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體育課,顧雙習報了游泳班。
既是因為陸春熙也在這個班,又是因為游泳確是必須掌握的生存技巧。
盡管府邸里就有泳池,但顧雙習才不想要邊察來教她:課程最後肯定會發展成別的樣子,那實非她所願。
當初邊察得知她報的游泳班時,情緒頗為陰晴不定了一陣。
先是想到顧雙習會穿著泳裝出現在同學們面前,又想到老師或者同學是男性、可能會在教學過程中觸碰到顧雙習的身體。總之,他腦子里盡是一些最可怕、最糟糕的幻想,無一不在挑釁著他的占有欲與控制欲。
最後是顧雙習說:“我只讓陸春熙和法蓮教我。”她微笑道,“琳琅貌似不會游泳。”
如此保證,邊察才勉強松口。只是心里依舊扎著一根刺,一想到顧雙習會穿泳衣,他便覺不適。
所以這一天,他特地挑在體育課時段,去學校里找顧雙習。
游泳班地點自然在游泳館內,教學場地就是一塊標准大小的游泳池。此時處於學期中後期,大部分學生業已學會游泳,只有顧雙習這種中途加入的菜鳥,完全不習水性,仍要仰仗教練和泳圈的輔助。
她單獨占了一條泳道,專門學鳧水。這堂課是法蓮陪著她,教她如何尋找浮力、試著把四肢交給水流。
顧雙習確實一竅不通,自己也覺得自己笨,不好意思地笑著。法蓮倒是頗有耐心,一遍一遍地教,直到她差不多學會,才進入下一環節。
邊察看著看著,目光漸漸轉到別的方向。
他看到別的泳道里,許多學生已經能夠自如地來回游泳。這堂課是男女混上的,由於是藝術學院與體育學院混合的大課,所以學生中不乏身材健美的體育生。
二十上下的年輕男子,處於少年與青年的過渡期,身體業已長成大人模樣,臉龐卻又殘留著幾抹青澀的少年氣。
他們正值人生中精力最旺盛的階段,渾身上下都散發出強烈的荷爾蒙氣息,又因長年接受戶外訓練,皮膚被曬成漂亮的小麥色,更顯出幾分肆意野性,頻頻惹來旁人注目。
不知是不是出於故意,有幾名五官端正、體格健碩的男生就在顧雙習旁邊的那條泳道來回游動,時而蛙泳、時而蝶泳,看在邊察眼中,就成了這些男生變著花樣地展示自己的游泳技巧,企圖引起顧雙習和法蓮的注意。
他不自覺抿緊了雙唇,感到嗓子干澀、極度缺水。他竟也有自卑的時刻,首先便不安於他的年齡。
邊察年長顧雙習十二歲,早知人類天性便是偏愛更年輕、更鮮妍的伴侶,總擔心顧雙習會嫌棄他太老太年邁。雖然她從未說過,可邊察依舊會胡思亂想,他把自己的劣根性,投映在了顧雙習身上。
他想:她上這堂體育課,看見這樣多的年輕肉體,這些男生又與她年齡相仿,想必更懂得討她歡心。視覺與精神的雙重刺激,萬一真的衝擊得她暈頭轉向怎麼辦?
她年紀輕、閱歷淺,輕易就會被壞人耍得團團轉。顧雙習不會當真一時上頭、就跟著某個毛頭小子跑了吧?
邊察坐立難安,幾乎想要立刻走進泳池,把那幾個男生趕跑。
顧雙習當然渾然不覺,扶著法蓮的手臂,慢慢晃動雙腿,尋找著所謂的“浮力”。
正在她努力時,法蓮忽然靠近她的耳朵:“小姐,將軍請我給您帶句話:交易依舊作數。”
從法蓮口中呼出的氣體是熱的。拂在顧雙習耳畔,她卻覺得耳尖發冷。
但她並不算太意外,甚至想抱怨:蘇侖的消息來得也太晚了,害她等了好久。
顧雙習面上不露半點情緒,依然專注於感受水流:“如何聯系他?”
