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娃娃
約定的日子轉眼到來,一大早,埃皮西烏斯便迫不及待地來到了萊狄李婭的家,要帶觸手怪和匈人姐妹走。
萊狄李婭固然不舍,但也只能和兩人一觸告別。
埃皮西烏斯親自上門是他們事先商量好的,這樣就可以用隱形魔法隱去一行人的蹤跡。雖然埃皮西烏斯的到訪可能已經間接地暴露了他們得到了匈人姐妹的事實,但是可以謹慎的地方,還是謹慎一些好:萬一瞞過去了呢?
埃皮西烏斯的家就在帕拉丁山下,占地遼闊,是一座幾乎能做農莊的大宅。遠遠便能看見幾株參天古木拔地而起。那並非什麼容易長高的魔法樹種,僅僅是幾棵普通的山茱萸,但高度卻遠遠蓋過了庭院外的圍牆,隔著幾個斯塔迪亞的距離都能看得見,也不知道已經長了幾百還是幾千年了。尋常富戶載種的奇花異草在這幾株山茱萸木面前簡直不值一提,它們顯示的是埃皮西烏斯家族屹立千年的底蘊。
“這些樹都多少年了?”觸手怪忍不住問道。
“它們啊...”埃皮西烏斯有點漫不經心地看著遠方的古木,又瞄了瞄四周的行人,“咱們還在隱形呢,過去再說吧。”
觸手怪識相地閉上了嘴。
他們又往前走了點,周圍便沒有什麼建築了,只剩下埃皮西烏斯的宅邸。曾經這里應該和阿文庭山一樣,貧富雜居,輝煌若宮殿的屋邸旁便是成排肮髒簡陋的因蘇拉。但這里是路穆最古老的城區之一,離羅慕路斯建城之地相去不遠,幾千年來,土地被不斷兼並,零碎的地皮一點點落到少數幾個富戶手上,所以才只有那麼幾座大宅,且宅與宅之間留有很大的間距。
再靠近,便能看清圍著宅邸庭院的圍牆了。那是一種玉一般的奇特材質,不是觸手怪熟悉的任何一種石磚甚至於寶石。牆面上密密麻麻雕刻著奇異又富有美感的花紋,其中一些花紋甚至用染料上了色。
這豪奢的做派看得蒂佛希雅眼睛發直。就連一直冷冰冰抗拒著的緹安菲雅都瞪大了眼,視线忍不住地往這圍牆上游移。
埃皮西烏斯注意到了她們的視线,便解釋道:“這堵牆其實沒別的意思,就是用來刻魔法銘文的,主要是為了反魔法,免得有人用隱形術之類的混進來。要不是為了這個,根本沒必要花那麼多冤枉錢整這麼堵牆。”
匈人部落不流行魔法,這種基本的反魔法,緹安菲雅姐妹也一點不懂,只能傻乎乎地盯著面前
“那不能固化點大范圍的偵測魔法之類的麼?還免得花這麼多錢砌牆。”觸手怪問道。
“那對客人多不禮貌啊。”埃皮西烏斯不以為然道。
看來還是錢太多,觸手怪暗自腹誹。他看了看牆上的魔法銘文,不出所料,基本看不懂,只能大致瞧出這魔法應該不是很高級,絕對在五階以下。
“這東西只能防些低級的隱身術吧?”他問道。
“那倒不至於,它反隱的原理是讓越過它的東西顯形,比較厲害的顯形程度就低些,如果是浮汞級那種,基本就只有個透明的輪廓了。不過我們這看門的目力都很不錯,看清那樣的輪廓已經綽綽有余了。”埃皮西烏斯道。
觸手怪點了點頭。這樣看這防守措施確實算得上周密了。淨金基本上一個蘿卜一個坑,人數非常有限,很少有人能拉下面子去擅闖民宅。像烏里留斯那個淨金保鏢,基本已經算最丟份的一檔了,但也能像個大爺似的大喇喇的,甚至從不露面,連真實身份都沒人知道。所以淨金闖進門里偷東西這種事,根本沒必要多防。
