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有人想在荒原里找另一個人呢?”塞薩爾問她。
“這就難說了,得看追逐者對荒原本身有多了解,又有多少手段。荒原的環境很奇怪,一個人如果稍微走幾步然後扭頭看,他之前見過的地方,可能就已經不在了。有些人覺得自己找了個安全的地方,就可以偏安一隅了,但那個地方也許會忽然動起來,像海上的孤舟一樣帶著他四處漂流。他自己沒有意識到,不過,等他再次入夢,他就已經深陷在生死難測的區域卻不自知了。”
“看來我是沒法睡安穩覺了。”
狗子的手指輕觸他的肩頭,“但您可以用醒來的迷醉代替夢中的迷醉。”她說,“要在被子里再抱一次我嗎?”
“可以,”
10
塞薩爾拂開她耳畔的碎發,低頭親吻她,“不過還是用正常點的法子吧。”
......
公爵府的會議廳色調很冷,但要比岡薩雷斯看似金碧輝煌的總督府豪華得多,壁爐上貼著精致的馬賽克,拼成栩栩如生的群山遠景。天頂是請知名雕刻家做的雕花,貼滿了銀質裝飾,牆壁上的壁紙則是燙金花紋的皮革。會議桌和長椅都是上好的烏木材質,長桌上擺著幾只棱角很多的玻璃墨水瓶、幾沓記錄會議用的白紙、以及一本打開書頁的書。戴安娜正在會議桌的椅子上專心翻閱那本書。
塞薩爾本以為是本經典歷史典籍,靠近了一看,書封處竟寫著《安格蘭諸事》。她在瀏覽的內容記述了近期傳到奧利丹王都的各種軼聞,其中就有岡薩雷斯的軍事和政治變動。
他想到了報紙。“這書多久印刷一批新的?”塞薩爾問了個關鍵問題。由於烏比諾派了仆人去給客人接風洗塵,會議廳現在仍然空曠,不見其他任何人。
“每周一批,定期印刷。”戴安娜說,把書冊緩緩翻到下一頁。她的回答證實了塞薩爾的猜測。“這周的還沒發布,是我先拿到的。”她補充說。
“呃,為什麼你能先拿到?”
“印刷商是我父親的人。”她繼續翻書,頭也不抬,“他在安格蘭私會情人的時候意外發現這東西,覺得書冊很有意思,就把印刷商和他的商鋪都買了下來。最初只是花邊消息,但我父親讓印刷商把他當後台,用他的名義,把其他印刷商不敢寫的軍事和政治消息全都寫了進去。”
烏比諾公爵可真是個奇人,塞薩爾想。
“我就說岡薩雷斯的事情怎麼傳這麼快。”
戴安娜從書頁上抬起視线:“你要找印刷商興師問罪?”
“我更想找你興師問罪。”
她蹙眉看著塞薩爾,不用他細說,她就理解了話里的含義。“哪怕是小菲瑞爾絲,也是我的祖先。”戴安娜嘆口氣說,“你不能......算了,你至少不能在我家和她維持過度頻繁的性行為。我承認,這事和你的道途詛咒有關,但你這種行為,導致我前一次觀察她時發現她在清晨持續了一次長達一個小時以上的性行為,還帶著睡眠不足、頭暈目眩、心跳過速、呼吸急促等等一系列精神干擾。總之,你嚴重擾亂了她對密文的閱讀。因為這里是我家,所以我可以決定誰住在哪里,總之她不能住在你那里。”
這人在其它事情上管東管西也就算了,怎麼連別人的性生活都要管?
“你的發言也太學術了。”塞薩爾抱怨道。
“如果你找不出反駁的理由,你可以不說話,塞薩爾。”
“至少她睡眠不足和我沒關系。”他指出。
“你知道自己反駁不了我其它質問就好。”
塞薩爾聽到許多腳步聲在走廊響起,於是拿手指敲了敲桌子,結束了對私事的疑問。“這兩天烏比諾大公很忙,我沒機會找他私下商談。”他說,“就說這次會議,你們准備表現什麼態度?”
