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大學每年十一月都要舉辦盛大的校慶活動。今年恰逢整數百年,校方異常重視,早早就開始籌備、策劃,各學院都被要求至少出一個節目、參與校慶日當晚的匯演。
陸春熙本被學院要求參與節目排演,校方的通知卻又下發過來,點名選陸春熙做藝術學院代表、在白天的慶典上發言。她便卸了表演的擔子,轉而去准備演講。
這些天她一直忙於准備校慶,忽視了顧雙習,等到她想起來去看時,發現她不在的日子里,小姐照樣過得不錯,遂放了心。
只是定時定期給皇帝閣下匯報情況的消息仍不能漏發。陸春熙不僅要文字概括小姐近況,還要拍攝照片發給皇帝:明明他可以直接調看學校監控畫面、密切監視小姐,可他偏還要求陸春熙親自拍照。
陸春熙覺得皇帝龜毛,卻也不好多說,只能乖乖拍照、發送。
作為一個狀況之外的閒人,顧雙習倒是很期待校慶。
她沒有背負任何任務,是一個純粹的觀眾,當然期待校慶上會有什麼精彩演出。她也期待陸春熙的演講,覺得她太閃耀、太優秀了,居然能被選作學院代表、在校慶上公開演講!這是多麼榮耀的一件事!
若是陸春熙知道顧雙習的所思所想,恐怕只會苦笑著搖搖頭。陸春熙會被選作學院代表,是因為她學習用功、工作努力、社交廣泛,妥妥的六邊形戰士,被選作代表也理所應當。
但如果顧雙習想當這個學院代表,皇帝也肯定會讓她當:沒有別的原因,她想要,他就給。旁人努力多年方能爭得的機會,於邊察而言,只是一份討顧雙習歡心的禮物。
所以陸春熙唯有慶幸,慶幸小姐和她們不在同一個賽道,否則就太欺負人了。
校慶當天全校停課,學生們自願參與白天里的慶典活動,顧雙習勢必要湊這個熱鬧。慶典選在體育館舉辦,寬闊綠茵地上依照學院劃分座位區,顧雙習和法蓮找到藝術學院的席位坐下。
她倒新鮮,四處打量不停,看什麼都覺得有趣。藝術學院兩側分別是國際關系學院和體育學院,此時已稀稀拉拉地坐了幾人。從她們的談話來判斷,她們會出現在這里,純粹是因為好友會作為學院代表、上台演講,她們順勢來捧個人場。
顧雙習正襟危坐,豎起耳朵偷聽人家聊天。她們的信息獲取渠道明顯比顧雙習廣闊得多,甚至知道為了慶祝帝國大學建校百年,今年皇室特地撥款,捐給學校用作新建大樓、更迭設備。
學生們交頭接耳,說有這筆撥款,定是因為當今皇帝便畢業自帝國大學,這是飲水思源、回報母校來了。話題便自此轉移到“皇帝”身上來。
學生們不聊政治,專注八卦。尤其是國關學院的學生,兜里似乎真有那麼幾把刷子,說如今國關學院的幾個教授,曾經教過年少時期的皇帝,那時積攢下來的印象與趣聞,現在就拿來給學生們說道。
在教授們的描述中,皇帝做學生時,認真細致、聰明努力,常有驚人之語,初具儲君雛形——不外乎是些天花亂墜的夸獎,把“邊察”裝點得閃耀又精致,是從不蒙塵的神像。學生們覺得這是因為教授對皇帝濾鏡太深,顧雙習深以為然。
忽而又有學生說:“聽說今年校慶上會有神秘嘉賓出席講話。”
另一學生說:“咦,難道你還打算留在這里、等著看那個神秘嘉賓?我是准備聽完朋友演講,就立刻溜之大吉。”
“反正今天一整天都沒課,留下來看看也不礙事。”
“那你要留就留唄,到時候我可就先走了啊。”
“……”
她們仍在聊著天,顧雙習的心思卻轉到了它處。
她看到有人走向國際關系學院的座位區,和坐在那里的幾人打了招呼,便在她們身後坐了下來。顧雙習覺得她的背影有些眼熟,仔細端詳幾眼,終於認出來:那似乎是小魏。
離開塞岡前,顧雙習特地囑咐過邊察,讓他給小魏放個假。
與小魏相處的那幾天,她和小魏聊了不少話題。她得知小魏原本就讀於華夏帝國大學國際關系學院,研究生尚未畢業,便被外派至塞岡,已在塞岡駐扎滿一年,按計劃本就該回國繼續學業。
在那時,顧雙習心念微動,意識到這似乎是個好機會。她必須想辦法走出府邸、走到更為廣闊的世界里,“上學”便是塊合情合理的跳板。她想到同在帝國大學讀書的陸春熙,又想到即將回國的小魏,线索連作一體,她要推動一把。
於是她囑咐邊察,提醒他讓小魏回國繼續念書;又有意提及陸春熙,說羨慕她、向往她,想要體驗大學生活;再故意問邊察,探知他的學生時代。如此一系列作為,皆把她推向這個結局:她得償所願,走出府邸、走進大學。
只是沒想到,小魏那邊如此迅速,短短一月之間,便已回歸到“上學”這條主线上。
顧雙習仍不太敢確定那就是小魏,遂拉了拉身畔的法蓮:“你瞧——那個人像不像當初在塞岡時,當我導游的姐姐?”
