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領進了會客室,文闌請她在此稍作等待——陸春熙點頭應是,在沙發上坐下。女傭為她沏茶,又獻上點心與水果,陸春熙一一接下,同時觀察著會客室里的變化。
基本家具布局未變,只在細節處作了諸多微妙更迭。譬如壁爐架上多了幾張合照,書櫃里另放了幾本不符合皇帝品味的雜志,以及呈到陸春熙面前的糕點。她認得這家糕點鋪的特色款,自知此前南海灣的固定供貨方並不是它家。
呵。陸春熙含笑垂眸,輕描淡寫地吹開茶水表面的浮沫。莫非這些全都是皇帝為了那位“小姐”、而做出的改變麼?
倘若是做戲,那他的確是個盡心盡力的好演員,連旁人輕易不可窺見的府邸內部,亦被他搭建成了舞台。
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小姐踏進會客室前,陸春熙起身行禮。
她直起身,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小姐。她嬌小、纖瘦,裹在純白長裙當中,高領與束袖保守地遮住她的皮膚,使她像一尊任人操控的木偶。小姐微笑,走到陸春熙對面,輕聲請她坐下。
她的華夏語,說得的確不好,發音怪異突兀,像初學華夏語的外國人,不懂該如何正確地發音。幸好陸春熙頗為識趣,明白今天有任務在身,首先得把這位小姐伺候開心了。於是她主動挑起話題,拉著她聊起天來。
陸春熙一向是帝都社交圈里的紅人,以長袖善舞、左右逢源著稱。人人都與她交好,人人都愛聊八卦,自眾人口中套取出的諸多新聞,便成為又一輪談資,被陸春熙拿來同他人交換情報。
可到了這位小姐面前,陸春熙卻犯了愁:她不知道該和她聊些什麼。
和她聊些帝都權貴的花邊故事吧,這位小姐向來深居簡出,皇帝又不准她同外人交際,即便陸春熙和她聊其他人的私密事兒,她不通其中關竅,那些八卦的趣味性立刻減損了大半。
那陸春熙還能聊些什麼呢?她意識到:她現在就像一位保姆,得搜腸刮肚地找出些積極的、有益的故事,講給面前的小姐聽。
小姐就像一面白紙,皇帝不願讓她沾上任何色彩——任何在他意願之外的色彩。思及此,陸春熙暗暗叫苦:千不該萬不該,干嘛聽了父母的讒言,要遞這次申請?她倒寧願像以前那樣,頂多和邊察見一面,喝完茶就走。
於是陸春熙只好揀著些無關痛癢的有趣話題,和小姐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天。她告訴小姐,某某大臣家的小孩新近養了兔子,在院子里發瘋野跑,被隔壁院子的小孩抓去烤了吃——說完,陸春熙才想:天呀,這是不是有點兒太暴力了?“傷害小動物”,怎麼聽都像是敏感話題。
她偷瞄一眼會客室角落的監控攝像頭,祈禱皇帝千萬別發散思維,懷疑她要帶壞小姐。
卻見小姐神情淡然地單手支頤,眼神很是認真,示意她繼續。陸春熙便又說了幾樁趣事兒,小心地觀察著小姐的表情,確認她沒有露出任何不適,漸漸放下心來。
這位小姐的確要比皇帝閣下好伺候得多:至少她是個不太敏感、不愛挑刺的主兒。
陸春熙陪著小姐,在會客室里坐到下午六點,她正遲疑著要不要告辭,先聽見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接著,她看見一抹高挑身影出現在了門口處。皇帝剛剛下班回家,一面解開袖口紐扣,一面匆匆走來,是來尋小姐的。
