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實不是我。”伯納黛特否認說。
“來自它處的靈魂?”塞薩爾追問說。
“她現在是我靈魂的一部分,並非來自它處,但她確實不是我,她也確實來自它處。”
“你讓我有些困惑。”
“這確實是個令人困惑的故事,”她說,“但我想把它講給你聽,塞薩爾,就當是為今後做准備吧。你想聽嗎?”
塞薩爾確實想聽這個故事,所以他接受了。不過,她還是抓著他的手不放,仿佛害怕能和她說話的人會消失一樣。最終那只手在她腿邊垂下,像在舞會中接受邀請的女士一樣,托在他的手心里,觸碰起來感覺白淨柔軟,如同剛從雨中摘下的百合花。
看到他抱著菲爾絲坐在一旁的地毯上,伯納黛特頓時放松不少。她原本已經坐起身,這時候才微笑著靠在長椅上。她低頭注視他,一邊把左手搭在他手心里,一邊用右手撫摸他的頭頂,又從他頭發里找到了一縷戴安娜的發絲。
那雙湛藍眼眸里映出的似乎是往日的幻影。
隨著她頭頸低垂,她的頭發也從肩頭散落,在他身前就像幕簾一樣。閃爍的光线從她發絲間落下,讓人覺得安詳靜謐,就像在樹下枕著母親的膝蓋睡去的孩子醒來時看到朦朧的陽光一樣。說實話,塞薩爾需要極大的意志力按捺住自己,才不會像個遭了愛情魔咒的人一樣枕在她腿上,毫無防備地闔上眼簾。
“那時候,我才十歲。”伯納黛特說,“學派已經知道我資質不夠,但是,他們還是要我擔起掌舵人的職責。當時我沒有想那麼多,既沒考慮過為何學派以血脈傳承選擇掌舵人卻能屹立不倒,也沒考慮過既然他們要我當掌舵人,卻又放任我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任由我在花叢間漫步行走。”
她的話語似乎帶著魔力,隨著她嘴唇輕輕開闔,飄渺的幻景亦在他眼前浮現。塞薩爾覺得自己身邊似有微風吹拂,帶來飄渺的花香。這也許是精類的能力,她也和戴安娜一樣,有一部分不完全是人。
她放輕了聲音,“後來有一天,學派給我找來了一個朋友,叫做冬夜。雖然是個很奇怪的名字,但我沒有多想。那時她看起來很漂亮,就像霜雪一樣,和我一個年紀,也許比我還小幾歲。當然,你已經知道了,她就是如今所有其他人眼中的伯納黛特。”
塞薩爾眉頭微蹙,覺得事情詭異了起來。不過,他沒有吭聲,只是聽著。
“我知道你會覺得很詭異,”她說,“不過,請你相信我,在學派給予我的一切中,她其實是待我最好的一個。當然,戴安娜不一樣,她是我自己帶到這個世間的美好記憶。從我十歲的時候,我開始深入學習學派的法術。我一邊為自己不符合學派期待的資質感到困擾,一邊和冬夜一起玩耍,想要忘記那些羞愧的感受。”
和戴安娜不一樣,伯納黛特是個資質尋常普通的法師,但葉斯特倫學派不在乎。他們一定要她來承擔這個重負。他們甚至不在乎她能不能承擔得起。
“學派還在依翠絲的時候,”她繼續說,“我們有一個宏偉而古老的建築,名叫真知回廊,那里有很多鏡子分布在回廊中,占據整面牆壁相對而立。如果你前往真知回廊,你就能看到數不清的自己站在數不清的鏡子里。還小的時候,我被真知回廊嚇到了一次,後來有次實在沒有其它地方可以玩耍了,我就拉著冬夜去了那兒。”
塞薩爾覺得這里到了故事的轉折點。他其實也是個擅長講故事的人,只是他已經很久未曾講過了。
想到這里,他倒是很懷念有無窮無盡的故事可以和他交換的卡蓮修士。
“有句話說,法師以真知命名某處就必有其深意。”她說,“但當時我不知道這件事。那天晚上,我和冬夜去真知回廊玩耍,在布滿鏡子的長廊里來回奔跑。和過去不同,那時有她陪在我身邊,而且我也知道那只是鏡子,所以,那時我是愉快的,也是滿足的。我們在鏡中展示自己的衣服,欣賞自己的樣子,完全沒有留意到我的導師來找我了。我記得你是殺害了戴安娜的導師,是嗎?”