“...你們這看門的都是什麼階位?”觸手怪忍不住問道。
“柔錫的。不過他們也就感知比較靈敏了,只能把把門。”埃皮西烏斯隨口答道。
觸手怪撇了撇嘴。這種極度特化的柔錫,適用范圍很窄,而且還要保證忠誠度,估計就是埃皮西烏斯家族從小養的。人數要足夠守住這麼大一圈圍牆,這個培養成本,觸手怪都不敢想了。
到了門前,埃皮西烏斯並沒有解除魔法,而是又用了個什麼魔法,便徑直帶著觸手怪和緹安菲雅姐妹溜進了圍牆里。觸手怪估計那應該是讓圍牆上的魔法暫時失效的特殊咒語。
走進圍牆,觸手怪卻意外地並沒有感受到什麼震撼,反而覺得不協調。入門是一處清幽的花園,厚厚的綠籬圍著一口清澈的水池,水池中央流水汩汩,是一汪魔法噴泉。綠籬間間雜著月季花叢,此時還是冬天,花並沒有開,但不難想想這里春夏時的盛景。綠籬外載著兩排高大的樹木,樹葉綠中透紫,一看就是觀賞用的魔法樹種。樹木之外便是走廊,一圈清雅又莊嚴的列柱廊。再往前又是一座巨大的花園,花園的四角是幾株隱天蔽日的古木,正是之前觸手怪看到的山茱萸木。山茱萸木外又有噴泉灌木,星羅棋布,錯落有致,頗有一番趣味。再往中間,才是真正的埃皮西烏斯宅,是典型的路穆風格,修得四四方方,古朴莊嚴。
目前為止,一切都緊湊又精致,設計一看便煞費苦心。但再往外,卻顯得空曠又突兀。零星的樹木和花叢稀稀拉拉地散落在草皮上,潦草地圍著幾座亭子和小屋,與走廊和主宅形成了鮮明對比。
緹安菲雅姐妹卻不懂這些。蒂佛希雅一進來便被里面的風光折服了,像只出窩的雛燕般四處亂竄,嘰嘰喳喳地又笑又叫。緹安菲雅不像她這樣幼稚,但也被四周的風景吸引地不斷駐足,目不轉睛。
不過,其實觸手怪覺得這里的景色固然新奇,卻絕說不上有多美麗。路穆人對園林的見解尚不如他前世所見的歐式園林,更別提中式的小橋流水了。
他神色古怪地掃視著走廊外空曠的土地,想了想,還是小聲問埃皮西烏斯道:“你們這...為什麼外邊這麼空?”
埃皮西烏斯有點訝異地看了他一眼:“喲呵,想不到你還挺懂行啊?”他看了看走廊之外,指著那里道:“那些地方我們是懶得打理了,意思意思就得了。我爺爺和我說這些地皮都是留給祖傳的那幾棵山茱萸樹的。它們應該都有五六千歲了?之前據說也已經移栽過兩次,現在也快了。我打算等我老了就直接把它們移到最外圍去,再修點房子啊花園啥的,一勞永逸,也省得後人再煩神。”
“後人?你有兒子麼?”觸手怪隨口問道。埃皮西烏斯是個很不拘小節的人,所以和他說話時一些有點冒犯的問題觸手怪也會忍不住問。
“還沒,那種事以後再說吧。”埃皮西烏斯打了個哈哈,“我的兩個姐妹也都已經出嫁多年,收個養子還不是輕輕松松。”
觸手怪知道現在路穆流行這個,那便是少生少育。路穆城,這里是整個共和國的中心。行省再大再富,於路穆人也不過是待宰的羔羊,那里的金銀遲早會被總督榨干,流到路穆城這個財富的終點里。這讓路穆城的公民們有了不匹配於這個時代的生活質量,於是男男女女便耽於享樂,厭惡生育。埃皮西烏斯大概算是這些人中的典型了,家里富得流油,自己又特別愛找樂子,沒孩子簡直理所當然。
不過,這麼想來...
