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得說個人吧。”塞薩爾思索著說,“要不我換成柯瑞妮?”
菲爾絲抬起那雙白嫩的小手,十指用力扣住他兩側臉頰,牢牢抓緊。“你莫非還想當我繼父不成?”
“我只是舉個例子。”他被抓得語氣含糊不清,“你想,也只有這兩個例子能舉了吧?其中一個人我甚至都沒見過。我只是聽說仰慕柯瑞妮的人很多,有這回事嗎?”
她用力晃了下自己濕漉漉的頭發,把水甩得到處都是,然後激動地睜大了眼睛。她把他的臉握得更緊了,仿佛要把手指都抓進去似的。
“她太艷俗了!實在太艷俗了!你知道我最不能忍受她哪一點嗎?十歲的時候,我抱著一堆卷軸想問她語義問題,她卻和伯爵年輕的侄子在庭院散步,好像自己是年輕的貴族小姐一樣。她就那樣打發我回去自己研究,類似的事情到底發生過多少次了?我——”
菲爾絲越說越激動,胸口起伏,微微挺起的肩胛骨不停晃動,一綹綹浸滿水的頭發蜷曲起來往下落,暈貼在她臉頰上,披散在她細窄的肩頭上。
塞薩爾在這一言不發地聽著,把她的頭發一縷縷拿起來握到手心里,在她頭頂右側編了個麻花辮,然後盤起來,繞成個羊角,接著是左側的頭發。編到最後,菲爾絲終於不再說她無休無止的抱怨了,閉著眼睛,雙手十指交錯搭在自己胸口,下巴擱在上面,沉浸在一片水霧朦朧的氣氛里。
他挺喜歡她發間那股令人陶醉的草藥味,也許是因為她身上留下的草藥味很淡,芬芳怡人,真正混在一起的草藥汁液卻味道太刺鼻。
“我左眼睜不開了......”菲爾絲在他把頭發盤完之後說,“睫毛似乎扎進去了。”
“我幫你弄出來?”
“你說得對。”她仿佛忽然領悟了什麼事一樣,睜開另一只眼睛看他,“我一直都是自己拿手揉,但是現在,我不該像以前一樣只靠自己揉了!”
塞薩爾聞言聳聳肩,把右手搭在她肩上,讓她靠近自己。“這事其實是柯瑞妮或者你未曾謀面的父親在你小時候做的。”他隨口說道,“你這話嘛,其實也該是反過來說。”
“那,你來幫我把這部分補上。”菲爾絲一把捉住他的左手,緊緊握住,埋到自己水珠閃爍的胸口之間,“柯瑞妮有父親,有持劍衛士,還有愛人,我卻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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麼都沒有,現在你來為我負他們全部的職責,這樣的話,我就什麼都有了。再加上柯瑞妮的人已經全都死了,你卻還活得好好的,這就說明我至少在這件事上勝過她了!”
這事是這麼講的嗎?塞薩爾很吃驚,但看著她臉上閃著勝利的光輝,如同明月一般,他也就沒吭聲,只是湊了過去,把舌尖抵在她微微顫動的眼簾上。
他一邊吻她的眼簾,一邊把兩縷相互纏結的長睫毛挑了出來,期間還舔到了她發咸的藍眼睛。菲爾絲眨了眨眼,眼眸轉動,似乎覺得體會很奇妙,於是她扶著他的肩膀往上探身,出其不意地把柔唇抵在他半閉的眼睛上,用靈巧的舌頭輕輕舔了一下,小蛇一樣的舌尖滑過他的眼珠。
塞薩爾覺得自己的心髒也被她舔了一下,滲出來的血像皮膚上水珠一樣被她舔走了,甚至是吸干了。
仍然保持鎮定幾乎是一種磨礪,一種對於他精神躁動的考驗。習慣性的掩飾和忍耐讓她極為早熟,沉默寡言,但把這些揭開後,她又有些過份幼稚,情緒變化莫測,帶著股難以應付的活潑,有時提出一些匪夷所思的想法,有時又做出一些突如其來的舉動,讓人情難自已。
他長出了口氣,說:“我還以為你會更在意你們法術水平的差距。”
“我當然很在意這件事,”菲爾絲說,“只是在我去依翠絲之前,我確實彌補不了。本來我還能自己做些探索,現在待在神殿的眼皮底下,我也只能整天擺弄草藥了。”
“你不喜歡研究草藥?”