法蓮只看一眼,便下了判斷:“是她。”
像察覺到她人的注視,小魏轉過身來,望向顧雙習。
二人目光在空中短促接觸,小魏立即起身,顧雙習也跟著起身。穿過空蕩座位,小魏打招呼:“嗨!小——”稱呼到了嘴邊,“小姐”硬生生扭轉成了“雙習”。
顧雙習抿唇微笑:“學姐。”她記得小魏已經念到了研究生,而顧雙習目前還只是本科生,叫“學姐”合情合理。
小魏並不知道顧雙習會出現在這里。
因此甫一見面,她覺得意外,又見顧雙習旁邊跟著法蓮,更覺得吃驚:莫非顧雙習真的收服了法蓮、使後者心甘情願地服侍她嗎?小魏總覺得法蓮像一顆炸彈,放在枕邊,總有隨時爆炸之嫌疑。
但這些疑慮,都不可能向顧雙習提起。眼下倒不好再讓顧雙習叫她“小魏”,那樣就太奇怪了,她便重新自我介紹:“我全名叫魏晉,你叫我名字就好。”
“魏晉。”顧雙習叫了一遍,“好名字。”
二人隨意聊了幾句天,顧雙習同魏晉簡單解釋了一番自己入學的來龍去脈。魏晉聽著聽著,雖然覺得奇怪,但總歸不關她事,因而只是應承幾聲,讓顧雙習在學校里若有困難,可以來找她,她的宿舍在幾棟宿舍樓幾號房間——
說著這話,魏晉自己都被逗笑:這些顯然是場面話。小姐若有困難,第一求助對象肯定是皇帝。
她正要再說幾句客套話以收尾聊天,同學倒是先來拉扯她:“魏晉,快回座位上,有記者來拍照,老師讓我們把座位坐滿點兒,拍出來好看。”
魏晉得以借故走開,顧雙習順勢看去,卻見給她們拍照的記者亦是張熟臉:是邊錦新交的那位女友,趙掇月。
趙掇月起初沒瞧見她,還是拍照拍到藝術學院時,從那一張張臉孔中分辨出了顧雙習。
趙記者與她交情不深,卻也深知禮貌,遠遠點了點頭,便抱著相機去拍別的學院了。顧雙習卻有些不知所措。
這場校慶上的熟面孔未免太多,她感到不安,又笑自己思慮過度、草木皆兵,校慶上能出什麼岔子?一切都是機緣巧合罷了。
邊察的外交訪問之旅快結束了,但具體哪天回國,顧雙習並不清楚。自那天視頻連线自瀆以後,她便再也沒有回過他的消息,干脆一冷到底,吃定天高皇帝遠,他人在海外,不能拿她怎麼樣。
只是隨著他回國的腳步臨近,她也越來越心里沒底,知道他一旦回家,必定要與她發生點兒什麼——但那樣也無所謂,她不怕他的那些手段,左不過是在床上變著花樣折磨她,然後呢?他不會真的把她怎麼樣。她便也沒有恐懼的必要。
何況他還沒有真的回來呢!顧雙習於是愈發心安理得地賴著不理他。
心緒流轉間,校慶正式開幕了。主持人、校長輪番上台,先致開場詞,又神秘兮兮地說:今年有一位神秘嘉賓將為建校百年致賀詞,讓我們掌聲歡迎!
台下學生當即給予熱烈掌聲,將這位神秘嘉賓從幕後請到台前。
顧雙習遙遙眺望一眼,見是“小閣下”邊錦。
比起邊察,邊錦更擅長應對這種場面。他外形漂亮、個性張揚,講起話來情感飽滿豐富、語調抑揚頓挫,短短五分鍾便把全場情緒調動起來,真情實意地為建校百年感到驕傲、自豪。等到他下台時,場下又爆發出一陣熱烈掌聲。
邊錦做“宰相”,倒算實至名歸。顧雙習雖不懂政治,卻也明白,帝國需要一位邊錦這樣的話事人。
他不一定有治國理政之才,但他勝在外形優越、能說會道,適合做台前發言人,負責出席各色場合,巧妙應對各種話語刺探。邊察當然是皇帝,但他個性太嚴肅沉悶,要他去台前應付記者、文官及各色人等,恐怕是為難了他。
如此一來,趙掇月出現在此的理由似乎也浮出水面:她負責跟蹤報道皇室相關的新聞,邊錦會出席校慶,趙掇月當然也要跟著拍照、記錄,將這宗新聞刊登在報、公開發布。
那麼她順手再給學校與學生拍個照、采個訪,亦在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