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十二月,只要在學校,陸春熙都與顧雙習形影不離。她們一起上課、去圖書館、吃飯,仿似一對要好閨蜜——如果算上顧雙習身邊的法蓮和安琳琅,這幾乎是一個最尋常不過的大學姐妹淘組合。
亦有眼尖的同學發現,陸春熙和顧雙習買了兩只一模一樣的包包,包包上並無其它裝飾物以作區分,因此同學很好奇她們自己是否能分清包包。
同學詢問陸春熙時,她置之一笑:“當然分得清——竅門概不外傳!”
其中關竅很簡單:每當她們進入圖書館自習室、坐進相鄰座位時,顧雙習便會在桌下,從陸春熙的包中夾層摸出另一部手機。
然後她會把手機藏在身上,前去洗手間。隔間里絕無攝像頭,她得以安全地使用手機收發消息。
等她使用完畢,把手機帶回自習室,再在桌下將手機放進包中。
顧雙習自己的包包每天都會帶回府邸,里面除去書本和文具,並無“違禁用品”。
真正的“違禁用品”在陸春熙的包中。只要她們足夠謹慎,不暴露馬腳,邊察就不會想要搜查陸春熙的包:他沒有理由懷疑她包中是否藏有什麼貓膩。
邊察或許只會覺得,顧雙習和陸春熙的關系太過要好了,親密無間、形影不離,他幾乎感到嫉妒。
通過這部由趙掇月提供的手機,顧雙習成功和蘇侖取得了聯系。
他聲稱有辦法幫助顧雙習逃離邊察,條件是她必須提供能令他心動的情報。顧雙習心中有底,卻還是特意多問他一句:需要“心動”到什麼程度,他才會幫她離開?
蘇侖輕飄飄地回了一句:看您表現。
顧雙習心知這家伙吃定她不懂政治,預備敲詐她。
蘇侖的狂妄自大已害了他一次,他顯然不長記性,這次依舊犯了同樣的錯誤。他高估了他自己,更低估了顧雙習,不知道與他做交易的究竟是什麼人。
她想到了魏晉。她記得魏晉是國際關系學院的研究生,又曾在塞岡工作過,也許她能幫助顧雙習。
在此前的校慶典禮上,魏晉曾告訴了顧雙習,她的宿舍在哪里。
顧雙習當時就暗自記在心中,大抵是冥冥中自有感應,她認為這個信息具備價值。
現在不就派上用場了?顧雙習默默吸氣,關閉手機、藏在身上,起身衝水、低頭走出了隔間。
她洗了手,剛走出洗手間,迎面撞上了陸春熙。
見到顧雙習,陸春熙猶如抓住救命稻草,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閣——”稱呼到了嘴邊,她硬生生扭轉,只怕隔牆有耳,“——你男朋友在自習室門外等你。”
聞言,顧雙習往門外眺望了一眼——確有一道修長身影佇立在走廊上,只憑直覺,她猜到那是邊察。
她把手機塞進陸春熙口袋,請她幫忙放回包中。顧雙習則調轉腳步,朝自習室門外走去。
隔著全透明玻璃門,邊察看見顧雙習慢吞吞地走出來。
今天是他親自送她上學,她從頭到腳都由他親手打扮,看在眼里,只覺哪里都異常合乎他的心意。她神情寡淡,見到了他,才扯出一絲笑意:“您怎麼來了?”
“你最近老是往學校跑,沒課的時候也情願待在學校。”邊察說,“我想見你,只能到學校來堵你。”
她停頓一瞬,笑容紋絲不動:“馬上就要期末了,我需要復習嘛。”顧雙習說得認真,煞有介事地裝好學生。
既然他已經站在她面前,她便順勢挽上他的胳膊:“那我陪您走走吧,您想去哪里?”
