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最後犯錯
平地驚雷般的消息,乍然撕裂了平靜的生活。
明玉臉色煞白,她小跑到親人身邊,詢問自己哥哥:“為什麼,哥哥你說過,你永遠都不會結婚生子……”
她沒有關心自己的親生父親,因為兩個人根本沒有父女情感,她跟眼前這個年輕男子,她的表哥,才有真正的父女情感。
葉正儀難掩憔悴,他的唇瓣是青白的,明玉第一次見到他如此脆弱的時刻,一時間心慌意亂。
她向母親投去求救的目光,卻見葉子月已經淚流滿面。
葉正儀胸腔顫動著,他雖是笑著說的,但在場之人都感到了他內心的無力:“該來的總會來,我們只需要面對就好,這樣的龐然的家族,破船還有三千釘,從外面本來就是殺不死的。”
葉子月哽咽著:“啊……我……正儀,我……”
“到底發生了什麼?”明玉快暈過去了。
“小玉,哥哥結婚你不用插手,不用擔心,協議結婚,其實就是利益交換的一種,我已經請律師跟女方協商了,”葉正儀慘笑著,他望向自己的親人,“姑姑,我們待會再去書房一趟吧。”
葉子月說:“讓小玉知道也沒什麼……她也遲早會知道的,過完今年的生日,她就成年了。”
葉正儀沉默了片刻:“嗯。”
他收拾好自己的情緒,但在場都是熟悉他的人,怎麼會看不穿他的憂心。
“小玉,姑父在外面做錯了事,上面的檢察官已經得到消息了,跨區協理調查,就算我再怎麼運作,也只能保證他不會在今年十二月之前被清算,如果這是簡單的立案調查,涉及貪汙腐敗,也不會怎麼樣。”
葉正儀沒覺得自己說出的話多麼嚇人。
“那……那是發生了什麼?”明玉呆呆地看著他。
“有人命官司在中間,已經案發了,因為事件非常惡劣,跨越的時間長,涉及的人員多,盤根錯節,現在沒什麼動靜而已,你知道的,我們家作為舊貴族來說,本就樹大招風。”
“爸爸,他殺人嗎?還是他害死了人?”在明玉的記憶里,她的爸爸只會帶來壞消息和壞女人。
葉子月擦干了眼淚,嗓音沙啞地說:“是,他包庇他的叔叔,南方省的一個議員,害死了你的姨媽,你的姨媽還是當年舉足輕重的當紅歌星,都受到了這麼殘忍的殺害,死的不止有你的姨媽……我的姐姐……還有很多我們不知道的人……”
葉正儀打開他隨身攜帶的文件夾,拿出一沓文件翻閱,他的聲音逐漸恢復了冷靜:“目前看來,當時的游輪上,一共有兩五十三人,死亡……六個。”
葉正儀認為,無論是死亡多少人,都是死人而已,但如果要將這件事擺在台面來說,認真計較每一筆對錯,那麼性質就不同了,這些年來,家族里每個親屬,或多或少,手上會沾上不干淨的東西。
他像個局外人似的,毫無感情地想:如果死的不是自己的親姨媽,那些人死了又怎樣,誰獲得權利、地位、威懾,自然能主導一些人的性命。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這是世界看不見的法則。
明玉覺得冷,她看著媽媽和哥哥,突然覺得自己很對不起他們,她跟他們的姓氏是不一樣的。
想到這里,她的眼淚就像斷了线的珠子。
葉正儀喊道:“明玉。”
“哥哥……”
“如果你想的話,”他露出非常溫柔的笑容,眼睛像是焦糖似的,“以後跟著我姓吧,做我的女兒。”
葉子月從沙發上站起來,大驚失色道:“這是亂了輩分的!不能開玩笑呀!正儀,你怎麼可能有這麼大的女兒,我還是你的姑姑啊!”
葉正儀卻覺得自己輕松了許多:“可是,我是真的把她當做我的妹妹、我的女兒、學生一樣愛著。”
他沒有理會姑姑的感受,繼續翻閱著手里的紙張:“我結婚之後,可能過不了半年,也會接受調查,因為這不是衝著姑父來的,這是衝著整個家族的興衰來的,到時候你們不要慌張,我會盡心竭力為你們安排好的。”
可是,哥哥,我不想你和別人結婚。
這句話明玉怎麼也說不出口,她知道,哥哥這樣做,一定是權衡利弊之後,選擇出的最佳結果。
心中越來越酸澀,她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葉正儀的身體已經瀕臨崩潰,他有快五天晚上沒有合眼,以最快的速度趕回w市,來回轉車,來回奔波,在路上也不能休息,甚至由於太焦慮,他滴水未進。
葉子月說:“你們一對兄妹,也是我的一對兒女,是我今生最大的寄托,媽媽希望你們再怎麼擔心,也要照顧身體,好不好?”
她看出了葉正儀在強撐身體。
“姑姑,讓我說完後,我們和小玉一起吃午餐吧。”葉正儀眼尾泛紅,像是雪地里落下的紅梅,清艷絕倫,“所有賬戶上的資金都不能動,到時候我會給一箱現金你們,如果你們願意,就離開w市,這是最好的,不要留戀這里。”
葉子月抽泣不已。
“在你們面前,我不需要偽裝什麼,”葉正儀歉疚地說,“我今天確實很失態,對不起,影響了你們……”
“不,有哥哥在,我和媽媽才能堅持下去。”明玉感激地看向他,“哥哥是我們的恩人。”
“小玉要好好考試,不用擔心什麼,就算考得不好也沒關系,哥哥會照顧你一輩子的。”葉正儀摸了摸她的頭發,有著極強的安撫性。
哥哥,真的能照顧自己一輩子嗎?
他會有自己的妻子,可能還會有自己的孩子,當他意識到新組建的家庭,怎麼能照顧自己一輩子呢。
別說兩人還有年齡差距,明玉有時候會萬分痛苦,如果哥哥也患上紅斑狼瘡,是不是會在自己之前離世?
感覺哥哥在欺騙自己。
“小玉,媽媽考慮好了,我肯定會跟你爸爸離婚的,到時候你考到哪里去,媽媽就跟著你一起去。”葉子月把女兒抱在懷里,她的眼睛含著希冀。
“嗯!”
餐桌上,廚房做了一些清淡的食物,葉正儀沒吃什麼,他更需要的是睡眠,有些疲倦地走上樓梯,他發現明玉還跟著自己。
“怎麼了,還有什麼擔心的嗎?”
“我只是太擔心你了,哥哥。”
“真的嗎?”葉正儀似乎和平常不一樣了,或許是多日來的奔波,讓他迫切想得到她的安慰,“那哥哥可以不可以,再犯一次錯?”
他又強調了一句:“最後一次。”
“什麼?”明玉瞪大了眼睛。
哥哥走下樓梯,跟她站在同一階上,他的手拂上了她的面容,溫熱的肌膚相觸,讓兩人都為之一顫。
他慢慢攏起她臉側的發絲,彎下腰,跟她的距離近到可怕:“閉眼。”
明玉意識到了什麼,想起哥哥在客廳里說的話,怎麼都無法相信現在的一切。輕輕閉上眼睛,她在心里祈禱著,希望這不是自己的美夢。
葉正儀身上是很溫柔、很繾綣的白花香氣,就像他這個人,本質是流動的水波。
他俯下身親過來,動作也是十分小心的,最開始只是碰了碰她的唇瓣,慢慢地摩擦。
“如果你覺得不舒服,隨時都可以推開。”他聲音很輕。
“哥哥……”
這一聲出來,徹底打破了葉正儀身上的柔和感,他垂著眼睛低笑起來:“哥哥能這樣親你的嘴嗎?”
他還在惡劣地逼問:“我作為你的老師、你的父親,能親你的嘴嗎?”
“……”明玉的臉燒得通紅。
“果然啊,人還是不能壓抑自己的欲望,克制自己的本能,”葉正儀嘆息道,“如果在調情的時候這樣喊我,我會很開心的。”
明玉說:“哥哥,你要結婚了。”
“嗯,我只是想試試這種感覺,以後沒有機會了。”葉正儀聲音很清晰,但他好像上癮了一般,眼睛越來越朦朧,“我不敢說,我對你有男女之情。”
明玉有些生氣了,她的語調冷下來:“哥哥,就像芳雲夫人說的那樣,你很愚笨。”
葉正儀愣了一下,繼而笑出來:“好吧,我沒談過戀愛,我不知道。”
“我也沒談過戀愛,我在這方面比哥哥有天賦。”
“嗯……我已經三十三歲了,這點確實比不過你。”他又親上來,比起之前的小心翼翼,現在多了些纏綿悱惻的意味,兩個人的唇瓣都濡濕了,似乎能聽見黏膩的水聲,吐息交融,好像周圍的溫度在急速上升。
明玉推開他,很嚴厲地說:“哥哥,你要一時的快樂,我不會給你的。”
葉正儀恍惚不已,等到徹底清醒後,他咬著自己的唇瓣,半晌才道:“沒有一時的快樂,我只是想知道,我對你到底有沒有欲望,這已經夠了。”
他嘆氣不已:“我會想辦法推掉婚事的,作為這次的補償,就算我們沒有在一起。”
葉正儀是故意這樣說的,他這個人太不擇手段,今天在客廳里的話語,還是現在曖昧不清的態度,都是想試探明玉的心。他不覺得自己有錯,他只是在追求本該屬於自己的感情而已。
正好,他也在這次接吻中,試探自己的心。
如果明玉之前是不虞,那現在就是血氣上涌了,她擋在葉正儀面前,面如霜雪:“哥哥,沒有人要挾你,你憑什麼說出這種話?”
葉正儀停住了腳步,他定定地注視著明玉。
“那你願意跟我結婚嗎?像我之前說的那樣,仍我予取予奪?將一生都奉獻給我?”
“別跟我說這些!你現在的所作所為,對得起誰?”
葉正儀發覺她是真的氣著了,一時間也沒了試探了心思,故作孱弱地說:“對不起,小玉,我這些日子太累了,你陪我休息一會兒,我再跟你好好說,可以嗎?”
明玉聽他這樣說,又見他慘白的臉色,也沒再計較這個事情。
走進臥室里,這里沒有任何多余的擺件,全是深冷色調,衣櫃里都是空的,有點像新房入住的場景,葉正儀很少在這里休息,但這確實是他的臥室。
“你先自己玩一會兒。”他從行李箱拿出自己的衣裳,“我去洗個澡。”
明玉聽到他的話,覺得全身都不自在,她悶悶地“嗯”了一聲,坐在沙發上打開了手機。浴室里不斷響起水聲,暖色的燈光隱隱約約透了出來,她的腦袋里一團亂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葉正儀走出來了,穿了一身淺咖色的真絲睡衣。他的臉被水霧蒸到粉白,睫毛掛著細小的水珠,烏黑的發絲濕漉漉地貼在肌膚上。他是個非常漂亮優雅的男人,在這種曖昧的氛圍里,更能發揮容貌上的優勢。
“你會覺得冷嗎?”他問。
葉正儀唇瓣紅潤欲滴,在還未消散霧氣里走過來,身上滴落的一些水珠,讓明玉的心漸漸被濡濕。
“沒有冷。”她呼吸有些紊亂。
葉正儀坐在她身側的沙發上,他笑容很甜蜜,仿佛帶著蠱惑:“可是哥哥好冷。”
在明玉開口之前,他很快收拾好情緒,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自然而平靜地說:
“小玉,不止你對未來有憂慮,我會比你想得更多,無論是隨時都可能發作的疾病,還是對愛的追求,再或者,我該如何去彌補你的付出。”
葉正儀微微側過身,把手肘靠在沙發上,他的脊背彎曲了一些,嘗試著和明玉視线齊平。
男子眼里的情緒在晃動:“對我來說,最好的做法,就是在你對我還有愛的時候,獲得你所有,但你知道的,這些年來我永遠都做不到。”
“哥哥,謝謝你……你太好了……”她的話被很很輕地打斷了。
“不需要感謝我,”葉正儀的笑容有些苦澀,“是我太自私了。”
明玉沉默半晌,才問他:“哥哥,如果在遙遠的未來,我們真的能作為此生摯愛在一起,你覺得,我們怎麼才能規避那些風險?”
水珠從男子發梢滴落,在脖頸處流淌,黛青色的血管像是瓷器上的花枝,活色生香。
葉正儀慢慢站起身,他望著落地窗外,這座宅邸數百年壯闊,盛大繁華,歲月積累下,子孫後代卻要擔驚受怕,為未知的疾病不可安寧。
“我之前冷落你,也是因為內心自私的想法。如果我真的跟你舅舅一樣,基因突變,或者免疫系統紊亂,直至死亡,留下你一個人生活,在歲月變遷下,你再與別人相戀,哥哥只要這樣幻想著,幻想著你與他人相戀——”他停頓了瞬間,“就有撕心裂肺的感覺,好像生命流逝了。”
哥哥說的沒錯,血緣的結合是一場詛咒,不可能善終。兩人身體里同根同源的血,給他們帶來了與生俱來的信任、理解、愛。
基因相似、生長環境相同,明玉與葉正儀很多時候,會產生奇妙的心靈感應,同樣是養尊處優的舊貴族,有五分相似的面容,連輕靈疏離的氣質都那麼相仿。
她正是神思不屬的時候,耳邊傳來了男子清朗的嗓音:
“好了,我會在你高考之後,給你答復的,這一切的疑問我都會給你答案,無論答案是否讓你滿意,是否正確,它們都是哥哥能想到的,最佳的答案。”
明玉心底五味雜陳的:“嗯,哥哥你睡吧。”
她起身准備離開他的臥室,卻被他突然握住了手,是帶著挽留的意思,對方的掌心很燙、很濕潤,讓明玉有些不適應,還好葉正儀即使松開了。
她仰起頭注視著男子,臥室的燈光落在他的發頂,他的面容卻有些晦暗。
“回去吧。”葉正儀闔上眼睛,用盡了全部力氣。
免疫系統疾病,又稱不死的癌症。
目睹父母相繼離世,他被自己的姑姑一手撫養長大,從小經歷生離死別,葉正儀的心總是不安的,他迫切的需要對方證明,情感是永恒的,是永遠不會離開自己的。
葉正儀會感嘆於自己的幸運,他暫時沒有免疫功能紊亂的問題,多年前,還在國外讀書的時候,他周圍許多同齡人展現出了跟家族里天差地別的思想。
他們說:“都什麼時代了,怎麼家里還要插手自己的婚事?”
