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這處鍾樓街的宅子離國公府街後不過二里遠近,前後兩進夾著一個還算寬敞的花園,共二十余間,因離皇宮近,本是王之牧私下休憩之所。
如今給了她,又買了一個小丫鬟貼身伺候,一房家人服侍,另配了一名小廝在外院聽候差遣。
姜嬋初到此地時,發現此宅外頭看著不起眼,里頭卻處處透著股精貴之氣。小院細草鋪氈,楊花糝徑,很是和她的心意。後院竟還有涼亭一方,亭前種了一株松樹,蒼健剛勁,想來這王之牧私下倒是個儒雅之人。
她剛來時好一段日子睜眼時還會忘了自己身在何處,不過沒閒下來幾日,又轉而集中精神與下人斗法,耗費了好些銀子和心力,攆了、打罰了一個刺頭,才把這里管得上下一條心。
王之牧三月沒現身,她如今倒像是真正的主人,日子剛開始過得順風順水起來。
如今看他這架勢,莫不是想把這宅子收走?姜嬋頓時心里惴惴。
想來王之牧身邊多的是知情識趣的女人,照他幾月都不來看她一回的冷淡模樣,看來也不是真的非她不可。這會兒不如想想辦法勾住他,從他身上多撈些好處回來。
罷了,活命最要緊,她的風骨早就在教坊司那幾年被磨得一點也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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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嬋跟在他身後進了正房,看著小廝替他除了大氅,另一旁又有人捧了暖濕的帕子過來,姜嬋不動聲色地隨手接過來,遞給他,“大人。”
姜嬋謹記那些鞭打之下學來的“規矩“——親自服侍客人,不可假她人之手,才能給客人賓至如歸之感。
王之牧從容接了那帕子,略擦了擦手,便揚袍坐在正中,姜嬋見他如入自家,也摸不著他這回是來興師問罪的還是有其它意圖,見他面沉如水,一時心中千頭萬緒,不敢出聲,默默垂手立於一旁。
仔細想來,兩人已是好幾月沒見過面了。她前些日子繡了些帕子托人賣了,沒想全被他尋了回來,還讓小廝帶話,不許再將繡的東西流到市面上。
姜嬋辯解稱這也是為了糊口而已,王之牧本是一月出二十兩銀子做天天的供給,聽聞此言,又讓人帶了三百兩銀子過來。
姜嬋喜不自勝,不能打著余家的名號,她的繡品再好也賣不上價,這回算是撿了個大便宜,當即不再辯駁。
王之牧隨手拿起茶盞,小酌一口便皺眉放下,一指輕點茶碗蓋,半晌才漫不經心道:“今日如何恁般打扮?”
她如今打扮如男子,衣服鞋襪,頭上頭發,前齊眉,後齊項,罩體翩披布直身。
他略微抬眼,泰山壓頂之感就逼迫得她呼吸短促。
姜嬋還摸不清他的脾氣,見他語調甚平,幾無起伏,不過卻沒有發怒的征兆。
他在座上盛氣凌人教訓她時,倒讓她想起自己每每闖禍時父親那疾言厲色的模樣,她向來知道如何撒嬌躲罰。
覷他的神色還算和煦,姜嬋便大了膽子,想到自己本就是一個沒皮沒臉的外室,再加上方才夜市瓦子巷那處令她幡然醒悟,自己的身契還捏在他手里,如今要是被收走了這宅院,自己又沒個大的進項,怕是流落街頭都是輕的。
她見下人皆已退至外間,便歪了頭,扯掉頭上發簪,霎時間烏漆般的青絲披瀉了滿背。
姜嬋這三月里除了收服下人,余下時間全用來保養身體了。這副肉身的底子不錯,她做了十幾年千金小姐,又學得了青樓那些養身的方子,三月不見,王之牧只覺得面前是只妖精,明明還是那個人,可是卻移不開眼。
她貼過來,伏在他膝上,如稚童承歡膝下,這份天真不拘倒是讓他不好推開,她遂將始末根由,細細述了一遍。
王之牧此回特來訓誡,只因王朝的女子平日里不得隨便出游,但元宵節這日卻是鮮有的女子可以結伴出游賞燈猜謎,而一些浪蕩的公子哥們則多會借機獵艷,在這燈影朦朧中不知鬧出過多少風流官司。
此時見她乖覺,還知道妝成個男兒家,心下舒坦了些。
又輕拿輕放道:“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她知情知趣,見機忙岔開話題道:“大人今日過來,可是要在此歇息?”