“除非戰事出現重大失利,否則我父親不會上戰場。”戴安娜說。
“真要是出現重大失利,我覺得靠大公也沒法力挽狂瀾了。”
“以後的事情誰也沒預料。”她說,“重要的是,維拉爾伯爵懷著巨大的信心宣誓要平定叛亂,整個王國騎士團和最精銳的戍邊士兵都會為他效命。再加上多米尼王國慷慨提出的支援,我父親根本沒有出戰的理由。”
“但他手里還管著王國軍需物資的分配。”塞薩爾說。
“你則需要從他手里拿取很大一部分物資。”戴安娜思索著說,“即使你的許諾是真的,到你真能自行提供後勤補給和軍需物資的那天,也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在此之前,你得和其他人商討物資的分配。”
“我想問你的就是這個。”
“問我父親會不會多支持你?這也要問?”
“政治決策和私人情誼是兩回事。”
“你認真的?那可是......”
塞薩爾示意她先別說,“他和埃弗雷德四世的情誼不能叫尋常的私人情誼。”他指出,“再說了,有過幾面之緣的後輩和摯友同窗也不能混為一談。你不能把我和你的情誼強加在你父親頭上,烏比諾大公和葉斯特倫學派的繼承人是兩個人,甚至都不能算是同一個世界的人。而且我聽說,維拉爾伯爵也是他過去的同窗,有這回事嗎?”
“我和你能有什麼情......”戴安娜說著停了一下,啪一聲合攏書冊,“嘖,你說的對,我父親確實和你沒什麼情誼可言,大概率也只是有些功勞的年輕人了。你盡量爭取吧,能爭取多少爭取多少,我也會在會議上幫襯,余下的也許要再去一次依翠絲找我認識的商會了。”
“其實我也想去依翠絲。”塞薩爾說。
“你要跟軍隊一起。”
11
“菲爾絲也想去。”
“我可以只帶她去,你不能去,反正現在我也是她的觀測者了。”
“嘖。”
戴安娜皺起眉毛:“最近這個詞出現的頻率是否太高了些?算了,總之,塞薩爾,你還是先好好擔心一下自己的道途吧,我可不想你被哪個學派的大宗師看出了端倪。神殿尚且持守戒律,會顧忌世俗的影響,依翠絲的法師在自己的地頭上可不會在乎。要是你整個人半夜失蹤,出現在不知哪個學派的地牢里,我可沒法救你出去。”
這時門開了,一位神情嚴肅的老先生率先踏入會議室,顯然是習慣了先聲奪人的處事方式。他身穿肅穆的黑色軍服,眉頭緊蹙,嘴唇緊抿,背後跟著的不是貴族們常見的仆人,而是一長串年輕軍官,仿佛不是來拜訪故人,是來召開戰場會議的。
看到戴安娜時,這位疑似維拉爾伯爵的人舒展開眉頭,“多年不見了,戴安娜侄女。”他說,“你看起來比小時候更朝氣蓬勃了。記得許多年前,你年紀尚小,我在你父親的花園里鄭重其事答應了你資助和支援王國騎士團的想法,不知你可還記得?”他說著停頓片刻,“雖然我聽說你最近和一支流民隊伍關系密切,但我想,王國騎士團的席位總是會為你開啟。”這老東西說話可真陰損。
“時至如今,我去王國騎士團也僅僅是錦上添花罷了,維拉爾叔叔。”戴安娜很客氣地說,“不比雪中送炭。”
塞薩爾還真不好說是不是她在雪中送炭,畢竟一開始的炭是烏比諾本人給的,後來的炭則是阿爾蒂尼雅全額資助的。至於戴安娜的存在如此搶手,他也不是想象不到,若不是她的摯友阿爾蒂尼雅先一步認了老師把他綁了過去,這家伙會往哪倒還真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