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想過那個人會怎樣,”狗子眨眨眼說,“不過,他也被波及了,肯定跑不出去。”
想到格蘭利有可能已經淹死了,塞薩爾就心里一沉,然而他也沒法子,這事只能聽天由命。“沿河往前走吧。”他說,“想辦法找到出去的路,最好也找到格蘭利......活著的格蘭利。我做了這麼多,可不是為了消滅惡魔。我要得到神殿的支持,少了格蘭利,事情可就沒法辦了。”
“也許這兒有出城的小路呢?祭司和他的衛士就是往這個方向逃的。如果能出去,主人就不需要算計這麼多了。”
“事到如今,怎麼可能一走了之?”
塞薩爾說完沿著來路摸了回去,從河岸潮濕的泥濘中拾起護身符,考慮到狗子的感受,他從衣服上撕下一塊布,把護身符裹得嚴嚴實實才揣進懷里。他這件衣服已經有些破了,不過比她切成了碎布條的衣服好點。他脫下棕色外衣,費力把它擰干,回身卻看到這家伙上身一絲不掛,只在肌膚上貼著一束束金發,於是把衣服給她扔了過去。
狗子套上這件稍顯寬大的外套。“為什麼不能一走了之呢?”她盯著他,目光中帶著好奇。
“菲爾絲還在上面。”他說。
“但她只是個詮釋道途的工具吧,再找其他的不就行了嗎?”狗子的紅眼睛一眨不眨,臉上帶著孩子一樣平靜的笑意,“有了密儀石,對付一個法師還不簡單嗎?只要找到他在乎的親人讓我殺害、取代,我就可以在他放松戒備的時機動手。等他失去了反抗能力,還不是想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正是因為她笑得像個孩子,像個天真無邪的少女,她這話才尤為恐怖。
塞薩爾看著無貌者用輕快的語氣訴說殘忍之事,不禁想到,菲爾絲和她相處了一個多月,如今在她看來,依舊是個給他詮釋道途的工具。這態度從最初直到現在,沒有發生分毫變化。
人在哪片土地待久了,難免會想扎下自己的根,和其他人相處久了,難免也會產生很多復雜的感情,有時甚至是情愫。塞薩爾像樹木伸展枝葉一樣和其他人的枝葉交錯、重疊,既是為了和人們互相扶持,也是為了多了解一些觀察世界的方式。這些伸展出的枝葉越繁茂,和他有交集的人就會越多,和他有交集的人越多,他也會變得更完好。
然而無貌者不同,她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她汲取的人格和記憶從來不會擾亂她,在完美模仿他人的同時,她絲毫不把他們的感情當回事。既然連感情完整的人格記憶都影響不了她,那麼,人類個體之間產生感情的過程,又怎麼可能影響到她呢?
乍看起來,狗子和菲爾絲共處了一個多月,彼此相安無事,還幫忙照顧過她虛弱的身體,可謂是關系和睦,感情充沛了。然而這只是塞薩爾的命令,從來沒有改變過她本身的態度。她絕非人類這樣會在潛移默化中產生感情的東西,——她是把穿透環境的利刃,她切開人們相互聯系的枝葉卻不接在自己身上。她只是抓住這些枝葉,無動於衷地使用,好像是在使用工具箱里的工具。
沒有人能在人類的社交行為中讓她產生感情,甚至連一絲一毫的影響都難辦到。這就是塞薩爾對她的看法,至少是目前的看法。
要真正影響她,似乎只能從無貌者本身成長的途徑著手。如今看來,使她發生最大變化的契機,無疑是這頭名叫白魘的惡魔。
難以揣摩的事情太多了。塞薩爾搖了搖頭,如今想這事也沒什麼用,怎麼著也得等到了依翠絲、接觸了本源學會的法師再說。不是他鑽牛角尖,非要和狗子的天性作對不可,是他越深入認識無貌者,就越覺得把她束縛在他身上的契約怪異莫名,令人心生懷疑。
“別在乎理由了,”他對她說,“你跟我過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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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
河岸的道路往上傾斜,逐漸變得越來越陡。狗子在前方走得悄無聲息,像是個靜謐的幽靈,塞薩爾則腳步遲緩地踩在泥濘中,每一步都邁得很艱難。他一邊緩緩挪動,一邊用右手扶著岩壁,確保自己站在靠牆的邊緣位置,只怕一失足墜入暗河。
這地方潮濕又打滑,黑得不見五指,很多時候,他只能看到一些朦朧的线條,勉強勾勒出坡道和河岸的輪廓。
越往上走,坡道就越陡峭狹窄,兩側岩壁也越發崎嶇干燥了。摸索著攀登時,銳利的石塊在黑暗中擦破了他的手,把本來痊愈的豁口又撕裂開。鮮血再次流出,讓他又冷又不舒服,胃里也一陣惡心翻涌。
“這兒。”狗子抓住他這只右手,緊緊握住,“我就說你應該抓住我的手才行。抓緊一點,可以嗎?我們就快到更上方了,——往上的坡道通往那處洞窟,往下的坡道通往城外。”
塞薩爾停下腳步,看著她。“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現在折返還來得及,主人。”
“我不想讓我的掙扎白費。”
“雖然你想做什麼都可以啦,不過,和折返回去逃出城相比,待在這兒會面對危險得多的狀況,塞恩伯爵,女巫柯瑞妮,還有西邊的薩蘇萊人。如果你死了,我會吃掉你全部的血肉和靈魂,主人,你會為了自己靈魂的自由而掙扎嗎?”