“恐怕得請您再准備一部不被監控的手機。”
“這個——他不能幫我准備好嗎?再由你帶給我。”顧雙習望著法蓮,微微一笑,“或者干脆就通過你,直接和我對話。”
法蓮面不改色,帶著顧雙習游出一段距離,方繼續道:“太難了。您身處多重監控當中,從外圍很難給您帶東西進來,這方面還需要您自己想辦法。”
她們的對話暫時被打斷了。因為隔壁泳道的同學忽然和她們搭訕:
“嗨,同學,和你們上了好幾節課了,看這位同學一直沒學會游泳,需不需要幫忙?”
顧雙習瞧了一眼。說話方是個年輕男生,劍眉星目、一臉英氣,半點輕浮味道都沒有,仿佛他真的只是在誠懇地提問,問她們要不要幫忙。
她抿唇含笑,此時並不用她來回答,因為法蓮說:“多謝你,但不用麻煩你了,我們就快學會了。”
法蓮生得高鼻深目,不帶表情時便顯得嚴肅,散發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場。
加上她注重鍛煉,常年保持薄肌,手臂上有著明顯的肌肉线條,旁人看一眼,就知道此女不好惹。
那男生也沒想到會碰個硬茬兒,只是仍不肯罷休,腆著臉繼續說:“但我感覺你教學手法有問題啊,不應該這麼教——”
話未說完,他忽然“哎喲”了一聲,緊接著整個人被一股莫名的大力拖著往下沉,“嘩啦”一下便淹沒在泳池當中。
他的同伴們原本正浮在不遠處,觀望著這邊的情形。見有突發情況,連忙游過來查看。他們還未靠近,水面上又響起一聲“嘩啦”,四散飛濺的水花全濺到了他們臉上,甚至灌進了口鼻。
他們不得不咳了幾聲、摸了一把臉,方看清情況。
陸春熙正單手揪著那名男生的頭發,另一只手扣在他的肩膀上。她說:“差不多得了,公狗到處撒尿標記領地上癮了,還跑來這兒撒野了?”然後松了手,“這次算你走運,我只是小小教訓一下,再有下次就沒這麼簡單了。”
那男生面露不滿,可礙於陸春熙的身份地位,只得和同伴們悻悻地游走了。陸春熙游到顧雙習和法蓮身邊,抱歉地看著顧雙習:“讓您受驚了。”
顧雙習擺手:“沒事。”又說,“嗯——其實我還挺好奇的,好奇他的話術還能有多無聊。”
陸春熙苦笑:“您還是別好奇了吧……那幫男生可是體育學院這屆出了名的爛黃瓜,最喜歡勾搭女生,騙到手後就丟掉……和他們扯上關系,白惹一身騷。”
顧雙習想說:邊察不也是嗎?又覺得這麼說出來太尷尬、太直白,估計陸春熙會直接沉默,便沒接話。
有陸春熙和法蓮這兩名教練在,顧雙習學得很快,等到下課時,已經能不套泳圈、以不太標准的泳姿在泳道里游一個來回。
教練們給足情緒價值,紛紛鼓掌夸贊她真棒!給顧雙習說得不好意思起來,只好連連說“謝謝”“謝謝”。
她們肩並肩進去更衣室,洗完澡後換衣服,一身輕松地正要離開更衣室,法蓮碰一碰門鎖,表情詭異地轉過頭來:“……好像被從外面反鎖了。”
游泳館里有數間更衣室,學生們也不願和不熟的人共享更衣室和淋浴間,所以每次上完游泳課,大家都會分散開來去洗澡、換衣服。今天就是她們三人獨占了這間更衣室。
顧雙習臉上笑意漸隱,與法蓮和陸春熙交換了一個眼神,法蓮立刻在更衣室里尋找起了自衛、或者砸門的工具。
她經過一處儲物櫃間的縫隙,忽然被一雙手掐住了脖子。