觸手怪看了看不遠處蹦蹦跳跳的蒂佛希雅,和走走停停的緹安菲雅,又問埃皮西烏斯道:“那你喜歡照顧小孩麼?”
“不喜歡。”埃皮西烏斯直截了當地答道,“不生孩子不就是為了不照顧小孩麼?”
“那你打算怎麼...對付她們?”觸手怪指了指一旁的匈人姐妹——主要是緹安菲雅,蒂佛希雅到處跑來跑去的太難指到了。
“反正又不是我照顧她們。”埃皮西烏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自然有奴隸伺候。”
“確實,我相信他們照顧小孩的經驗非常豐富。”觸手怪揶揄了一句,趁著埃皮西烏斯還沒反應過來,便又續道,“但我不是指這個,我是說,等你...研究她們的時候,你打算怎麼對付她們?”
“啊?”埃皮西烏斯有點茫然地遲疑了一下,隨即臉色迅速變得蒼白。他低下頭,沉思良久,最後斬釘截鐵地道:“船到橋頭自然直!”
“...你可悠著點,要是不能讓她們有良好的情緒,說不定便會影響到你的研究。”觸手怪提醒道。
“啊...”埃皮西烏斯扶住額頭,呻吟了一聲,“我...我之後看看能不能和她們搞好關系吧。”
觸手怪給他出起了主意:“你可以研究得柔和點,別讓她們感覺不適或者被冒犯。”
“不冒犯哪能叫研究啊?”埃皮西烏斯不樂意了。
“你也不想做個惡人吧?看著兩個小姑娘在你面前哭哭啼啼的多難受啊?”觸手怪笑道。
“那...還真是。”埃皮西烏斯縮了縮腦袋。他也不是什麼壞人,要是緹安菲雅和蒂佛希雅真被他惹哭了,別的不說,心里肯定會膈應的。
“不如這樣,你待會試試看,看能不能和她們做個朋友。要是不行的話,以後你研究的時候我陪著她們便是。”觸手怪誘導道。他是有一點算計在里面的。無論接下來的規劃如何,和這對雙胞胎姐妹搞好關系都是很有必要的。而埃皮西烏斯這個大老粗,恰好可以給觸手怪送助攻。只要不給他准備時間,讓他本色出演就行。觸手怪覺得自己很難做到讓緹安菲雅滿意,但是有了個埃皮西烏斯作對比,緹安菲雅可能就會滿意了。
“做個朋友?”埃皮西烏斯撓了撓頭,“這咋做啊?”
“小孩子最喜歡玩,你就陪她們一起玩玩呀。”觸手怪給他出起了餿主意。
“行吧,晚些時候我試試。”埃皮西烏斯嘆了口氣。
“行。那你快點啊,一共也就八天時間,得趁早。”觸手怪道。
“嗯...”埃皮西烏斯有點犯難。他捏著下巴,想了一會,突然又問:“那賜福她們的神叫什麼名字啊?”
“啊?”這下觸手怪懵了,“你問這個做什麼?”
“不同的神性格不一樣啊,肯定會把自己的天女也帶得不一樣的。”埃皮西烏斯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你不會和她們相處了兩天,連這麼基本的事都不知道吧?”
“這個...我們現在在培養信任!問這麼功利的事就前功盡棄了!”觸手怪為自己和萊狄李婭找起了理由。
“得了吧你。”埃皮西烏斯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又轉過頭,對著緹安菲雅和蒂佛希雅吆喝道:“你們信的神是哪一個啊?”
