脅迫的,因為他的家人已經相繼離世了。
隨著禮花筒發出“嘭”的聲音,另一桌的唐敬霄站起來了。
唐敬霄跟幾年前沒什麼區別,眉眼深邃,高鼻薄唇,他披著深灰色大衣,西褲的燙跡线顯得身材分外挺拔。
骨節分明的手微微抬起,他把帽檐壓得有些低。這是一頂純黑的洪堡帽,帽檐有一圈緞面裝飾帶,很像電影教父里的帽子。
全身上下的打扮,都能見到主人的冷靜和肅然。
他面無表情地坐在真夜不遠處。
唐敬霄之前站起來,是因為這場婚禮在海邊,他穿的衣裳明顯不符合氣溫,所以把衣裳交給侍者了,即使如此,唐敬霄還是挽起袖口,露出若隱若現的肌肉线條。
真夜肯定是閒不住的,他看唐敬霄站起身,像是往攝影機那邊走,他就跟了上去。
“好久不見,敬霄,你居然會來參加舊貴族的婚禮。”
他攔住了前方的男子。
唐敬霄說:“來看笑話。”
真夜對他話並不意外:“最近回來怎麼沒聯系我,還沒請你吃飯。”
“安陵,這次我回來是為什麼,你心知肚明吧,”唐敬霄眉眼壓在帽檐下,看不真切,但嗓音十分冷漠,“明遠安沒有死,他要去養老院養老了,連帶著葉正儀,都要坐上秘書長的位子。”
“我說敬霄,這兩個人都死過一回了,當時葉正儀因為你從高架上側翻下去,送到醫院昏迷了兩個星期,聽說都休克開始輸血了,你怎麼還沒釋懷。”
“你要代替我寬容麼?”
“我並沒有這個意思。”真夜十分窒息,他跟唐敬霄很多時候話壓根說不到一塊去。
“葉正儀的老師馬上要擢升了,連帶著他一起,在這個緊要關頭,我看也有人下定了決心,要帶著自己兒子的斷手去上訪——安陵,如果葉正儀知道這件事,你覺得他會怎麼做?”
真夜點燃了煙:“按照他的性格,他應該會把這件事壓下去,或者為自己的老師鋪路吧。”
“你錯了,我跟他交手那麼多次,葉正儀絕對不會像你說的這樣做,他只會叫人把那只斷手扔進火化爐,隨後把骨灰衝進下水道里,讓所有人都閉嘴。”唐敬霄冷笑不已:“你還是把他們看得太高尚。”
“……好吧,你會更了解他。”
“四年前,葉正儀手底下有個助理,給h市的市長安排了一個女孩子,按說這種美人計,我們也見得多了,誰知道h市長和這個女孩子吵架,據說是牽扯到女孩子懷孕的事情,他是有家庭的人,肯定不想負責,女孩子賭氣之下跳河死了,你猜猜看,葉正儀是什麼態度?”
真夜一時間有些失語,連煙燃到了指尖都沒注意。
“怎麼會這麼離奇?”他喃喃道。
“事件本身就是如此,葉正儀知曉所有來龍去脈,他所有的重心,卻在於那個助理沒用,浪費他的時間,還給他找了一堆麻煩。”
真夜把煙扔了,斟酌著說:“那你准備怎麼做?你現在想再對明遠安他們下手,可沒有那麼簡單,葉正儀老師的事情如果塵埃落定,更是難上加難,基本上不可能了。”
“是,我不可能讓他坐上秘書長的位子,”唐敬霄拿下了自己的帽子,露出冷漠至極的眉眼,被光一映,像雪色的利刃,“他總有顧慮的時候。”
真夜注視著他:“你准備要挾葉正儀?”