“已經走到這里了,也久沒有折返的必要了。”塞薩爾說,“至於掙扎,我多少還是會掙扎一下,如果掙扎不過,你就把我吃了吧,”
狗子眨眨眼,沒有跟他說更多,只是回過頭,腳步輕快地繼續往前走。忽然間,她跨過了一堆石頭,他卻沒注意,一腳別在石頭堆上摔了個跟頭,左腿打著滑落到山崖外,懸在半空中。若不是她拽緊了他的手,恐怕他會從坡地一側跌落暗河,再次被卷入激流。
塞薩爾拉著狗子站穩,扶著岩壁喘氣,覺得心髒跳個不停,等緩過了勁,他才注意到別住自己腳的東西輪廓很怪異。他跪倒在地,後背靠牆,伸手在地上摸索了好一陣,才從碎石和塵埃中翻出一個人來。只見此人金屬質地的護胸甲泛著微弱的光,竟然勉強照亮了這片黑暗狹窄的坡道。
是格蘭利。
塞薩爾緩了口氣,伸手想確認格蘭利的死活,狗子卻從神殿騎士身上翻出來一只金屬酒瓶,給他遞了過來。他本來也想婉拒,先看看這人情況再說,身體卻一陣發冷顫抖。他當即接過酒瓶,擰開瓶塞,對著自己的嘴灌了下去。
直到咽下好幾口後,他才把格蘭利扶起來,靠在牆邊。不得不說,這酒很烈,下了肚之後火烈燎人,迅速驅散了他體內的寒意。
塞薩爾揭開格蘭利的面甲,發現此人呼吸還在,由於盔甲保護得很好,他的身上也沒見傷勢。神殿騎士昏迷在此,應該是受了跌落衝擊,不過看他嘴邊沒有滲血,內髒應該也沒什麼大礙。
“讓我吃了他怎麼樣?”狗子提議道,“我也可以當格蘭利,而且會比他本人當的更好。”
她說的好像神殿騎士格蘭利不是個人,而是一個身份,一個名叫格蘭利的職位,如同諾依恩下城區的鐵匠也是個職位一樣。很明顯,她是認真的,只要她想,她就可以殺害鐵匠鋪里本來的鐵匠,把屍體吃掉,自個抄起打鐵的錘子干這活,而且,她總是比那個本來的鐵匠干得更好。
也許不同的人類個體,在狗子眼里就是不同的身份職位。只要殺害本來的雇工,拿到他們怎麼在自己這個身份上扮自己的記憶說明,她就可以使用這個空缺出的身份。
未必也不是一種看待人和世界的方式?塞薩爾想到,雖然這方式確實很怪誕荒謬。
“不行,”塞薩爾否認了她的想法,“我說過不考慮再讓你長期當另一個人了。”
“那我該怎麼辦?你都要我放棄力比歐這個身份了。”
“伯爵不會讓礦區停工,你在礦道里耐心等到凌晨,等夜間下工的礦工要和凌晨上工的礦工交班了,你混進人潮就能出來。等出了礦區,你就去打聽我的落腳處,拿著力比歐的信物找到神殿騎士。到時候,你說你是我的仆人就好。”
“好吧。”
想到力比歐,塞薩爾就覺得荒誕意味十足:“當時歡愉之間的人都認得你,以為你是力比歐拐來的小情人,現在事情換了個面目,那家伙的名聲,多半也會從貪婪好色變成為信念犧牲......”
