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慘叫也把混亂帶入了建築內部,蜂擁而至的雇傭兵像潮水那樣往里衝,已經漫過走廊,撞開了兩扇門,衝進了舉行儀式的大廳。鋒利的兵刃在昏暗中格外顯眼。因為衝擊大廳的人太多,很多幕簾都被扯掉了,燃燒的燭台跌落在地,玻璃燈盞也摔得粉碎,燈油和火順著幕簾往上蔓延起來。
客人本就受了驚嚇,這下徹底炸了鍋,一大群意識不清、衣冠不整的家伙都開始像沒頭蒼蠅一樣往外衝。一時間,所有人都在大喊大叫,擠來擠去,卻又都不明所以。沒完沒了的號叫聲混在一起,幾乎能把死屍從墳地里吵醒,卻沒法把他身後的本地船主從荒誕的幻夢中叫醒。
這地方的煙霧還是嗆人又黏膩。
通往二層的樓梯口就在不遠處,塞薩爾發現看守樓梯口的打手已經抽出了矛錘,其中一名打手挺眼熟,似乎就是搬運工幫派帶他過來時出面的家伙。他看到有個身著藍色衣袍的男人扛著金庫的袋子往樓梯衝,只是一揮衣袖,就把兩名打手當場割喉,接著此人衝上樓消失不見。此人手法和格里加可謂完全一致。
“那幫辦儀式的混賬帶著神殿的錢上樓了!”
“屍體從樓梯上滾下來了!”
“追上去殺了他們!”
“殺人啦!殺人啦!”
“救命,救命!我是本地銀行主!”
“我的守衛呢?誰來救救我!”
“大人,你在哪里!”
這一幕引發了一陣陣高聲號叫,失去理智的人群交相呼應,變得越發混亂。武器出鞘聲和利刃碰撞聲此起彼伏,像一只無形利爪,把這地方的人們牢牢抓住,推動著他們奔跑、推擠,好像暴風雨中驚恐萬狀的羊群。
恰在此時,塞薩爾看到另有一人扛著袋子從人群中衝出,也是一身藍色衣袍。此人奮力揮舞一柄單手劍,劃開滿地殘肢和噴灑著鮮血的破人皮酒袋,也把人群驚得往兩側躲閃,給他讓開了條路。
那人剛趁著空隙踏上樓梯,還沒躍出幾步,就聽得不止一道轟鳴的火槍聲響起。子彈從人們頭頂掠過,驚得附近人群像被風吹過的雜草一樣撲倒在地。轉瞬
8
之間,此人就被一輪火槍齊射當場打死,鮮血四濺,開了數個窟窿的屍體抱著袋子滾下了樓梯。
當時塞薩爾費盡心機才殺死的人,在戰場上也就是個亂槍打死的下場。
“帶著神殿財產外逃的人都當場格殺!”有人在雇傭兵隊伍里發出嘶聲高喊,“不要妄想貪錢。把財產搶回來的人,希耶爾教會有額外獎賞!”
有個雇傭兵從人群中躥了出來,揮舞著一柄銳利的雙手劍,頂端戳著一顆額頭中槍的血淋淋的人頭。看起來他是沒能搶回金幣袋子,只能把死人的頭顱當成勝利品。
“這地方人頭不算錢!”剛才那人再次高聲喊道,堪稱聲嘶力竭了,“你們他媽的不許砍下來歷不明的腦袋找我領賞!”
就在人群亂成一片時,還有客人沉浸在幻覺和臆想中無法自拔。其中一人竟指著長劍頂晃來晃去人頭大笑起來,尖聲叫道:“叫你平時收我這麼多錢,畜生!我就知道你這條狗不得好死,不會有下場!”
