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打聽到了那個誰都不知道真面目的人嗎?”菲爾絲問他。
塞薩爾只好承認他沒有:“我只知道那人算是烏比諾妻子和孩子的先祖,也許還有血緣關系。”
“我才不關心這種攀親附會的傳聞,和那個人本身沒關系就別講了。所以葉斯特倫學派怎麼了?”
“好吧,事情是這樣的:奧利丹的預期很簡單,效仿卡薩爾帝國和奧韋拉學派,讓葉斯特倫學派成為單純為宮廷服務的法術派系。不過,法師們有不同的想法。他們的使者來了趟奧利丹,拜訪了很多地方。最初奧利丹以為他們是想和貴族們拉攏關系,為以後的人脈關系做鋪墊,等使者們返回學派、做完了商討、發來了信件,奧利丹發現事情和他們想象中不一樣。”
“聽起來他們不想當宮廷法師?”
“葉斯特倫學派盯上了奧利丹的丹頓大學。法師們同意帶著所有真知和人手遷移到奧利丹,但他們想效仿丹頓大學,而不是效仿奧韋拉學派當宮廷法師。”
“我不太理解大學是什麼。”菲爾絲說。
“這個事情很復雜,不過對葉斯特倫學派,他們的訴求倒是不復雜。你知道他們的使者來奧利丹都城的時候看到了什麼嗎?”
“不要賣關子。”她咕噥著蜷了下身子。
“當時丹頓大學的學生和本地人集體械斗,死了不少人。最初是從各地來的貴族子弟聚在一起沒事干,就開始群集酗酒,結果有人酒勁上了頭,酒館里有名的漂亮姑娘從學生們身邊經過,就有人一把抱住姑娘的腰,用沾著酒的嘴唇親了姑娘的嘴。都城酒館里的酒友們向來看不起鄉下貴族,群情激奮,和大學生們吵了起來。沒過多久,人們就開始斗毆了。他們打翻了桌子、椅子、酒桶,把陶罐的碎片和葡萄酒灑得到處都是,然後還動了刀、見了血。”
“我還是沒法理解這事為什麼會影響葉斯特倫學派的想法。”
“因為只要願意調查,就從這件事里查出很多東西。”塞薩爾說,接著繼續講述當時的故事,“後來斗毆升級了,理由也不復雜,都城的居民一直都看不慣丹頓大學的學生,把他們當成奧利丹全國各地閒散貴族子弟聚成的流氓團伙。那麼究竟是什麼影響了葉斯特倫學派的想法呢?他們調查到一件事,丹頓大學落座在郊區,和都城劃出了一條界限,兩邊在各種意義上都互相不干涉。”
“就像兩個王國一樣?”
“確實很像兩個王國。丹頓大學有教會的保護,還有王室特許狀,財產和稅收自己控制,學生和教師也有司法豁免權。那兒的人可以無視絕大多數都城的法律,只聽大學自己制定的律法,所以,居民們經常能看到學生在城區鬧事卻沒法去管。”
“從居民的視角來看真是災難。”菲爾絲說,“那麼,葉斯特倫學派是覺得,與其去當宮廷法師,享受王室的特權,不如學丹頓大學建起一個半獨立的團體?”
“丹頓大學把畢業的學生送給奧利丹王國,但教授們可以一直在大學里做自己的事情,我猜葉斯特倫學派也這麼想,——把只是經過培養的法師送到宮廷去,值得信任的自己人就在他們擁有的一片地界里做研究。”
“也不是不能想象。”菲爾絲同意說,“當宮廷法師特權更大,但要做的事情、要聽的吩咐也更多,有時候,確實不如一個相對自由的自治團體。”
“我聽說他們的初步協議已經達成了,現在正就具體的條款細節做討價還價,如果我們過去,也許剛好能趕上。”
“我不知道,不過,正在遷移和尋求轉變的學派,可能是比還待在高塔上的學派好接觸。”
“看來你同意擱置去本源學會的事情了。”
“這和你拐彎抹角的話術分不開關系。”
“拐彎抹角是我的專長。”塞薩爾聳聳肩說,“而且,如果我說的太直接,我怕你會拒絕的更直接。”
菲爾絲心不在焉地掰著他的手指,一邊掰,一邊低聲嘀咕了起來。
“誰讓你當時答應得像是發了了不得的誓言一樣......至少我現在知道所謂的誓言和約定都是鬼話了。”
“這說明我實際做過的事情也深得你的認同,要不然,我這幾年就只能和你書信往來了。”塞薩爾辯解說。
“我覺得這和你騙人的話
11
術特別動聽關系更大。”菲爾絲說道。她扔掉他的手,披著被單站到窗邊,給她自己又倒了杯酒。她在月光下看起來是銀白色的,頭發也很細碎,就像是海岸上的冰,並非冰川,而是破碎的冰凌。塞薩爾總感覺自己無法長久地抓牢她。她會化掉,會飄走,會不注意就從他手上滑落掉。
“你在看什麼?”他問。
“研究奧利丹人和多米尼人有什麼區別。”她說。
“我覺得你更應該研究這個世界的人類和另一個世界的人類有什麼區別。”塞薩爾說。
菲爾絲用手拉著被單,把杯子放在木桌上,小心地斟著酒。“那我不是只能研究你了?”她問道。
“有什麼不好嗎?”塞薩爾反問道,“珍惜的研究目標無處可尋,你卻剛好得到了唯一的一份。”
“任何人在這世界上都是唯一的一份。”菲爾絲說。
“任何人在這世界上都是唯一的一份有什麼不好嗎?”
“唯一的一份到處都是,就說明唯一的一份是種爛大街的東西,完全不值得在乎。不管是我還是你都一樣。總之你別用那些老套的傷感故事打動我了,我的心不會流血,而且也不會流淚。”她堅持說。
“好吧,那讓我們為你不會流血也不會流淚的心干一杯。”塞薩爾起身過去,完全沒穿衣服,也沒像她那樣裹著被單。“但你為什麼不會呢?”他又問道。
“可能是人如果一無所有,就不怕失去任何東西吧。”
“你當時就是抱著這種想法把密儀石扔給了我?也不管我把它隨便扔到哪去?”
“有什麼不對嗎?”菲爾絲喝下酒杯里的酒,“你就是這個想要,那個也想要,結果就被困在了里面。這是你自己給自己造的牢籠。像我呢,我就是許多年來都一無所有,所以我什麼都不怕。”
“那現在呢?”
塞薩爾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嘴唇上,觸碰了一下她纖長的指尖,這自然不是情人之間的吻,而是某種更莊重的表達。
菲爾絲咕噥了一聲,不說話了。
......
“我不知道這個菲瑞爾絲在干什麼。”瓶中人隔著朦朧的晨霧注視正在列隊的軍陣,“我不在乎他們最後會有何結局,也不在乎此事會不會是歷史的重演。但她天才的行為已經冒犯了我的付出。我從失落的歷史中拉她回來,不是為了欣賞這個。”
“主人?”柯瑞妮從梳妝鏡前扭過腦袋,“父親?你為什麼要關注再過不久就要退場的人?”
“因為菲瑞爾絲已經證明了自己可以成就非凡之事。”瓶中人似乎在表達遺憾。“奧韋拉學派就是她的證明,”它解釋說,“即使是一個分裂出去的殘片,也該擁有她曾經的資質和能力,造成莫大的影響。若非我當初答應了她不做干涉,我真想......”
“你很在乎自己的承諾嗎,父親?”
“我當然很在乎,就算我不在乎,我們的協定也涉及那扇不可跨越的大門,無人能違抗......至少在時機來臨前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