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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目的地是古拉爾要塞,不過,塞薩爾還是決定先在岡薩雷斯待段時間。他帶著皇女去巡視不久前恢復了生產的工坊,希望先擔起師長的另一部分責任,如若不然,他就太像一本會說話的工具書了。話雖如此,他其實從來沒當過老師。大部分時候,他都是在自行揣摩,他也很難保證自己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塞薩爾改組了工坊運作的人員結構,自從接手岡薩雷斯地區,他就把各地囤積至今的原材料、軍械和糧食都轉移到了堡壘倉庫,還有部分則放在靠近要塞的科里納鎮,把各地工匠也都集中了起來。大批貨運車隊都等候在大道上,要麼正在往科里納鎮運輸原材料,要麼正等著裝載各類打包好的板條箱、木桶和麻袋。
“我認為,這邊的生產還有改進余地。”他拿著近期報告對科里納鎮的事務官說,“能找到的人都帶過去,讓各個工頭負責挑選,視情況再安排出一兩個班次。我們還需要更多勞工,你以為勞工夠了,但是勞工永遠不夠,因為效率總是能繼續往上升。”
他們帶著事務官一路前進,先去巡視鑄造工坊。鑄造工坊的工頭看到總督到場,本來還想表示逢迎,然而還沒等他吭聲,事務官就先聲奪人對他提出了增加班次的要求。此人頓時臉色一黑。
“岡薩雷斯的工匠就這麼點!”老工頭情緒激烈地聲稱,“我怎麼才能憑空再變出一批人、再排出一批班?”
“我把你提拔起來給了你這樣的地位、發了這麼多的薪水,你跟我談你有困難?”塞薩爾看著他說,“你是本地最有名望的工匠,你去給我想法子改進。我要在去古拉爾要塞以前看到班次增加,產量也要再往上漲。具體怎麼做是你的事情。”
“我們需要實際談談......”
“那好,你帶我走,我們現在就去工坊里討論,這樣最實際不過了。”
他們跟在老工頭身後一路走,跨過涌出陣陣熱浪的大門,走進工坊內部。他抬頭一看,整個頂棚都給熔鐵爐的火光映得刺眼泛紅,黑咕隆咚的橫梁縱橫交錯,頗像是巨怪的骨架。到處都是錘子連續不斷的敲擊聲,越往里走,震動感就越強烈,就算用手捂住耳朵,也覺得自己的耳膜在震。在赤紅色的反光中,人們往來穿梭,黑影四處晃動,頗有宗教傳說里火焰地獄的構圖感。
塞薩爾給了阿爾蒂尼雅少許緩衝的時間,待她稍微克服了對於鑄造間環境的不適,他們才繼續往里走。
“這些人是我們僅有的鍛打工匠。”工頭指向捶打聲響最劇烈的區域,“他們要把高熱的金屬塊捶打成型,厚度,形狀,溫度的評估,使力的法子,全都需要老道的經驗。你沒法隨便找一些人就過來干這事。”
“我知道整個過程,”塞薩爾對他說,“我不僅知道,我還知道你沒跟我提後續的處理過程。剪除多余的金屬棱角,挫磨邊緣,拋光表面,這些事情可談不上是非他們做不可。我希望你告訴我,你的熟練工匠究竟用了多少時間在這些工序上?”他說著走到一個正在處理護手部件的工匠邊上,讓他站開點。
他拿起護手,用手指指向它邊緣處的粗糙棱角。“用銼刀挫磨邊緣,”他說,“這事是需要相當程度的耐心和一定程度的技巧,但我不覺得一個經過短期培訓的學徒干不來這活。如果你可以讓你的熟練工匠在他們該專注的事情上更專注點,他們就可以在同樣的時間里鍛打更多部件,你聽明白了嗎?”
“但每個人能帶的學徒有限。”工頭回答,“你不能指望我們的熟手帶那麼多學徒。人手真的不夠。”
塞薩爾搖搖頭,“誰讓你們帶學徒了?虧你們還分了這麼多種工匠呢。你就不能進一步做細分,讓他們就只負責使銼刀的活嗎?按身體素質篩出一批人,統一做短期培訓,測試合格之後就直接丟上崗。如果你們覺得他們資質不夠,讓他們干一輩子使銼刀的活也沒關系,反正很多人只是需要混口飯吃。”
“這未免......”
