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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蛇打算先找關系處理她沾血的貨物,尋找住處的時候,菲爾絲被暴曬了一整天,隔天就蜷在陰暗的臥室里不肯出來了。塞薩爾沒法子,只得帶著狗子一個人上路,打算先去見一面貴族聯軍的使者。
昨晚在荒原,戴安娜給他進一步講述了特蘭提斯下城區的狀況。戰爭發生以前,下城區的地方幫派劃分了多個地盤,維持著詭異的治安良好,幾乎不會讓人光天化日之下死在大街上,換句話說就是,謀殺大多靜悄悄發生在暗處。但是,戰爭開始之後,這地方的秩序就變了。
特蘭提斯下城區如今充滿了逃亡的強盜、傷殘退伍的老兵、滿心怨恨的無主農奴、在大神殿陰影下苟延殘喘的極端教派、還有各種讓人無法想象的可怕逃難者。一方面,是因為特蘭提斯的自由和富裕聲名在外,很多人走過漫漫長路直奔特蘭提斯而來,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地方幫派需要有能耐的打手,結果就是這些人比其他逃難者更容易找到安身之地。
當然,薩加洛斯的分支教派,——塞薩爾現在知道他們叫裂棺派,他們肯定不會接受自己也被劃分到里頭。
根據戴安娜的調查,多年以前,這支教派曾為反對薩加洛斯大神殿千百年不變的統治,把他們裝著神殿先賢的棺材都給劈了。教徒們一邊高唱著熔爐的頌歌,一邊把聖屍都燒成了灰。
裂棺派本來可以待在大神殿,自從這事之後就成了異端,受到迫害和追逐。於是他們用裂棺的事跡自稱,以其為象征表達大神殿的迂腐無能,認為他們才真正理解了薩加洛斯的意志。“若不能改變,那就要毀滅;思想腐爛的行屍假惺惺吟誦著聖言在世上行走,在棺木里供奉著古老的病症,正是最大的愚昧。”
不過,在塞薩爾資助他們之前,裂棺派確實和所有受到大神殿壓迫的極端教派一樣,過著可怕的生活。考慮到這點,他們理所應當地擅長流亡和偽裝,和各種底層人都有交集,知道哪些人可以合謀,哪些人不可以。
正如大神殿會找貴族甚至是卡薩爾帝國合謀一樣,裂棺派找的合謀者也和他們一樣,是整天都躲著上層並以此為生的人。
用他們的話說,任何強盜和匪徒團伙都不值得考慮,因為這些人總是在找機會干一票大的然後遠逃他鄉,刀口沾滿血的地方幫派也一樣,各種小偷組織、殺手組織和敲詐團伙也都是麻煩,散漫又多疑,看到小利就想殺人越貨,缺乏基本的誠信。
沿著裂棺派的視野一路往下找,就找上了工坊工人的前身,——一些不怎麼安分的地方工匠。這些人干的私活有很多,比如說山洞熬硝,再比如說剪幣。此類行當歷史悠久,特別是剪幣行當,早已經在上層看不到的陰暗處誕生了規模極其龐大的團伙,和同樣歷史悠久的奴隸販子一樣擁有極其龐大的人脈和分銷路线。
狗子的母體,那位名叫萊茵的貴族女性,其實就是老塞恩借由奴隸販子的分銷網絡買來的流亡貴族。這條售賣路线從北方的卡薩爾帝國一路南下,延伸到最南方的諾伊恩,跨越的距離之長不可謂不夸張。
相比之下,剪幣,或者說利用真錢邊角料造假錢的行當,他們自然也不遑多讓。
蛇行者往上借著貴族圈里廣受歡迎的貨物收獲了上層的人脈,往下也有裂棺派的關系和人脈,再加上她總能用不可思議的方式弄到好貨,混的風生水起也不稀奇。至於她的人為什麼擁護她,當然是因為她根本不是人,真正做到了視錢財為糞土,發起錢來也特別慷慨。
倘若塞薩爾扮成松鼠在它們的社會里做松果買賣,他當然也能做到視松果為糞土。
這說法怪怪的,不過這是青蛇的原話。“我只是在探究你們的社會秩序。”她如此說,“你不會覺得我真把你們的松果當回事吧?”
“但你在人類社會生活吧?”塞薩爾當時問她,“你怎麼都需要你自己的錢吧?”