“對呀,我是丁克,覺得生育特別麻煩,費心費力,不如把人生的重點放在自己身上,好好享受生活呢。”
葉正儀覺得他們說的沒錯,回來之後,他表達了自己的想法,卻被自己姑父冷嘲熱諷,說他讀書讀傻了,以後後繼無人,列祖列宗都無法安寧,這是大不孝、大不敬之罪。
他跟自己的姑父經常發生爭執,他都是恭謹冷漠的態度,他的姑父則會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拿出老掉牙的說辭來威脅他。
“你到時候就明白了,老了膝下沒有子女,是一件多可憐的事情。”
葉正儀對他的話並不在乎,直到他二十八歲的時候,他身邊的上司、同僚、朋友,陸續組建了自己的家庭,可能婚姻生活不幸福,日子還是照樣過,但他們的口中經常會出現一個詞。
孩子。
命運不允許讓他擁有自己的親生子女,固然青年時期已經淡了生育這個念頭,但每當真正失去,人才會有後悔的時候。
葉正儀見到他們血脈的延續,甚至有種嫉妒的心理,他這個人太容易陷入反復的糾纏中,說不清是嫉妒他們因為孩子獲得幸福,還是仇恨於自己的身世。
他注定要比別人辛苦太多,為了緩解自己的不甘心,彌補生命中注定缺失的一部分,葉正儀將情感傾瀉在了自己的妹妹身上。兩人相差十五歲,他在封建時代,確實能做她的父親。
然而一步錯,步步錯。
他還是迷失了自己心,在日常相處的點滴中,無法幻想她離去之後的日子。葉正儀如果是一個合格的哥哥,肯定會期盼著自己的妹妹有美好的婚姻,與佳偶攜手走入教堂,獲得愛情上的圓滿。
可他是多麼痴狂、多麼自私的人啊,只是這樣設想著,就覺得心力衰竭,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孟姜女能哭倒長城,他也能用嫉妒的淚水倒滿長江。
那即將商談的婚事,將成為他試探她最好的方式,如果真的這樣愛著他,就再為他退讓一些、再為他犧牲一些吧。
克己守禮,守心明性。
葉正儀想,他再也做不到了。
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欲望的果子嬌艷欲滴,甜蜜馥郁的香氣會浸透他的骨骼。正是因為太在乎,才不敢再近一步,如果自己無法脫身,她還那麼年輕,再把愛戀轉移給別人,自己該怎麼面對這絕望的現實。
他想問她:“你是仰慕我,還是想成為我,你對我真的是男女之間的愛情嗎?”
但時機未到,話語難以出口。
葉正儀難免嘆息。
w市別稱江城,三鎮跨江鼎立的格局,比起說這座城市的風土人情,生活在這座城市里的人才是一道風景。
明玉的月假結束了,她老老實實背上書包,被司機送到了學校里,學校的課程越來越重,加上緊張的氛圍,她也沒時間擔心家里的事了。
五月,距離高考還有四十多天。
這四十多天里,她每天都累得不行。
葉正儀總在凌晨的時候回來,她本以為他這些天都沒回家,又去外地處理工作了,是有次她半夜聽到樓下傳來東西摔碎的聲音,走到最內側的廳堂里,發現家里的博古架倒了。
博古架上擺著許多東西,有成對成雙的官窯、粉彩鏤空轉心瓶等,砸落在地發出了巨大的動靜,所以二樓的明玉被驚醒了。
“不好意思。”葉正儀的身上有很重的酒氣,臉色潮紅不已,他歉疚地說,“眼睛有些看不清楚,所以博古架倒了。”
“沒事,哥哥你要喝水嗎?要不要廚房做點吃的過來?”
葉正儀搖搖頭:“不用,我先上樓。”
明玉始終跟在他後面,其實她想去扶著哥哥,但是哥哥一向要強,她怕被他拒絕。
(十)嘉陵水色
在臥室的門口立足,明玉沒有動作了:“哥哥,你好好休息。”
“等等,我有禮物要給你。”
葉正儀拉住她纖細的手腕,把她帶進了臥室里。米色的燈光柔柔撒下來,他蹲下身,從沙發旁邊的櫃子里,拿出一個纏著玫瑰色綢緞的盒子。
禮物被他遞到了面前,明玉猶豫著接過,發現手里沉甸甸的,盒子的分量不輕,指腹能感受到上面精美的紋路。抽開上方的絲帶,才發現這個盒子的鎖扣在平面的最中間。
入眼是清新的嘉陵水色,一瓶小牛皮包裝的香水,旁邊印花的名片上寫著它的名字。
她有些驚訝:“哥哥,為什麼要送香水?”
“你沒有抵觸我身上的香水味,”他用的是陳述句,眉眼彎彎地說,“所以我就自作主張,送了這一款香水,它很我現在的味道,是一樣的。”
她聽到這個話,露出了很無奈的笑容:“好吧,你是非常了解我的。”
明玉其實知曉哥哥一些不好的想法,或者說那溫柔外表下,是怎樣的陰暗黏膩,即使她只看到一刹那,她也願意縱容他去做這些事。
就像現在,她能容忍喝醉的葉正儀抱住她,對方沒有什麼出格的動作,只是帶著依戀,想要獲得自己給予的安慰而已,兩人的身體緊緊貼合在一起,他的眼里像含著一汪水。
她試著回抱住了他的身體,繾綣的白花香水氣息。
其實兩人不需要在意親情、愛情的區別,這已經在歲月里徹底融合,分不清你我。比起一般戀人要走過的漫漫長路,最後轉變為親情,她們只需要在這份愛里看清自己的心。
葉正儀身量極高,四肢頎長,她可以完全被裹起來,蜷縮在家的港灣里。
“好喜歡你,”他的目光近在咫尺,情感傾瀉而出,“你會讓我越來越貪心的。”
同樣的香水,自己的身上也會有哥哥的味道,知道他的小心思,也知道他的渴求。
“好了,哥哥准備休息吧?”明玉輕輕推開他,“你如果有難受的地方,一定要去請醫生看看,還是不要喝酒了。”
“只對我說這些嗎?”
“什麼……”明玉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我害怕你會離開。”葉正儀的發絲貼在臉側,他的臉仍然潮紅,像是情竇初開時少年人的擔憂。
“不會的,哥哥你想太多了。”
“那,再抱一會兒吧?”
他又擁上她的身體,這次的力度比上次重許多。
明玉聽到了哥哥激烈的心跳聲,咚、咚,響徹了她整個腦海,渾身的鮮血不斷循環流淌,看不見的絲线像是一張密密匝匝的大網,將兩人密不透風地禁錮在這一方天地里。
葉正儀蹙起眉,他的呼吸太過於熾熱,明顯是失態了,他不舍地退後一步,指尖還有被她發絲拂過的酥麻感。
“回去吧。”
“嗯。”明玉神色恍惚地點頭,“哥哥,我愛你。”
“那今天晚上我會讓你留下來哦?你想跟我發生什麼嗎?”葉正儀的笑容很甜蜜,“好了,別說這些話了,回去吧,我也愛你。”
明玉想問他,你說讓我留下來陪你,是以什麼身份留下來?但她只在臥室里沉默了半晌,就拿著禮物走出去了,長廊的頂光落在兩人的身軀上,都生怕這是一場美夢。
“哥哥,你答應我的事情,會做數吧?”她又想起他的許諾,說什麼為了彌補自己的犯錯,不再進行協議婚姻。
葉正儀聞言,有些詫異,他說:“從你小時候起,我什麼話沒有做數呢?如果有,你可以告訴我。”
確實沒有不做數的時候,他是個堅定穩重的男子。
“哥哥,晚安。”她放下心來,露出開心的笑容。
“晚安。”
明玉回到臥室後,把香水放在了書桌上,她看了眼時間,原來已經凌晨三點了,她再也睡不著覺,就打開了手機播放器,一邊聽起了葉紫楣的那首歌,一邊在筆記本上塗塗畫畫。
明天已經來臨了。
學校中午有半個小時的吃飯時間,但到了高三,只有十五分鍾了,明玉很討厭學校的食堂,因為她走過去就要五分鍾,剩下十分鍾還要加上排隊和回去。
老師不會讓她們有任何喘息的時間,如果違背了學校的規定,對於她來說,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走進教室的時候,同學們的目光會齊刷刷落在身上。
再次見到楚徽的時候,他消瘦了許多。在上次的偷竊風波後,兩人就很少有來往了,而另一邊,明玉前座的小環因為身體原因休學了,老師是這樣告訴大家的。
明玉得知這個了消息後,心里五味雜陳的。
她中午沒吃飯,在教學樓旁邊的假山抽煙,神色透著疲倦。
楚徽說:“是無聊嗎?明天我朋友組了個局,喊大家一起去玩,你想不想去?”
“明天要上課啊,你們逃課就算了,父母最多打罵一下,我再逃課,葉老師會讓我滾回家的。”
“聽說明天學校有活動,下午和晚上都不用上課,點個名就行,很簡單的,而且我們好久沒在一起玩了……”他臉上帶著失落。
明玉掐滅了煙:“你們要去玩什麼?”
這樣說就是心動了,楚徽欣喜若狂地說:“就是在江上的輪渡里開派對,很多人都會去的,我們也看了天氣,好得很,我們學校就有快十個人去。”
“快十個人?你們是包了輪渡嗎,誰做東?輪渡上還有別的人啊?”
“對,都是跟我們身份差不多的貴族,本來是准備在別墅里開派的,但是我發小說沒意思,正好他認識了一個朋友,承諾把高山號包下來。”
明玉說:“挺好的,高山號一般人包不下來。”
高山號是w市聲名遠揚的大型輪渡,也象征著這座城市的文明與歷史,它是由著名導演、跨界藝術家共同打造而成的風景。
踏上甲板,既是船客也是局中人,整艘船都是戲劇上演的舞台,五層各具特色的船體空間,燈火通明的主甲板餐廳,浮沉晃動的近百間客房,復古浪漫的裝潢,讓能人回到八十年代的氛圍里。
“那你決定去嗎?”楚徽眼帶期盼地說。
“我再考慮一下吧,輪渡上有多少人,你知道嗎?”
“這……高山號那麼大,估計有很多人吧。”楚徽怕她真的不去了,趕緊表態道,“你要是覺得有麻煩,我們幾個熟悉的在一起就好了。”
明玉說:“嗯,那我在明天上午給你答復。”
回到嘈雜的教室中,她向班級里的同學打聽了一下,就像楚徽說的,學校怕學生壓力太大,特地在高考前舉辦了一個活動,明天下午到晚上,大家可以去參加聯誼活動,也可以在老師集合的時候讓人幫忙應到,偷偷溜出學校玩耍。
楚徽有很多狐朋狗友,她也認識一兩個,就把應到的事情托付給了對方。
學校的生活太枯燥刻板,無論是,學業上的壓力,還是家里的變故,都讓她想去外面散散心。
而另一邊,真夜先生就像人間蒸發了似的,消失了一段時間。
自從明玉給他過完生日,他再也沒有來找她,因為兩人沒有聯系方式,明玉也不知道他現在的情況。
背著書包走出學校寬闊的大門,她跟往常一樣被司機送回家,走到二樓自己的衣帽間,明玉在里面來回踱步,不知道自己是否要打扮一下。
“算了,看明天的心情。”她這樣想著。
八點半的時候,楚徽來了電話,他不知道哪里來的明玉的電話,這個時候明玉沒注意,發現手機上的陌生號碼來自本地,她接通了。
“喂?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楚徽?”明玉驚訝地問,“怎麼了,你要問我考慮清楚了沒有嗎?”
“對,還有一件事,你跟我們去輪渡的事情可不能告訴葉老師啊,他絕對不會同意的。”楚徽的聲音有些焦急。
“嗯,肯定不會讓他知道的。”
察覺到電話後的楚徽松了口氣,好像死里逃生一般,她覺得啼笑皆非。
“你確定明天要去嗎?那我叫人來學校後門接你。”
“是的,其他的明天再說。”
掛斷電話後,明玉打開自己的書包,跟往常一樣淹沒在題海里,她的桌子上仍然擺著那瓶香水。
窗外的晚風拂過發絲,讓人感到十分舒適。
日升月落中,一天結束了。
學校午飯的時間里,很多同學都在到處亂跑,教室里亂哄哄的,她們撲騰打鬧著,因為下午沒有課業壓力,臉上都洋溢著快樂的笑容。
明玉是從外面走進來的,她剛剛去便利店買東西了。本來她可以讓身邊的人幫忙跑腿,但她也想出去溜達一下,畢竟教室里太悶了。
有人在喊她:“明玉,快過來看!剛剛有個學長過來了!給你送了東西。”
明玉聞言,快步走到自己的桌子旁邊,發現桌子上擺放著一個霧粉色的盒子,用一些香根草裝飾著,她面無表情地打開盒子,果然是一封情書。
她把情書扔到抽屜里,沒管了。
姬念在她旁邊嘲笑道:“這都什麼年代了,還寫情書。”
“不是你有收到過嗎?還在這里說?”明玉跟他嗆聲,“看你嫉妒的樣子。”
吵吵鬧鬧中,到了下午兩點半,明玉找了個上廁所的借口,一個人走到了學校的後門,楚徽跟幾個男女在說些什麼,看到她來了,幾個人都停住了話題。
這里面居然有生病休學的小環。
小環化了精致的妝容,蹬著細細的綁帶高跟鞋,她身上的香水味很馥郁,薄紗連衣裙堪堪及到大腿根。
明玉有些愕然,現在的情況也不好去問,她就站在旁邊,選擇閉口不言。
楚徽看了眼時間:“還有兩個人沒到,我們別等了,先走吧。”
一行人開始動身,明玉坐到楚徽他們的車子里,小環囁嚅著唇瓣,問她:“夏薇最近怎麼樣?”