塞薩爾皺了皺眉,伯納黛特卻對他說沒事。
“我不知道戴安娜怎麼看待自己的導師,但我很害怕我的導師,”她說,“很多時候我在外頭看到他,都會跑著躲起來。他一身著灰,頭發和胡須也都是暗沉的灰色,像在迷霧里浸染過一樣。那時候他對我說,‘你來這里來的太早了,伯納黛特,不過,要是你想先一步抵達真實,那你多待一陣也無妨。’”
塞薩爾覺得這個學派給繼承人擔任導師的人都很詭異,各有各的詭異之處。
“那時候,我不知道導師在說什麼。”她說,“但他站在真知回廊的門口看著我,我就不敢往他那邊走了,也不敢出去了。那時候我害怕極了,因為我本來不被允許來這里。我想逃走,但我覺得導師一定會懲罰我,所以我也不敢接近。於是,我和冬夜約定在一整夜都待在一起,躲在回廊的角落里直到他離開為止。”
伯納黛特頓了頓,似乎平緩了一陣心緒,然後才繼續說,“那是個小屋子,就在回廊一邊,我們看到那里很隱秘就躲了進去,然後還關上了門。關上門的一瞬間,我確信我們兩人待在一處沒有任何人可以打擾的地方,黑暗、靜謐,就像所有的一切都不存在了。要不是我還拉著她的手,恐怕我會覺得她也不存在了。
“這時候,我看到鏡子里出現了一支蠟燭。雖然現實的屋中不存在任何蠟燭,鏡子里卻出現了。很快,我看到那支蠟燭化作一團朦朧的紅光,環繞著我們倆的鏡中影緩緩旋轉起來。那簇光就像一條游魚,在鏡中的世界穿梭,像是活在里面一樣。”
“這只游魚在貼滿牆壁的鏡中緩緩浮游,逐漸映出了整個屋子,——六邊形的圍牆,每一面牆都是一面完整的鏡子。我能看到游魚,能看到我對自己微笑,接著是第二個我自己,她微笑的臉頰浮現在我的肩膀後面,緊緊盯著我,接著是第三個我自己,接著是第四個我自己,——無窮無盡的女孩,每一個女孩身後都有一個更小的女孩盯著比她稍大一些的我自己。如此一來,無窮無盡的我循環往復,形成了一條沒有盡頭的長鏈。
“忽然間我發現,冬夜悄悄往我這邊靠近了一步,我以為她要擁抱我,但她走到了其中一個我自己身邊,然後,那個女孩就看不見了。她變成了冬夜,然後冬夜注視著的那個女孩也變成了冬夜。就像感染一樣,鏡中無窮無盡的我自己逐漸變成了無窮無盡的冬夜......”
塞薩爾看著陷入往事回憶中的伯納黛特,他覺得,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已經相當恐怖了,還是一種悄無聲息的恐怖。那個表現在外的伯納黛特,她其實是葉斯特倫學派用某種恐怖的法術創造出來替換其思維人格的不明存在。如此一來,一個不夠資格的繼承人,才能夠成為一個帶領學派延續其存在的繼承人。
乍看起來,葉斯特倫學派是和世俗王國一樣統治者世代交替的學派,其實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所謂的掌舵人只是一個殼,如果他們認為殼里的內容不夠資格,他們就把殼里的東西換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