“細節上的困難,”塞薩爾抬手示意他打住,“你自己想辦法克服。還有就是打磨表面,——我希望在我以後巡視鍛造間的時候,我能看到鍛打工匠確實是在捶打燒紅的金屬,而不是拿著砂紙擦拭部件表面的劃痕和瑕疵,揮霍他們寶貴的工作時間。你為什麼不能把好鋼都用在刀刃上?”
“這是為了最終產出的盔甲質量更好。”工頭說,“每一個環節,我都希望它們完成的盡可能完美。”
“這不是給貴族的盔甲,”塞薩爾否認說,“你沒注意到這兒沒有修飾眾籌群④五六一二⑦九肆〇工匠給成品上添加各種無關緊要的家族紋章和裝飾圖案嗎?我不需要它們精良到哪去,能擋住野獸的爪子或者緩衝火槍射擊的殺傷就行。懂嗎?”
工頭沒話說了,只能點頭同意,於是他們接著往下走。經過組裝盔甲部件的場所時,他看了眼工頭,示意對方在這里也填上做過短期培訓的勞工。
“這事很影響盔甲的整體結構和強度。”工頭聲明說。
“我覺得不難,”塞薩爾說,“我們已經有穿孔用的專門工具了,讓你的工匠在部件上標出孔洞的位置,標好需要的尺寸和深度,然後去組織一批經過培訓的小伙子,只知道按標識操作打孔機的那種,——他們一整天的工作就是把部件放在工作台上打出符合要求的孔。簡單又枯燥,但是只要有口飯吃,你讓那些本來快餓死的人干多少年也沒問題。”
看到他的視线又往不遠處飄,工頭連忙開口:“穿孔可以,但鉚接真不行!”
待到對鑄造工坊的巡視結束後,塞薩爾送別了工頭,帶著公主和事務官去了木材工坊。已經過去了快兩個月,廢置許久的水輪也修繕的差不多了。這些東西在河谷里攔截洶涌的激流,利用齒輪傳動給鑄造工坊的鍛打作業提供動力,既然有水輪,很多其它工坊作業也都能一舉利用起來。
木材工坊不像鑄造工坊一樣需要很多熟練工匠,現在已經實現了兩個班次來回倒,里頭都是由岡薩雷斯各地村民轉化來的勞力,有男人,有女人,也有能干活的小孩。壯實的負責合作把原木搬到鋸台上,稍微有點力氣的運送切好的木料,其他人清理滿地木屑,維持工坊的正常運作。
這兒的工匠有兩種,一種負責維護機械,確保在短暫的維護檢修時間以外,飛轉的圓鋸能夠一整天持續不斷工作。另一種自然是老練的木工,他們按需求給各類軍械提供合規的木料。火槍的槍托、盔甲的支撐、兵刃的長柄、火炮的底部結構,甚至戰地工程設施也對木材有需求。
塞薩爾在木材工坊檢查運作效率,接著去武器倉庫,檢查堆成金字塔形的鑄鐵圓彈和榴彈,查看它們的直徑是否准確,是否塗了油脂,保持了合適的儲存環境以避免生鏽。
“用透鏡去查火炮的炮膛,”他找來質量檢測員說,“光滑程度要有個度量,沙眼要有深度的限制要求,不合規的就處罰,毛刺必須打磨干淨。”
“這兒的火炮是否太小了?”阿爾蒂尼雅忽然問道。
塞薩爾跟皇女講他為什麼要把輕型火炮當成主力。“要十多匹馬拉拽的火炮對後勤負擔太大,對戰場調度也很不利,先前那次,要不是我守住關隘,法師已經把重炮陣地一鍋端了。用輕型火炮當主力火炮,一門炮只需要一匹馬拉,甚至不需要馬匹,靠幾個步兵就能拉著走。草料的負擔會大幅度減少,行軍效率也能有效提升。”
“火力的缺失呢?”
