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則是些日常小事,牧群的損耗相比來年有所減少,皆為病死和意外走失,沒有狼群襲擊;戰馬老死了一部分,不過已由牧群里的牧馬新訓補足;狼群襲擊減少後,奶酪、奶皮以及各種奶制品的產量有所提高;獸皮的鞣制和硝制情況以及儲存情況相眾籌群肆五陸一②七玖④〇對穩定;草場的草料正在減少;除非拋下老人和無法勞作的傷者,當前儲備的糧食大概率不夠用於過冬。
接著,是哈扎爾部族劃定的遷徙路线,沿路經過的道路是否安全;考慮到各部族過冬的食物都有不足,是否有可能在遷徙路线中遭遇其他部族的劫掠和襲擊;必經之路上淺灘的水訊是否泛濫;需要繞行的沼澤地分布狀況如何。
最後就是競賽的准備,賽馬、射擊、跳舞、音樂、搏擊以及最重要的比劍。其實古代薩蘇萊人沒有比劍的風俗,之所以如今它很重要,是因為這是庫納人傳下來的風俗,代表了薩蘇萊人和他們的友誼。
比劍的參與者都是年輕人,擔任裁判的庫納人武者會選出最優秀的那些進行指導。穆薩里自己正是當年的優勝者。
“這狼群是怎麼回事?”穆薩里深感疑惑。
“你那受詛咒的血親帶著成群的野獸襲擊了其他敵對部落,”伊斯克里格說,“你自己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阿婕赫至少能辨識敵我部族,意味著她依舊無法壓抑獸性,還意味著她在獸群中過的比在人群中更好。穆薩里考慮了一下部族因她存在會產生的得失,然後又想起了依蘭臨死的囑托。
“不,”他說,“忘了這事吧,我不希望把阿婕赫的問題宣揚出去。”
“那座城市的情況如何?”伊斯克里格並不在意地問道,“如果你只帶著法蘭人的空口許諾前往競賽,你也許無法說服任何人和任何部族。”
“我了解得一清二楚。”穆薩里抬起一只手,握掌成拳,“外城牆高二十碼,每隔一百碼設一哨塔,高出外牆五碼,預估能容納十名弓弩手和一台重型火器;內城牆高四十二碼,上方寬度可容納兩匹戰馬並行,設有塔樓十二座,每座都可以容納大量人員,可供二十名以上弓弩手同時射擊,內部還能容納一整隊操作維護守城器械的機械師,死角處均可由兩座塔樓交叉掩護。並且由於內城地勢較高,架設在城牆上的城防炮能夠從內城打到城外通往外城牆的緩坡。”
伊斯克里格點點頭。“聽起來你們機會不多。”他說。
“這幾乎都是上一代城主的設防成果。”穆薩里搖頭說,“我要和你說的,是這一代城主在城防問題上山一樣多的疏漏,還有他們相對舊式的軍事系統。你要知道,那名塞恩伯爵的斂財名聲已經傳到了多米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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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王城,而這些斂財成果並沒有用到合適的場所。”
“已經腐敗到了這步田地了嗎?”伊斯克里格的聲調里帶著古怪的憂傷,“為了爭權奪利,法蘭人的貴族竟會把軍事機密告訴薩蘇萊人?”
“就像我常說的那樣,沒有什麼是不能利用的。”穆薩里笑著說,“為了有足夠的契機讓城主下台,那邊做了很多退讓。我們可以在攻破外城牆後隨意劫掠,下諾依恩的八萬余住民也可以隨我們處理大部分。等拿夠了冬季短缺的糧食和礦區的金屬,我們還可以拿下諾依恩的人口補充一波部族奴隸,特別是弄批冶煉和手工業匠人。”
“他們難道不怕沒有足夠的人員維持城市運作?”