“不知道,她都高三畢業了,估計去外地讀大學了吧,你怎麼還關心那個貧民。”明玉蹙起眉,頗有不虞地說。
“我……我只是很好奇。”小環縮了縮脖子,這一行人中,明玉的家族最高貴,小環又是個內向的性格,一時間也不說話了。
“對了,楚徽你有駕駛證嗎?你就開車?”明玉想起來,她們一行人中,還有未成年人。
“……哎呀,你看我這駕駛水平,誰敢說我沒有駕駛證?”楚徽訕訕地說,明顯是底氣不足。
明玉一時間血氣上涌,她覺得自己上了賊船,忍不住罵了楚徽幾句,在楚徽的再三保證下,才勉強坐回車里。
心驚膽戰到了江邊的碼頭,萬幸楚徽還是有幾分駕駛水平,並沒有出現意外事故。
清風拂面,江水滔滔,含羞的落日把半張臉藏進了水里。
這是國內第一大河,攜著歲月的痕跡與歷史的厚重,蜿蜒流向遙遠的東方。
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
等她們上了甲板,彼時氣氛還未熱鬧起來,來往的侍著不停穿梭於上下船艙,里面的燈光陸續亮起,高山號像一把利刃,劈開層層水波,走向明玉未知的方向。
這是一座江水上的大型舞台,楚徽湊過來跟她說:“七點有表演可以看。”
明玉點點頭,她發現輪渡上的人越來越多了,都是年輕人,有幾個還是她的熟面孔,但不在同一個學校讀書。
有個人的氛圍跟她們截然不同。
是穿著休閒襯衫的真夜先生,他居然在這里。
在真夜的旁邊,是個氣勢非常凌然的男子。
男子的長相是極具攻擊性的俊美,明顯是久居上位的儀態,極為銳利的鷹眸,薄而淡的唇瓣,給人不威自怒的感覺。
如果說葉正儀是月色下的江水,真夜是熱情耀眼的日光,那麼這個男子,就是來自北方大地磅礴的雪,有著濃烈的肅殺感。
真夜勾住男子的肩膀,熱情洋溢的跟他碰杯,兩人正說著什麼。
“我說,你這樣做是不是太過分。”真夜雖然在笑,但他的語氣有些沉,“你也活在過去呀?認為先輩的錯誤,需要他們的子女來付出代價?這就是所謂的因果報應?那也太滑稽了,敬霄。”
唐敬霄說:“你能說出這個話,才是滑稽的一種。”
他掙脫了真夜的胳膊:“你跟他的女兒走那麼近,怎麼,你動搖了?也是……那麼相似的血,那麼相似的臉,已經讓你神魂顛倒了罷?”
真夜的笑容淡去:“我知道我應該做什麼,我只是覺得,一碼歸一碼而已,你我都恨明遠安沒錯,但禍不及家人——”
察覺到唐敬霄眼底的殺意,他聳聳肩:“好吧,請你原諒我的仁慈。”
唐敬霄說:“一個劣質的替代品。”
“沒錯,確實是替代品,我能分清她們的差別。”
唐敬霄耐心漸失,他望著瀲灩的江面,與表面的平靜不同,積壓的仇恨在他腦海中激烈翻涌,記憶帶來撕心肺裂的痛苦,叫他的喘息越來越重。
曾經許下的毒誓還響徹在耳畔,血淚燃起了一場洶涌的大火。
而他仇人的女兒,正處於這個如夢似幻的輪渡上。
(十一)欲加之罪
他提醒真夜:“有關於這次的計劃,在我包下高山號之前,基本上告知了你所有過程,你本人當時並未提出異議,現在拿出這個態度,是真心想合作,安陵先生?”
“我知道,我會做好我該做的事情。”真夜點燃一支煙,煙霧模糊了他的神色。
楚徽和魏環設計了那個學生,本來運作一下也查不出什麼,而讓真相在學校里水落石出的,當然出自於葉正儀的手筆。
真夜把這些資料收集下來,轉交給了這兩個人,再一番威逼利誘下,他們同意配合真夜,順利將明玉騙上了高山號。
在楚徽和魏環心里,明玉寧願偏袒貴族最看不起的平民,也要把他們誣陷夏薇的事情曝光,這就是對貴族世家的背叛,也是對兩人的侮辱。
往日里眾人最敬畏明玉的身份,可她竟違背了自己的血脈,讓他們覺得不可思議。
因為此事,楚徽險些被學校開除,他的父親到處疏通關系,硬生生壓下這場風波,才讓他作為主謀勉強留了下來。
等待他的還有家人的責怪,特別是他眼里容不下沙子的父親,直接一頓毒打,把他的小腿骨打折了。
而另一邊,魏環為此被家人關禁閉,被迫耽誤幾個月的時間,兩人自然對她頗有怨恨。
“這是一場三全其美的交易,你得到你夢里的女人,多年夙願終成真。芳雲夫人也不會患得患失,成為貴族之間的笑柄——而我,也能獲得來之不易的平靜。”
唐敬霄說得沒錯,真夜卻沒有激動的心情。
男子的襯衫被風吹得嘩啦作響,他望著船艙里來回穿梭的人們,神色沉寂,不知道在想什麼。
“這不是你果斷的作風,”唐敬霄眸色發冷,有些譏諷地說,“我先走了,你會有個美好的夜晚的。”
聞言,真夜先生露出笑容,卻並未答話。
唐敬霄走到了輪渡的最開闊、最高的地方,能將旁邊甲板上的景色一覽無余,幾乎不需要轉動視野,那個穿著薄荷色長裙的少女,很快撞入他的腦海里,她是所有人目光的中心。
很清純、很美麗的臉龐,骨相勻稱,眼睛像是融化的焦糖,肌膚透著玉一樣瑩潤的色澤。
確實很像葉紫楣,只是兩人氣質不同而已。
明玉察覺到有人在盯著自己,這和周圍的目光有所不同,她覺得有些心悸。可左右打量了好一會兒,也沒發現身邊有什麼不同,以為自己多慮了,便勉強壓下不適感,拿起吧台上的果汁喝了兩口。
正好,一側的楚徽說:“表演開始了,我們過去吧?”
“好。”她點頭。
七點半,表演正式開始。
這場舞台劇很隆重,隨著猩紅的幕布緩緩展開,演員竟是現今的當紅明星之一,出場時帶來不小的轟動,讓本就熱鬧的氣氛被推向高潮。
她穿著玫紅色的波點短裙,有些夸張的泡泡袖,配上煙紫色的妝容,卻不媚俗。
離奇的故事展現在眾人眼前,明玉差點嚇得站起來。
觥籌交錯的宴會中,政商名流們推杯換盞,摟著旁邊美艷的女伴,笑談起世界的風起雲涌,正前方的舞台,歌星立足在聚光燈下,為他們唱出自己的成名曲。
極其熟悉的嗓音傳入耳中,像是錐心的魔咒。
視野一轉,隨著女人的尖叫聲、哭泣聲響起,整個游輪卻毫無動靜,見那來往的侍者,依然面不改色。
酒氣散去,天光大亮。
美麗的歌星慘死於游輪甲板,耳邊是此起彼伏的叫嚷聲,她的衣裳被撕得粉碎,爛布條似的掛在腰間,並且全身赤裸,肌膚布滿傷口,黏膩的液體混合在她的腿間,無法想象生前遭受了什麼非人的對待。
這對他們來說是一場意外,過火的意外。
大腹便便的政商名流斥責著侍者,屍身旁邊四處滾落著注射器,有甚者險些摔倒。西裝革履下,是扭曲傲慢的內心,場面混亂不已,直到有個男人慢慢地走出來,悲傷地說:“啊……紫楣……”
“明議長,我等有罪!竟讓葉小姐受到這樣的迫害,是我的失職——”若是仔細看,這個男子與他口中的明儀長,像是孿生兄弟一般,面容極其相似。
明議長道:“不用說了,把她從海里撈起來。”
女子死於游輪的甲板之上,男人卻叫他們把人從海里撈起來。那麼接下來的情景也不言而喻,得到大人物的暗示,使者立馬把遺體扔入了茫茫汪洋之中。
明議長咳嗽不已,很是傷心的模樣,他環視周圍的同僚、朋友,把他們的神色都受入眼底:“請放心,我會處理好這場意外,給諸位一個交代的,畢竟,我們都是一艘船上的人。”
有人聞言,立馬關心道:“您身體可還安泰?”
“請放心。”他露出了笑容。
舞台劇還在繼續。
而台下的明玉坐立難安,一時間冷汗淋漓,她已經從這場舞台劇里看出了什麼。
這是一出情景再現,是想要警告自己嗎?還是一封預告信,預示著報復的來臨?
幾乎是下一秒,明玉就想拔足就跑,逃離這如夢似幻的高山號。她咬緊牙關,對旁邊的楚徽說:“你們先看,我去甲板上走走。”
她明白,既然自己已經登上了輪渡,就不會善始善終了,幕後之人做了這麼充足的准備,策劃這一切,讓當年的情景重現,肯定不會讓自己安穩離開。
她必須要盡快動身,看是否有一线生機。
這樣想著,舞台劇的現場卻出現了不一樣的情況,隨著她站起來,所有人目光都投射過來,詭異無比。是多麼洶涌澎湃的惡意與欲望啊,好像能將自己身上的長裙攪碎。
她不知道,他們是否在這場舞台劇里知曉了什麼,為什麼要用這樣的眼神看向自己。
腳上的鞋似乎有千斤重,明玉用力拔足往前奔去,卻被身邊的楚徽堵在了過道上,往常對她百依百順的男生,現在竟然伸手解開了她胸前的系帶,甚至要把她強硬地抱在懷里。
“終於能抱著你了。”他說。
“你做什麼?!放開!”
胸口的肌膚裸露出來,瑩潤白皙。
她想要對周圍的人求救,卻發現他們也走向了自己,眼里的欲望和楚徽是相同的,都要折辱她,要把她當做體液的容器。
楚徽把她連拖帶拽,一路拖到了輪渡的甲板上。也有路過這里的侍者,面對她的求救,皆是無動於衷。
繁星璀璨,夜風習習,兩岸是盛大、壯麗的霓虹長廊。明玉身上的長裙被風吹得嘩啦作響,她終於把自己的手掙脫出來,一個耳光還沒扇到楚徽臉上,旁邊的魏環已經把她推到在地。
“呃。”明玉因為疼痛眯起眼睛,她自然發現這就是一個圈套,楚徽和魏環就是里面的棋子,但她不懂的是,他們為何會同意?
“大小姐,你看到了嗎,好多人都想這樣羞辱你,”楚徽拍了拍她的臉,很下流地說,“把我都看硬了,能把雞巴塞進你的嘴里嗎?”
“你去死吧。”
“哈哈哈哈,真是嘴硬,”他要掀開明玉身上的裙子,卻顧忌著什麼,目光朝遠處望去,嘴里還不干淨地說,“你是不是處女?嗯?”
魏環說:“楚徽你腦子壞了?趕快起來,他過來了。”
明玉在他起身的瞬間,立馬退到身後的欄杆上靠著,她的發絲被吹得凌亂,眼睛里殷紅一片,因為路上被楚徽連拖帶拽,短時間內還直不起腰身。
先過來的是真夜,看到明玉的樣子,他怔愣了許久,但沒說話。
在他身後,是神色淡然的唐敬霄,他走到明玉前面,在她驚疑不定的目光中,平靜地說:“你是明遠安的女兒。”
唐敬霄用的是陳述句,他又瞥了一眼旁邊的楚徽兩人,注意到男生鼓囊著的褲子,他笑出聲來,帶著些譏諷的意味:“這就發情了?”
楚徽臉色有些難堪,他為了自己面子,急忙說:“是明玉發騷勾引我,在學校的時候就吊著我、勾著我,不讓我碰,很多人都說她是個婊子,她在學校里,還仗著自己的出身,想打誰就打誰。”
為了增加自己的可信度,他把旁邊的魏環也拉下水了:“對吧,魏環?”
魏環很配合他:“對,她就是婊子。”
唐敬霄眯起眼睛,神色更是譏諷。
明玉聽到他們的話,沒有反駁什麼,她一眨不眨地望著真夜,她心中十分明白,真夜沒有第一時間救下自己,或者想了解一下現在的情況,他必然也是這場災難的參與者。
她想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對待自己呢。
但沒必要了,因為真夜對唐敬霄說:“去實現你的計劃吧。”
明玉的眼淚砸了下來,只覺得自己太傻。
輪渡上的侍者把她壓在地上,她的長發在冷風中飄揚,擋住了朦朧的淚眼,比起江風帶來刺骨的寒意,周圍人充滿惡意的目光,才叫自己心灰意冷。
她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一段話來:“你們跟我爸爸有什麼區別,自以為是的東西,我難道參與了當年游輪上的慘案嗎?這跟我到底有什麼關系——”
唐敬霄說:“所以你借著自己舊貴族的身份,獲得祖上庇蔭,然後以權力欺辱同校的學生?你心安理得,已經享受了親族帶給你的肮髒地位,自然也要承擔後果。”
“我欺辱他們?哈哈哈哈……”明玉慘笑不已,“到底是誰要像狗一樣倒貼過來。”
說到這里,她望向旁邊的楚徽:“到底是誰更有罪,你們比我更清楚。”
“你身上流淌的血,就已經是一種罪孽了。”唐敬霄的神色十分冷漠,他像是劊子手似的,字句一層一層剖開人的血肉,“舊貴族麼,不就是有悖倫理的牲畜?”