“用靈活的戰場調度和火炮的數量來彌補,這種輕型火炮搭配統一規格的炮車,轉移效率不比步兵差多少。一旦有需要,可以隨時拉著火炮穿過整個戰場支援某個特定方向,集中轟擊某個特定區域。當然,還有一個重要理由是,我們可以在預感到法術的痕跡時發出戰場信號,然後士兵就可以迅速拉走火炮遠離危險區域。你總不能都讓戴安娜出手去擋。”
“我明白了,先生。”阿爾蒂尼雅回說道,“話又說回來,我起初以為你是對軍事作戰有不一樣的理解,但你和工匠談話的時候,也很像個工匠。”
“我覺得你也可以做得到,而且你離的本來也不遠。”他說,“你先前提到的設想,確實是你一路觀察總結出的,要是稍微再走一步,看得不那麼浮光掠影,設想就可以不僅僅是些想當然的設想。”
塞薩爾帶著阿爾蒂尼雅把所有作坊都巡視了一遍,和每個工頭都談了話,對各個工坊的運作都寫了份考察記錄,准備留待此後繼續研究。
“總得來說,”塞薩爾打發走了事務官後才說,“你要是深入了解過它們的運作方式,你就會清楚它們怎麼才能成功改組,怎麼才能變得更有效率。哪怕你一時考慮不出,你把考察的結果都記錄下來,召集一批人專門分析,你也可以判斷他們提供的法子有沒有實現的可能。進一步來說,你還可以判斷自己以為能夠信任的人究竟是在唬騙你,還是在真正為你做事。”
他們倆最後來到城鎮里專門為軍隊設立的食物作坊。
“這里的貨運車看起來比其它工坊都要多?”阿爾蒂尼雅問道。
“你要是吃過發霉的面包和快爛掉的肉。”塞薩爾瞥了她一眼,收獲了公主殿下一個禮貌但稍顯無奈的微笑。
“我個人還是不想去貧民窟體會生活。”她說,“太沒必要了。但我能理解你想說什麼。”
“你就可以預計出一種填飽肚子和另一種填飽肚子有什麼區別。”他只好繼續說,“你不需要多付出糧食,只要最優先保證這條後勤路线的運送效率,保證運到前线的面包總是剛出爐沒幾天的,肉總是好的,酒也是密封完好的。那麼,士兵們哪怕因為供給問題沒法完全吃飽,他們的士氣也不會輕易動搖。”
塞薩爾接見了廚師長,拿到了給軍官准備的茴香苹果酒和小甜面包。他本想接過來繼續說明,卻發現手上沾滿木屑、煤灰和塗在火炮上的油汙,只好讓廚子把它們放在一旁的木樁上。
她拿起面包,拈起一小塊,用牙齒撕開,吃得又快又干淨,很有軍官的效率。“以配給品而言,味道確實很好。”她同意說,接著就了口苹果酒咽下去。
塞薩爾搖搖頭,“也好,已經快入夜了,你想吃就......”
阿爾蒂尼雅撕下另一塊,喂到他嘴里,食指尖掠過他的嘴唇,有些潮濕,還帶著絲苹果酒和面包的甜味。
“確實快入夜了,”她微笑道,“我想說的是,我得到了很多無法在歷史記述中得到的結論。這段時間,我想自己做些巡視和考察,但等我們到了古拉爾要塞,還請您也像今天一樣帶著我走訪一遍附近的所有城鎮。”
塞薩爾勉強把面包咽了下去。“你有時候會做一些讓人很受驚的事情。”他說。
“受驚嗎?我倒覺得您不必這麼一本正經,先生。”她說,自己撕下一塊,接著又給他遞了一塊。
這家伙身份實在太復雜,不僅牽扯著許多遙遠的人和事,還牽扯著許多和他密切相關的人和事,塞薩爾也不知該作何回答。等吃掉面包,他來到河邊清洗自己髒汙的雙手。阿爾蒂尼雅在他身側眺望著不遠處的工坊,顯得若有所思。他低下頭的時間,城鎮某處響起了鍾聲,待他回過身來,才發現她閉上了眼睛,正在靜靜等待,似乎要等到鍾聲清晰的回響和暮色一同消逝。
四下里靜謐無聲,他看著皇女毫無反應的側臉,覺得自己正身處一間古老破敗的宮殿中等待繼位儀式結束。這念頭實在很虛幻。接著他意識到,她似乎還不滿二十歲,年輕得過分,也許是他平常意識不到她還這麼年輕。她鵝蛋臉上那副眸子總是平靜如水,毫無波瀾,鼻子直挺挺的,精巧可人,兩片朱唇也經過精心點綴。那頭及腰銀發宛如精心打磨過的銀絲,以兩束紫色絲帶把側發束在耳後,在逐漸消逝的暮色下仿佛有雪花一片片飄落其中,閃爍著銀光。
“今天的月亮來的格外早。”阿爾蒂尼雅忽然開口,詮釋了他眼前的幻景,“您知道這鍾聲的含義嗎,塞薩爾老師?”
塞薩爾眨了下眼。“我不知道,”他說,“不過,要是金屬礦石不夠了,把那口大鍾融掉一定能鑄很多門火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