見客人未走,皇帝似乎也一愣,陸春熙正欲順勢辭行,卻聽小姐先叫道:“邊察。”
她叫他的名字,發音正確無誤、一板一眼,想來應當是多次訓練、糾錯的成果。但——陸春熙暗忖:即便是皇帝閣下的親弟弟邊錦,大概也從未直呼過哥哥的大名吧?他的名字幾乎成為一款禁忌,所有人都諱莫如深地回避,天底下大抵只有這位小姐,能以如此家常、如此平靜的聲調,呼喚他的大名。
皇帝略一點頭,然後便轉步走了,沒有進到會客室來打斷她們的會面。陸春熙一頓,多看小姐一眼。她也從不知道,原來在皇帝這兒,仍有談判斡旋的空余,這或許也是小姐的特權之一。
這樣一位目無下塵的皇帝,竟也會為某人保留“隱私空間”?陸春熙覺得,這堪稱當代恐怖怪譚。
她們又在會客室里坐了會兒。小姐華夏語說得不好,華夏禮節倒是學得不錯,頗為熱絡地留陸春熙吃晚飯,客人卻是無論如何都不敢多待了,只好借口說晚上還有事,就不留下來吃飯了,下次一定——如此這般一番推辭,陸春熙總算出了府邸大門,坐上了返程車。
回家路上,她的腦海里回放著離別前的那一幕。
小姐送她到門口,皇帝竟也出現,一手攬過小姐肩膀。小姐卻像當他不存在,甜蜜地握著陸春熙的手,請她以後有空多來——“如果可以的話,麻煩也帶上你的那幾位好姐妹吧。”小姐抿唇微笑,“今天聽你說了很多她們的故事,我對她們本人也好奇起來了。”
陸春熙能說什麼呢?頂著皇帝的視线,她硬著頭皮答應了她。
最後,皇帝開口道:“今天辛苦你了,回去路上注意安全。”然後,他揮手示意文闌送陸春熙出去。
文管家盡職盡責,送客人上車,附贈精美伴手禮,體貼地關好車門。
車輛開動前,文管家多囑咐一句:“陸小姐,小姐很喜歡您,閣下因此很高興,歡迎您再來府邸做客。”
“以及——”文闌微笑,神情溫和地點頭致意,“您知道的,閣下以前做過一些不太體面的事,他希望您以後和小姐聊天時,多為小姐考慮考慮,分清楚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她年紀小、資歷淺,身子弱、經驗少,有些話聽不得的,容易叫她勞神費心,於她有害無益。”
陸春熙沉默,指尖劃過伴手禮包裝表面的繡花紋樣,凹凸不平的觸感粘附在她的皮膚上。她近乎神經質地重復著這一動作。
“要知道,在那麼多份訪客申請里,我偏偏通過了您的,正是因為我信任您的能力和人品。”文管家道,“您故事多、會聊天,一定能把小姐哄得很好……但您的缺點也很明顯:您太大嘴巴了。可府邸里向來不容流言蜚語,小姐尤甚。”
“所以我們默契一點吧?不要把那些事說出來,這是閣下和小姐自己的事情。況且那都是些往事了……翻舊帳可不是個好習慣。”
“我知道的,文管家。”隔著車窗,陸春熙衝他笑了笑,“小姐很好。為了她,我也不會說什麼的,請您放心。”
她無不諷刺地想:皇帝居然也會覺得心虛、覺得窘迫嗎?他明明知道那些行徑是過分的、不道德的,可他還是去做了,並且以此為樂,將他人的苦痛與磨難視作虛無,甚至有意深化這重苦難,以滿足他自己的變態欲望;而今有了小姐,皇帝竟也學會了粉飾太平,仿佛要求所有人閉口不談,那段歷史便能歸於虛無。
陸春熙當然什麼都不會說,她只想好奇觀望一下,事態將會如何演變。
倘若小姐和此前那些女人別無二異,那麼她的下場大概也和她們相差無幾;倘若小姐確是不同尋常的存在,那麼……陸春熙將鬢角碎發掖至耳後,眼風含笑地望向窗外。她只管靜候皇帝作繭自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