“所謂主人的意思,”青蛇只是在面紗下吐著信子,這是個危險的信號,“難道不是你負責養我?我已經絞盡腦汁研究經商的理論,沿途給裂棺派開辟路线了,為什麼我還要耗費心思考慮我怎麼在你們的世界過活?簡直是浪費我的生命。”
“你身為商會主人卻不沾一點金錢,這很.......”
“詭異?”她反問說,“但有傳言說,我是某個大貴族的秘密情婦。這傳言其實恰到好處,用你們人類的眼光來看,我正是你的情婦,你說對嗎,我的主人?除了你以外,你們的人類世界也沒什麼人值得我關注。”
“那不是因為你根本認不出人臉?你不看性征都分不清一個人是男是女!”
“說的好像你不看花色和性征能分辨狗的性別一樣。”青蛇若無其事地說,“說到底,什麼身份都無所謂,我來這里是為了在我的路上寫滿暴亂、爭端和流血衝突。待到我的始祖死去,我就可以帶著如納烏佐格一般的權威降臨族群掌握自己的地位了。”
這是塞薩爾和青蛇各自出門之前的討論,討論過後,塞薩爾就一路走過下城,直奔貴族聯軍派來的使者了。
見面的地方在下城西區的酒館,港口則在下城東區。他帶著狗子上了酒館三樓,要了一大碗茶,因為這地方沒幾個人會喝茶,拿來當見面的標識剛好合適。接著,他又要了一大盤果仁蜜餅准備帶回去,因為他夜里偷吃了菲爾絲的甜點存貨,是在她如枉死幽靈一般的視线中出門的。
在塞薩爾啃了半個蜜餅之後,終於有人從樓梯上來,罩著一身斗篷坐在了他對面。“介意給我一點嗎?”這讓人說。
“你是......”
米拉瓦往下兜帽,側身靠近過來,從他手上吃掉了余下的半塊,嘴唇拂過他手指,讓他感到了一絲危險的信號。“真難得您會准備這個,我都要以為是我們倆在私下幽會了,老師。”他說道。
如果青蛇在這里,她一定會反問塞薩爾,他知不知道這家伙現在是男是女,於是塞薩爾就會說他也不知道。都是外觀中性,塞弗拉多少還能看出一些女性的端倪,這家伙則完全無法斷言,像是藝術家在探討不含性征如何表現美,於是用白色大理石雕出了一個沒有性別的人類。
這家伙的頭發也亂得非常隨心所欲,一綹綹黑發四散落在額前、兩鬢和頸後,最長的發絲能越過兩肩垂在胸口,短的則只落在耳邊。他的頭發如果完全放下來,看著會像個女性,如果完全束起來,就會更像個男性。
為什麼這麼想,是因為米拉瓦剛才抬起手,把落在自己額前的頭發都挽到腦後,一瞬間讓人以為這地方坐著一個俊美至極的青年,只是氣質稍顯陰柔。接著,米拉瓦又把頭發放了下來,端起茶輕抿了一口,頓時又成了個青絲四處散落的畫中貴女,僅僅帶著些許男性氣質。
“你能不能別擺弄頭發了?”塞薩爾搖頭說,“我來這里是為了討論盟約。”
“是因為您的反應很奇妙,”米拉瓦拿手指端著下頜,打量著他,“法蘭人經常說,要把學生當成柔軟的可以隨意捏成任何形狀的黏土,您卻對我虛實不定的兩種性別非常緊張,——不打算把我捏成您想要的形狀嗎?”
“我捏到一半就感覺到沉重的壓力了。”塞薩爾低頭咕噥,“再捏下去,等到你這塊黏土完全定型,我就要被壓垮了。不,別說這個了,你為什麼在這里?”