咔嚓,照相機拍照的聲音。
“希望新娘永遠記住這一幕,”唐敬霄掀起眼皮,沒回答真夜的話,反而說起別的事來,“安陵,聽說你一直在關注某個水利的招投標,中標金額是十二個億,據說利潤可以達到百分之叁十,我可以幫你,前提你需要幫我一個忙。”
“能有百分之十就不錯了,結款困難,還一堆融資票據……”真夜無奈地搖頭,“敬霄你說吧,我不覺得自己一定能幫你。”
“我得到了一個消息,葉正儀的妹妹——應該叫明玉,從輪渡下來之後,得了很嚴重的病,至今都沒有治愈,這並不是重點,按照我收集到的資料來看,他們家族的人一旦感染,很容易引發特殊疾病。”說到這里,唐敬霄露出真實的笑容。
“如果找幾個患有傳染病的人接近他們,會不會讓這個家族滅亡?”
“確實是很下作的手段呢,像敬霄這樣的人,就算是報仇,也是問心無愧的吧?”
真夜半開玩笑地回答,內心已然掀起了驚濤駭浪,他猜到了唐敬霄的計劃,對方能大膽地告訴自己,必然留有後手,而他要拜托自己幫的忙,也不言而喻,畢竟這是相當於殺人的事情。
傳染病,常見的就是流感、肺結核,那麼罕見一點的,就是艾滋病、乙型病毒性肝炎……唐敬霄居心之狠毒,讓真夜都覺得難以置信。
到底是有多恨啊。
如果這是一場試探,也讓真夜毛骨悚然。
“怎麼,你跟明遠安的女兒上了一次床,心就徹底漂浮了?看來美人計還是有用的,我以往怎麼沒發現,你有這麼高的道德底线?”
“敬霄,我不會插手你跟明遠安的恩怨,其他的事情,我無法向你保證。”真夜側過臉,目光移向餐桌上鮮艷的玫瑰,看不出任何的情緒外露,“你現在跟明遠安他們沒什麼區別。”
唐敬霄聞言,顯然是動怒了。
“我是不知道,怎麼報仇還要談論道德了,你如果身處於我的環境,怕是做得跟我不相上下。你對你夢中女神的替代品,要這麼在意麼?也是,像你我這樣的人,能得到舊貴族一個眼神,就該感激涕零了,所以你會魂牽夢繞,自作多情。”
真夜干脆地轉過身去:“讓時間證明吧,敬霄。”
等真夜離開這場婚禮,他編輯了一長段話,讓下屬以郵件的形式發給葉正儀,大概內容就是讓他注意周圍的人,照看好自己的家人,等他回到明玉的學校周圍,卻發現她請了一段時間的假期,據說是生病了。
趁著這個時間里,真夜憶起五天前於唐敬霄的見面,眼前不由出現了當年輪渡上的畫面,有關校園盜竊案的真相等等。
他知道大小姐是受無妄之災,想為她沉冤昭雪,於是聯系了幾家媒體,硬是砸錢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登上了新聞頭條。
他當初收集的證據,也在里面幫了許多忙。
等明玉回到學校後,真夜有時間就會自己去悄悄看她,或者叫身邊的下屬去照看,在辦公室踱來踱去的時候,真夜突然有了個想法。
他要建一座最完善的無菌室、和很多無菌艙。為此,真夜計劃了幾天,等設計圖出來,就交給專業人員細化了,他這種舉動,簡直就像在照顧高級版的豌豆公主,尋常人顯然無法理解。
今日,真夜繼續過來悄悄地尾隨,太久沒看到明玉,他一時間太過於激動,腦海里不斷幻想著,連人走進了甜品店都沒反應過來。
現在她走到自己面前,真夜心如擂鼓,精神高度緊繃著,他把手里奶油白的盒子藏了藏,不想讓她看見自己的心,看見自己的狼狽。
“你怎麼在這里?”一邊說著,明玉一邊低頭看了眼時間,自己該回家了。
“馬上要聖誕節了,大小姐……”
明玉一聽他這個話,就知道他是來找自己的。
“這不還有一個多月嗎?”明玉邁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別在我眼前晃了。”
“等等!”
真夜擋住了她的前路。
他的發梢汗濕了不少,身影比明玉高大特別多,這樣垂下眼簾,偏偏有種弱勢的感覺。
真夜問她:“大小姐做法官,會判處我死刑嗎?”