穆薩里知道這是個特殊時期,以往多米尼人可能會在乎,現在則一定不會。“北方的卡薩爾帝國支離破碎,大量難民成群結隊南下。這地方的住所一旦空出來,多米尼正好能有個安置北方逃難者的場所。只要不破壞城內的重要設施,薩蘇萊人就不算違背承諾。”他說。
伊斯克里格低下頭,沉思起來。庫納人經常陷入漫無邊際的迷思,有時可能會長達數月,通常迷思越久,他們就越容易忘記自己最初在思考何事。
在穆薩里以為他已經忘了這事時,他忽然抬起頭,說:“這些事也能讓一位實權軍事貴族下台?”
薩蘇萊人都知道,和被稱為遺忘者的古代庫納人交流總是需要付出太多耐心。然而為了得到他想要的,穆薩里的耐心總是比其他人更足。
這未必也不是種獨特的樂趣。
“並不足夠。”穆薩里翹起下巴,往他們的來路望去,“等諾依恩的守軍被迫退進內城,到了夜里,我就會派支突襲部隊里應外合,把那嗜好斂財的老城主綁出來,赤身裸體捆在一條驢上。按他兄弟的請求,我們需要把他在諾依恩的內城牆外展示一圈,接著還要把驢趕去多米尼腹地,督促它往王城的方向長途跋涉。等這事完成,那地方自然有他們的法子處置那受盡羞辱的白痴。”
其實最近又傳來了消息,說老城主還有個私生子。穆薩里返程途中,多米尼那邊已經送來了密探描繪的精確畫像,要求他們在破城時把此人找出來斬首,再把頭顱寄給信使以確保其死亡。
雖然此事並不重要,不過看在盟約的份上,穆薩里還是會把它交待下去,免得圍城時放跑了不該放跑的人。
“你似乎總把事情想得太簡單,或者說,賭性太重。”伊斯克里格平靜地說。
穆薩里擺擺手臂,否認了自己導師的看法。
“我不覺得這是在賭。相反我覺得,不利用難得的機會就是在畏手畏腳。況且,我也沒有把事情想得太簡單,——在多米尼旅行期間,我一直都在了解世界各地的軍事技術發展。我對諾依恩要塞的城防認識比那兒的城主更深刻。”
“你確實比其他部族子民更擅長學習,”他親愛的導師不緊不慢評價道,“一如你當年利用自己學來的知識殺死你父親......不止是劍術,還有我們庫納人權力斗爭的歷史。那現在,你究竟認識到了什麼呢?”
“沒什麼,”穆薩里說,“只是那座城兩百多年以前是什麼樣,現在也還是什麼樣。如今在北方盛行的棱堡在諾依恩根本不存在,本該擴張的軍力和軍事裝備也在城主的斂財行為中下落不明,用到了未知場所上。很明顯,他們還活在以往的認知中,以為薩蘇萊人只是騎馬劫掠,在城外搶一批來不及收獲的糧食和牲畜就會回到大草原。”
“事到如今,事情會因為你而有所不同嗎?”
穆薩里把手放在胸口上,表達他態度的莊重。“總有一個人要站出來,指出我們可以做出改變,而非困在古老的習俗中逡巡不前。我說到諾依恩相較兩百多年前只多了一些火炮,但有句話我沒說,——薩蘇萊人和幾百年前相比也毫無改變。”
“亂石淵分隔了兩側的世界,你們無法停留很久。趁著入冬時節往東劫掠並在早春前返回是唯一的選擇。就算占領了城市,你們也難以越過大草原南方連綿的山脈提供長期支援。”伊斯克里格說。
“所以我們才需要一條可靠的貿易路线,”穆薩里說,“這個城主不行,那就換一個可行的城主。”
伊斯克里格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也望向諾依恩要塞的方向。“那麼仇恨呢?”他問。
“仇恨?”穆薩里笑了笑,“只要人還沒死絕,就會有仇恨。在人們想要殺害你的理由里,仇恨總是最不起眼的那個。它就像嗡嗡叫的蒼蠅,讓你心煩意亂,實則無足輕重。”
......
