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一十四、
顏淮抱著顏子衿,聽著她近乎撕心裂肺的哭聲,眉頭不由得緊皺,只是見她哭這樣,想著總得好好發泄一番。
於是也不急著勸阻,只是抱著她的力氣略略加重些,到後面怕她繼續這麼哭下去,最後哭傷了身子,這才伸手輕輕落在顏子衿的後腦,微低下頭說道:“不怕了,不怕了,我在這兒。”
連著幾日不曾好好休息過,連吃食也只是略略進了些清粥,如今這麼不顧身體地大哭,顏子衿眼前忽地一花,雙腿一軟,幸好被顏淮攬住才不至於跌倒。
被這麼一晃,顏子衿總算停止了哭泣,頓覺得小腹幾分抽疼,顏淮見狀連忙扶著她坐下,蹲下身替顏子衿擦去臉上淚珠,又輕聲哄著讓她稍微緩一緩。
顏子衿怔怔地看著顏淮替自己拭淚,忽有些不知所措地連忙移開目光,之前長公主便說等她想清楚後,再出房門與顏淮相認。
本來顏子衿早已下了決心,可想著一旦回去,又不知用何種心情面對與顏淮之間的關系,似乎還不如就這麼留在繡莊得好。
顏子衿若要回去,怎麼也避不開她就是燕瑤的事實,那自然躲不開她被擄上山這件眾人皆知的事情,一個姑娘家,被山匪擄上山去多日,就算再如何解釋,也難免不讓他人多想。
更莫說自己早已失身,無論是坦白失身於顏淮,還是說是山匪,對顏家都是不利,家中如今還有顏子歡和陸望舒兩個閨中姑娘,豈能因此耽誤她們?
顏淮既然認出那女子並非顏子衿,想必也不會對她有什麼動作,而且想必也有拿捏住她的法子,自己不回去,留一個身子清白的顏家小姐,怎麼看是最好的打算。
說是這麼說,顏子衿心里卻仍舊不時擔憂著那人是什麼目的,會不會因此威脅到顏家,另外,一想到今後顏淮會對著別人喚“錦娘”二字,心里更是有些說不出的阻噎感。
想著想著,顏子衿便不由自主推開門獨自來到院前,這才與顏淮見了面,現在回看,自己還是有些衝動了。
長公主忙完事回到院子,見顏子衿出來,也不覺得意外,快步笑著上前道:“這是做好決定了?”
顏子衿連忙站起身,現在的她雙眼哭得紅腫,甚是狼狽,聽見長公主這麼說,看了一眼顏淮,默默地點了點頭。
“那可就皆大歡喜了。”長公主衝著顏淮拍手笑了笑,總算了了一件事,她心中也是覺得暢快,本想留兩人好好喝酒慶祝一下,但見顏子衿這樣,又怕飲酒傷身,瞬間暢快不起來了。
好不容易找了由頭可以不避著巧婆婆飲酒,結果最後還是飲不成,長公主瞥了瞥嘴,但還是看向顏子衿笑道:“如今既已相認,那便是要與他一同回去。”
“自然要帶她走,總不能相認了,還讓錦娘呆在繡莊。”
“倒也行,不過她不住此處院子,你總得讓她回去收拾一番。”
“我與她同去。”
“那是我家姑娘們住得地方,你一個大男人去做什麼?”長公主拍了一下顏淮的肩頭,“在這里等著。”
等到顏子衿隨周娘子一起離去後,長公主這才緩步走到顏淮身邊,目光落在院門口低聲道:“她雖然願意與你相認,但你也只知,她如今心中還有一個節,解不開,她就沒辦法安心同你回去。”
“我知道。”
“這件事你是怎麼打算的?”
“有些事總得說清了才行,對錦娘也好。”
見顏淮有了主意,長公主便不再對此多說什麼,忽地話頭一轉,語氣有些意味深長地“嗯”了長長一聲:“你說,她到時候要是不願意與你走了該怎麼辦?”
“不會的。”
“這麼自信?”