明玉覺得他這個人莫名其妙的:“早就說了,特別討厭你,恨不得你去死。”
真夜沒再道歉,他的笑容很釋然,如霜雪般縹緲。
懸在頭頂的達摩克里斯之劍,狠狠刺入他的血肉里,他放下了心頭的重擔,終於選擇直面現實,這種古怪的反應,讓明玉驚疑不定的。
他輕松地說:“那大小姐就一直恨著我吧,永遠記住我這張臉,在你眼里丑惡的臉。可惜,我不會死去,在我活著的每分每秒里,都會記掛著你。”
“……”明玉沒說話,她打算快點離開。
真夜擒住了她的手腕,硬是把她帶到了另一側,他不顧明玉的掙扎,於她驚惶的視线里,輕輕吻了一下她的頭發,短短一瞬,就放開了她。
“你很久沒對我笑過了,我不知道是多久,如果用生命等待,仍然是一場夢,那我也太可憐了。”他說到這里,眼底有哀傷在浮動,“當時你陪我過生日,我許了一個願望。”
“是希望請你原諒我。”
“我應該早點明白,我是那麼在乎你,我知道,自己失去的是曾經的感情,你失去的,可能是你的人生,這是無法彌補的錯誤。”
明玉的神色非常平靜,她覺得,真夜好像沒有傷害自己的想法。
“大小姐想和我一刀兩斷,永遠、永遠不想見到我……大小姐也很可憐,明明是受害者,還要被我這樣的人糾纏……”他說到這里,突然執起明玉的手,把奶油白的首飾盒放到她的手心,迫使她的五指合攏。
“你干什麼?我不要——”
她怎麼能敵過真夜的力氣,盒子在她手里汗津津的。
“已經被大小姐判處死刑了,我也不用再期盼著什麼,”他的語氣涼薄了許多,“大小姐,上次正儀在車禍里死里逃生,以後也能這麼幸運就好了……你那麼在意他,也會顧及吧?”
他口中尊敬的稱呼自己,言語和眼神卻那麼有侵略性,後半段話,已經是明顯的脅迫了。
“你想表達什麼?”
明玉冷笑著,她當著他的面打開了這個盒子,金色的雙重鎖扣,原來是個像口袋一樣包,里面是纏著玳瑁紅絲帶的物件,她也不想仔細看,直接把手里的東西扔到地上了,像隨手扔一件垃圾。
其實里面是鑰匙,她扔掉了自己人生中的部分自由,她不知道。
真夜注視著她的舉動,並沒有發怒。
“哥哥會處理自己的人生,你威脅我想要做什麼?我難道要被你要挾一輩子?我告訴你,絕不可能。”
果然啊,真夜忍不住笑起來。
那是多麼淡漠的神色啊,萬物都無法入眼,像她這樣的人,以前還能對自己展露出溫和的一面,簡直像自己的幻覺。
真夜原本准備按照自己的計劃,硬是把她帶走囚禁起來,可沒想到,不遠處走過來一個面熟的人。
葉正儀注視著地上的盒子,又見兩人劍拔弩張的氛圍,心里不斷猜測著。
“小玉怎麼在這里,不是去學校門口等哥哥嗎?”
明玉現在看見他們倆就心煩:“你什麼時候說了?”
她徑直往前走去,把他們倆扔在了原地。
葉正儀被她凶了一句,呼吸都亂了。
“大小姐還是這個脾氣呀,正儀你辛苦了,作為哥哥一定很憂心吧?”說起來,真夜比葉正儀年長幾個月,他還要喊葉正儀大舅哥。
“沒有憂心,有時間再聊吧,下周叁的下午?我會把地址發給安陵先生的。”
“好,那就這樣安排,”真夜話鋒一轉,“正儀你往日那麼忙,能算得上日理萬機了,怎麼還來接大小姐,每天都來嗎?太稱職了啊。”
葉正儀垂首看向地上的盒子:“也不算,她剛剛非常生氣的模樣,你們是吵架了?”