“我怎麼可能會喜歡研究這種東西?我喜歡研究的是——”她往門那邊看了眼,然後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那些剖析世界本質的真正的知識,你明白嗎?世俗中的任何知識都不如它們更值得在乎。雖然研究它們會冒犯各大神殿,但這並不能阻止我們這種人的理想。”
“你都弄了這麼多用途不小的各式藥物了,還不值得你驕傲嗎?”
“干嘛驕傲?這些瓶瓶罐罐都是給你一個人配的,沒有其它用場。”菲爾絲轉身背靠在他身上,頭往後仰,豎起食指,“難道你站在塞恩伯爵或者加西亞面前和他們言語交鋒會很驕傲嗎?我的祖先說,愛人之間要當彼此的拐杖,要不然,就會像個殘廢一樣在地上爬。所以這都是必要的手段,當然得......”
她一邊嘀嘀咕咕著索霍利學派的祖訓,一邊側身往他懷里蜷,把頭枕在他肩膀上,綿軟無力的手也搭在他胸口上,咕噥了幾句,聲音越來越低。塞薩爾知道她已經有些睡意,於是把她抱起來,拿小桶衝淋了兩次,又拿浴巾給她擦拭干淨。
菲爾絲不時咕噥著她還清醒,看著是想頂著黑眼圈繼續和她自己徹夜較勁。他給她擦拭身體的時候,她把頭發上的水甩他滿臉,他換髒床單的時候,她又在褥子上不停翻身,她臀部圓潤雪白,腰部細柔,頂著兩支羊角辮扭來扭去,看著就像條在泥地里掙扎的蛇,被困住了,怎麼都掙扎不出來。
終於等塞薩爾鋪好了床單,她才抬起自己埋在被褥里的臉,微微泛著粉紅,睫毛下的眼睛眯縫著,視线也朦朦朧朧的。他俯身吻了下她,感覺她白皙光滑的手臂滑過他頸側,交疊著抱緊了自己。“好冷......”她咕噥著說,“把被子蓋上。”
塞薩爾伸手越過菲爾絲的後腰,把被子往上拉,把他們倆都裹住。在被褥的暖意中,她身體肌膚逐漸變得溫熱,就像他一樣。她意識不清地調整睡姿,翻來覆去,最終竟直接趴在他身上,臉埋在枕頭里,下頜搭著他的肩膀,筍尖似的柔軟雙乳在他胸口擠平,手指甲在他脖子上和肩上撓來撓去。
“你是對旅館的床有什麼不滿嗎?”
“我沒什麼不滿,只是這床不是我的,帶也帶不走。你不一樣,你的話,我想怎麼躺,就怎麼躺,想在哪靠,就在哪......”菲爾絲說著打了個哈欠,在他還想聽她發言的時候,她已經睡著了。
......
穆薩里走進阿婕赫的隨軍營帳時,呼嘯的風雪都被那條巨蟒給擋住了。這里溫暖的不可思議,仿佛它特地盤起身軀就是為了保護她似的。她盤腿蜷縮著坐在地上,身旁是一張小矮桌,桌上放著當時那本小書。聽到穆薩里的腳步聲,她抬起頭,現在正值深夜,她卻沒點酥油燈,完全沉浸在深夜的黑暗中。
“你在晝夜交錯的時刻過來,是想見她一面嗎,兄長?”
“你們倆我誰都不想見,”穆薩里說,“我只是把目標的肖像給各酋長都發一份,多出來的再給你一份。”
“我不是刺客。”
“我只是你希望你能讓這條受詛咒的巨蛇記住他,你可以做到的,不是嗎?即使你做不到,她也能做到。”穆薩里說著把拓印過許多遍的肖像卷軸丟給她,阿婕赫依舊包裹的嚴嚴實實,看著全無反應,卷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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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憑空往上浮升了起來。
油燈忽然亮了,發出刺耳的嗞嗞聲,血紅色的火苗在她和常人無異的臉上投下一圈圈光暈。她犬牙交錯的裂口轉移了,因為它本來就不是她正常的嘴,而是一種詛咒的表達。作為代替,她的脊背逐漸裂開了豁口,一具遍布血紅色獸毛的半身軀殼從她撕裂的背槽中掙扎而出,漆黑的長發在半空中飛舞,低沉嘶啞的呼吸聲比燈火燃燒的聲響更為刺耳。
卷軸落到那條血紅色的尖銳獸爪中。“你需要什麼,穆薩里?”阿婕赫的另一個面目問他,“一如既往的暴力嗎?從我指引你謀殺你的父親已經過去了多久?是五年,還是七年?”
