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女主 習焉不察

第五十九章 行刑

習焉不察 辭辭薦薦 2388 2025-03-09 10:10

  可即便靈魂已經遠離了這座宴會廳,她的肉身依然被邊察牽著、摟著,走去宴會最高處,以銀勺敲打酒杯,喚來所有賓客的視线……顧雙習猶如被千夫所指,被無數道目光釘在原地,最重要的是被邊察攏住腰身,使她不能動彈半分。

  而他抱著她,微笑著向在場所有人宣布:這位是他的未婚妻,未來將成為皇後。

  人們的祝賀聲如潮水般翻滾著涌流上來,顧雙習和邊察被浸沒在贊美的海洋當中。他們說他們是佳偶天成、幸福美滿,上天也願成全的一對璧人;他們說他們結婚以後,定能舉案齊眉、白頭偕老……無非是對於新人的那套祝福說辭,邊察卻聽得極為受用,連臉頰都罕見地泛起潮紅,唇畔笑意愈擴愈大,流露出真情實意的快樂與開心。

  顧雙習也只好露出笑容。幸好她已能熟練控制表情,隨時都能拿出應景的神色,但她笑著笑著,逐漸覺得整個人都垮塌下來,眉梢與眼角不受控制地朝下墜落,幾乎像一團受熱融化的凝膠,滴滴答答地即將裂解。

  她像是提线木偶,被邊察摟抱著穿梭在賓客群中,與重要人物一一打過招呼,接受他們的祝賀、配合他們的閒聊。每個人都呈現出相似的表情,如花朵般盛開著、旋轉著,扮演出一副喜氣洋洋的假象,畢竟災難並未發生在他們自己身上。作為外人,他們當然只需要獻上祝福。

  而顧雙習……作為皇帝的未婚妻、作為未來的一國之後,她不被允許露出任何掃興的神情。沒關系,只要想想怎麼做好一個漂亮花瓶,她就能保持最完美的狀態。

  聽話、乖巧、順從,識大體、懂客套、知禮貌,賢惠優雅體貼端莊……無數個詞匯,無數個由邊察加在她身上的詞匯,一筆一劃拼湊出這個本就不屬於她的名字:她叫顧雙習。

  她幾乎要記不清她原本的名字。但在今晚,在人群之中,她無比清晰地記憶起了她的本名。可恐怕沒人會在意這個微末細節,所有人都只會看見,這位名叫顧雙習的女子即將成為華夏國的第一夫人。

  就像在場數人中,只有寥寥幾人知道,顧雙習的高領長袖之下,隱藏著怎樣斑駁的傷痕。

  -

  趙掇月遠離正被人群團團包圍的邊察和顧雙習,獨自站在宴會桌的一畔飲酒。

  邊錦例行送完祝福,便穿過眾人、前來尋找女友。他見趙掇月眉間凝聚郁色,以為她是在為工作憂心,打算說個笑話逗逗她,卻見趙掇月放下酒杯:“邊錦——”先是叫了他的名字,而後又一味地沉默著,沒了下文。

  邊錦問道:“怎麼了?”

  趙掇月問了個有點兒幼稚的問題:“你覺得皇帝真心愛小姐嗎?”

  “可他願意娶她。”邊錦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換了個說法,從另一個角度說明他的看法:身居高位之人,情願把離他最近的那處位置交予另一個人,這便代表了他的態度。成為皇後,即意味著顧雙習成為華夏國地位最高的女人,她將擁有與皇帝同級的待遇,以及接踵而至的數不盡的富貴榮華。

  邊錦認為,在“皇後”這一身份面前,“愛”不值一提。

  他們沒再說話,彼此心知肚明:作為皇帝,邊察選擇妻子,當然不以“愛情”為重。他更需要附加價值更高的婚姻,比如迎娶友國的公主、本國的重臣之女,以獲得政治與軍事上的支持;或者迎娶商業巨賈之女,以獲得經濟上的支持。此前邊錦也的確默認,邊察的皇後之位應當拿來成全更加劃算的交易。

  但邊察說要娶顧雙習,邊錦也不會阻攔:他那個哥哥,從小就固執己見,當了皇帝後更加剛愎自用,凡事都得順著他的心意來,邊錦才懶得觸他這個霉頭。

  只是私底下,邊錦並不滿意顧雙習真的做他的嫂子:她渾身上下確無價值,邊察與她結婚,無法自她娘家處獲得收益,而她本身也無法創造收益。邊察選中她做妻子,顯然只能是因為“愛”。

  因此,邊錦覺得荒謬:邊察居然也會懂得“愛”嗎?他一直默認他的皇兄冷心冷情,不需要被愛也不可能去愛,所以他天生就適合做君主,因為過多的感性對重大決策有害無益。邊錦不在意哥哥活成什麼樣,他只要一個穩定的、善治的皇帝。

  可顧雙習卻作為變數出現。她本身不能改變任何,但她引發了邊察的變化,使他在某些時刻成為令邊錦陌生的“哥哥”。

  邊錦不確定,這份變化是否僅限於感性領域,又是否會影響到邊察的工作。哥哥可以做不走心的浪子,視性伴侶如物件,即用即丟;卻不能拿出重有千斤的真情實意,去深愛另一個不知底細的陌生人。邊錦以為,這是必定失敗的全風險投資。

  如有異變、且他能幫忙,邊錦一定會選擇暫時站在邊察的對立面,把顧雙習推離他身邊。那樣對所有人都好,邊察可以回到原先的理性狀態,顧雙習也可以不必再委曲求全。

  只是時機尚未出現,邊錦唯有先維持住花團錦簇的現狀。

  趙掇月仍舊沉默著,想到顧雙習給她展示的那些青紫傷痕。

  想到顧雙習同她低語時,眼角眉梢遮掩不住的憂愁與不安。

  想到顧雙習和她聊天時,流露出的脆弱、無望,甚至絕望。

  想到方才在宴會廳外,顧雙習獨身佇立在陰影當中,遭受冷風吹拂、他人目視,柔弱而又尷尬,像不慎闖入鋼鐵叢林的麋鹿,注定要被捕獲、被囚縮進牢籠,再也回不去她出生的那片森林。

  可她也只能微笑著挽起鬢角碎發,溫聲細語地接受這一切。可他們都明白,她從不是自願。

  若說趙掇月習慣以筆為刃、劃開粉飾體面的那方絲絨布,將底層人民的苦難置放在所有人的眼皮之下,迫使他們直視房間里的大象;那麼在小姐身上,趙掇月感受到的唯有無窮無盡的無力感。

  她身上正遮蔽著一方絲絨布,把她打扮成雍容華貴的准皇後,卻無一人想要探詢那副軀殼之中的真相:人們默契地忽略了顧雙習的真實意願,高聲贊揚著喜事將近,仿佛默認、或者他們情願默認,她和邊察是情投意合的一對戀人。

  而趙掇月不僅不能撕開這方絲絨布,甚至還要為它添上一筆虛偽注腳、給這重幸福假象作證。她只覺自己仿佛正站在井口之上,俯視著站在井底的顧雙習,在所有人都向她擲出石頭的同時,趙掇月也要彎腰、尋覓到一塊石頭,再重重地擲向顧雙習。

  這是一場集體性的、緘默似海的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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