真夜打斷了唐敬霄的話:“敬霄,我沒有時間再看這出鬧劇,請你體諒我。”
唐敬霄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說:“你可以提前離開,沒有人會阻攔你,安陵先生。”
真夜疲倦地閉上眼睛:“你答應過我,她不會死去。”
“嗯,因為她確實罪不至死。”
明玉被他們氣笑了,她至今仍不知道自己錯在何處,勉強站直身體,淚從臉龐上滑落,即使如此狼狽,她依然是舉世罕見的姿容,叫在場所有人移不開目光。
“這是欲加之罪。”明玉盯著人群里的真夜先生,內心的仇恨重壓累積,“我不會原諒你們——”
“沒有人想得到你的原諒,你說是吧,安陵先生?”唐敬霄露出輕蔑的笑意。
”敬霄,你不用對我說這些,我並不是這場舞台劇的主角。”真夜沒什麼表情地側過身去,冷風吹亂了他的額發。
唐敬霄聞言,意味不明地“嗯”了一聲,他步履極穩走向明玉,鋥亮的鞋落在她面前,男子穿著很薄的亞麻色風衣,行走之間氣勢極為凌冽。
“你有一個合格的畜生父親。”唐敬霄蹲下身,與明玉四目相對,他的眼睛是濃郁的墨色,能把人的生機吞沒殆盡,他對旁邊的侍者說,“動手。”
明玉力氣也是有的,別說這種危機的時刻。
但雙拳難敵四手,侍者輕松化解了明玉的掙扎,硬生生把她摜到了欄杆上,鐵藝欄杆咯到了腰間的骨頭,痛得眼前發黑,她卻拼命抓住自己的救命稻草。
耳邊響起江水的聲音,在被扔進長江前,她看到了眾人的臉,呼嘯的風聲刺激著神經,自己在漫天繁星下、在這所輪渡之下,是多麼渺小啊。
好像時間被無限延長,心跳到了嗓子眼。
真夜克制不住內心的悲慟,他大步跑到欄杆前,像是要抓住她墜落的身體:“大小姐——”
長江洶涌,肆意吞沒著人的生機,再也感受不到眼淚,輪渡上眾人的面孔浮現在腦海,刻骨銘心。
鼻腔、口腔和肺里被灌入冷水,明玉恍惚地想,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哥哥知道這件事,會責怪她嗎?可是她覺得好委屈。
她又想起輪渡上的真夜。
這些日子以來,真夜先生展現出對她的迷戀,到底有幾分真實呢?他說了那麼多遍喜歡自己,為何在自己被折磨的時候,那麼無動於衷。
她還記得他明亮的眼睛,熱烈真誠的模樣,那麼肆意地闖進她的生命,帶給她無數驚喜。但現在,自己只會有痛徹心扉的感覺,因為這是徹頭徹尾的欺騙。
往日里的許多快樂,現在回想起來,只是一場笑話。
回去,不是地獄,為何看見你憂慮?
欺騙情緒,愛不在敘。
她再次回神時,渾身濕漉漉地躺在甲板上,忍不住捂著胸口咳嗽,嘴里漸漸充滿了血腥味。
他們還沒有離去,就這樣居高臨下地望著自己,直到里面的唐敬霄走過來,與此同時,他身後的侍著拿著一個托盤,里面是泛著冷光的注射器。
她的袖子被粗暴地扯起來,靜脈注射的藥劑,是很嬌艷的玫紅色液體,從小臂推進,流淌循環至全身,十分冰冷。
“啊。”
明玉蹙眉低呼起來,前方的男子動作停頓了一下。
唐敬霄面無表情地睨著她。
視野里,因為生理疼痛,明玉漂亮的面容有些扭曲,濕透的烏發貼合在脖頸處,纖細脆弱的模樣,讓人的施暴欲在心底燃燒。
如果自己不插手今天的事情,她可能會被輪奸至死,這就是過度美麗的結局。
“把她交給安陵。”唐敬霄說。
(十二)生理反應
目睹這場災難的幕後之人遠去,明玉咬緊了牙關。
在她還清醒的時候,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熱,貼合皮膚的水珠像是沸騰起來,一點一滴摩擦著神經,別說更恐怖的生理反應了。
眼底被情欲染成薄紅,她盡量不讓自己失態,被侍者扔在客房的地毯上,她的呼吸滾燙不已,身下的內衣濕噠噠的,眼睛渙散著,已經到了失神的地步。
“大小姐?大小姐……”有人把她抱在懷里,憐惜地摸了摸她的臉,“你還好嗎,身上好燙……來,起來一些,我去幫你洗個澡,換一身衣服。”
真夜緊張地褪下她的長裙,雪白的肌膚顯露出來,皮肉上黛青色的血管叫人心驚膽戰。
太纖細、太明顯的血管,看著脆弱極了。
這樣的絕世美人躺在懷里,還是抓著自己的衣襟求救,雙目濕漉漉的,唇瓣紅得妖艷,不管是誰,都難免意亂神迷,真夜也不例外,他的手不禁放肆了一些。
“啊……”他忍住了自己的欲望,下身硬到發痛,褲子的布料被頂起駭人的弧度,還是把她輕柔地放在浴缸里。入手的肌膚十分柔嫩,水色亮晶晶的從少女的胸口滑落,她的乳暈像是融化的糖果。
真夜的腦袋里一片空白,低頭看向她嫣紅的唇瓣,忍不住吻了上去。他很青澀地舔舐著,仍然覺得不夠,加重了一些力道,吸吮著她的唇瓣,直到兩人的舌尖相觸。
明玉覺得自己的唇要破了,涎水從下巴上滑落,她被迫大張著唇瓣,讓男子把口腔里的每一寸軟肉都舔舐過,舌尖還要被勾出來吸吮,下身的空虛感越來越重,她忍不住絞緊了雙腿。
“不要……”她臉頰的軟肉被咬住了,對方像是用著調情的力度,吸吮出刺目的紅痕。
這場洗澡變了味道。
真夜身材精壯,比明玉高了一個頭還不止,甚至胳膊都比她的大腿粗,他發覺自己的衣裳濕了,也順從自己的心,解開了腰間的皮帶扣。
他也走進浴缸里,顯得有些擁擠了,不過並不影響他的動作。
真夜把她抱坐在自己懷里,見她失神地湊過來,在藥物的作用下,她只能下意識地攀附著自己。
往日里是多麼高貴的儀態啊,現在卻臉龐潮紅,寫滿了求肏的情欲,坐在自己腰上摩擦。真夜知道,如果他沒有現在的地位,這樣出身名門的大小姐,是不會施舍給自己一個眼神的。
“還是這樣最適合你,”他終於壓抑不住欲望了,嗓音嘶啞地說,“作為一個精盆、性奴、或者婊子,只有這樣,才有人無條件的為你的傲慢買單。”
真夜說完,不讓她繼續在自己腰腹上摩擦了,他把手指在她的屄口處摸了一把,水液多得讓他驚訝:“這麼騷麼?那把腿再張開一點。”
真夜發現她什麼都聽不懂了,心里更是掀起了肮髒的心思,他把明玉的腰肢固定住,讓腫脹的陰莖摩擦著紅艷艷的屄口,延長著綿密的快感。
他捏住明玉的下巴,手指探進她的口腔里,一下下絞著她柔軟的舌頭,模仿著性交的模樣,讓她下巴發酸,最後手指褪出她的口腔時,帶出亮晶晶的淫靡絲线。
“舌頭不伸回去,真的很像狗呢。”真夜笑起來。
真夜沒給那稚嫩的屄口擴張,借著水液的潤滑就肏了進去,甬道里的軟肉裹住了龜頭,一時間進退兩難,但那極強的快慰,讓他的額頭上的汗不斷滴落。
“啊——”明玉陡然清醒了過來,劇烈的疼痛讓她眼前發昏,“滾開!”
等明玉發現這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甬道里又濕又熱,嬌嫩無比,真夜箍著她的腰,大開大合地肏弄起來,因為那一針催情藥,讓明玉的身體內部適應的很快,除了最開始撕裂般的疼痛,快慰也層層上升。
明玉的聲音帶著哭腔:“滾啊!快放開……你瘋了嗎?”
“大小姐,你都在我腰上磨屄了,現在還要我放開嗎?”
羞辱這樣高貴的美人,是非常暢快的一件事,別說真夜本就憎惡著出身高貴的老爺、太太們,為了現實里的利益,他要放低姿態,他要當做狗一樣討好他們,而現今,他終於得到了最好的機會。
真夜的氣息有些重,他吸吮著她的耳垂,腰腹不斷地用力,繼而把她的身體往下壓,用了十足的力氣。明玉的腹部被頂起極其恐怖又色情的弧度,好似真成了男人的雞巴套子,只能接受無休不止的奸淫。
“你看,你的逼還在吸,一抽一抽的,說不定過會兒就潮吹了,大小姐,是不是特別舒服?”真夜的聲线還是那麼華麗,話語卻十分下流,“您特別適合當娼妓,在男人床上扭腰。”
“安、安陵真夜……”這是明玉第一次喊他的全名,因為被暴虐地肏干,她臉龐因為劇烈的快感而扭曲著,“你該、該死啊——”
隨著明玉的話落下,男子發動作越發暴虐不止,不顧身上明玉的哭喊,硬是肏到了甬道最深處,那雙片軟嫩鮮紅的陰唇,已經十分肥腫,可憐巴巴地被抽打著,水液在美人的肚子里搖晃不已,怎麼也排不出來。
他的性器實在過大,每肏一下明玉都想尖叫,更何況兩人的力氣差得太多,真夜肏得又快又狠,只聽見越來越激烈的皮肉拍打聲,兩人的交合出都溢出一些白沫。
明玉的大腿內側青紫一片,過度的快感夾雜著疼痛,她毫無掙扎的力氣。
“痛——好痛——”
“這個浴缸里都是你的水,怎麼會痛?”真夜咬住她臉頰上的軟肉,似乎在用力一點,那甜蜜的血液就會充斥著他的口腔,“大小姐,我能把你肏死在床上麼?”
又一次高潮來臨,明玉已經直不起腰來,她的舌尖往下滴著涎水,焦糖色的眼睛翻白,徹底成為了情欲的奴隸,男人的性交器具。
明玉不斷在真夜腰上顛簸,失力讓她往後仰去。真夜見狀,把她從浴缸里抱出來,在軟綿綿的大床上,雞巴再一次捅開了屄口,把周圍的皮肉撐得發白,過分地操弄之下,她現在的樣子真像被肏爛的蕩婦。
明玉的腿被他掛在肩上,有些肉感、看起來很軟的腿,隨著真夜的動作,她斷斷續續地罵個不停,卻屢屢被撞碎聲音,粗大的陰莖卡到子宮口處,甚至想把稚嫩的子宮都給奸透,等到嫩逼里再次噴出水來,身上的真夜仰起頭,發出極爽的嘆喟。
“等等……”明玉淚眼朦朧,凌厲地瞪著他,“你沒有戴避孕套嗎?”
她這樣子不像在威脅別人,眼眶紅紅的,唇瓣和逼口都腫著,渾身都是被蹂躪的痕跡,色得不行。
真夜沒心情回復她的話,不顧她剛剛迎來一次高潮,直接往甬道最深處奸去,她的體內極熱,又那麼會裹雞巴,簡直就是天生的容器。
“畜生東西!”她伸手打了他一巴掌。
真夜沒覺得疼,甚至更興奮了,他特別想舔她的指尖,舔她散發著傲慢的眼睛。
在浴缸里、床上、還是客房里的桌面,兩人都留下了淫靡的痕跡,濃稠的白精衝刷著屄道,又被性器緊緊堵住,兩片陰唇也外翻著,一副被徹底肏壞的樣子。
窗簾被拉上了,中途明玉喝過兩次水,她分不清白天黑夜,中途她哀求了他一次:“……讓我去一次洗手間。”
“啊?你想做什麼?”
明玉覺得他跟魔鬼沒什麼區別,咬著牙說:“我還能做什麼?”
“我跟你一起去。”
恐怖的性器從嫩屄里抽出,淅淅瀝瀝的水液淌了下來,精液混合著淫水,從紅腫的陰唇一直流到小腿,一片濕漉漉的痕跡,極為淫靡。
“好了,大小姐,你跪坐下來吧?”
明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你這個該死的畜生,不得好死的東西!一個低賤的平民,這樣設計我、冒犯我,不給我下跪就算了,居然能說出這種話——”
“大小姐忘記了你之前的樣子嗎?很騷、也很清純,我如果現在把你扔到外面的甲板,你可能會被輪奸到死吧?如果僥幸還有一條命,懷了孕然後被人威脅著,做無數男人的性奴,也是有可能呢。”
明玉又打了他一耳光,這次她力氣恢復許多,真夜英俊的臉很快紅腫了起來。
“原本我對你們這些人只是看不起,現在我明白了,你們就是下賤,沒底线的東西!”
真夜神色自若地說:“嗯,大小姐還是被我這樣低賤的人肏到了高潮,不是麼?”
他強硬地按住明玉的肩膀,逼迫她跪坐在床上,帶著淫液的雞巴頂在美人的唇瓣上,衝著她的臉擼動,繼續射精,將她的臉、唇瓣,睫毛染上一層白濁。
非常美麗、淫亂的模樣。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侮辱,明玉認為。
她痛苦地垂下頭,啞著嗓子不停抽泣,用手不停擦拭著自己臉,黏膩的精液沾滿指尖,讓她一時間呲目欲裂。
往日里明玉自詡身份特殊,願意屈尊紆貴與他們交談就不錯了。她甚至覺得,真夜他們身上都有一種灰土味,這是骨子里洗不干淨的雜質。
往日里最看不起平民,明玉能高高在上地憐憫他們,這已經成為一種習慣,包括學校里的貴族們,她一視同仁,她就是平等的看不起任何人,除了她的親族。
現在卻讓這個下流的男人把白精射到了臉頰上,濃郁的腥味刺激著神經,她怎麼能不崩潰。
真夜看明玉倉惶的樣子,還有她眼里浮現的刻骨屈辱,心里的暴虐感更是加重許多。能折辱這樣清純、傲慢的美人,讓對方為自己精神崩潰,是多麼有成就感的一件事啊。
他把她從床上扯起來,在洗手間里,真夜撫上她通紅的眼角,輕笑著說:“好了,你想做什麼?”