十多個打頭的雇傭兵列陣擠開了倉皇逃竄的人群,如利刃分開麥浪般往前邁去。他們一部分持火繩槍,還有一部分持劍盾,眼看就要跨上樓梯,抵達建築更上層。恰在此時,一堆盛滿了不明液體的瓶瓶罐罐從樓梯口往下拋出,撞在樓梯上咣當咣當作響。
見得此情此景,塞薩爾還沒反應過來,菲爾絲卻扯著他往後撲倒,直接趴在地板上。發聲的雇傭兵指揮官也吼出聲嘶力竭的大叫,要雇傭兵們迅速後撤。
就在這一瞬間,更大的轟鳴響徹了歡愉之間一層,宛如大炮在室內不顧後果開火,震得整個建築都在搖晃,仿佛要當場崩塌似的。那些瓶瓶罐罐發生了連續不斷的爆炸,熾烈的白色火焰撲入人群,涌過掛滿幕簾的低矮天花板,席卷到窗戶上。整個巷子都被照得如同白晝——月光也暗淡了。
人們像是一個個著了火的幽靈,由於驚惶和瘋狂失去理智,亂成一片。有些人竟然在床底或桌底蜷成了一團,縮著脖子,好像是要挨打似的。塞薩爾拉著菲爾絲連滾帶爬,好不容易才撲出這片瘋狂的火光,撲入一間隱蔽的側室中。
他聽到一扇扇窗戶被砸碎了,人們顧不得會被玻璃劃傷,也不顧儀式大廳的窗口比巷道高了幾米,只想找個窟窿鑽出去,跳出這片匪夷所思的火場。他還看到很多人滿地打滾,但就是撲不滅身上的火,只能發出一陣陣撕心裂肺的慘叫,活像是個燒沸騰的水壺。
擁擠的人群狂呼亂號,好像田地里狂風吹過時起伏的麥浪,後浪推著前浪。很多深陷致幻劑的客人都在虛幻的臆想中被踩死,或是逐漸變成了炭塊。
這地方到處都是木頭床和天鵝絨軟墊,加上到處懸掛的幕簾,沒有任何地方比此地更容易著火了,很快,這場火就會變成火災,引燃整個所謂的歡愉之間。
“煉、煉金炸彈。”菲爾絲咳嗽著說,“摻了些法術觸媒的爆燃物......這地方的祭司怎麼回事?”
“我想他們是對各種意外情況都做好了准備。”塞薩爾輕拍她的脊背,幫她舒了口氣。
“那我們來這里是要怎樣?”她追問道。
“表明自己的身份,特別是我們在這事里扮演的角色。找到假扮的力比歐,幫正統教會的人解決這里的麻煩事。如果可能,最好給假扮的力比歐安排一場假死,這里正好合適。”塞薩爾加快語速,把自己的想法挨個給她理清楚。
這次來到諾依恩的神殿祭司權勢非同一般,事情一旦辦成,他就能借著勢頭跟塞恩唱對台戲。
“你覺得她在哪?”菲爾絲又問道。
“更上層。”他答道,“多半就在四樓內廳,力比歐要接見貴客。”
“貴客?這人以前接見過貴客嗎?”
“不是那些花錢買樂子的人。這次的貴客和神殿那邊有關系,但在見面以前,我們也不知道貴客究竟是什麼身份。我想盡快上去和假扮的力比歐碰面,順帶也和那名貴客碰面,把想好的說辭交代出去。”
“我覺得塞恩已經派兵把這附近圍得水泄不通了。”菲爾絲嘀咕,“如果這幫神殿人士沒法威懾他,我們就得鑽進礦坑底當穴居人。你做好到死都不見天日的准備了嗎?你可以跟我學著汲取屍體的生命力充飢解渴。”這家伙寧可住礦洞里當穴居人,都不想回去給柯瑞妮當學徒兼助手。
“我覺得還行,兩個人當穴居人總比一個人好。”塞薩爾道。除了按預期的想法前進,祈禱不出岔子,他也別無選擇。實在不行,就跟她放棄當人,未必也不是種怪異的下場,反正他迄今為止的經歷已經夠怪異了。
菲爾絲還想咕噥幾句,但在人們倉皇逃竄時,建築外又傳來了雇傭兵們堅決的吼聲。這點死傷在經歷過北方戰事的雇傭兵眼里似乎並不稀奇。
“搬工程梯!”
“取鈎鎖!”
9
“從外牆往上爬!”