“?”他劈頭蓋臉的提問令緹安菲雅蹙起了眉。綠發的女孩立在原地,不悅地凝視著這個體型微胖、大大咧咧、似乎還格外不懂理數的中年人。
蒂佛希雅也停下了腳步,轉過頭,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疑惑地盯著埃皮西烏斯,不明白這個胖胖的家伙為什麼突然吆喝這麼大一聲。
“她們還是小姑娘呢,你能不能溫柔點!”觸手怪嚇得一把拉住了埃皮西烏斯。他是真怕這家伙咋咋呼呼的樣子惹怒了緹安菲雅,或者嚇到了蒂佛希雅。
埃皮西烏斯也發現自己好像有點太冒失了,連忙閉上嘴。
觸手怪向雙胞胎解釋道:“這位埃皮西烏斯伯伯做事比較不拘小節,所以可能有點...可怕。但其實,他可是個好人呢!”
“好人?”聽到他的解釋,蒂佛希雅向這里走了幾步,站在埃皮西烏斯面前,好奇地仰頭,“伯伯,是好人麼?”
觸手怪摸向她的小腦袋,以一種寵溺的語氣道:“伯伯當然是好人。”他俯下身,讓自己的整個身體和蒂佛希雅嬌小纖細的身軀保持在同一高度,柔聲問道:“伯伯現在想知道,賜福緹安菲雅和蒂佛希雅的...大靈,是哪一位。蒂佛希雅能說說看麼?”
“可以哦!”蒂佛希雅開心地笑了,好像在為能幫到“埃皮西烏斯伯伯”而高興,“是托若拉媽媽!她對我們可好了!”
“托若拉啊,那是掌管牲畜和人丁繁衍的大靈...”埃皮西烏斯小聲嘟囔,“這倒好辦了...”
觸手怪很想問他為什麼好辦,但是當著匈人姐妹的面問這種事顯然不好。
蒂佛希雅見他們好像沒有別的想問了,視线便又游移到回廊之外,蠢蠢欲動。
觸手怪捉住她的一只手,溫和地笑道:“好啦,馬上就要走進花園了,別再亂跑了。”
“嗯!”蒂佛希雅歡快地點頭,小手緊緊握住他的觸手,乖巧地跟在觸手怪身邊。
觸手怪又看向緹安菲雅,伸出一條觸手道:“走吧?”
緹安菲雅神色復雜地看著他的觸手,並沒有出手。但看到殷切注視自己的蒂佛希雅,她輕輕嘆了口氣,面無表情地握了上來。
“喲呵?”埃皮西烏斯挑了挑眉毛,“看不出來你還挺有本事啊?”
照顧到雙胞胎的情緒,觸手怪並沒有言語,只是笑了笑。但若萊狄李婭在這里,便可以看到,他的“臉”上滿是得意之色,驕傲得眉毛都要翹上天...雖然他沒有眉毛。
接下來埃皮西烏斯帶著他們又走了一段路,路上他雖然沒有動手,但觸手怪卻隱隱感覺到了幾陣微不可查的魔法波動。應該是有專門的防護魔法,並且附帶類似刷臉的檢測方式,能讓埃皮西烏斯非常方便地進出。
他用自己貧瘠的魔法知識略略構思了一下這種魔法該如何構建,隨即大腦飛速宕機,幾秒內就放棄了思考。
反正...肉眼可見地,這絕對是浮汞級以上的魔法,而且一個浮汞恐怕還弄不出來。至於到底要幾個,他就真估算不出來了。
越過了一片越發秀麗的花園,幾次將差點脫韁的蒂佛希雅拉回正軌後,他們終於正式步入了埃皮西烏斯宅。
草草將他們安排在一個房間後,埃皮西烏斯便匆匆離開,不知道要忙什麼。
他安排的房間稱不上富麗堂皇,但也寬敞美觀,房間中間是一張一看就頗為華貴舒適的大床。床鋪尺寸極寬,不要說緹安菲雅這對小姐妹,哪怕躺上四個成人,空間都綽綽有余。
“哇!”蒂佛希雅看著這張大床,兩眼放光,徑直便奔了過去,爬上床歡喜地蹦跳。“哇!”剛跳了一下,她便又歡呼一聲,歡笑著招呼緹安菲雅:“姐姐,這張床好軟呀!”