“……滾出去!我不會再重復第二遍!”
他自然不會聽明玉的,注視著她眼里燃起的恨意,真夜不由嘲笑自己,他居然在這種情況下,雞巴又腫脹了幾分,想繼續讓她跪下來,把體液射到她的眼睛里。
但真夜沒這麼做,他只是站在洗手間里面,給自己點了根煙:“大小姐,我可沒什麼耐心呢,您是喝了許多水吧,難道接下來要在床上失禁嗎?”
明玉抿了抿唇:“出去。”
剛剛還讓自己滾出去,還表示不會重復第二遍。
真夜忍不住笑起來,他掐滅了煙,改變了想法:“算了,看您丑態百出的模樣比較有意思。”
分不清白天日夜,這場羞辱沒有停止。在毀天滅地的情欲中,曾經的人格都被分解了,她沒有任何作為人的尊嚴,要作為玩物一樣展現出痴態,像狗一樣爬伏在地。
被肏弄到精神瓦解時,明玉沒意識到自己失禁了,她的大腿不停地打著擺子,下身的屄口艷得要滴血,粗硬的性器仍然往嫩屄里撞去,凶猛抽插干屄。
男子的胯骨把她的臀肉撞到發腫,連胸前柔軟的奶包,也被粗糙的大掌又揉又捏,水液到處飛濺,甬道里的軟肉都要被肏爛了。
每當明玉有瞬間的清醒,都在情欲里沉淪。等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她的腳踝、脖頸、連著尾脊骨都帶著吻痕。柔軟白皙的腿落在地面上,頻頻發著細顫。
明玉恍惚地坐在桌前,她身上是真夜的襯衫,過大的襯衫穿在她身上,堪堪遮住大腿根。
明玉的視野里,散發著熱氣的食物擺在了桌面,聞到那些濃郁的味道,她一時間有些作嘔,扶著桌面想要離開時,身下里不斷淌出液體,她不用去看,就知道那是淫靡的白,正在流動。
她毫不猶豫掀翻了桌子,厲聲對真夜道:“滾出去。”
“大小姐,您不需要吃些什麼嗎?”
“……好,你把避孕藥給我。”明玉勉強冷靜下來,她感覺自己渾身都滾燙不已,像是感冒發熱了。也是,明玉被丟入長江,又被男子不分晝夜地肏弄,就是在她身體最好的時候,也抵不住這樣糟蹋。
真夜垂首看著滿地狼藉,他並不在意,盡管他的衣裳被湯汁濺髒了一些。
“輪渡上會有避孕藥嗎?”他問。
“這種事我怎麼知道?”明玉冷笑連連,“你覺得我會為你生下雜種嗎?天方夜譚!一想到你身上的血,我就覺得作嘔。”
“嗯,大小姐還是一如既往的傲慢,很有活力,”真夜步步朝她逼近,男子高大的身型給人極強的壓迫感,即使他的掛著笑容,也不再是曾經,“大小姐是舊貴族麼,自然能說這些話。”
他沒用什麼力氣,就把明玉重新壓在了床上,她身上的襯衫被掀開了,皮肉泛著奶油般的色澤,嬌嫩的奶頭也紅腫起來。
真夜泄憤似地啃咬一口她的奶包,聽見她嘴里還在不停咒罵,也沒了憐憫的心思,借著屄口還未干涸的液體,性器直接捅開了層層褶皺,往子宮頸猛然撞去,大開大合地肏干著。
明玉的嗓音變了個調,她的眼淚砸下來,望向前方暗色的窗簾,視野逐漸模糊,耳邊還響起交合的水聲。
“好濕啊……真想讓他們來看看,大小姐現在發騷的樣子,要像狗一樣跪在這里。”
“哈啊……啊啊啊……嗚……”明玉虛弱地喘息著,她發著高燒,體內的溫度比平常更高,腦袋里混混沌沌的,滅頂的快感吞沒了她所有理智,短時間也罵不了真夜了。
不知不覺中,兩天已經過去。
(十三)封建王朝
明玉的發熱持續了三天半,從最開始的高燒,變成了斷斷續續的低燒,等到身體自愈的時候,她還沒發現什麼不對勁。
她倚在床頭咳嗽,嗓音像從粗糙的石面擦過。
目前真夜不在房間里,明玉在床榻和沙發上翻找,終於給自己找了一身勉強能看的衣裳穿著了。
門是反鎖的,她暫時出不去,身邊也沒有任何電子設備,拉開客房里的窗簾,外面天光大亮。
明玉恢復了一些力氣,拼命地拍打著門,這個過程持續了很久,她力竭地滑坐在地,再次朝外面喊到:“有人嗎,開門——”
但仍然沒有人回應。
與此同時,客房的門外。
一個很纖細陰柔的男子在走廊上停步,男子穿得很簡單,身上也沒有多的飾品,他把檳榔塞到嘴里,對唐敬霄說:“什麼時候回去呀?”
唐敬霄拒絕了他遞過來的檳榔。
“你最近有事麼?”
“比起你們,我自然是個閒人啊,”王益知說,“那個女孩還被你關著啊?”
唐敬霄注意到他的神色,那是饒有興趣的神色,他的不禁目光往客房的門看去,因為隔音效果好,以至於明玉掙扎都顯得那麼微弱。
“她長得很漂亮,”王益知眼底冒光,“就憑這張臉,就會有很多人喜歡了。”
“你要怎麼?”
“我的意思是,既然你們的計劃也在開展了,不如把這個女孩給我,她如果聽我的話,那創造出的價值,可不得了。”
“你又想拉皮條了?”唐敬霄戲謔地說,“可以,你自己跟安陵說,看他什麼態度。”
“那不是拜托你牽线搭橋,她家如果真沒了,憑她這個舊貴族的身份,就有很多人感興趣的。”王益知說。
“知道,我會看安陵的態度。”
等到唐敬霄遠去,王益知叫來附近的侍者:“你有鑰匙麼?把這扇門打開。”
“這、這恐怕不行……”
“要你開就開,怕什麼,我不是在這里?有什麼事讓他們來找我。”
王益知態度強硬,侍者更是左右為難,不得已下,還是把鑰匙給了他,門乍一打開,入目就是靠著牆癱坐在地的明玉,她的臉汗津津的,身上是亂七八糟的衣裳,腿不自然的扭曲著。
王益知打發走侍者,等到客房里只有他們兩個人,他笑眯眯地蹲下身:“你還是暈的?被肏暈的?”
明玉勉強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讓我走。”
“那是不可能,”王益知點了跟煙,感慨地說,“要我說,跟誰睡不是睡,是不是?說不定幾分鍾、十幾分鍾過去了,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人要利用好自己的優勢。”
“……”明玉的眼神凌厲起來,“你要我原諒一個強奸犯?你瘋了嗎?而且我缺什麼?還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你不覺得很可笑嗎?趕快滾出去!我跟你們這些畜生沒什麼好說的——”
王益知說:“強奸是你認為的吧,其實女人啊,就是兩條腿一張,自然什麼都有了,你就是太強硬了,難道你沒舒服嗎?”
“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好了,你別那麼激動,我說的話難道不對?”王益知想摸她的臉,但被明玉嫌惡地躲開了。
“等你考慮好了跟我說,說不定我以後還能幫你呢。”王益知把東西塞到了她身上的襯衣口袋里,“應該是很快,我就能幫你了。”
這是明玉命運的轉折。如果一個人有足夠的美麗,並且這種美麗是毀滅性的,當自身沒有任何自保能力的情況下,只是一場暗色的災難。
自幼的高貴出身,給了她任性的處事方式,如果回頭就是枝繁葉茂的家族,明玉當然能為所欲為,但是在這所輪渡上,她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罷了。
噩夢一樣的七天,在這七天里,明玉的尊嚴已經粉碎了。催情藥劑讓她的腦子無法思考,有人會把她抱起來,重新分開她扭曲的腿,讓她的腳踝支撐在牆壁上,直到經脈陣陣作痛。
男人一邊挺腰激烈地肏著,一邊啞著嗓子喊她“大小姐”,明明是有些痴迷的語氣,好像用情很深,卻叫她肝腸寸斷。
雪白的精液從大腿間滑落,明玉忍不住扶著洗手台嘔吐,淚水不曾停歇。
當她被換到有大窗戶的房間,她用青白的手推開窗戶,江面波光粼粼,紅日依舊,在那艷色的映照下,心境卻好似枯木。
第七天來臨。
她裸著身體靠在床榻上,眼底有些淒迷,當真夜轉過來看她時,她卻沒什麼表情,好像那一切都是真夜的錯覺。
真夜說:“大小姐,是不是恨我?”
明玉回答:“我確實恨你,恨不得殺了你,因為你們騙了我,不是麼?你們只相信你們看到的東西,你還強迫了我!我更是不懂,為什麼要遷怒於我!?”
她說完,焦糖色的眼睛里迸發強烈的憎惡:“你會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我也是。”
真夜一時啞然,他有些不自在地側過身,給明玉倒了一杯果汁。
他還沒到對方身邊,就被明玉干脆利落地掀翻了,水紅色的果汁在地板上流淌,他一時間手足無措,竟不敢直視她明亮堅定的眼睛。
明玉說:“讓我走!別讓我重復!”
真夜拿起旁邊的外套給她披上,她沒有再拒絕。
此情此景下,面對明玉決絕的態度,真夜再也說不出內心那些想要給出補償的話,他猶豫著,闔上了眼睛:“好,馬上安排你離開。”
明玉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但她不想再詢問,她已經不能再行走,或許是過度的體力消耗,讓她的眼睛都抬不起來。
最後離開甲板時,明玉穿著不合身的黑色風衣,面如白雪,眼下泛著烏青,頹靡地坐在輪椅上。
她覺得自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氣,也可能是輪渡上消毒水的味道。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下船的,過了許久,耳邊響起接連不斷的哭泣聲、交談聲、還有年輕男子的哀求聲,這些聲音她都很熟悉,現在卻無法給他們回應。
“是的,我們需要抽一些動脈血,去查血沉,我們懷疑明小姐可能有呼吸困難。”
葉正儀按著妹妹纖細的手腕,他其實面對摯愛之人的困境,並不能維持理智,現在所有的一切平靜,都是他瀝盡心血維持下來的。
醫生看向這個年輕高挑的男子。
他安撫好了傷心欲絕的貴婦人,也不眠不休的留在醫院,上下操持著細枝末節。
此刻抽取床上病人的動脈血,他也出了一份力,因為動脈血需要先按出脈搏,所以護士難免失誤了幾次,多次的意外讓床上的病人掙扎起來,那潔白的手腕上,迅速青紫一片,鼓起小小的軟肉。
葉正儀垂下眼睛,若是仔細聽,能發現他語氣里的不忍:“醫療是一場酷刑。”
醫生說:“讓病人再堅持一下。”
明玉從劇烈的痛苦里醒來了,她拼命想拔出自己的手腕,想睜開眼睛,但怎麼都做不到,她的嗓子好像壞了,變得又尖又鈍,最後聲帶像是埋入了豬油罐里,根本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她的淚,不斷地劃過太陽穴,直到洇濕枕頭。
葉正儀臉色煞白,他甚至覺得她的體溫在流逝。
聯想到醫生說的,她在清醒的時候,能說話的時候,仍然抬不起眼皮,甚至無法走路。
刹那間,有一種恐怖的猜測,蔓延到了葉正儀整個腦海。
為什麼呢?這是他好不容易才明白的愛,怎麼能在他眼前流逝,自己卻束手無策?
“不要……不要動——小玉,哥哥在這里,你不要離開……”他的淚也砸下來,“醫生!她的燒還沒退啊!”
醫生說:“已經用過退燒藥了,現在情況比較復雜,先查血沉。”
葉正儀按著她的身體,兩人都在因為痛苦顫抖。
其實明玉已經無力掙扎了,等到動脈血抽出來送去化驗,葉正儀已經出了一身冷汗。他站起來時,身體還有些搖晃,眼前一片片發花。
等到葉正儀走出病房,冷光的走廊上,還站著一名男子。
“正儀,我……”
葉正儀沒有跟真夜廢話什麼,他直接拎住了真夜的衣衫,拳頭砸利落地在了真夜的皮肉上,直到皮肉破開、骨頭斷裂、鮮血迸發,周圍的人發出尖銳的呼喊聲,他也沒有停止,真夜也沒有還手。
醫生勉強拉開了兩人,讓兩人保持一個安全距離。
真夜的腰直不起來了,他擦拭著嘴角大團的血,扶著牆咳嗽了兩聲。
“……我會對大小姐負責的。”
“你怎麼能說出這些話?”葉正儀的眼圈通紅,他再也沒有曾經的風度,嘶啞著嗓音道,“如果你對她有感情,你有一萬種場合,告訴作為她兄長的我,你喜歡我的妹妹,你要為她的一生負責。”
“而不是在這種情況下,你傷害了她,還要虛情假意的來彌補!”
真夜說:“我做錯了事情,我會承擔。”
“啊,我簡直不敢相信,我聽到了什麼……”葉正儀居然譏笑起來,“那為什麼,要傷害她呢……我猜猜看,是因為被那些人影響,覺得舊貴族自詡身份獨特,享受了特殊待遇,還做了傷天害理的事情,所以,即使作為我妹妹的小玉,什麼也沒有做錯,也要承擔你們的怒火嗎?”