與此同時,有一群逃命的人往隱蔽的側室衝了過來,看來秩序全無以後,人們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總會找到個缺口往里衝。塞薩爾當機立斷,提起釘頭錘砸碎了窗戶。他也顧不得清理窗沿尖銳的玻璃碎片,抱起菲爾絲舊護著她翻了出去,免不了劃了好幾條鮮血淋漓的豁口。
這地方有個好處,那就是逃生的窗戶夠多,然而他沒鑰匙,只能用武器硬砸。
翻窗出去以後,塞薩爾落在另一條狹窄的小巷中。和雇傭兵們衝進來的巷弄相比,這兒更像是條建築夾縫,勉強能容納兩個人並排行走,滑膩的地面向中央凹陷,形成一條肮髒的排汙溝,堆放著許多腐爛的魚頭。
其實在建築夾縫往上爬會簡單一些,因為兩側都有著力點,他想到。
“你要不要先在附近躲一會兒?”塞薩爾抬頭仰望外牆,“趁著莫名其妙的身體素質還在,我想試著從外牆往上爬。”
“不行。”菲爾絲跳下地說。她拍拍身上的塵土和煙灰,然後扯著他的衣領爬到他背上,兩條胳膊抱住他的脖子,“看上去背個人往上爬會難得多,但是實際上我能讓你更輕,明白嗎?在這事上我不比你懂?你要按我的指示往上爬。”
“我只記得你跳下山坡的時候頓了一下,然後就臉朝下砸進了雪地。”他諷刺說。
“如果你掉下來摔死,我會給你挖個比石頭祭台更窮酸的坑。”她詛咒說。
“其實我還從沒見識過這麼多死人。”塞薩爾聳聳肩說。他掃視牆壁,估摸了一下哪邊能當攀爬的著力點。
“沒什麼大不了。不過是死些人而已,我見得多了,沒什麼新鮮的,完全不值一提。反正別廢話了,你准備好了嗎?”
“准備好了。”
見塞薩爾把手搭上窗沿,菲爾絲立刻緊張地補充了一句。“你要是失足掉下來,我只能讓我們倆頓一小下。到時候要怎麼辦,你應該知道吧?”
“我得在下面,你得在上面?”
“呃.......”菲爾絲頓了頓,似乎實際聽到這直白的發言,她反而不大好意思了,“總之你知道就好。”
......
希耶爾的神殿騎士格蘭利首先聽到的是噼啪聲,木頭在燃燒。然後,他居然聽到了木梁挪動的聲響,——有人把它抬了起來。
和這地方的线人會面,格蘭利。
是的,格蘭利想到,就是這回事。大祭司派他先行抵達諾依恩,潛入本地祭司違規開設的歡愉之間,既是為了配合雇傭兵的清剿行動,也是為了和重要的线人碰面。
據他所知,這位虔誠信徒名叫力比歐,原本是歡愉之間用於偽裝身份的世俗代理人,為了斂財無惡不作。如今此人驀然醒悟,找到正統教會,不僅懺悔了自己所犯之罪、揭露了諾依恩本地祭司所犯之罪,還自願獻上斂財所得的錢財雇傭職業士兵,為的只是查封這一劣跡斑斑的場所。
付出如此多之後,此人所需的不過是神殿的名義溝通城主,允許雇傭兵進入諾依恩,以及寬恕他過去曾經犯下的過錯,讓他的靈魂得以進入神的國度。想到此人的行跡,格蘭利就深感動容。倘若人們都能像這位信徒一樣滿心虔誠,在世俗的利益和信仰的純粹之間放棄前者,世上又哪會有如此多的罪行和丑惡?
格蘭利猛然醒轉,感覺燒灼的煙霧刺痛了眼睛,不由得流出兩行眼淚。他記起了突如其來的襲擊,記起了擲入內廳的煉金炸彈,還記起了奮不顧身擋在自己身前的扈從們。
當時除了他和他的扈從、仆人,內廳里只有對他懺悔往昔罪行的力比歐。那麼現在,究竟是誰抬起了木梁?