日子一天天過去,諾依恩城外依舊未見草原人蹤跡,希耶爾的神殿祭司也毫無動手的跡象。塞薩爾已經囑托狗子把信送往城內,還把雇傭兵們謀劃的新密會拖延到了再也無法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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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的地步,時至如今,這兩件事還是沒有後續反饋。
仿佛他只是在杞人憂天似的。
另一方面,塞薩爾完全摸清了下諾依恩的建築分布,依舊沒有逃出城的思路。塞恩伯爵在城市所有出入口都設了重兵把守,港口的軍艦亦虎視眈眈,盯著一切往來的船只。
不管是否願意,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其實只有練習武技,盡可能多點防身能力。柯瑞妮的持劍衛士白眼訓練本該是個好選擇,但白眼根本不懂教學,狗子還要假扮力比歐成天忙碌,結果就是他只能漫無目的揮劍。
而這漫無目的的揮劍,說白了,其實就是摧殘力比歐收藏在臥室的兵刃。
一個多月以後,塞薩爾發現自己把力比歐的劍摧殘成了破爛,遍布缺口傷痕,再摧殘一段時間,劍可能就該斷了。考慮再三,他最終選擇在腰帶後面跨一把沉重的釘頭錘,拿薄布包起來。平日里他拿把匕首裝模作樣揮一揮,等出事了,就把釘頭錘抄起來靠蠻力掄人。
總比使劍可靠。
所謂的道途也不順利,因為菲爾絲聲稱,除非他倆賺夠了錢,去依翠絲找本源學會的法師據點買夠材料,不然這事絕對沒指望。現如今說別是賺錢了,他甚至還在花別人的錢。唯一的變化,也就是把花菲爾絲的錢變成了侵占力比歐的私人儲蓄,讓他少了那麼一點微妙的負罪感。
昨天,事情終於發生了變化。傳來了消息,說征得塞恩允許的神殿祭司已經帶著雇傭兵隊伍入港了。雖說只有幾支小隊,但據說他們自帶火槍彈藥,武器齊全,也算是全副武裝,不知何時才能就位。
等到入夜以後,塞薩爾和菲爾絲坐在閣樓他們常坐的地方,擠在窗邊眺望魚貫進入歡愉之間的權貴。今夜又是個昏暗的霧夜,從窗外飄來陣陣潮濕渾濁的空氣,蘊含著枯萎的蕨類、焦油、煤煙和朽木的氣味。
盛裝打扮的仆人們戴著半臉面具迎接客人入內,從這里望去,昏暗的煤油燈亮光讓他們看來不似人類。無論是男仆還是女仆,都有著纖細柔美的四肢和塗抹油脂的皮膚,臉上撲著慘白的妝容。他們的眼睛在銀質面具的目孔後含著僵硬的微笑,那些塗紅的嘴唇襯著慘白的妝容,仿佛浸過血一般。
塞薩爾看了眼菲爾絲,心想這些人的妝容風格倒是很像這家伙,也不知是哪來的審美。她身量中等,五官小巧,皮膚白的透著病態,身體則過份纖細,眼眶總是發烏,像是快病死了,渾身都透著倦怠感和自怨自艾的陰郁,唯有藍眼睛流轉不停,如夜幕下的海水幽幽閃爍。
在這其中,有一種迷幻的誘惑力吸引著人們,有時也會讓塞薩爾產生異樣的情感,十分強烈,不過很難稱得上是認真。
塞薩爾緩緩攪拌著加了魚肉塊的稀粥,分出兩碗,一碗稀松平常,一碗按菲爾絲的癖好加了糖。雖然這家伙非要吃甜的,連肉粥也要放糖,不過,總歸也是正常食物。再怎麼進食,也比汲取剛死不久的動物屍體要好,——後者看起來就是種邪惡的儀式。
就他所見,菲爾絲會把新鮮的動物屍體放入她描繪的象形文字法陣,一邊盯著它不放,一邊低語呢喃陰晦的詞句,聽著仿佛是蛇在吐信。隨著儀式持續進行,屍體會越來越干癟,而她的飢餓、干渴甚至是一些身體不適都能恢復。
不過很明顯,消化器官退化不在這恢復的范疇內。
菲爾絲拿撒了糖的甜面包蘸了下粥,放到嘴里吧嗒吧嗒地響,雖然咀嚼得很順利,可咽下去之後她還是有些不適,仿佛發生了排斥反應似的。這一個多月里,她的腸胃已經逐漸適應了稀粥,更完整的食物卻還是差點。
“慢點,行嗎?”塞薩爾自己咽下一大口,“我知道甜過頭的東西合你口味,但就你這退化嚴重的腸胃......就按喂鳥的分量吃,可以嗎?”