“嗯,動作輕點,不要把床碰壞了。”緹安菲雅微笑著回應。但她隨即便掉過頭看向觸手怪,笑容隨之消散。
“你...也住在這里?”她問道。
“嗯?”觸手怪對這個問題感到有點驚訝,“怎麼了?”
“你不覺得...你住在這里,很不方便麼?”緹安菲雅道。
她的提問令觸手怪心中一動。他笑著反問:“怎麼?怕羞啦?”
“什麼怕羞!”緹安菲雅俏臉一紅,有點慍怒地呵斥。
觸手怪見狀反而心中一喜。他本來以為緹安菲雅是把自己當成一只寵物看的,畢竟目前見過他的人大多如此。非人都是沒有靈魂的,因此是無智的,無論再怎麼聰明,甚至會口吐人言,都不能當成人看,這種思維早已在路穆人心中根深蒂固。但...緹安菲雅這個反應,怎麼看都將他當成了一個獨立有思想的人,甚至,是一個獨立有思想的男人,一個異性。
“行啊,待會等埃皮西烏斯來了,我讓他給我在安排個房間就是了。”觸手怪笑眯眯地道。雖然不能和緹安菲雅姐妹住在一起,少了些相處的時間,有點可惜,但相比之下,讓她們把自己當作“人”來看待,是更重要的。這是質的區別,直接影響到日後調教的難度。
緹安菲雅瞪了他一眼,不再說話。
一時間,房間里僅剩下蒂佛希雅的歡笑聲。
但這詭異的僵持並沒有持續太久,過了一會,房間的門便被“咚”地一聲踢開了。
埃皮西烏斯出現在了門外。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僵硬,兩只手背在身後,動作也有些扭捏。
看到他這幅樣子,觸手怪就知道他跑來和匈人姐妹套近乎了。兩手背在身後,應該是藏著什麼不好意思給人看的東西吧?也不知道是什麼,以埃皮西烏斯這性子,估計什麼小孩子喜歡玩的東西他都會覺得不好意思。
埃皮西烏斯站在門口,張開了口,兩片肥厚的嘴唇囁嚅了幾下,又閉了回去。因為肥胖而顯得格外油潤圓滑的兩腮抽筋一樣抖動,卻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兩粒汗珠從他額上沁出,順著光溜溜的大額頭淌到鼻梁上。油亮的汗滴反著光,讓他的一張胖臉都變得油膩狼狽。
這下別說緹安菲雅和觸手怪了,就連在床上蹦蹦跳跳的蒂佛希雅都停了下來,疑惑地看向門外。
“那個...埃皮西烏斯,你來這是有什麼事吧?”觸手怪出言提醒道。
“呃,嗯...”埃皮西烏斯有點不情願地點了點頭,又遲疑了一下,這才將兩只手從背後伸出,顯出了他剛剛藏著的東西。
“哦!”觸手怪眼前一亮。那是兩只大概有一尺多長的玩具娃娃。其中一只是一個近乎一比一還原的小嬰兒,整體裹在襁褓里看不真切,但那張臉的細節卻很到位,比他在地球見過的許多手辦都要好。另一只娃娃也有一尺多高,形象卻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女,相貌甜美,曲线玲瓏,穿得花枝招展,看著非常討喜。
坦白地講,這兩只娃娃的做工哪怕放在地球都是一等一的了,觸手怪印象中沒有多少手辦能和它們相比。而且它們似乎是以一種類似於蠟的材質制作的,這讓它們的面部細節更加柔和。就是長相更類似於路穆雕塑的風格,不太符合觸手怪的審美。並且它們的上色實在有點一言難盡。路穆的染料本來就是奢侈品,研究染料的人更少,要給玩偶專門調出完美貼合的顏色確實太強人所難了。但即便如此,塗在娃娃表面的染料怕是也價格不菲,很難想象它們到底是什麼價格。四位數的第納爾恐怕打不住。
兩只娃娃一直被埃皮西烏斯捏著,襁褓和衣物都顯得有些凌亂。但它們還是瞬間抓住了匈人姐妹的眼球。蒂佛希雅直勾勾盯著少女玩偶,一雙大眼睛閃閃發光。緹安菲雅比她矜持許多,但眼神也放在埃皮西烏斯手上挪不開了。
觸手怪心里升騰起一種不真實感。沒想到兩個來自異世界、高高在上的天女,竟然也和地球上的小姑娘一樣喜歡娃娃...