他們一起走下圖書館的樓梯,一直走到外面去。剛下過一場雪,空氣寒涼而又清新,顧雙習深深吸氣,覺得整個人從里到外都洗滌一新,仿佛也有更多余力敷衍邊察。
她本想陪著他四處轉轉,他卻似有明確目標,摟著她往某處教學樓走。顧雙習猶豫了幾秒鍾,想起來那邊是國際關系學院的教學樓。
邊察說:“我以前上學時,這里就是現在這個樣子。這麼多年過去了,學校分毫未變。”
他回頭看了看圖書館,又低頭去瞧顧雙習:“但那時我可不能像你一樣,一下課就去圖書館自習。我通常會被接回皇宮,和我的父皇、大臣們一起處理政務。”
“那時父皇的身體狀況已經很糟糕了,他迫切希望我能早點接手皇位,所以在培育我這件事上,顯得冒進而又魯莽。”邊察說,“我或許也從他身上學到了這些壞毛病:比如我對你總是如此。”
“因為感覺最近和你待在一起的時間太少,就推掉了所有工作、直接來學校找你。”他撫摸著顧雙習的發頂,“很冒進、很魯莽,但見到你的這一刻,使我覺得值得。”
他們走進教學樓。一樓大堂里設有榮譽校友牆,邊察牽著顧雙習走過去,找到了他的照片。作為皇帝,也許是本學院建院以來最有名的學生,邊察的照片理所應當地位居首位。
拍下那張照片時,他還未滿十八歲,一張臉稚氣未脫,但已能看出沉穩與鎮靜底色。顧雙習想:也許不愛做表情的人的確老得慢,至少她覺得,十八歲的邊察與三十歲的邊察,外表上差異並不大。
至多是前者稍顯稚嫩,後者則更為陰沉。
她兀自出神,邊察卻忽然彎下腰,親昵地捏了捏她的臉頰肉。
“如果我上學時就遇見你,那該有多好。”邊察說,“那樣我們年齡相仿,想必會有更多共同語言,你也會更願意向我敞開心扉……人總是貪戀青春的,十八歲的邊察與三十歲的邊察,你肯定會更喜歡前者。”
顧雙習回以微笑,輕聲細語道:“我看未必。那時的您那樣忙碌,在學校里來去匆匆,恐怕沒有太多閒心關注到我。畢竟我普通、不起眼,是學生里最不出眾的那一個。”
她握住邊察的手,指尖輕輕撫摸著他指根處的戒指:“……我們只有在現在相遇,才會走到如今這一步。”
二人走去電梯間。等電梯的間隙,邊察忽然道:“雙習,我不會看不到你的。”
他握緊她的手,把她拽得離他更近一些:“不論何時何地,你在我眼中,永遠都是最閃耀、最特別的存在。正因你總是那樣閃亮而又遙遠,我才想要把你這顆星星藏起來,不讓你的光輝照耀到除我以外的其他人。”
“可您卻想娶我為妻。成為您的皇後,意味著我必將在更多人面前露臉、履行我的職責。”顧雙習道,“那樣不就與您的想法背道而馳了嗎?我的光輝——將照耀到更多人。”
他停頓,轉頭觀察她的表情:“你不想嫁給我嗎?”
顧雙習微笑,不談自己的想法:“我是在為您考慮。您想把我藏起來、想一人獨享我的光亮,那就不要讓我做皇後。”
“您可以娶一位門當戶對的貴女,既有利於鞏固您的統治,又能恰當完美地履行皇後的義務……她懂禮貌、識大體,絕對與您相配,足以成為您的左膀右臂。這才是合適的皇後人選。”
顧雙習眨眨眼,轉頭同邊察對上視线:“至於我。如您所說,可以把我藏起來,使我成為所有人心知肚明的秘密……身為皇帝,在家中豢養一只小寵物,恐怕不會有人有怨言。”
“當然,如果您的那位皇後對我頗有微詞,那就權看您如何處理了……您也可以在結婚以前,就與她約定好,不要干涉與我相關的任何事宜。”
電梯“叮”地一聲,轎廂門緩緩打開。
邊察沒有說話,牽著顧雙習走進去,按下了他要去的樓層的按鈕。
電梯載著他們勻速上升,他卻突然發出一聲冷笑,抬手掐住了顧雙習的脖頸。
顧雙習沒預料到他驟然發難,被掐住脖子時卻也不算太驚慌,只是睜著一雙眼,靜靜地看著邊察。
“我運氣真好,有你這樣一位善解人意的未婚妻!”邊察緊緊盯住她,近似咬牙切齒,“別人都是費盡心思地想當皇後,到了你身上,我都把這個位置捧到你面前了,你還能毫不猶豫地拒絕、甚至自願做我的地下情人!你對誰都這樣自輕自賤嗎?”
他手指越收越緊,虎口正抵在她的甲狀軟骨上,顧雙習漸漸不能呼吸,面上卻依然保持著冷靜,一意孤行地與邊察對視。
邊察亦不能真對她下死手,最初的憤怒過後,理智立刻占據了高地。他松了手,轉而緊抱住她,一手控住她的肩膀,一手尋下去同她十指相扣。
“對不起,雙習,剛剛是我失控了。”他說,“但你也不好,你不該說那些話……說那些話來氣我。”
顧雙習咳了幾聲,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沒有氣您。我只是在真誠地給出建議。”她依舊異常平靜,“我不適合做皇後。我既不能為您提供政治收益,又不能做您的左膀右臂,您的皇後之位值得給更好、更優秀的人。”
“但我恰好是一個不太愛聽建議的人,即便是你提出來的。”邊察攥緊了她的肩膀,在“折磨她”與“溺愛她”之間,無可奈何地選擇了後者,“我的皇後只會是你,這是不可能改變的決定。我希望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和我在一起,我們生兒育女、白頭偕老,別的什麼都不重要。”
她微笑,抬起頭來看他:“那以後我們起爭執的時候,您也要像剛才那樣掐住我的脖子、試圖殺死我嗎?”
仿佛被她的目光刺痛,邊察挪開了視线:“……是你故意激怒我。以後不要再做這種危險的事。”
“不是我故意激怒您,而是您自己……”顧雙習輕聲道,“是您自己不願聽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