真夜想給葉正儀留個好印象,雖然這輩子得不到大小姐的原諒,只能把她關起來好好養著,但誰能預測未來呢,他還是想讓葉正儀認可他。
“是啊,大小姐不喜歡這個禮物,我不知道她喜歡什麼,正儀你知道嗎,讓我了解一下?”
葉正儀的頭開始痛了,他還沒有解決柳元貞,現在又出現了一個安陵,他不想讓自己的妹妹認為自己是個壞人,可是眼前這一幕幕,不就是對自己的挑釁嗎?
任何一個正宮,都無法容忍小叁的挑釁,別說葉正儀那麼偏激了。
他道:“安陵先生,希望你不是出於愛情送禮。你如果想跟小玉有愛情,是絕不可能的,沒有人會同意,況且她有喜歡的人,你不用做無用功。”
真夜愣住了:“什麼……大小姐她……”
“沒錯。”想到自己調查出來的東西,葉正儀在心底冷笑,他今晚就是要跟自己妹妹說個清楚了。
葉正儀重新坐回車里,他降下車玻璃,望見真夜還站在原地,就打了個電話。
“是的,直接撞過去。”他面無表情地吩咐著,“對,不能死,撞到骨折就好了。”
因為他們下個星期叁,還有事情商談。
這邊明玉跑回自己家,發現屋子里一片漆黑,葉子月居然不在家,她給媽媽打了個電話過去,媽媽並沒有接通。
“難道是在美容院睡著了……也不可能吧?”
她回到自己房間里,處理完手頭上的事情,准備洗漱睡覺了,門外卻傳來了騷亂。
難道媽媽回來了嗎?
不像啊,感覺有好多人。
她穿上拖鞋走到客廳,還以為自己精神錯亂了,因為視野里的一幕屬實魔幻。
怎麼地上是五花大綁的柳元貞,他被按著頭趴俯著,嘴角還低著血漿,旁邊站著好幾個安保,像是嚴陣以待,而自己的哥哥,居然戴著黑框眼鏡,坐在沙發里看電腦,這到底是發生了什麼?
“小玉,你坐哥哥這兒來。”
葉正儀一邊說著,一邊把不少的紙質文件排列在茶幾上,電腦屏幕讓他的鏡片上泛著幽藍色的光,顯得鬼森森的,別說他的臉色,並不算溫和。
明玉沒動,她的笑容有些尷尬:“哥哥,你為什麼不放過他,我們之間的事情,跟他有什麼關系?”
地板磚上的柳元貞也想問,這到底跟他有什麼關系,簡直是無妄之災。
他也沒力氣掙扎了,因為這一路上,他無論怎麼冷嘲熱諷,葉正儀皆是無動於衷的模樣。
葉正儀合上電腦,道:“你現在有什麼,就說什麼吧。”
“你應該查到了吧?為什麼還要嚴刑逼供?”在這種情況下,明玉不敢亂發脾氣,她怕葉正儀突然應激。
當然了,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會刺激葉正儀。
“動手。”
“等等——”
刹那間,柳元貞面如金紙,猛地嘔出一口血來,腹部劇烈的疼痛傳來,讓他下意識慘叫出聲。
明玉差點站不住身體:“哥哥!你瘋了嗎!”
“我很清醒,所以才會這樣做,你不願意說,他就代替你受罰。”葉正儀隨意翻閱著文件,沒有抬首過。
“你到底在計較什麼?一定要從我口中說出來嗎?”明玉話音剛落,旁邊的安保踹上了柳元貞的小腿,用力之強勁,怕是骨頭都要裂開了。
她感覺柳元貞快死了,怕他被打到內髒破裂,關心則亂,准備上去阻止這一場暴行,正好碰到柳元貞的衣角,就被葉正儀呵斥了。
“小玉,你想讓他死嗎!還不快過來?”