葉正儀說:“那為什麼不來先殺我呢?要對她下手?她什麼都沒有接觸過,也什麼都不了解。”
說到這里,葉正儀眼底迸發出強烈的殺意,“安陵先生,如果你在外面做錯了事情,你的家人也要受到報復,對不對?因為現在還是封建王朝呢,要株連九族啊。”
真夜的腦子一下子清醒了,他好像被一桶冷水潑過,終於從糜爛的夢境里蘇醒,半晌說不出話來。
對於面前葉正儀的嘲諷,真夜何嘗不明白這些道理呢。他跟唐敬霄交談的時候,也表達過類似的意思,他肯定動搖過。
但一步錯,步步錯,他終抵不過現實里的利益交錯,情欲上的恐怖漩渦,造成了情感上的彌天大禍。
而事到如今,好像說什麼都有些晚了。
(十四)非法拘禁
葉正儀是個很復雜的人。
如果說,很多成功男人的思維模式是先理性判斷,再由情感進行調整,那麼葉正儀跟他們截然相反,就像他與真夜的區別。
葉正儀處理一件事的時候,永遠先考慮自己的心,再結合實際,結合事物發展的必然性。
他是一個不願意違背自己感受的人,除非他有別的顧慮,這種顧慮超越了他的感受。
通俗易懂一點,葉正儀就是情感思考為主,所以對愛情的純度要求極高。
這種模式在他之前的人生中,並沒有什麼問題,也讓葉正儀在人情社會里,更加游刃有余,他很擅長情感方面的觀察。
隨著走到了現在的地位,他更能隨意的情感外露,因為他不用再顧忌那些細枝末節了。
如果問葉正儀:“愛是永恒的嗎?”
這個男人肯定會回答“是”。
他雖然看不清自己愛慕的心,但他還天真的相信,愛不會隨著歲月消散。
真夜呢?
如果問他這個問題,他可能會開個玩笑,讓大家獲得片刻的快樂,逐漸偏離問題的軌道。
所以在愛情之中,明玉很聰明,她是了解她的哥哥的,她知道,哥哥的感情是真實的,永遠可以信任的。
此刻,在醫院長廊的毆打中,葉正儀的手也在滴血,他見真夜魂不守舍的模樣,不由怒極反笑:“不用在這里做戲,趕快走!”
真夜寬闊的肩膀,始終沒有端正地挺起來,似乎是被身體上劇烈的痛苦影響了。一旁的護士看不下去了,讓人攙扶著他。
真夜沒有拒絕,他一瘸一拐地走進了外科室,看樣子是准備處理傷口。
其實在原本的打算里,真夜並沒有想跟明玉發生什麼。
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麼。
在當初他的生日上,那個曲折離奇的故事,也是他自己編造的而已。
事實中,是當初礦場的老爺喜歡葉紫楣,收藏了葉紫楣很多碟片,卻遲遲無法靠近熒幕中的女明星,對此遺憾不已。
真夜的親人皆死於一場礦難,他得不到那筆賠償款,也無法安葬親人。而當他衝向老爺的住所,想要詢問這筆錢的下落時,卻連宅子的半步也沒跨進去,被宅子周圍的打手一頓拳打腳踢,甚至一路驅趕出城。
恰逢南下開了一條運河,真夜無奈之下,跟著去南下的工人們四處漂泊,過了一段風餐露宿的日子。
偶爾在街頭巷尾,還能看到女明星的精致海報,被細細地貼在高檔咖啡廳里,暖光一映,更是活靈活現。
真夜看著打著領帶的侍者在里面穿梭,將白瓷杯放在紅木小桌上。
香氣四溢,黑蕾絲手套落在了杯子旁邊。
真夜恍惚地抬頭,眼前是帶著法式大檐帽的女子,隔著玻璃,燭火搖晃,兩人對望著,她睜大了眼睛,急忙把手指放在唇邊。
“噓。”
原來她就是海報上的女人,她好像在躲避咖啡廳外的狗仔。
葉紫楣壓低的帽檐,對真夜說:“小朋友,今天幫姐姐一個忙,幫姐姐逃出去,姐姐會回報你的。”
真夜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比礦上的老爺命好,他有生之年,竟能看見擁有傾世姿容的女明星,她還跟自己有了秘密的約定,這簡直就像天上掉的餡餅。
一時間,他的反應是逃跑,他不敢靠近這樣耀眼漂亮的女子。
但怎麼能抵擋住對方的請求,他糾結半天,居然拿出了殊死一搏的勇氣,幫助葉紫楣躲過了狗仔。
在夕陽的余暉下,葉紫楣的額發汗濕了,她的唇瓣很紅潤,目光落在這個可憐的少年身上。
“告訴姐姐吧,你需要什麼幫助呢?”葉紫楣想過,小朋友可能需要一些錢,一個讀書的機會,一個去外面拼搏的渠道。
可是她萬萬沒想到,真夜對她說:“……我、我……想拿回屬於我的錢,成為新的礦老爺……”
葉紫楣有些驚訝:“可以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嗎?”
聽完真夜的描述,葉紫楣笑眯眯地說:“可以,但是姐姐要告訴你,第一個願望可以實現,第二個願望,你想成為礦老爺,有些貪心呢,姐姐可能幫不了你,需要你自己實現。”
她蹲下身,用自己的帕子,擦了擦真夜額頭上的髒汙:“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無論是議員、律師、還是醫生,都不要忘記,姐姐幫助你,你想成為更好的人,是為了你的悲劇不再上演。”
夕陽的余暉下,葉紫楣的臉愈發嬌艷,讓真夜幾乎移不開目光。
等他許下諾言,女子已經拉起他的手,帶著他去往了更遠的地方。這就像一場美夢,他始終不願意醒來,看到那筆賠償金到了自己手里,他才有幡然醒悟的感覺。
她真正改變了他的命運,真夜永遠都不會忘記。
但真夜捫心自問,他對她有愛戀的感情嗎?真夜其實不太明白,他甚至對這個詞都不明白,別說這種復雜的情況了。
這些年來,他一直收集著葉紫楣的碟片,和唐敬霄達成合作後,唐敬霄好像誤會了什麼。
“你想為葉紫楣報仇,是愛慕她吧?”
真夜解釋過:“我跟她沒有什麼過往,我們只是恩人與救助者的關系。”
真夜這個人其實很虛偽,他自己也很明白。
他早已經違背了和葉紫楣的諾言,比起成為更加仁慈、更加寬和的人,過去的經歷告訴他,他最需要的永遠是錢,還有把那些看不起他的老爺們踩在腳底,才能讓他有活著的感覺。
真夜始終覺得,握在他手里的,才是真實的。他不是出身貴族的孩子,一路的顛沛流離,讓他的內心更加堅韌和冷漠。
真夜曾經對自己說過,他從來不做後悔的事情,因為他還有時間,昨日如死,只要還有一分一秒,他就有重頭再來的勇氣。
可是,他現在望著窗外潔白如棉的雲,一時間陷入了恍惚。唐敬霄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了,他踱步在真夜的病床邊,仔細打量了真夜片刻,說:“葉正儀下手這麼重,你不給他找點苦頭吃,再把你的大小姐搶回來?”
面對唐敬霄的試探,真夜說:“不至於做到這種地步,葉正儀陪著她會更好,我就算把她搶過來,我也得不到什麼。”
唐敬霄的臉色陡然變了。
“安陵?”他的嗓音沉了許多,“你如果真的有點在意明玉,何苦這樣戲弄我,要破壞我的計劃?”
“……”真夜苦笑不已,“如果我能預料未來,我一定不會讓這個計劃實現,其實登船之時,我問過你了,當時我已經動搖了,只是已經來不及了。”
發覺唐敬霄似乎要動怒,真夜平靜地說:“我不會影響你接下來的計劃,我只是不想讓自己後悔,重頭再來的勇氣,不是無窮無盡的。”
“你能走到現在,我也會尊重你的勇敢、果斷,”唐敬霄眼底攜著冷光,“但是都能走到現在了!安陵!你居然還為了一個女人,一個替代品,分不清東南西北!”
“你不用這麼激動,也不用訓斥我,敬霄。我不是你,不會歇斯底里恨著舊貴族。”真夜勒緊了身上的繃帶,俊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血色。
兩人不歡而散。
真夜在病床上躺著,他不想離開醫院,他還想知道明玉的病情,但葉正儀防備心極高,他手下的人怎麼都打聽不到。
真夜正是胡思亂想的時候,房間的門突然被人踹開了,他一時間愣神,看著滿身肅殺的葉正儀走進來,身後還帶了幾個人。
葉正儀手里攥著一沓檢測報告,由於過於用力,紙張皺巴巴的,他的指尖也泛著青白。
在特殊情況下,葉正儀是個非常情感用事的人,比如現在,他最好的做法不是鬧出這場動靜,可他偏要這樣做。
真夜緊張地問他:“……大小姐,現在怎麼樣了?”
“你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了,因為你們今後,不會有任何交集,”葉正儀勉強冷靜下來,他幾乎把牙關都要咬碎了,“你們給她注射了什麼藥物?”
真夜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只猜測是一種催情藥,所以他一時間也無法回答葉正儀,又擔心明玉的病情。
“不說?那先把他帶走!”
真夜明白了他要做什麼,忍不住笑道:“這個節骨眼上,明家還好嗎,你要非法拘禁,還是嚴刑拷打?難道怕明家的事情還不夠多?倒台不夠快?”
葉正儀哪里還管這些,他已經心急如焚了。
病房里一時劍拔弩張,真夜的保鏢已經上前幾步,真夜揮了揮手,嘆息道:“我會對大小姐道歉的,後續還有彌補。”
“我已經說過了,你們以後都不會相見。”葉正儀看著沒什麼問題,其實已經有種撕心裂肺的感覺了,他准備再次命令身後的人,身上的手機卻響了起來。
他發現是明遠安的電話,想也沒想,立馬掛了。
這就是葉正儀性格里的缺陷,他如果滿心滿意都是一個人,總是對周圍不管不顧,不過這種生死關頭,他的所作所為,並不是很夸張了。
葉正儀這邊的人數不多,要是真的起了爭執,還不好說結果,而真夜居然沒有反抗的意思,甚至帶著一點笑容,被扣押著上了醫院外的車。
真夜的臉還有很重的傷痕,青紫浮腫,這樣面帶笑容被扣押上車,在外人看來,怎麼都很詭異。
但是這些,還在被搶救的明玉是不知道的。
(十五)醫療酷刑
葉正儀說:“醫療是一場酷刑。”
如果是容易生些小毛病的人們,得了感冒或者腸胃炎這種疾病,他們會覺得醫療不是很恐怖,畢竟醫療能讓病人不再痛苦。
但對於特殊疾病的人來說,醫療就是漫長的酷刑。
葉正儀知道,他的父親曾經在日復一日的糖皮質激素衝擊下,性格變得陰晴不定,更別說骨質疏松,暴飲暴食,甚至患上了輕型糖尿病,整夜失眠。
然而,他身上的悲慘沒有消散。
“腦脊液?下午腰穿嗎?”葉正儀不知道他以什麼表情回復醫生的,對方為什麼要如此驚恐地看著自己?
“是的,明小姐需要查腦脊液,因為從現在的血液樣本里,我們看不出來異常,昨天,您提到家里有免疫疾病的家族史,所以我們決定下午給明小姐腰穿,抽腦脊液送去第三方檢測機構。”
葉正儀問出了一個問題,他曾經不敢面對的問題:“如果是免疫系統疾病,可是我父親只是紅斑狼瘡,小玉也查了風濕全套,並沒有紅斑狼瘡,難道遺傳的免疫系統疾病,還會以其他的方式爆發嗎?”
醫生告訴他:“有這個可能。”
葉正儀半晌沒說話,他覺得自己快站不住了,勉強靠在醫院辦公室冰冷的牆壁上,他咬牙問道:“為什麼會突然爆發呢?你們現在有推測,她到底是什麼方面的疾病嗎?”
“這個還要等肌電圖出來,我們不好判斷,目前可能是吉雷巴蘭綜合症,或者周圍神經病,我們會聯系神經內科的醫生會診。”
葉正儀又問了一遍:“為什麼會突然爆發呢?”
“可能是感染……”
是的,免疫系統疾病的爆發,大多來自於細菌或者病毒感染,可能一場普通的流感,都能造成這些人的潛在病情爆發。
就像葉正儀,他往日里身體非常健康,但誰也不知道,他會不會被這顆定時炸彈影響。
葉正儀十分迷惘,他回到明玉的病房時,看著護士推來的托盤里的東西,腦海里更是像有千萬根在扎一樣,他小心翼翼坐在她的床側,就用盡了全身力氣。
“哥哥……”她是醒著的,眼圈紅潤,那是多麼柔美的眼睛啊,看向自己的目光,竟然是仁愛的。
為什麼在此刻你看向我,含著淚看向我,要這麼純粹,好像不存在這個世界了一樣。
葉正儀不敢問她,他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種詭譎的神性,在潔白的病床上,她在流淌著自己最後的生命,像傳說里的神話故事中人物,想給自己最後的安慰與祝福。
其實她已經說不了話了,只能發出一些無意義的字詞,葉正儀俯在她的臉旁,見她似乎鼓起了全身的力氣。
滾滾熱淚溢出的瞬間,明玉聲嘶力竭地、很小聲地說:“哥哥,我想報答你。”
葉正儀終於忍不住了,他把她緊緊抱在懷里,他的不小心淚墜在了她的臉龐上,交替流淌。
葉正儀其實很少流淚,他已經是個成熟男子,又是國會議員,不日即可平步青雲,一路上的明槍暗箭不用多說,他是經歷過風雨的。
可是他沒有承受過這種痛苦,面對自己一生中最特殊的人病重,自己卻束手無策,在絕望之中反復掙扎。
而在一次次的失態之中,他也不想維持表面的平靜,他只想用他的眼淚、懷抱、話語,能讓懷里的妹妹,多一些堅持下來的信念。
如果你在乎哥哥,就不要讓哥哥傷心了。
葉正儀想這樣對她說。
醫生過告訴他,如果明玉病情再惡化下去,可能要上呼吸機,而然,明玉在上呼吸機的時候,她會是全程清醒的。
生離死別,還是摯愛至親之人,明明自己比她年長太多,為什麼不是自己先離開人世呢?