“我在世界各地尋找我可靠的舊部。”米拉瓦說,“要來和您見面的,恰好是其中一個,僅此而已。在他憶起往昔之前,他是為貴族們開拓前路的忠誠騎士,在他憶起往昔之後,他就是古老皇帝忠誠的騎士。在未名的前路和永恒的神選之間,他選擇了後者。”
“你這話多少有些恐怖了。”塞薩爾評論說。
“您一定很好奇,在您的領地上有多少人會憶起往昔。”米拉瓦輕聲說,那聲音好像是古老的幽魂在低語。
塞薩爾皺了下眉,“也許,會是我先你一步找到你的舊部,先你一步把往日的記憶帶過去,然後,我會把你憶起往日的舊部握在我手里。”
“我期待著。您越是表現的超乎我的預期,我對您的敬仰和愛意就越深刻,直到有一天我能讓你在我的宮殿中親吻我的指尖,坐在我的書房中等候我從朝堂歸來。”他說道,“如果這一幕成真,就意味著我作為男性贏得了勝利,您要恭順地服侍我,老師。當然,如果我輸了,那就會是另一種情形了。”
這是某種詭異的詛咒決斗?誰要是輸了比試,誰就要變成女人對勝者俯首?米拉瓦不可能掌握這麼詭異的法術,但騙子先知會不會還真難說。戴安娜對這家伙的極端之處還是想的輕了。
“我們能說一些正經事嗎?”塞薩爾問他。
“您說吧。”
“特蘭提斯的狀況,你身為當年的皇帝,一定很清楚吧。”
他點點頭,“這處港口城市關系到周遭一大片領地的安危。它就是這片區域的心髒。”
“對,”塞薩爾說,“我聽說這地方是法蘭帝國當年攻克過的關隘,後來又成了你們的關隘,被卡薩爾帝國反過來攻克。你來告訴我,你對這地方有什麼想法吧。”
米拉瓦低頭思索起來,端詳著自己虛握的手,當然,確實是只很漂亮的手。這家伙陷入思索就聽不了別人說話,不是聽不見,而是根本聽不進去。他的思索卡在疑難處時,會把眉頭皺起,有人在他眼前經過都看不到,理清之後又會舒展開來,懷著強烈的自信直視對方雙眼,試圖逼迫對方低頭。
比如現在。
“當年特蘭提斯正是陷落於內外交加的困局,”米拉瓦凝視著他說,“現在外部的困局是有,但還不夠,您來這里,就是為了制造內部的困局吧。一旦特蘭提斯陷落,周遭一大片領地特別是北邊接近王都安格蘭的地區都會接連失火。到時候,支援的軍隊也會忙於救火。他們不僅會放下您的威脅,甚至會想法子安撫。”
米拉瓦所謂的內部困局,大概率就是諸神殿背叛法蘭帝國了。
“安撫倒談不上。”塞薩爾說,“你不能期待埃弗雷德四世和帝國官員會像你一樣理智,再說千余年以前,你也沒理智到哪去。加西亞倒是很理智,但他前有奧利丹國王,後有帝國官員,自己還只是個帶兵的將領,不可能在政治事務上有太多說話的分量。”
“我還聽聞,那位卡薩爾帝國的官員是赫安里亞宰相的兒子,您的另一個學生正是他的孫女。到時候叔侄相見,難免也會有一番爭執。”
“我還以為你會叫她師姐。”
“我和她沒有前後之別,也沒有尊卑之序,更談不上有任何親近的關系,只是恰好都認了你當老師罷了。”米拉瓦輕描淡寫地說。
這家伙習慣了由他自己制定秩序,傳統是他完全不當回事的,塞薩爾也只能點頭。“好吧,”他說,“我就不過問你究竟去過哪些地方,又喚醒多少人了。現在我就當你是貴族聯軍那邊的使者。你們的軍事計劃如何,有什麼特別需要的?”
“無法確定,”米拉瓦說,“往特蘭提斯的路线進攻根本不需要過問,但港口前的要塞都久攻不下,更別說港口本身了。至於需要什麼,那邊也說不清楚。顯而易見,經過上次致命的暴亂,他們認可了你的能力。但正因為那場暴亂,奧利丹也加強了各地監管,據說貴族聯軍自己也效仿了幾次,想要從王國內部煽動叛亂,結果都被人查出來把間諜吊死了。最近特蘭提斯上下城區的通行嚴格得驚人。”
“他們還真把這事當成煽動叛亂了.......”塞薩爾想咋舌,“單純煽動叛亂肯定是會被找出來吊死的。”
“難道不是嗎?”
“根本不是。只是剛好會讓表面相似卻大不相同的事情發生而已。”塞薩爾說,“煽動叛亂從來不是少見的陰謀,哪里有人不會防備?要做人們從來沒見過也無法防備的事情。”
“您勾起我的好奇心了。”
“對你而言算不上好事。”塞薩爾說,“我是說,可能會燒到你身上。”
“無論如何,我都想知道。”他說,“難道你仍然覺得我還是個孩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