明玉癱坐在地上:“哥哥,你在殺人啊……”
她痛心於葉正儀要折磨自己,也痛心於自己的無能為力。
“好、好,小玉你要這樣護著他,寧可叁番五次欺騙我,編織各種離奇謊言,讓我和他的地位顛倒,更是連話都不想跟哥哥說了……”葉正儀站起身,把桌面上的文件扔到她身上,“那你自己解釋吧。”
白紙分撒在她身上,她的眼淚也掉下來,滾落在柳元貞手上,似乎有沸水般的滾燙溫度。
“去把大小姐拉開。”
隨著葉正儀的話落下,來了兩個安保拉住了明玉,她的皮膚和衣裳還沾著柳元貞的血,趴在地上不肯離去。
柳元貞勉強睜開眼睛,就看見她抓著地毯的手泛著青白,圓潤的臉龐上淚水四溢,在這種危難時刻,兩人竟然都覺得靠近對方一點,才能安心。
明玉是認為靠近他,或許能阻止哥哥殺人了。同時,她也憐憫著柳元貞,自己硬要把他拖進這場災難,如果他真的為此付出生命,明玉想,自己會在午夜時分驚醒的。
一旁的柳元貞則是覺得,原來她這樣的大小姐,在強權面前,也是這樣的狼狽。
柳元貞已經知道她的身份了,明玉曾經說喜歡的人是舊貴族,她又是葉正儀的妹妹,兩個人毫不避諱近親結合的問題,就說明了一切。
此刻,他也不合時宜的可憐她,想去摸摸她的臉,希望她不要表現的傷心欲絕。
她應該露出冷漠、不近人情的模樣,指揮著自己的一舉一動,這種情況才是最合理的,讓他不會再動容,為這些可惡的貴族動容,心髒才能平靜下來。
葉正儀看著眼前這一幕,竟然笑起來。
與此同時,他心底的殺意到達了巔峰。
葉正儀想,自己就像棒打鴛鴦的天帝,讓兩人遙遙相望,他們只能通過伸出的手臂搭作一條鵲橋。
但是天帝有什麼錯呢,他只是想讓自己的女兒,擁有更幸福美滿的人生而已。
(三十六)畢生夙願
說起來,柳元貞這幾個月里,一共挨了兩次毒打,上次他在醫院躺了不到一個星期,就因為經濟困難出院了。
還是他樓上的阿姨看他可憐,偶爾去給他送點吃不完的菜,他才能靠著超強的身體素質,慢慢養好了傷勢。
但真夜跟葉正儀顯然是不一樣的,如果前者要他的命,後者就是純折磨人了。
隨著安保把他的頭重重磕下去,柳元貞的齒關松動了,整個口腔、鼻間都是血腥氣。他不敢用舌尖去舔舐牙齒,也沒機會舔舐,接二連三的劇痛傳來,他知道,他的牙齒要掉落了,可能會有半截卡在牙齦里。
柳元貞的奶奶說:“牙齒松動了不要去舔,會掉得更快。”
但柳元貞想,如果牙齒掉了,或者碎了一大半,都是一件很悲慘的事情。如果碎了倒還好,畢竟補牙也不貴,但種植牙實在是太貴了。
與此同時,柳元貞忍不住嘲笑自己,這種危難關頭了,自己竟然會優先考慮這些,也是可悲。
他於這無限痛苦的折磨里,痛恨著自己有心無力,痛恨自己沒辦法阻止這一切。
眼前的葉正儀是優雅、扭曲、目空一切的。
這一瞬,柳元貞對權利有了一種病態的渴望,他想,自己就算是在血中廝殺,違背自己的初心,變得不人不鬼,也不會回頭。
他想掌控自己的人生。
如果自己能走到更遠的地方,他決不會放過葉正儀,今日的恥辱和痛苦,深深滲進他的骨縫里。他想讓葉正儀付出代價,讓出身尊貴的貴族們,都匍匐在自己腳下——這將成為他畢生的夙願。
一旁的明玉眼前發花,曾幾何時,自己心里溫柔的、沒有攻擊力的哥哥,居然也會做出這麼殘忍的事情,難道愛會把人扭曲成魔鬼嗎?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猶豫了,流著淚哀求道:“哥哥,我錯了,你先放了他……你想知道什麼,我都跟你說……”