那雙手有著古銅色的皮膚、线條分明的肌肉,此時掐住法蓮的脖頸,使她幾乎不能呼吸。
接著幾個人從更衣室的角落里走出,圍向顧雙習和陸春熙。掐住法蓮的正是剛才在泳池中搭訕顧雙習的男生。
顧雙習拉緊陸春熙的手臂,覺得這個場景有點兒眼熟,進而想起來,她在塞岡也經歷過類似的橋段。
法蓮被強行拉拽著回到顧雙習面前,她雙目上翻、露出眼白,即將徹底失去意識,顧雙習絕不能坐視不理:“不管你們有什麼目的,你先松開她。”
那男生像發現了顧雙習的弱點,手上又加重了幾分力氣,直到法蓮雙手脫力般地下墜,垂落在身體兩側,整張臉漲成不正常的紅色。
顧雙習再一次請求:“……請你放開她。有什麼問題我們可以好好溝通。”
“溝通?”男生陰陽怪氣道,“剛剛在泳池里,你們的態度可不像能好好講道理啊。”
一面說著,目光一面往陸春熙身上掃。其余幾名男生立刻會意,走上前來試圖鉗制陸春熙。
陸春熙卻全然不怕,鎮定自若地站在那兒,等到那幾個人的手即將觸碰到她,她忽然有了動作,直接抱住離她最近的那人的腦袋,狠狠撞向瓷磚牆面。
事發突然,眾人都沒來得及有反應,顧雙習卻看准機會,猛地衝向那名掐住法蓮的男生,肩膀直直撞上他最柔軟、最脆弱的腹部,強烈的痛楚逼迫他不得不松手,法蓮得以重獲自由。
她咳了幾聲,把氣息勻穩,便立即行動起來,身法利落地撂倒了剩下兩名男生。陸春熙那邊已解決了另外兩名,再一看顧雙習,正跨坐在那名搭訕她的男生的身上,雙腿夾緊、雙手收攏,死死掐住了對方的喉嚨。
她倒聰明,知道自己武力值一般,懂得利用自身自重壓制對方,精准攻擊最致命的部位。
顧雙習手勁雖不大,但憑著一腔狠勁,依然掐得那人雙眼翻白、面紅耳赤。
陸春熙連忙上前,拉開顧雙習:“別真鬧出人命——影響不好。”雖然這位小姐大概無所謂。畢竟若是讓皇帝知道了這攤子爛事,恐怕只會比顧雙習更憤怒。
顧雙習沒接話,彎腰攀住更衣室的長凳,示意法蓮搭把手。她們一起將長凳推倒、壓在了男生身上。
長凳重約五千克,能暫時壓住他,省得再來給她們添亂。法蓮又用別的工具,限制住了其余幾名男生的行動,再轉過頭來研究如何開門。
陸春熙唉聲嘆氣:“估計他們在外頭還有個同伙呢……不然怎麼從外面鎖上門。”
又說:“出去後,我一定要找老師反映情況,最起碼也要治他們一個留校察看。”
法蓮忽然後退一步:“等一等,有人在撞門。”
她急忙護著顧雙習往後撤步,陸春熙也擋在顧雙習面前。仨人精神高度緊張,緊盯著那扇門,仿佛即將突入室內的是個怪物。
門遭受幾次重擊,終於堅持不住般地從合頁上脫落,轟然倒地。出現在她們眼前的,是都柏徳那張臉。
陸春熙只覺得他面熟,一時沒想起來是誰;顧雙習則頭腦發懵,未等她有所反應,邊察便走了進來。
他目標明確,先將顧雙習抱在懷中,確認她全頭全尾、並未受傷;接著環顧四周,發現所謂的“壞人”——已經被這三個女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恐怕他和都柏徳再晚來五分鍾,她們就已經打開了門、離開了更衣室。
顧雙習也慢慢地笑起來,安撫似地摸了摸邊察的衣袖:“你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