穆薩里打量著她,最終搖搖頭。分裂的兩個意識就是阿婕赫真正的詛咒,始終在外的,其實是相對更接近人的一個阿婕赫,潛在傷口中的另一個阿婕赫才是詛咒的核心,一個蘊含著無止境的惡意的孽物。庫納人和薩蘇萊人的血脈只在他母親懷孕的身體里融合了片刻,就從一個完整的胎兒撕裂開來,分裂成了兩個不同的意識,其中一個就扎根在另一個的傷口中。
“我不需要再從你這兒獲得指引了,妹妹。也許你可以自己去使用它。我只是需要一個人死,無所謂他死亡的方式。”穆薩里只說。
“你以為你在談什麼,穆薩里?”血紅色的獸爪在暗夜中舒張,那顆如蜘蛛般布滿血眼的狼頭也往他低下,“你忘了我當年的教誨了嗎?”她嘶聲道,“你是用怎樣的暴力殺害了自己的父親,又給他帶來了怎樣的痛苦,你真能假裝自己不知道?你真覺得你憑著自身的技藝能挑戰並殺死一個劍舞者?”
“我只是......”
“你父親過去是那麼愛你,他帶著你在草原上騎馬巡游,在大風雪中抱著你瀕死的身體去他的大帳,用自己溫度把你救回人世,你忘記了?你是他最疼愛的孩子,這將為你後來的作為帶來什麼,你忘記了?他越愛你,他在你背叛他的時候他就越痛苦;他越痛苦,你在殺害他、逼迫他為你犧牲的時候取得的力量就越高昂。”她的聲音越來越高,竟然變成了咆哮。“這是你的選擇,你看見了嗎?聽見了嗎?為什麼要閉著眼睛不去看,為什麼要捂著耳朵不去聽?穆薩里,我的好哥哥,你逃去法蘭人的領地,究竟是為了學習,還是為了逃避?”
穆薩里想讓她放低聲音,但最終也沒有這麼要求,只是凝神和她對峙。
“我不能回應每個人的愛,受詛咒的阿婕赫。”他平靜地說。
血色的頎長身體越發前傾,從交錯的犬牙縫隙中呼出一股刺鼻的血霧來。“現在你連殺一個和你完全無關的人都要求助別人了,這是為什麼?你不想在這條道路上更進一步了嗎?”
“我是為了我的部族和我的人民而活的,”穆薩里說,“我的目光不會放在那些事上。”
“但你發起了一場戰爭。”蒙在氈衣和兜帽中的灰發阿婕赫說,“你以往所做的一切都無法與之相比。”
穆薩里搖搖頭,說:“我是發起了戰爭,但我不是為了戰爭本身。”
分裂出的阿婕赫咧開了嘴,似乎想發聲嘲笑他,蒙在兜帽和氈衣中的阿婕赫卻長吸了一口氣。在那一刻,她背後的裂口驀然張開,把剛掙脫出殼的血紅色孽物一口吞下,野性癲狂的聲音瞬間消失,酥油燈也隨之熄滅,只有阿婕赫帶著一股疲憊感咳嗽了兩聲,豎直的嘴從喉嚨處裂開。
她撫摸著桌上的書,似乎冥思了一陣。當她再次開口時,聲音冷靜異常。“希望你記得這句話,哥哥,希望你發起的戰爭能以你希望的方式結束。”
“我對你保證,阿婕赫。”穆薩里低聲說。
他凝視著對方,但阿婕赫沒有看他,她的瞳孔沒有焦點,似乎在凝視虛無。
“她對我說,戰爭一旦開始,就不會按你希望的方式運作,哥哥。”阿婕赫又說,“不管你想帶去什麼,最終都會化作痛苦的死亡,還有無止境的暴力和毀滅。你既無法約束每一個聽你召集過來的薩蘇萊人酋長,也無法保證古老的雙頭蛇會按你我的希望維持穩定。不管我付出多少努力,都會出現命中注定的災難使其毀於一旦。”
“她總是這樣在你耳邊低語嗎?”
“有時是低語,”她聳聳肩,“但大部分時間都是狂躁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