被兩道殷切灼熱的眼神注視,埃皮西烏斯如坐針氈。他看看緹安菲雅和蒂佛希雅,又看看自己手上的娃娃,好像想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瞳孔微微發抖,兩腮滲出幾顆豆大的汗珠。
“那個...”他有點艱難地咽了口唾沫,“你們...好好玩兒啊,我先走了!”
說罷,他丟下兩只娃娃,逃也似地走了。
觸手怪連忙伸出兩條觸手,接下了兩只娃娃。
看著埃皮西烏斯落荒而逃的背影,他撓了撓頭。很難想象埃皮西烏斯戰斗力竟然這麼低,打了個照面就被自己尬跑了。不過仔細代入一下的話,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要是換成初高中時候的觸手怪,要他抓著倆洋娃娃陪兩個小自己好幾歲的小姑娘玩游戲...他大概也會拔腿就跑。倒不是害怕或者討厭,單純就是尷尬。想想一個高中男生抓著倆娃娃,一邊笨拙地以小孩子的口吻扮演某角色,努力地玩過家家,一邊還要用肉麻的語氣哄小孩...
啊,尷尬癌已經犯了。
但是話又說回來,初高中生有這種想法很正常,可是埃皮西烏斯...
算了,心態年輕,是好事!
他將兩只娃娃遞到緹安菲雅和蒂佛希雅面前,微笑道:“你們喜歡哪個?”
蒂佛希雅一把抓過了少女玩偶:“謝謝觸手哥哥!”嘴上雖然在向觸手怪道謝,但她的目光完全聚焦在娃娃身上,眸子里星星點點,好似要閃出一輪太陽。
她拿完娃娃,緹安菲雅也走上來,鄭重地接下了觸手怪手里的嬰兒玩偶,隨後珍而重之地摟在了懷里。動作一開始有點生澀,但隨即便流暢起來。她的神情靜謐又莊嚴,看上去就像一位幼小的瑪利亞,懷著神聖的心情,珍重地抱著剛剛出生的聖子。
因為之前她的視线並不似蒂佛希雅那般赤裸,觸手怪其實並不清楚她到底喜歡哪個娃娃。但是現在看來,她應該確實是喜歡這個嬰兒玩偶吧。
他不禁開始思考這對姐妹的選擇代表的意義。單純以性格來說,緹安菲雅更成熟穩重,似乎正應該是愛美的時候,更可能選擇少女玩偶。而蒂佛希雅較為幼稚,更應該喜歡模仿成熟的大人,所以更可能選擇嬰兒玩偶。但是她們的選擇卻和觸手怪的想象截然相反。
是因為神明的影響麼?也是,托若拉是司掌人畜繁衍的大靈,她賜福的天女喜歡照顧嬰兒並不奇怪。但蒂佛希雅又是怎麼回事呢?她為什麼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少女玩偶?是因為她沒有繼承豐產的神性嗎?還是因為神性對性格的影響並沒有觸手怪想象的那麼大?
他一邊這麼想著,一邊看向蒂佛希雅。只見粉發的小天女正小心翼翼地整理著娃娃凌亂的衣衫,仔仔細細將她的姿勢擺正,完全看不出以前歡騰跳脫的樣子。
說起來,這娃娃還能擺姿勢啊...也太先進了吧?