葉正儀甚至會這樣想著,但他知道,下午明玉要做腰穿了,大概三天後腦脊液結果會出來,余下的就是肌電圖檢查等等。
他能做的一切,就是配合醫生讓這些流程順利進行下去,拼盡全力挽救她的生命。
把腦海里的一切事情捋順,葉正儀的眼神漸漸理智了一些,看著明玉慘白的側臉,他嗓音很柔和的對她說:“我們不會止步於此,我會為你解決這所有。不要擔心,不要憂慮,請再相信一次哥哥吧。”
明玉艱難地往向他的臉,她想伸手擦拭他的淚水,小臂顫顫巍巍地抬起,卻怎麼都沒有力氣。
險些滑落在病床上時,葉正儀抓住了她的手,貼在了自己濕潤的面頰上。
下午三點半,明玉知道自己要做腰穿了,她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只覺得是一項手術,而且這似乎是局麻的,具體的過程她好像忘記了,只覺得特別快,連醫生都說:“好像就十幾、二十分鍾呢,也沒有亂動,很懂事的孩子。”
好像是在腰上打個孔,然後把腦脊液抽出來。
轉瞬幾天過去了,葉正儀坐在辦公桌對面翻閱著這些報告,醫生仍然無法明確的告訴他,這到底是什麼免疫系統疾病,因為目前所有的檢測,都是正常的,除了腦脊液有一項指標升高。
這是省內頂尖的醫院了,也是中原地區最好的醫院,卻無法查出病因,葉正儀原本下定決心,准備隔日就帶著明玉出國,看是否有好的治療辦法,但醫生走過來,勸說他:
“先衝激素試試吧,畢竟腦脊液有異常,可以先衝,而且你們現在過去,要是出現了危象,是很嚴重的。”
葉正儀說:“那先試試,如果激素不起作用,而且加重了,我們就准備轉院了。”
糖皮質激素,在他人生中記憶深刻。
他知道,這種藥物對人體的副作用是多麼恐怖,所以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呼吸似乎都被壓迫了。
葉正儀不願去細想,他只能一遍遍地告訴自己,在查出是什麼病情後,還會有別的治療方案的。
這幾天,他除了在醫院處理這些事,不斷地安慰自己,外面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首先是葉正儀當時叫人扣押了真夜,把對方帶走後,葉正儀自然沒有放過他,各種違法的審訊手段都試了。
在真夜只有一口氣的時候,他冷眼旁觀,最後還是明遠安得到了消息,叫人把真夜送去搶救了。
在家里的客廳中,明遠安背著手來回踱步,他的襯衫袖子凌亂地挽到了小臂,皮鞋在地板上“噠噠”作響。
明遠安從回來之後,沒有注意到傷心欲絕的妻子,沒有看望病重在床的女兒,反而四處和同僚走動。
葉正儀和葉子月一直瞞著他,他並不知道明玉的淒慘遭遇,只以為體弱多病的女兒又不小心住院了而已。
明遠安現在更關心他最近得到的消息,那些對他、對這個家族萬分不利的消息。
客廳里,他看著姍姍來遲的葉正儀,更是怒火衝天,也不維持在外人面前溫文爾雅的假象了,大聲斥責著:
“還知道回來,你最近在做什麼?桐幸會的事情不做了?還抓安陵真夜一頓拷打,怎麼,你不會以為他手里有我們什麼把柄吧?就算有把柄,你這樣不是火上澆油?!”
“……”葉正儀面無表情。
“說話啊!長輩跟你說話,你居然這個態度,”明遠安胸口起伏著,兩只眼睛都要噴出火來,“我不止是你的長輩,更是你的領導!你就這樣對吧?是不是要反了天?”
葉正儀眼底烏青,他顯然是沒休息好,當下也不想跟跳腳的姑父說話了,他正准備徑直往樓上去,收拾一下明玉的物品,正好再看望一下姑姑,好好安慰她。
但明遠安因為最近的消息,已經成了驚弓之鳥,總是要在旁人身上得到什麼肯定的答復。
見葉正儀不理會自己,明遠安一下子摔了茶幾上的東西,噼里啪啦的聲音響起,更是讓他有了幾分底氣,端起了高高在上的架子。
“你再走一步試試!”
葉正儀停住了腳步,他不想節外生枝。
“你現在就跟我走,去給人家真夜先生道歉,至少表面功夫要做好!還有,我不在的時候,你什麼時候跟這個滿身銅臭的商人結了仇?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連自己家里人都瞞著,你是要干什麼?!”
葉正儀耐心已經告罄:“我憑什麼道歉?這是他罪有應得,他應該血債血償,我並沒有牽連他的家人、朋友,我已經足夠仁慈。”
其實是葉正儀還沒找到機會,對真夜的家人、親朋下手而已,畢竟葉正儀並不是什麼好人,在明玉病危的情況下,他什麼都做得出來。
“好,好,你這個態度,我是看出來,你們現在是一點事都不讓我知道了,是吧?你們兩個人就覺得我是個外人,跟你們不是一個姓了!”明遠安拔高了嗓門,氣得渾身都在顫抖,“那你們今天都別出這個門!我倒要你們看看,誰才是這里當家做主的!”
葉正儀驟然側身,在樓梯上冷冷俯視著他。
無論是家族興衰,還是明玉的病情,妻子莫名的憂傷,明遠安都不在意了,他現在只想拿出凶悍的家主架子,來證明他還在這個家里有一席之地。
(十六)我的唯一
這座宅子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家是象征著理解與包容的地方,是人疲倦時的港灣,而然感情的流淌,其實與家這個字眼無關,有些人雖然與自己有血緣關系,其實還不如一個陌生人。
同樣的血脈相連,為何帶給自己的結果相差那麼多。曾幾何時,葉正儀和明玉都曾問過自己的內心,但他們日後將從曾經的記憶中釋懷。
因為像明遠安這樣的人,首先是一個獨立的人,有自己的思維和處理模式,才是自己的親人。
葉正儀從樓梯上走下來。
他身上的襯衫,在這個季節顯得分外單薄,但他好像感覺不到似的。
“姑父,”他很慢地說,“你說我們要瞞著你,可是,你自己又隱瞞了多少事呢?我想,比起計較這些,你先穩住家里的情況,會比較好吧?”
明遠安看著他死水似的模樣,一時間怔愣住了,他不知道為什麼葉正儀是這個反應。
“正儀!”葉子月聽見了樓下的動靜,她小跑下樓,眼眶還是紅腫的,“你們在說什麼?怎麼摔了這麼多東西?”
明遠安看向自己的妻子。這個溫婉天真的女人,多年的歲月過去,她仍然秀美動人,那雙眼睛——跟她的姐姐一模一樣。
明遠安突然就泄了氣,他畢竟也是血肉之軀。
葉正儀對自己的姑姑說:“小玉沒什麼問題,等一些結果出來,再對症下藥,就差不多了,姑姑,你也要照顧好自己,多出去走動一下。”要看更多好書請到:yelu7.com
“好、真是太好了……那我什麼時候能去看小玉呢……”葉子月聞言,終於綻放出笑容,她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是如此的相信葉正儀。然而瞥見旁邊的明遠安,她身體僵硬地轉過身,不再言語了。
葉正儀完全體諒自己的姑姑,得知自己姐姐的死亡,與自己的丈夫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她當然難以面對,甚至還有仇恨與背叛的感覺。
葉子月已經盡力維持冷靜了。
葉正儀心底嘆息不已,他說:“可能需要過幾天,姑姑,如果你要去醫院,請先告知我吧。”
眼前是非常詭異的氣氛,但葉正儀沒有時間再掩蓋了,他走到明玉的房間里,看到了桌子上的香水,和幾張亂塗亂畫的草稿紙。
屋子的裝潢和擺件都很溫馨,以米色調為主,葉正儀收拾了一下她的東西,一些衣物和必備品。
他重新離開這座宅子時,冷風將他的衣衫吹得嘩啦作響。頭頂是陰霾的天氣,那些翠綠的植物都蒙了一層洗不掉的灰,呼吸著空氣里的冷意,它們一次次從人的肺部循環。
他提著這個小小的行禮,情不自禁地回頭望去。
在山腳下,仰頭看著這座龐然大物。
葉正儀馬上三十三歲了,家族最榮華的時期里,他全程都在其中,踏上繁花似錦的長路,受到眾星捧月般的對待。這是他的前半生,明玉的前半生,如果要面對這一切,他們其實算得上無辜,先輩的恩怨情仇,卻不得已要他們的後代承擔。
他坐上車,接通了一個電話。
“確實沒辦法再把那個人帶出來……”
葉正儀說:“不用再動手了。”
是的,既然真夜活著從自己手里走出去,那麼自己再想要他的命,已經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了。
日月交替,窗外下起了雨夾雪,把纖細的枯枝打得垂下頭。葉正儀坐在明玉的病床邊,覺得視野里的一切都是灰色的,明明病人還安然無恙地躺在床上,他卻有種萬念俱灰的錯覺。
新的日子開始了。
真夜正在車里聽最近的消息。
他是經過層層掩護,多番周轉才來到這家醫院附近。
他受的傷不輕,被打斷了五根肋骨、還有手臂和小腿,如果再遲一點,甚至頸椎、脊椎都會粉碎,他現在還有一只耳朵有些聽不清東西,反應能力也差了一些。
但他的生命力非常強悍,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憑著一口氣,將近一個月後坐著輪椅出院。
該說不說,他自己都覺得,他的出身幫了他很多,就像打不死的蟑螂臭蟲一樣,只要還有一點點生命力,能呼吸到新鮮空氣,就能憑著意志力活下去。
對此,真夜也覺得啼笑皆非。
“葉正儀在考慮給她轉院?”
已經快一個半月了,到底是什麼情況,才讓明玉無法痊愈?她馬上就要錯過她的高考了。
“對,據說葉先生這樣考慮著。”
真夜自言自語道:“把大小姐交給他,好像沒什麼用。”
而醫院里,在多日以來糖皮質激素的衝擊下,明玉已經可以說一些話了。
激素讓她的臉快速浮腫起來,臉頰泛著詭異的紅色,有些嚇人的水痘從眉心一直蔓延到下巴,她似乎發胖了許多,如果單看她的臉,估計比原來長胖了二十斤到三十斤。
糖皮質激素會讓人向心性肥胖,除去四肢,其他的地方都會像吹起的氣球,快速膨脹。
她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敢去洗手間看鏡子了。
但是,在發覺自己可以說話的刹那,她沒有恨過糖皮質激素,面對哥哥極為擔憂的目光,她笑著說:“哥哥,你為什麼要這樣擔憂呢,是怕我會因為臉而覺得傷心嗎?”
“其實不是的,”在這一個月的治療中,從死亡的深淵里重新爬起來,重新能夠流暢的說出這段話,她十分感激現代醫療的發達,“我不想再變成一個植物人,連吞咽都有困難。好吧,這樣的描述很奇怪,但請你體諒我。”
葉正儀看向妹妹天真的眼睛,心底似乎在淌血,臉上還要掛著安慰的笑容:“是的,只有健康和生命,才是人最重要的東西。還有,小玉不用擔心,你只要是健康的,在哥哥心里就是最好看,最可愛的,哥哥向你保證。”
他抱住了病床上妹妹的身體,小心翼翼的動作,生怕碰到了她手背上的留置針。
明玉猶豫著,有些緊張地問他:“哥哥不怪我嗎?不問我發生了什麼嗎?”
“我為什麼要怪你呢?”葉正儀被她的目光刺傷了似的,他極盡溫柔地說,“不管發生了什麼,讓哥哥為你處理吧,你只要好好休息就行了,不要擔心任何事情,想吃什麼就吃吧,你現在是病人,好不好?”
