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發現
解決完亞爾蘭娜的問題,觸手怪躡手躡腳地鑽回了萊狄李婭的房間。
漆黑的臥房里一片寂靜,只能聽到少女柔細均勻的呼吸聲。厚實的房門和密不透風的窗簾隔絕了一切可能的光亮。屋里的硬木家具一向被保養得很好,在陽光下能像澄鏡一般反出刺目的白光,但此時也在黑暗里靜默了,黯然無光地躺在角落里。就好像巨獸腐朽的枯骨,沒有曾經的風光,只余下哀嘆和沉寂。
但在這樣的黑暗里,卻還有一樣東西,晶瑩剔透,仿佛閃著光亮。那便是萊狄李婭赤裸的潔白胴體。嬌軀光潔如玉,橫陳在寬闊大床上,和雪白的鵝絨被交纏在一起。一樣是白色,但人與被間卻格外分明,因為哪怕在這樣的黑暗里,佳人玉肌也顯得柔嫩光滑,吹彈可破,被褥卻因無光而失色了。
觸手怪看得入神,情不自禁地爬上床鋪,停在萊狄李婭的俏臉旁。
靜謐的睡顏嬌艷如花,芳香的呼吸甘甜如蘭。即便已與萊狄李婭朝夕相處半年有余,觸手怪還是感到如痴如醉。這是能穿透靈魂的美,無論看過多少遍都奪人心魄。他端詳許久,這才像摩挲寶石般小心翼翼地摸上萊狄李婭的小臉,輕聲道:“萊狄李婭,我回來了。”
“嗯...”睡夢中的萊狄李婭自然不會出言歡迎他。但溫柔的撫摸卻讓她安心地笑了,螓首順著觸手的動作上下輕頷。
觸手怪痴迷地看著她毫無防備的安心笑容,又摸了摸她的面頰,這才輕輕扯開她抱著的被子,鑽進她懷里。
“哼...”他剛鑽到一半,萊狄李婭的一雙藕臂突然收緊,把他鎖在懷里,好像生怕他離去。
這讓觸手怪又有點愧疚。他覺得自己確實不應該偷偷跑去調教亞爾蘭娜。
不,不,這只是暫時的。他安慰自己。等給亞爾蘭娜和蒂耶塔都種好深宮淫契和穴居水螅,他就沒有必要再特地去找她們了。
想到這里,他的心情又好了點,便伏在萊狄李婭懷里,讓她抱得更順手,也讓自己有個更好的位置與她凝脂般的肌膚貼合。
“嗯,特雷迪烏斯...”萊狄李婭低聲呢喃,雙臂順勢將他抱得更緊。
觸手怪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忍不住笑了。他記得初遇萊狄李婭時,她還是個睡覺頗為隨意的普通(?)貴族少女呢。而現在,她睡時已經必須得抱點什麼了,抱著觸手怪自然最好,就算他不在,也得抱點枕頭被子之類的柔軟物。
躺在她溫暖的懷抱中,觸手怪很快也覺得昏昏欲睡。當抱枕根本騰不出手做別的事,他便完全接受席卷的困意,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
一大早,萊狄李婭便到了阿文庭山,和埃皮西烏斯匯合。今天的她顯得格外自信,因為觸手怪已經出來,她再不用為社死提心吊膽了。
“喲,今天心情不錯呀?”埃皮西烏斯遠遠地迎面跑來,揮手向她打招呼。
“因為特雷迪烏斯...就是觸手,他回來了呀。”萊狄李婭含著笑道,看得出心情確實很好。
“看不出你倆感情這麼好啊。”埃皮西烏斯大奇,“我還以為他跑了這麼久你會生他氣呢。”
“不會這樣的...”萊狄李婭話說到一半,俏臉一紅。她當然不會生觸手怪的氣了,因為他這幾天一直都在她肚子里陪著她呢...
埃皮西烏斯對她和她“寵物”的感情問題不感興趣,壓根沒注意她的表情,反而瞪大了眼,看向她的衣服。
就在萊狄李婭被他瞅得渾身發毛之前,他又收回了目光,滿意地笑了。
“啊哈,他還真回來了。”他拍了拍手,“之前我還以為你舍不得把他送我呢。”
“不是送給你,只是他同意讓你研究他八天而已。”聽到“送”這個字,萊狄李婭柳眉倒豎,嬌顏瞬間就垮了下來。
“不重要,反正我很快就能摸到他啦。”埃皮西烏斯嘿嘿笑了起來,十根胖胖的手指如同章魚蠕動的觸須般蠢動,看得萊狄李婭遍體生寒。
“其實現在倒也沒那麼想得到他了。”突然,埃皮西烏斯又恢復了正常,擺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我現在更好奇那個阿米尼烏斯到底在鼓搗什麼東西,能把佳力圖斯和你們都招惹過來。”
“誒呀,等等?”他突然眉頭一皺,摸了摸下巴,“好像這倆不衝突啊,知道他在鼓搗什麼,就能拿到你那只觸手?這麼一想,更期待了哦!”