他有點好奇地湊到蒂佛希雅身邊,問道:“能讓我摸摸她麼?”
“啊...”蒂佛希雅如夢初醒。她轉頭看向觸手怪,眨了眨眼,又低頭看向自己手上的娃娃,有點猶豫地皺起了眉,似乎在權衡什麼。
還沉浸在照顧嬰兒的喜悅中的緹安菲雅幾乎一瞬間就注意到了這里的動靜。她立即攔到觸手怪和蒂佛希雅中間,像護雛的母雞般抗議:“不許讓蒂佛希雅為難!”
“沒事的啦,姐姐。”蒂佛希雅輕聲勸道,“觸手哥哥不一樣的。”
緹安菲雅轉身看向她,有點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為什麼他不一樣,蒂佛希雅?”她問道,“因為他身上很香麼?”
“不止是這樣哦,姐姐!”蒂佛希雅認真地回答著,“托若拉媽媽在告訴我,觸手哥哥是個好人呢!”
緹安菲雅抱住她,嘆息道:“蒂佛希雅,托若拉媽媽和姐姐都說過,不是麼?那是你天賦的直覺,不是托若拉媽媽的意志。它是有可能不准的。”
“不會錯的,姐姐,觸手哥哥是好人!”蒂佛希雅堅定地道。
緹安菲雅摟著她,輕輕拍打她纖細的肩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終,她長嘆一口氣,松開了手。
蒂佛希雅有點緊張地抓住她的一只小手:“姐姐生氣了麼?”
“不,蒂佛希雅。”緹安菲雅溫柔地撫摸她的頭頂,“姐姐相信你。”
蒂佛希雅的笑顏若花般綻放——就如盛開的月季。她反手摟住緹安菲雅,在姐姐的一側面頰上重重一吻:“我就知道姐姐能懂的!最喜歡姐姐了!”
真的懂了嗎?觸手怪覺得不見得。他分明能看出緹安菲雅眼角的一絲無奈。看來,蒂佛希雅的直覺確實不太靠譜。
但蒂佛希雅的直覺越不准,他的良心就越痛。蒂佛希雅近乎無條件地在信任他,但他卻在盤算什麼?
可他還是橫下了心,繼續維持著心中的調教計劃。這個世界絕不是個童話般美好的世界,何況還有別的穿越者存在。他現在最應該做的就是不顧一切提升實力,絕不能有絲毫婦人之仁。
另一邊,蒂佛希雅終於松開了她的姐姐。她捧起少女玩偶,小心翼翼地遞到觸手怪面前,道:“觸手哥哥可以摸哦!”隨後又有點擔心地道:“但是,不要碰壞哦!”
觸手怪失笑地摸了摸她的小腦袋。這娃娃可是埃皮西烏斯的東西,她倒是燃起主人公情結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以埃皮西烏斯的性格,這次一切順利的話,沒准真會把這兩個娃娃送出去。
他抓起少女玩偶,小小地擺弄了幾下。奇怪的觸感。它不如硅膠那般柔軟而有彈性,反而有種蠟質般的手感。但它卻又比蠟更柔韌可塑,可以讓娃娃在保持原型的情況下擺出各種姿勢,非常奇妙。這應該也是魔法催生出的特殊材料吧。
他將娃娃還給蒂佛希雅,笑問:“喜歡它麼?”
“嗯嗯!”蒂佛希雅接過娃娃,重重點頭。
“那之後,你們...”觸手怪看了看緹安菲雅,“可要乖乖聽剛剛那位埃皮西烏斯伯伯的話哦。伯伯其實很好說話的,你們把他哄開心了,他肯定會把這兩個娃娃送給你們的!”