看她吞咽艱難,說不出話,他只好取了瓶水過來,扶住她的後腦勺,再把瓶口對准她的嘴往里喂。她咽了一小口,然後又是一口,勉強算是舒服了點,跟著又難受地咳嗽起來。
為了緩解尷尬情緒,菲爾絲視线飄忽,咳嗽著環視了一整圈閣樓房間:給仆人用的木床、陳舊的木頭櫃子、裝滿了雜物的木頭箱子、擺放燭台的方形木桌、松動的木頭椅子,以及掛在牆壁上的釘頭錘。
這地方沒什麼稀奇,只是個相對寬闊的閣樓房間,頂棚往窗戶的方向傾斜。他們選這兒當自己的臥室,理由其實很簡單,——不會有他們倆以外的人進來。
菲爾絲最終把視线落向窗外。
“那幫人是我們招過來的雇傭兵嗎?”她愣神了一下才問道,“有一百多個人聚集在巷口,有些帶著火槍,有些帶著劍盾,還有些帶著不方便進來的長槍......打手把他們攔住了,為什麼?”
塞薩爾也往下張望過去,發現雇傭兵隊伍正在巷口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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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手們對峙,最前方幾排勉強能看清,都穿著能上戰場的頭盔和胸甲,在霧夜下寒光閃爍。雇傭兵隊伍里有人嘗試交涉,但是看起來並不順利。“不該有人阻攔的。”他皺眉說,“這事只有力比歐知道真正的內情,連塞恩也才收到消息不久。其他人都以為管事的請了好兄弟要過來,落腳的客房已經都備好了。”
“所以只能是那些人了。”她說。
“開設歡愉之間的祭司應該已經察覺到事情不對了,給他賣命的人恐怕也該動手了。”塞薩爾想了想說。
菲爾絲下意識把聲音壓低了,手也放到了他肩膀上。“我覺得我們應該先把燈熄了。”她小聲說。
話音剛落,走廊傳來了腳步聲,隱約可見一絲燭火紅光透過門縫,灑在地板上。她長長地呼了口氣,把嘴湊到他耳邊,聲音放得很輕,只勉強能聽得見:“不是這宅子的仆人,步伐踩得太輕了。”
塞薩爾感到自己耳畔和臉上有一股溫軟的熱氣,讓人發癢,不止是耳朵發癢,心中也有些。
當然話歸正題,按他近些天的觀察,仆人確實不該在這時來,特別是不該來閣樓。
菲爾絲和他兩個人,其中一個假扮當時的狗子,另一個人扮她的隨從。其中菲爾絲已經放棄了靠她自己出城的法子,整日待在閣樓中研究她的雙重思考。在不知情的旁人眼里,她看著就像個患了癔症的瘋子,一邊用怪異的姿勢打坐,一邊從喉中發出一些支離破碎的怪聲。至於薩塞爾,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宅子里摧殘力比歐收藏的武器,有時出門,也是跟著狗子扮的假人四處看看。
在這地方,他們倆的形象就是力比歐的年輕情人和新隨從,沒有任何值得在意之處,包括該交給仆人的事,也都是塞薩爾自己在做。
如今情況是,這間閣樓的位置在宅邸四層,走廊的人上樓卻沒傳出半點聲響,現在已站在門前。熄燈是個正確的想法,不過,現在熄燈已經來不及了。燭火紅光還是在走廊閃動,菲爾絲用目光表達了內心的不解。
“外面的人故意讓我們知道門外有人。”塞薩爾壓低聲音說,“我在想,如果是希耶爾的祭司,為什麼他們要派人過來找力比歐的情人和隨從?狗子假扮的力比歐分明就在歡愉之間。”
“也許是所有知情者都得死。”她聲音陰郁,聽著就像在詛咒他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