啊,原來哥哥發現了嗎。
明玉其實發現自己長胖後,總是想扼制自己的食欲,即使已經想開了很多事情,她還是不想讓自己的臉和身體不斷發胖,這讓她十分苦惱。
但哥哥焦糖色的眼睛里,是如水波似的包容。
她突然發現,自己的選擇從來沒有錯過。哥哥不會因為自己容貌與身材流逝,就對自己的愛意消散,他們永遠是彼此生命里,最特殊、最重要的人。
明玉想明白這一切,像小時候那樣,露出絢麗的笑容,也回抱住了他:“哥哥,你是我這一輩子里,最愛的男子。”
“是的,我也這樣愛著你,你永遠是我的唯一。”葉正儀鼻尖酸澀,下巴慢慢摩擦著她的發頂。
他又回憶起一個半月前的事情。
彼時,葉正儀剛剛出差回來,他是緊趕慢趕回來的,因為他接到了自己姑姑的電話,明玉不見了。
學校里的老師同學們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哪里,所有聯系方式也無法聯系上她。
原本葉子月是要報警的,但是她們心底都知道,像這樣的家族里失蹤的小輩,大多是被綁架、拘禁了,之後他們可能會收到綁匪的消息,責令他們付出代價來進行交換。
在這種思考之中,他們並沒有打草驚蛇,一邊暗地里尋找著明玉,一邊留意著最近收到的訊息。
但葉正儀在事情發生的第二天下午,就查到了一些東西,他知道,明玉是跟著她的同學一起上輪渡的。
在監控攝像頭里,她是自願的。
原本葉正儀准備通過關系,動用一些手段,強硬地逼迫高山號靠岸,或者讓人把明玉從輪渡上帶下來,但明遠安回來了,打亂了他的所有行動,在兩人幾次明里暗里的交鋒中,耽誤了許多時間。
等到他終於脫身時,所有的事情都來不及了。明玉被切斷了所有的通訊,肯定是遭遇了不測。而葉正儀趕過去看到她時,恰逢第七天。
她在被真夜送往醫院的路上。
真夜和葉正儀認識也有不少年了,政商是很難分家的,他們往日里也有交流過,實際上牽扯的利益也有,但是不多。
面對突然出現在這里的真夜,還有輪椅上臉色慘白的明玉,葉正儀一時間驚疑不定。
之後的一切,都發生在明玉的病房周圍。
明玉雖然無法動彈,呼吸衰弱,但她始終是清醒的,在護工想給她換衣服的時候,她曾經表現過激烈的拒絕,但那種反抗,屬實是微不足道。
葉正儀走過來,想溫柔地勸哄幾句。但因為明玉是側過身的,並沒有發現病房里還有哥哥。
葉正儀的腳步猛然停頓。
因為他在她身後,不小心看到了一些痕跡。
明玉大開的領口深處,是泛紅曖昧的吻痕,被人肆意吸吮過、舔弄過的模樣,密密麻麻。
從鎖骨、一直到綿軟的胸口,一直蜿蜒向下,可以猜測是多麼激烈的情事。
因為明玉來的時候穿了一件高領風衣,現在脫了下來,脖頸、耳側的那些痕跡,也藏不住了。
等明玉睡過去之後,葉正儀神色冰冷地走到她身邊,還發現了她胳膊上細小結痂的針孔,那塊注射的地方已經發青了。外面傳來嘈雜的人聲,他慢慢走到門外,聽見真夜問醫生:
“大小姐沒事嗎?怎麼現在還在監護室觀察……”
接下來的一切,就順理成章發生了,葉正儀把真夜毆打了一頓。
但這些事情,他絕不會告訴病床上的妹妹。
(十七)眼前新生
生命是有沉重性的。
一個人無法行走,臥床無法起身,吞咽困難,甚至眼睛都沒辦法睜開,清醒的感受著自己生命的流逝,這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
如果人無法吞下一口水,勉強咽下去的後果,居然是連續嗆住幾分鍾,連咳嗽的力氣也沒有,無數次面臨窒息的風險,就會覺得生命中的點滴,都足以扼殺自己。
但明玉重新撐開自己的眼皮,她還能看見熱氣騰騰的水,涌入透明的玻璃杯。
窗外的雨夾雪,象征著季節的變換。時鍾滴答,每分每秒的流逝,明玉都能看見新的景色。
她可以在護士的幫助下,慢慢地走下床,扶著醫院牆壁的欄杆,走向長廊里模糊不清的遠方。
她的指尖,摸到溫熱的保溫桶,掀開蓋子,是色澤晶瑩的銀耳湯,用勺子攪動時,甜蜜馥郁的香氣會鑽入鼻腔。
其實從哥哥不告訴自己,自己到底得了什麼病的時候,她就有所猜測了。
然而癱瘓的這四十多天里,從一個“植物人”到可以下床自由行走的人,她內心已經很開心了。因為在前期的治療中,數天的靜脈注射,她仍然無法說出一句話,現在病情的轉變,說明她還有恢復健康的一天。
明玉總是把醫院消毒水的味道錯當做血腥氣,她曾經問過護士,為什麼一直聞到血腥氣,當得到對方的答復後,她恍然大悟,從來都沒有什麼濃郁的血腥氣,不過是她的幻覺。
當她再一次顫顫巍巍地走出病房,看到長廊里冰冷的白光,似乎腳步都輕盈了許多。
在來回的康復鍛煉之中,她發現旁邊病房里走出一個年輕的女子。
對方長相很清秀,是奪人眼球的清秀。
似乎w市許多漂亮的女孩子,都有和她相似的五官。
明玉看著她穿著病號服,在家屬的幫助下,跟自己一樣,在走廊上行走。
他們的談話如下:
“真的嗎?我走路的時候真的是歪的,一瘸一拐的嗎?”女孩子很驚訝,“可是,我從來都不覺得,我是跟平常一樣走路的呀。”
她的家屬說:“你可以問問前面的姐姐,你走路是什麼樣子的。”
說著,家屬看向了明玉,那種目光,叫明玉一時間無法反應過來,到底自己該說什麼,才是最合乎感情的?才是正確的?
她好像只能實話實說:“嗯,她走路,是深一腳,淺一腳,好像半邊身體是歪的。”
在神經內科的這段時間里,明玉知道,這里有許多疑難雜症的患者,包括她自己的病情,醫生現在也沒辦法給出診斷,他們只能推測是罕見病的一種。
與此同時,隔壁病房的女孩子,有時候會跟她在長廊上交談,比如今天,女孩子對她說:“醫生告訴我,懷疑是基因突變,好像很難治,媽媽很著急,今天她去了好幾趟醫生辦公室了,也不知道說了什麼。”
明玉不太擅長安慰人,她結結巴巴半天,才憋出了一句:“沒事的,現在醫療技術很發達。”
女孩子問她:“醫生前些天過來問我們,我們家有沒有近親結婚……可是我的父母想了想,說是沒有的,那為什麼會這樣呢。”
明玉聽見她的話,一瞬間心都是空白的,半晌才反應過來。她有些迷惘地轉動眼球,好像身體都輕飄飄的,似乎周身的一切變得模糊起來。
有很長的時間里,明玉再也無法跟眼前的女孩進行交談。要說她此刻的感受,她不是痛苦的,只有種果然如此的釋然。人不能選擇自己的出生,她做不到怨恨自己的媽媽,好像也沒辦法怨恨上天。
洗手間的鏡子里,倒映著她現在的臉。
像一塊發面饅頭,非常鼓脹,泛著不健康的潮紅,激素痘布滿了整個面部T區,再也不復曾經的美麗。
她和隔壁的女孩子交談只有三次,這短暫的時光里,從她口中得知了不少信息,對方曾經問過明玉:“姐姐,你是不是過敏了,不然去開些藥來塗吧?”
“……嗯,好像不行呢,激素造成的,以後還要使用激素,所以我也不太想管了。”
明玉摸了摸自己的臉,她因為這張臉得到過很多的喜愛,人們總是會對美麗的人,有更多的耐心與寬容,但比起健康來說,美麗也只是點綴。
當葉正儀走進病房里,身上還雋著外面的冷氣。
他沒看到明玉,正准備去找人,就看見自己的妹妹從洗手間里走出來。
“哥哥?你今天不忙嗎?”明玉有些驚訝。
葉正儀這個時候,莫名有點不舒服,他更想明玉說點其他的話,讓他得到一點點情感的包容。
明玉哪里猜得到他在想什麼,她說:“哥哥,你可以先去忙你的事情,我可以照顧好自己的,你如果一直來回奔波,太累了怎麼辦?”
病房里開著暖氣,葉正儀覺得有些熱,但他沒把外套脫下來。
“我來這里,肯定有些話想對你講,小玉,”他有些苦惱地嘆息,“先別趕哥哥走,可以嗎?”
“好吧……我也沒有這個意思。”
葉正儀並未回復什麼,而是走向她,慢慢彎下腰。
男子潔白的臉龐沒有任何血色,碎發遮住了他眸子里的情緒,曾經身上如冰雪般凌冽的氣勢,悄然褪去。
面對哥哥的靠近,明玉有點不自在,她的視线下移,只能盯著他淡色的唇瓣。
葉正儀摸了摸明玉的臉,冰冷的指尖,貼上了她潮紅的肌膚,兩人的皮肉之下,相似的血在涌動。
“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他綻放出惑人的笑容,“你還想對哥哥說什麼?”
明玉說:“我是不是又要留級了?”
“……”葉正儀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你缺席了四十多天,目前只有兩個選擇,留級或者下個星期參加高考,但是哥哥為你提供第三個選擇,去國外讀書。”
明玉想了想,她有點糾結:“如果我現在去參加高考,也不會有什麼好成績。”
“如果你留級的話,哥哥怕你留在這里,還會出現別的意外,所以還是去國外讀書比較好呢。”
但是明玉說:“可是我想留在這里。”
“為什麼呢?”葉正儀仔細觀察著她的表情,他一向很擅長觀察。
“我去了國外,雖然遠離了這里的麻煩,但也會有新的麻煩。而且,我感覺哥哥有什麼事在瞞著我,是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才會想送我走吧。”
葉正儀的臉色沒有變化,他說:“小玉,哥哥沒有瞞著你什麼。”
“哥哥其實想問,為什麼我會察覺吧,”明玉搖搖頭,“可能是感覺。”
確實是感覺,成長環境和血緣關系,讓她總是能感受到他的變化。
明玉躲開了他的手,這個動作都讓她有些氣喘。
她繼而往後退了兩步:“如果哥哥還是擔憂,我可以換個學校讀書,換個城市也沒關系,你想一個人去承擔壓力的時候,也要考慮我的想法吧。”
葉正儀的手上還有她的余溫。
注視著她退後的樣子,葉正儀下意識抿起唇瓣,他說起了另一件事:“國外的醫院,可能對你的病情有新的治療方式。”
明玉說:“哥哥,直到現在為止,我從你口中,沒有得到過關於我病情的細節,我只能去推測。”
“小玉,我只是不想讓你擔心而已,如果你要責怪哥哥,現在就可以責怪了。”葉正儀說。
他之所以不願意告訴明玉,是因為他知道,自身免疫性疾病,是無法治愈的。
他不想讓她面對這一切。
葉正儀還抱著一種古怪的思想,他覺得自己的妹妹會接受不了這一切。
但明玉覺得他真的不太清醒:“好了,我不想再跟你說什麼了,你如果覺得能把事情都隱瞞,你可以隨便隱瞞,哥哥。”
明玉的出院時間,比她想象的還要晚。
可能是那次類似於吵架的對話,給了葉正儀一些傷心的感覺,他許久沒來醫院了。
而明玉每次問醫生,自己什麼時候可以出院,得到的都是欲言又止的態度。
到底是出現了什麼變故呢?
媽媽來過很多次,她好像跟葉正儀沒有溝通過,兩個人的說法都是不一樣的。
葉子月說:“嗯,那就聽你的吧,小玉,去新的學校也好,媽媽會想辦法為你安排的……你說正儀?他有事情在忙呢,不用太擔心……”
明玉問她:“媽媽,哥哥真的沒問題嗎?你最近沒有聯系過他吧?”
“啊,正儀有個習慣,他忙的時候,我們都不會打他電話的,他身邊那個助理小梓,會幫我們轉達,看他的時間安排,再給我們回復。”葉子月說。
確實,葉正儀是有這個習慣,他喜歡把一些事情分類,然後集中處理,如果是家里出現了什麼問題,他會抽休息時間辦完,工作時間是不聯系親人朋友的。
明玉知道他的習慣,同時也有不太好的預感。
等到自己出院時,她已經在醫院過完了一個新年。
腳底是層層潔白的落雪,手機軟件上滾動著歡欣的廣告語,街道兩旁,景觀樹上掛著上下交錯的電子燈籠,周圍用一些小巧的圓燈點綴,夜晚之中,黃燦燦、紅融融的,特別好看。
她猶豫著,呼出一口熱氣,想著要給葉正儀打個電話,祝福他新年快樂。
他在新年的時候也不回家,太奇怪了。
電話是無人接聽的,明玉愣住了,媽媽正在身後催促她:“站在窗口干嘛呀?快進來吃點東西。”
坐在桌子旁邊,家里冷清得不行,雖然電視里復播著熱鬧的節目,但再也沒有當年的感覺。
明玉說:“哥哥的電話打不通,他今年不回家嗎?”
葉子月舀湯的動作一頓:“啊,可能是忙著吧。”
明玉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她沒有再開口了。
因為繼續問下去,也不會給哥哥幫上忙,反而會讓媽媽擔心,她擔心哥哥的同時,還要擔心自己的心情被影響。
明玉不想她兩頭擔心。
在葉子月的安排下,她去隔壁的城市讀完了高三。
剛剛轉學過來的時候,也沒什麼波瀾,生活漸漸步入平靜。但有些人看到了她上下學坐的車,再加上明玉平時的穿著確實不普通,一些流言蜚語漸漸傳入了她的耳朵。
大概就是:“家里有錢的女的,長得有點丑,還有點嚇人。”
因為明玉臉上恐怖的激素痘,確實像染了什麼病,加上她性格很容易不耐煩,同學們都躲著她走,甚至會竊竊私語,拉小團體針對她。
他們並不知道明玉的身份,只覺得一個轉校生,又胖又丑,表達一下不喜歡又怎樣。
明玉又不是傻子,她懶得搭理他們。
關於家里的情況,她也有了解一些。
在葉子月的只言片語中,她把信息拼湊在一起,她知道,自己的哥哥和父親一起被帶走調查了,有關於工作、更是有關於多年前游輪上的案件。
但具體的情況並不明確,明玉幾次套自己媽媽的話,也問不出個所以然。
葉子月陪她讀完了高三,這一年里,她經常會說:“小玉,你長大了,媽媽不會害怕了。”
這些都是明玉十九歲的事情。在這一年里,在葉子月的有意隱瞞下,她平靜讀完了高三,等到高考成績下來,她也沒覺得意外,那是自己正常發揮下的成績,只能算普通,不可能就讀頂級學府。
她跟媽媽坐在桌子前,兩個人開始討論日後的生活。
“是呀!我們一起去。”
明玉露出笑容:“大學也要陪讀嗎,媽媽?那同學們會不會覺得我是媽寶女。”
“什麼鬼呀!”媽媽嗔怪道,“你要是不想讓媽媽去,媽媽也會偷偷去看你的!”
“嗯。”她覺得自己很幸福了,這是她親人給予她的幸福。
新生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