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爾蘭蒂端詳著他,“雖然你的記憶支離破碎,就像一屋子撕爛了堆在一起的書,但你總能說出一些不像是你該說的話。不,是活在這個時代的人都不該說的話才對。說你來自過去,我感覺不到,毫無印象,說你通曉將來,似乎也差了一些。”
“那你又是來自過去,還是通曉將來?”塞薩爾反問她。
聽了塞薩爾的發問,她輕輕搖頭。“都不是。”她說。
“那我也都不是。”他回敬說。
亞爾蘭蒂聽了他這話竟然抱著肚子笑了起來。
“你知道我這話是什麼意思嗎?”她問道。
“我不知道,但你一定不是人們以為的亞爾蘭蒂。”塞薩爾繼續回敬她。
她眯起睫毛纖長的眼睛,“我仍然是我自己,是亞爾蘭蒂,既不來自過去,也不通曉將來,既非古老之物,也無法看透明日。”
他梗著脖子瞪她:“我說不清自己是怎麼回事,是因為我的記憶支離破碎,甚至不知道我自己是誰。你說不清自己是怎麼回事,是因為你在故弄玄虛,就想看著我滿頭霧水。”
“故弄玄虛嗎?沒錯,因為我翻你支離破碎的記憶翻得很累,所以我也不想讓你輕易知道我的狀況。等到哪天你帶著全部的自己來找我,我就有興趣和你談談我自己的事情了。”
塞薩爾抬高聲音,“你再這麼折磨我,我的記憶只會越來越亂,越來越碎!”
亞爾蘭蒂保持著一如既往的微笑,看起來明媚動人。“我本來也沒有讓你自行整理記憶的打算,親愛的。你忙了十多年,拼起來的也不過只是幾個零碎的詞句。難道我還要把你帶在身邊什麼都不做,就耐心地照顧你成千上萬年,只為了得到一個完整的你?不,沒這個必要,籌備一個法術把你扔進去,待到千百年後,事情自會完成。”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用明白。”亞爾蘭蒂若無其事地說,“那會是一條漆黑而漫長的路途,等你走到終點,你就會發現自己找回了一切。”
“這種路途會讓人發瘋。”塞薩爾說。
“是嗎?確實有可能,你看著不像是能獨自走過黑暗的人,你是需要陪伴嗎?希望我來陪伴你走過那條路嗎?”
“你的承諾就像是老虎承諾給山羊引路。”塞薩爾又說。
亞爾蘭蒂笑了,她依舊不在意塞薩爾的挑釁,只是吩咐塞薩爾起身給她准備衣物,看起來也不在意他的精神狀況。
她曾因為仆人的不敬將其處死,態度殘酷且傲慢,好像他們的存在對她毫無價值,和窗口的灰塵等同。但是,她對塞薩爾不一樣,拿他取樂的時候,她似乎能收獲她在其他人身上無法得到的愉悅感。
盡管如此,她的態度也談不上尊重。仔細考慮的話,她看待仆人們像是看待灰塵,看待菲瑞爾絲像是看待令她憐愛的小貓,看待他則像是看待一本她從來沒見過的書,期待能翻出什麼不一樣的東西。
不過,很可惜,就像亞爾蘭蒂的比喻一樣,他的書都撕爛了堆在一起,連他自己都毫無頭緒,更別說別人了。
“你可以言語挑釁我,”她說,“但在我要求你做任何事的時候,你最好是聽從,免得自己受了本不該受的痛苦。”
看到塞薩爾面目僵硬,亞爾蘭蒂往他彎下身來,吻了吻他的鼻尖。他感覺到了她呼吸的清新,聞到了紫羅蘭的芳香,於是當她嘴唇靠近時,他神情恍惚地吻了上去,品嘗到了那份甜美過頭的柔軟和迷醉。一時間,他在她的懷抱里喘不過氣來。
她臉上的微笑說明她知道他會有什麼反應。這家伙就像是在馴養動物。
接著亞爾蘭蒂側過身去,薄薄的睡衣從肩頭滑落,一對弧线完美的果實映入眼中,恰好在少女的青澀和熟透的果實之間。塞薩爾給她穿衣服的時候,也在被迫接受她的觀察,畢竟他的個頭其實只到她胸口。他甚至得搬個墊腳凳子站到她背後,來回反復上下走,才能梳理她垂落到膝彎的長發。
塞薩爾經常對她質問和挑釁,但他質問的,其實只有關系到他們存在本質的問題,換言之就是非世俗的問題。對她過去那些仆人的下場,對於過去服侍她穿衣和梳妝的人究竟去了哪兒,他只問過一次,然後再也沒有追問過。
他看得出來,亞爾蘭蒂對這些事情毫無興趣,就跟人拂走桌子上的灰塵差不多。甚至不只是一兩個仆從的問題,哪怕再提高幾個數量級,變成一個城市的人口也不值得她在乎。她的視野位於更高的層面,有時讓他覺得她不像是人。當時他哪怕多追問一句,都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待到塞薩爾給她穿好晚會的禮服,亞爾蘭蒂讓他提著她的裙擺,陪她緩緩走了兩步。她像幽靈一樣,步態輕盈,深紅色絲絨禮服襯得她越發皎白了,就像月光下走出的精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意識到,這是個才十七歲的少女。
她的鵝蛋臉上那對眸子還是在微笑,好像永遠都在微笑,說話也一直慢聲細語,如同琴聲,兩點經過精心點綴的朱唇輕輕開闔,看起來越發讓人想要親吻了。
亞爾蘭蒂隨意地伸出手,搭在他手上,以他為中心緩緩轉了一圈,儀態幾乎要讓他忘記她本來的年紀。她吩咐他挽住她細柔的腰身,帶著他體會了一次宴席的舞蹈。那頭飄雪般的白發華麗璀璨,在他們倆身姿旋轉中像有生命一樣舞動。當時他覺得她就是他見過的最美的舞者,並且直到舞曲結束,他也沒法描述那種奇特的感受。
然後塞薩爾低下頭,問她需要他做什麼。
“為何低下頭?”亞爾蘭蒂問道。
“我怕我神志恍惚,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麼。”
“你破碎不堪的記憶和人格在驅使你懷疑自己的愛意和迷戀?”她似乎稍感驚訝,“真有意思,你原本是個會懷疑一切的人嗎?”