“真的嗎?好誒!”蒂佛希雅雀躍起來。一旁的緹安菲雅並沒有說話,但表情也一松,顯然頗為意動。
觸手怪趁機同時摸住她們兩個的頭,又笑道:“現在只有這麼兩個娃娃,你們也不夠玩吧?”
他看向蒂佛希雅:“女孩子自然要有很多套衣服,不是麼?單靠一身衣服,怎麼能展現她全部的美呢?”
他又看向蒂佛希雅:“照顧小嬰兒不止是要用手的,對吧?她是會飢餓,排泄的。自然也要有東西給她喂奶,換洗。”
“觸手哥哥有這些東西麼?”蒂佛希雅問道。
緹安菲雅也用問詢的眼神看向他,一時間忽略了他正在摸自己頭的事。
“埃皮西烏斯伯伯肯定是有這些東西的,我可以去幫你們要呀。”觸手怪笑道。他現在要趕緊立起自己可靠的形象,讓緹安菲雅信任他。順便再給埃皮西烏斯刷一波好感度,免得雙胞胎姐妹之後太過不配合,搞砸了研究。
“好呀!”蒂佛希雅歡呼一聲,“觸手哥哥最好了!”
緹安菲雅哀怨地看著自己的妹妹。明明剛在還在說姐姐最好的...
觸手怪安慰式地摸了摸緹安菲雅的頭,便轉身出門,去找埃皮西烏斯了。埃皮西烏斯宅雖大,但結構簡明易懂,主人的起居區,他在來到現在這個房間之前便已確認過。
一路上避開幾個干雜活的奴隸,他最後在書房里找到了埃皮西烏斯。美食家看起來完全沒有為自己剛剛的丑態感到失落,這時候正手舞足蹈地坐在書桌前,時不時在莎草紙上寫下些什麼。
“寫什麼呢你?”觸手怪問道。
“嗯?”埃皮西烏斯悚然一驚,手忙腳亂地把身子一側。看到是觸手怪,他撇了撇嘴:“是你啊,來干嘛的?”
“找你再要點玩具呀,伺候好兩個小祖宗。”觸手怪伸出一條觸手,“像剛剛那個少女一樣的娃娃,肯定是有不止一套衣服可以換的吧?我猜還會有頭飾,束帶,披肩之類的裝飾?還有那個小嬰兒,你們總會有尿布和奶嘴之類的配合著玩吧?”
“啊...”埃皮西烏斯張大了嘴,“好像,是有這麼些玩意來著?”他皺起眉,捏住下巴,努力回憶起來,“嗯...是有很多衣服之類的,我讓奴隸先收拾起來了,尿布應該也在里邊。還有...奶嘴?”他猛地抬起頭,盯住觸手怪,“什麼是奶嘴?”
“嘶...”觸手怪抽了口氣。他突然發現,這個世界上可能還真的找不到橡膠那樣潔淨、可塑性高、彈性又好的材料,發明出奶嘴自然更不可能了。
“額,我就是說...你們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用來模擬給嬰兒喂奶嗎?”他問道。
“啊,你說那個啊...”埃皮西烏斯點了點頭,隨即又皺起眉,“奶嘴,奶嘴?假裝喂奶的東西,叫奶嘴?哈哈,但是挺有意思的,我發現你很會造詞兒啊!”他大笑著拍了拍觸手怪。
“問你話呢,有這種東西嗎?”觸手怪沒好氣地追問。
“沒有吧?”埃皮西烏斯有點不確定地回答,“我以前見過我妹妹玩過那種嬰兒娃娃,她那時候都是直接找奶娘,要她給娃娃喂奶的...”
“...”觸手怪感受到了無語。前世的貧窮似乎過度束縛了他的想象力。如果沒人提,就算打死他也想不到用“人肉奶嘴”和娃娃玩。
“你府上現在是沒有奶娘的,對吧?”他問道。
“那肯定啊。”埃皮西烏斯理所當然地點頭。
觸手怪的觸手因為煩惱而盤結。喂孩子沒有奶嘴怎麼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