“小玉,你的仁慈,總有一天會害死你。”
葉正儀從沙發上站起身,他俯睨明玉的臉,一字一頓地說:“我已經知道你們怎麼認識的,也知道他綁架過你,事情到了這種地步,你還要紆尊降貴,要在哥哥面前護著他。”
明玉淚眼朦朧地看向他,張了張唇瓣。
“我寧願你跟之前一樣任性,這些人就算死了,對你有什麼影響呢?你為什麼要這麼傻——要為不值得人,一而再再而三的犧牲,包括輪渡上的事情,是你自己的心慈,害了你自己。”
明玉呆滯地坐在地毯上,四肢都在顫抖:“哥哥……”
柳元貞跟抽干了靈魂似的,他從明玉的反應里,發覺了她心境的改變。
葉正儀攥緊明玉的手腕,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兩人四目相對,葉正儀說:“是他的性命重要,還是你幸福的一生重要?你要記住,自己永遠是最重要的,你才是自己世界的主人。”
明玉感覺葉正儀說的有道理,但有點奇怪,這種奇怪從哪里來,她也不清楚了。
“哥哥才是最在意你的……”葉正儀嘆息著,“最愛你。”
柳元貞呲目欲裂地望著眼前一幕。
他看著葉正儀抱住自己的妹妹,跟自己有些相似的面容上,露出了甜蜜、勾人的笑容,叫那個女人一時間失魂落魄的,好像被狐狸精蠱惑的君主。
明明兩個人面容相似,人生卻截然不同,葉正儀不僅能主宰自己的生死,動搖明玉的選擇,作為這場凌虐的罪魁禍首,他還能在簡單的三言兩語中,讓兩人的地位反轉。
柳元貞的內心里堆滿了仇恨,像一場洶涌澎湃的大火,將他的世界燒成了荒蕪。
明玉不會怪葉正儀,也不會憐憫自己了。
他不由慘笑起來。
憑什麼?憑什麼都是這個男人得到了一切?
在明玉看不見的地方,葉正儀的眼底滿是輕蔑,屬於勝利者的他,無聲宣告著這場鬧劇的落幕。
“哥哥,你讓柳元貞走吧,我都告訴你。”
“你不要哭了,”葉正儀發現明玉的退讓,摸了摸她柔軟的烏發,柔聲細語道,“好了,哥哥跟你道歉。”
“我沒有責怪小玉的意思,把這些情感留給值得的人吧——比如我,也希望你多憐愛我一些。”他這樣說著,俯下身吻了吻她的臉。
接下來,柳元貞被安保像拖死狗一樣拖出去了,他們連余光都沒有給過柳元貞,沉浸在感情的流淌中,完全無視了鮮血淋漓的自己。
柳元貞情不自禁地舔舐著齒關,他的牙,於搖搖晃晃之中脫落了,一共四顆門牙。
而這邊,明玉被葉正儀帶到餐桌旁邊,桌面擺著一杯熱氣騰騰的飲品,看著像芋泥牛乳。
這次明玉不敢再騙他。
“哥哥,”她猶豫著,頻頻看向他的臉,又把目光轉移,“我是騙了你,你失去記憶前,我們是能發展成戀人的,現在來看,我覺得我們無法在一起。”
“你問我們之前是什麼關系,按照我的理解,我認為是差一步就能相戀的關系吧,但絕不是戀人,我欺騙你,只是為了錯誤不再繼續。”
葉正儀“嗯”了一聲。
明玉見他如此,只能硬著頭皮講下去:“我沒有喜歡柳元貞,也沒有愛上其他人。”
“是因為你自身的疾病吧?如果你認為近親相愛是錯誤的,我只能聯想到這件事,畢竟我們周圍的人不會抵觸近親相戀。說起來,你們沒有去首都看嗎?或者換幾家醫院?
“都試過了,高三的暑假去了很多醫院。”
“國外呢?”