千金小姐的含蓄大方對於如今的她而言,是遙不可及的星月,她的驕傲早已成逝水,她惟有努力抓住這護她不流落街頭的金主。
王之牧忽地抬起她的下巴,令她的眼睛直視於他。
姜嬋本能感到危險,下意識半掩眼簾,遮去眼里的情緒。
王之牧似是無意識撫過她的眉,令她羽睫顫了又顫。
他想,眼睛真是一個神奇的器官,上下兩片嘴皮一動便可甚於千軍萬馬,可對於身為判官的他而言,一個人的眼里所能泄露的秘密,遠比上下兩片嘴皮間吐出的言語更誠實。
世人的嘴學會吐字時便已天生學會說謊,可眼睛不會。
這是一個看不清她眼底心事,卻又在他面前強裝天真無邪、不懂人情世故的復雜女子,將心事重重的自己包得像嚴嚴密密的古繭。
這個女子令他疑惑,他已派人摸清了她所有底細,可她一言一行透露出的底色卻又令他直覺對不上。
可這勾引自己的媚態,讓他嗤笑自己剛才的游移不定,定是誤解了才會認為她判若兩人,狐媚分明還是那個在馬車上勾引他的浪蕩村婦。
姜嬋不敢看他,只好裝作得了乖,頭貼上他的大掌,腦袋仿佛眷戀地在他掌心蹭了蹭。
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他並非縱欲之人,卻也受不得她撩撥,尤其是此刻他發現自己的屋內漸漸沸騰,涌上一股不知何處而來的衝動。
自那馬車一回後,之後夜夜總是夢到當日光景,只要念頭一飄到此處,身下那孽根就有了反應。他腦中不由分神,撇去清醒後的懊惱掙扎不論,那日身體的確嘗到難言的愉悅。
不過他絕不讓這婦人察覺,她能這般輕而易舉地撩撥他的心思。
他從小皆循規蹈矩,端肅了二十余載,如今竟也學自己看不上的同僚養外室,他來此處時也別有一種異樣的隱秘刺激。當下忙將眼睛閉上,在心中默念一篇《道德經》。
往日這法子倒是能立竿見影,今日也不知怎的,許是鼻尖不時縈繞的蠱惑幽香,那道德經念了開頭,便想不起下一句。
他腦中反分神想起近日朝中一位老侍郎因與夫人長期不同房,偶然有事到夫人閨中,夫人養的愛犬以為他乃陌生人而狂吠不已,鬧了個笑話,就連皇上也在朝堂上打趣,撫掌而大笑。
王之牧心頭猛地竄起一簇火苗,隨血液運行燒過全身,姜嬋敏銳地察覺到那微滾的喉結。
王之牧腦中正天人交戰,姜嬋咬唇,溫情脈脈輕喚:“大人……”,雙目竟隱隱水光微漾,雖未訴說一字,卻是明明白白向他抱屈,“大人,您許久未過來了。”
這女人知了人事後,百媚俱生,便是從發絲到尾音都透著股子令他厭惡的狐媚氣。
可那故作扭捏的姿態、佯裝軟語溫言的嗓音,卻不可抵擋的給那他心口火加了把柴。
他今日為何大張聲勢的進來,那陰暗的小心思,怕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雖在女色上向來淡淡的,可也不是和尚,況且就算是和尚,也早在幾月前被這妖精勾著破了戒,此刻若依舊坐懷不亂便是裝模作樣了。
姜嬋覷到他面上不為所動,可那眼神里分明是像上一回勾引他時,帶著三分嫌棄六分厭惡,還有一分難以察覺的迷惑。
姜嬋要的就是他那不確定的一分。
她也是有幾分好勝心的,方法不拘,能拿下他就行。
她起身湊近他的唇,軟軟的唇瓣輕貼上去,舌尖似游魚一般只探過他唇縫,卻無再進一步的意思。反復再三,意圖明顯。
果真是不知羞恥的下賤女人,見縫便鑽,他執掌昭獄,何嘗不能從她嘴角那一絲若有似無的得色瞥見她的狡猾的內心,以為她低伏做小,她便能騙盡天下人。他隨即又涌現出無能的狂怒,這個輕浮的女人,是把他堂堂明察秋毫的判官大人當成是那市井愚夫般隨意戲弄嗎?
不知不覺,一股香甜氣味縈繞著他的周身,一見他有裂縫便鑽,轉瞬間,蠱惑的香甜已隨著他的鼻息、耳道、嘴間侵占了他的一切。
他雖知她在做戲,卻無論如何都壓抑不住自己想要回應的本能。
他感受到那股迫不及待的熱意,讓他恨不得立刻衝破腦中給自己設下的禁制,這感覺微妙,卻新鮮地令人沉醉,誘導著他破戒。
王之牧心中一嘆,一把扣住她腦後,唇對唇地就壓了下去。牙齒重重磕上她的唇,她低吟一聲,似是吃痛,隨即顫抖起來。
開葷後,真是太久沒有要過女人了,縱是懷里這婦人瑟瑟發抖,此刻肅然危坐的王大人也克制不住這些時日壓抑未泄的火。他原本就正值血氣剛方的年紀,如何能無動於衷?
她似是被抽去了骨頭,軟倒跌坐在他身上,他動作僵了一瞬,另一只大掌從頸後一路移下去,緊箍住她的腰,幾下便將她嵌入懷中。
她微眯的眼眸間透出一抹精光,是得意、是獵物中招的滿足,王之牧不忿,嘴上的動作卻更狠厲。
他更剛,她便更柔,看誰克誰。
她越發似一條蛇一般沒個形狀,似是攀爬纏繞著他,卻又若即若離,似要從對不感興趣的獵物身上滑下,他本規矩的手為著抓住這滑不溜唧的人兒,到後頭放肆揉捏著腰臀軟肉更是不能自拔。
婦人的小舌躲躲閃閃,他隱隱帶了怒氣,勾住了,便霸道含吮,大舌肆意探入她口中,吞咬她口津,這般你追我趕,同記憶中馬車那回一模一樣!懷中小娘子抖得不能自禁,嗚嗚掙扎聲逸出唇外,聽在他充血的耳中,煞是撩人。
這小娘子比他案上那經年高迭的案件更有一分難以啃下的可口,令他食髓知味。
王大人這才壓著聲音,雙目火灼,似是解氣一般對著臂間低喘的婦人道:“可滿意了?”
他呼吸有幾分凌亂,聲音是難言的沙啞,深邃的眼眸里泛起既陌生又熟悉的神采,那是二人耳鬢廝磨時,獨屬於雄性的、毫不掩飾的赤裸裸欲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