“你的扈從和仆人都死了,格蘭利大人。”
是那個中年男人。
格蘭利感覺渾身刺痛,但還是站起身來,轉向那個和自己說話的聲音。他端詳著力比歐焦黑的上身衣衫,注意到他看似肥胖,實則身軀壯碩有力,肌肉異常結實。
這位和他父親差不多年紀的中年男性咳嗽兩聲,把獨自扛起的木梁扔向一旁。此人深吸口氣,拍了下自己磨得血肉模糊的寬肩膀,又扯開上身燒焦的布條,展現出他內襯的護胸鎖甲。格蘭利發現這人的手臂布滿傷疤,近似於一道道刺目的暗紅色。
在他們倆附近,在這遍布木頭殘骸和玻璃碎片的內廳里,五具狼藉的屍體橫陳各處,其他屍體均不知所蹤。他閉上閃著淚光的雙眼,竭盡全力克服心理的不適,把這場災難般的襲擊和他扈從的死亡壓在心底,——因為有更重要的事情亟需他為之付出,就在這一刻,就在這個地方。群6#999四:9:三6;壹!999
這是場酷烈的任務,在它完成以前,他不能松懈。
“告訴我這地方出了什麼岔子。”格蘭利睜開眼睛。
力比歐掃視了一圈內廳,眉頭緊鎖,
似乎也剛醒來不久。“我猜祭司准備了一些額外手段。”他說,“發現雇傭兵闖入這片區域的時候,他們就狗急跳牆了。死了很多人,這間內廳里除了我們倆的人也都死了。”
“現在狀況如何?”
“火勢正從一樓往上蔓延,怎麼都止不住,那邊的布簾子和木頭床實在太多了。”
“如果城主塞恩已經派兵圍住了這一整片區域,雇傭兵們只要不把混亂往外擴散就能隨意行動,那按你的了解,這地方的祭司和他的人會往哪逃?”格蘭利追問道。
“從房頂越過圍兵,然後往地下礦區逃。”
力比歐還沒來得及回答,忽然有道響亮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過來,接著,是木頭碎裂的錘擊聲。格蘭利看到一柄釘頭錘砸穿了鎖死的木門,碎木屑四處飛濺,接著又是一錘。那人在門上砸出了個大窟窿,可以容納一人側身穿過。煙霧從走廊往內廳翻卷,逐漸淹沒了地板,彌漫到他腳踝處。
格蘭利眯眼打量,看到一個和自己同齡的青年男性彎腰跨了進來。雖然此人黑發披散,衣衫襤褸,但其神色內斂溫和,似乎是經歷了長久的艱辛和磨礪,還帶著享受過權力的人才能有的風度。
他身後有名女孩緊緊抓著他的手,格蘭利可以確認,此人未經受過任何勞苦,因為她的手指上連一絲繭子都看不見。
“你們又是誰?來這地方做什麼?”神殿騎士問他們倆。
那雙波瀾不驚的黑眼睛眨了眨,臉也往下低了點。“在諾依恩無處可去的人。”青年男性說,“這段時間里我們都住在力比歐先生家中,蒙受了他的庇護。為了回報恩情,總得做些什麼。”
格蘭利瞥向眉頭緊鎖的中年男人,示意他給自己一個說法。
“他們和諾依恩的城主塞恩伯爵有嫌隙,但並未犯下任何罪過,——至少我相信如此。”力比歐誠懇地說,“我前半生都在犯下過錯,現在老了,難免想做些不同的事情。這對年輕人幫了我下決心做了神殿這件事,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您能送他們秘密出城。”
既讓他們和這次清剿行動有關,未必不能留出幾分余地。
“我會托人打聽具體發生了什麼,自行分辨孰對孰錯。”神殿騎士點頭道,“只要不是罪無可赦之事,送他們秘密離開就不算難。”
“你可以叫我塞薩爾。”年輕男性對他說,“火勢已經很大了,如果閣下想去安全的地方,我已經找到了繩索,可以從走廊的窗戶往下滑落。但如果你想追捕正在往上逃的祭司,還有他們帶著神殿財產外逃的手下......”
“我必須抓住他們,收回神殿的財產。”格蘭利咬牙說,“這些人罪無可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