“錦娘若是連這點都想不通,也不會願意見我了。”
“行吧,你說是便是,”長公主伸了個懶腰,這幾日她忙著交付事情,結果誰知道越交越忙,“本宮允你一個月的清閒日子,等回去了,可有的是事情忙。”
“遵旨。”
顏子衿與顏淮相認的事情自然瞞不住眾女,周娘子只讓顏子衿先去收拾,自己耐心與眾人細細解釋。
顏子衿如今恢復記憶,又與兄長相認,這當然是好事,大家也為此開心,可畢竟相處了這麼久,如今一朝分別,便格外地依依不舍起來。
顏子衿拿著包裹出來時,院中已經圍滿了繡莊的姐妹們,桃幺和喬春兒最是不舍,前者又欣慰又難過,握著顏子衿的手嗚咽著說不出話,後者與顏子衿好歹同屋住了這麼久,雖心中頗為難舍,但還是含著淚送她離開。
眾人一直送顏子衿到後門,顏淮已准備好了車馬等候,似乎早就確信顏子衿會與自己相認。
與顏淮拜別了眾人,顏子衿正欲上車,卻忽一聲輕喝,循聲看去,卻是一直不見的阿棋。
阿棋快步上前,一把將顏子衿拉在自己身後,誰都沒想到阿棋這一步動作,連顏淮也不解地看著面前的女子。
“我雖只是個繡娘,可也是知曉許多你們這些高門大戶的打算,”阿棋看著顏淮,盡管知曉面前的顏淮是真真切切殺過人的,又見他帶了佩劍,但她卻絲毫不懼,“你們這些大家族,若是女兒名譽受損,自然不會就這麼任由她們在外,多是接回去,要麼送去別莊關上一輩子,要麼帶回家去一條白綾,對外只稱暴病而亡了事,是半點活路也不給的。”
周娘子哪里知道阿棋會說這樣的話,頓時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抓住她:“切莫胡說八道,顏將軍尋了子衿這麼久,哪里會做這樣的事?”
“哪里不會!”阿棋甩開周娘子的手,繼續看向顏淮,“阿瑤不知,你們也不知嗎?那駱州知府家的姑娘不也是意外走失,明明第二天就被人尋到,當時也是大張旗鼓地接回去,然後呢,五日後怎麼就忽然重病而亡了?”
“阿棋!”
“阿棋姐姐。”顏子衿走到兩人之間,伸手握住阿棋的手,“你別擔心,他不會的,你總得信我。”
“可——”阿棋看了一眼顏淮,這種事她見得多,也聽得多,她信顏子衿,可她卻不信顏淮。
“自與錦娘一朝分離,我魂牽夢縈,不敢慢懈,上下遍尋,算來已有數百日夜,如今蒼天憐我,失而復得,豈有舍她之理?”顏淮聽出來阿棋是個什麼意思,拱手朝她拜了拜,笑著回應道,”若我有相負之意,定叫我顏淮異鄉孤魂,病折而死。”
哪曾想顏淮竟發此毒誓,顏子衿難以置信地回頭,誰知見他目光堅定,一時驚訝,竟忘了開口。
阿棋也被顏淮這一席話說得愣住,不知該如何回答,最後是周娘子從震驚中先一步醒來,匆忙將阿棋往後一扯道:“我知你擔心,可也不是這樣做的。”
“你——”顏子衿此時也才回神,更是急得抓住顏淮的手臂,“誰教你這般發誓!”
“看得出來,這些時日她們都是真心照顧你,如今見我要帶你走,心中擔憂也情有可原,”顏淮說著看向阿棋,“姑娘可放心了?”
“你……”阿棋看了一眼顏淮,又看了一眼顏子衿,周娘子急得用手肘捅了一下她的腰,這才軟下聲音道,“你們、你們若是容不下阿瑤,莫害她,將她送回來,繡莊留得起。”
眼底忽地一陣發熱,顏子衿差點忍不住當著眾人抱住阿棋,顏淮卻先一步伸手搭住她的雙臂,將她先扶入車中,隨後抬手,衝著面前眾繡娘認認真真地作揖道謝,這才命人駕了車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