“那你覺得我扮他扮的怎麼樣,主人?”狗子問道。
塞薩爾想了想,說:“雖然說著很荒唐,不過,你假扮的力比歐是比本來的力比歐更好。人們都會覺得他是個值得尊敬的老戰士,他的後輩也會認為他是個退役之後還不忘武技的好前輩,連神殿騎士也會對他報以敬意,書寫幾篇文章。那些流傳在市井的貪婪好色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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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都會在這時候一轉為虛假的汙蔑中傷,給他的傳奇故事再添一分色彩。”
狗子點點頭,嘴唇帶笑。雖然她不是有意重新詮釋一個死去的人,不過聽到他由衷的贊賞,她還是歡欣愉快。為了表達情感,她用雙臂抱住他,給了他一個纏綿的濕吻。說實話他舌頭隱隱刺痛,剛喝過烈酒,還有些發麻,但她的吻別具風味,烈酒溫暖身體,她卻能溫暖他又累又冷的精神,搭配美酒會更好。他看到她兩頰燃著紅霞,眼睛也閃閃發光,知道這樣抱著他親吻就像他喝酒一樣,讓她感到神迷。
不過,想到自己是在神殿騎士頭頂上和他們要征討的惡魔親熱,他心里就有些發虛。
塞薩爾不懂治傷,對著格蘭利了左思右想了一陣後,他直接架起了他,借著盔甲的微光給自己引路。等地底湍急的激流聲幾乎聽不見時,他和狗子把人架出了狹窄的坡道,最終架到一處活板門前。他敲了敲頭頂的活板門,不得其意,但也不多想,只管抄起釘頭錘把木板門砸了個稀巴爛。
他倆把神殿騎士架到上方,然後挨個爬入,發現此地是個堆滿了破麻袋和廢礦的坑道,幾件老舊的破礦工服堆在破損的推車上,正好適合穿來扮本地礦工。現在看起來,歡愉之間的祭司會往這兒逃,就是因為這條秘密通道。
倘若他們沒帶走神殿的財產,也許就能順利逃出諾依恩,但是,既然他們帶了,還落進了塞恩伯爵這個有心人眼中,最終落得這等下場也不能怪別人。
“就在這地方分開。”塞薩爾說,“再上去,可能就會遇見雇傭兵四處找人了。”
“那這通道呢?”
“留著,也許以後用得到。”
......
在希耶爾神殿人員落腳的旅館住下時,塞薩爾發現,他們掙扎了這麼久也沒找出從下諾依恩逃出城外的法子,結果逃到最後,竟又從下諾依恩回到了上諾依恩。狗子離開以後,他扶著神殿騎士走了一晚上,走過狹窄的礦道和寬闊的台階,一直到了礦口才發現了雇傭兵隊伍,——他們其實已經在回去復命的路上,但伯爵派來的士兵堵住了他們。
這幫士兵不僅堵住雇傭兵隊伍的去路,還看到了寫在逮捕令上的塞薩爾本人。若不是神殿騎士強忍著不適喝退了他們,只怕塞薩爾要被強行帶進監牢,第二天就生死難測了。
這幫見鬼的雇傭兵連埋在塌方中的格蘭利都不想救,又怎麼可能和城主對抗,保證他的安危?
當然說到底,格蘭利也不是給他們付錢的那個,拿了力比歐捐款的大祭司才是。
塞薩爾架著神殿騎士一路走,走過寬闊的大街和內城的城門,在眾人注視下走進大祭司落腳的庭院旅館。這是座典雅的別墅,和下諾依恩的建築以及氛圍差距明顯。等把格蘭利送到大祭司面前,塞薩爾就拉著菲爾絲要了個小房間進去,——有些事情,他本人不在場時由別人轉述效果會更好。
“明天就到決定我們下場的時候了?還是說今天就會?”等他關上房門後,菲爾絲發聲問道。
“你說得好像我們是等著上絞刑架的囚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