明玉搖搖頭:“當時你有提到過,要不要去國外讀書,順便治病,但這種疾病本身就無法治愈,只能說國外的康復做得比較好。”
“好,那我換個問題,”葉正儀眉眼彎彎地說,“如果你本身沒有患病,如果我沒有失去記憶,你還會愛我嗎?”
明玉對於這種致命的問題,顯然不知道怎麼回復。
“其實我看來,你的所作所為,跟變心沒有任何區別,無論你怎麼解釋,這都是對以往感情的背叛。”葉正儀注視著她的眼睛,“小玉,你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去找柳先生的?因為他跟我相似的臉,還是你根本不敢直視自己的情感?”
“……”明玉根本說不過葉正儀,她想投降。
“你寧可讓我誤會,誤會自己做了他的替代品,你也要逃避感情。”
“是的。”她只能承認了,“但是哥哥,我不認為我們能走到最後,我沒辦法跟以前一樣愛著你。”
葉正儀的神色有些淒艷。
“是啊,這就是時過境遷的代價。”
明玉被他這一說,頭都大了,感覺自己就像欺騙他感情的人渣。
她准備再次對他誠懇的道歉,沒想到葉正儀說:“把你手機給我看看吧?”
“……”明玉感覺自己頭頂冒出了一個問號,她有些跟不上葉正儀的腦回路,“為什麼?”
葉正儀非常自然地說:“我只是想看看,不允許嗎?”
明玉啞口無言,她從睡衣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機,解鎖之後遞給他了,反正她確實問心無愧,是葉正儀自己有疑心病。
於明玉震驚的眼神里,葉正儀淡定的把密碼取消了,接著將她所有聯系人都翻閱了一遍,包括一些聊天記錄,出行記錄和購買記錄。
明玉覺得他已經瘋了。
“你覺得很無聊嗎,小玉?”他看樣子是不會把手機還給明玉了,“你去看電視吧,明天我喊你起來。”
“你把我手機拿了,我怎麼聯系老師同學,媽媽今天怎麼沒回家,我還准備給她發信息的。”
“哦,沒事的,姑姑去w市處理事情了,估計過段時間回來,有什麼事我會轉達給你。”
明玉有種晴天霹靂的感覺:“哥哥,你想要我變成一個原始人嗎,現在誰出門沒有手機,我也不可能現在再買一個了,我明天就要上課啊。”
“不會的,我找了兩個人照顧你,明天他們跟著你一起去學校,有什麼事你跟他們說。”
明玉氣笑了:“你還讓你身邊的人跟著我上課,我明天左腳一踏進學校的門,後腳就被掛上表白牆了。”
葉正儀詫異地看了她一眼:“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你怎麼想的?”
“他們只是去照顧你而已,又不會一直跟著你,你上課還是照常上課。”葉正儀把她的手機放到了自己口袋里,淡然地說,“好了,去睡覺吧。”
“哥哥,你真的不把手機還給我?”
葉正儀說:“你如果不好好休息,容易復發吧?”
明玉說東,他就說西,反正葉正儀的態度很明確,就是不會把她的手機還給她。
算了,明玉想,大不了明天再買一個。
但明玉的夢破碎了,她中午准備離開學校去買手機,卻想起來自己沒有現金,也用不了網絡支付。
待跑回到家中,她記得葉子月把所有銀行卡都放到了餐桌旁邊的酒櫃里,一頓翻箱倒櫃後,她不僅沒有找到銀行卡,也沒有找到自己的身份證。
旁邊一個男子說:“大小姐,您在找什麼?”
五大三粗的保鏢,明玉記得他還打了柳元貞。
“哥哥呢?”她快被氣暈了,“他是不是把我的證件都拿走了!”
明玉現在想吃一個冰淇淋,都沒錢花,別說出去溜達玩耍了,她甚至在考慮自己的校園卡夠不夠這個月生活,要是真的沒錢吃飯怎麼辦?
她想聯系媽媽也沒機會,電腦和平板也被沒收了,目前唯一的辦法,就是找人借手機打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