“我不知道,一直以來都是你在說我和其他人不一樣,但事實上,我做什麼都不如學派里從小養大的仆從。”
“可我還是會選你。”她說著彎下腰來,側臉和他對視。一抹笑容綻放在她嘴邊,芳香的氣息陶然欲醉,揭開了他極力克制的欲望的一角。
“你的美麗不是我能掌握的,女主人。”他勉力恭維說。
“這恭維有些蹩腳,不過從你嘴里說出來還是挺讓人開心。抬起頭吧,把凳子也搬過來,把你沒給我打理好的衣服再打理一遍。你該不會是想用一句自怨自艾就把我糊弄過去吧?對了,窗邊的花園有一束玫瑰開放的正好,也給我摘上來。”
等塞薩爾架著梯子從窗邊走了個來回,她伸手接過他采摘的花束,把臉埋在花束中。過了半晌,她才把花束放開。
他等這家伙開口。
“這花朵不僅經過精心照料,還汲取了精心調理的人血,但看起來也沒比開放在野外的花束耐看多少。”亞爾蘭蒂若無其事地說,“你知道那句歌謠嗎?”
“我不知道,我從沒關注過你們的詩歌。”塞薩爾說。
“此處安息著嬌艷的少女,因泥濘汙穢肮髒,才叫玫瑰於她肌膚中生長。許多年後,從中升騰的氣味,亦不只是玫瑰之芬芳。”她輕聲吟誦道。
塞薩爾用腳底板想也知道她的仆人被拿去當肥料了。
“我該慶幸我不是嬌艷的少女嗎?”他問道。
亞爾蘭蒂笑了,“即使記憶破碎不堪,你也是個聰明過頭的人。等你找回自己的一切,你也許會得到比米拉瓦更了不起的成就——這個想法你覺得怎樣?”
“在那年之後就沒有神選者了,女主人,米拉瓦就是最後一個。”
她靜靜站著,抬手拂過桌邊的燭台,托起燭台中那捧橙紅色的光。隨後,她在他身上拂過,剛才落在他頭發和衣衫上的飄雪就這樣環繞著光暈匯聚,凝結成一團冰藍色的燈盞。她隨手把冰雪燈盞放回燭台。
“檢查我的禮服。”亞爾蘭蒂說,“里外每一個角落都檢查一遍。如果你發現不了你把哪里弄錯了,我們到晚上就得讓你多用點藥物了。可別怪我沒有告訴你。”
塞薩爾伸手撫在她赤裸的肩頭,勾起她的肩帶,輕輕將它解開檢查她的內襯衣物。她香肩半露,白皙的胸脯在眾籌群④伍陸壹二七⑨四零禮服中若隱若現,反而比未著衣物時更讓人神志恍惚。他搖搖頭,望向那盞冰雪燈盞,想要轉移注意。
“我從沒在學派里見過那種法術。”他說。
“這種法術沒有傳到法蘭人的時代。”亞爾蘭蒂說。
“是這樣嗎?”
“是在智者之墓由盛轉衰的時代。”她說,“那一年我和我的學派都在墓中逝去,帶著我們所有的知識一同告別了人世,也包括這個法術。”
“呃?”
“許多年後,遺腹子在荒野中出生了。我在我難產死去的母親肚子里爬出來,花了十多分鍾從嬰孩成長到十七歲的孩子,還打死了一條野狗。我靠著它的血肉一路走到附近的法蘭人部族,隨後當了一段時間的部族主人。”
“這是最初嗎?”塞薩爾小心翼翼地問她。
亞爾蘭蒂面帶微笑,眯起了漂亮的眼睛,“這就需要你自行揣摩了,親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