“...”萊狄李婭的表情變得愈發擰巴,但她自己也知道她改變不了埃皮西烏斯這種“觸手怪是個可交易物品”的觀念。甚至,解釋清楚了才是危險的,那樣埃皮西烏斯就可能察覺她和觸手怪間真正的關系。
“哈哈哈,瞧你那副樣子,真就我敢說你就敢生氣唄。”埃皮西烏斯一點沒被她嚇到,反而捧腹大笑,樂不可支,“行了行了,別擱那糾結些有的沒的了,該干活了。”
萊狄李婭被他這幅沒臉沒皮的樣子氣得俏臉通紅,嬌軀都開始微微顫抖。“好啦,消消氣。”
觸手怪連忙把她勸住,“何必和渾人生氣呢?這和將怒火潑進大海沒有什麼不同呀。”
萊狄李婭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又輕輕呼出。隨著臉上的紅潮散去,她的表情和緩和了下來。
“我知道我不應該為這種事生氣,特雷迪烏斯,尤其對方還是埃皮西烏斯。”她嘆了口氣,用魂觸輕聲道,“但我真的忍不住,特雷迪烏斯。我不想看到任何人輕賤你。”
觸手怪也嘆了口氣。他其實是希望別人看不起他的,反正他現在確實是個得依賴萊狄李婭才能在人類社會立足(?)的弱小異類。但他知道,萊狄李婭是不會這麼想的,她也不希望他自己這麼想。在她眼里,他不弱於任何人,也不應當弱於任何人。
“他總歸不是有意的,萊狄李婭。我相信,如果他知道真相,便不會開這樣的玩笑,你信麼?”他問。
“...”萊狄李婭咬了咬嘴唇,但終究沒有反駁,只是昂起頭,想要招呼埃皮西烏斯。
結果她剛抬起頭,就看到埃皮西烏斯正小心翼翼地盯著自己,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見她望向自己這里,他嚇了一跳,隨即臉上浮出討好的笑容,試探著問道:“你...沒有真發火,對吧?”
他這副樣子逗得萊狄李婭“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突然覺得觸手怪說得很對,犯不著和埃皮西烏斯生氣。他其實沒有想傷害任何人,只是可能有點...任性而已。
“?”見她突然笑了起來,埃皮西烏斯有點莫名其妙。但既然人哄好了,那總歸是好的。於是他也笑了:“沒發火就好,沒發火就好!那咱們啥時候去問人啊?”
“現在就去吧,時間很緊了。”萊狄李婭道。
“對對對,時間可緊了。”埃皮西烏斯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哪怕晚一秒知道真相對我都是煎熬!”
觸手怪感覺他好像理解錯了意思,但他也懶得多掰扯。總感覺試圖理解埃皮西烏斯的想法,會讓腦子里多出奇怪的東西。
調查時,埃皮西烏斯顯得格外興奮,問起人來也格外殷勤。看得出來,他對阿米尼烏斯隱藏的真相真的很期待。
然而,他再怎麼期待,也還是得挨家挨戶地敲門問話。
“唉,路穆城里就是麻煩!”又問完一家後,他忍不住向萊狄李婭抱怨,“換個小點的城,哪還要像現在這樣一家家地問!”
“這和路穆城有什麼關系?”萊狄李婭有點莫名其妙。
“現在說到底不就是找幾個奇怪的家伙和他們的貨麼。”埃皮西烏斯啐了一口,“換個小地方,我就直接搞點大的把事兒結束了,反正就算被發現了也沒人敢找我。但在路穆城,敢來弄我的人就太多了,稍微放肆點就不知道會得罪哪家的老東西。”
觸手怪在萊狄李婭的衣服里咂了咂嘴。這倒還真像是埃皮西烏斯會做的事。
“既然無法走捷徑,那便只能腳踏實地。”萊狄李婭隨口應了一句。
“誒呀,但是好難受啊,就不能現在就把真相拍我臉上嗎?”埃皮西烏斯抱怨了一聲,表情活像一只毛躁的猴子,看得出已經心癢難搔。
“那又怎麼樣呢?”萊狄李婭對他的急躁感到不解,“難道著急就可以找到麼?”
埃皮西烏斯被她這句話嗆得接不上話,老臉憋得通紅。過了一會,他才悻悻道:“你這人,怎麼這麼務實...”
萊狄李婭神色古怪地瞟了他一眼,轉身去敲下一家的門。
開門的是個老人,短褐穿結,看上去應該是奴隸。
因為排除了那些中下層平民住的“因蘇拉”,他們拜訪的人大多小有家底,有幾個家奴很正常。
“你們是誰?我不認識你們。”見敲門的是外人,他立馬把門合上,只留一條小縫,渾濁又透著精光的灰色眼眸警惕地盯著兩人。他的眼神似乎在萊狄李婭身上略有停留,但一直清明警醒,語氣未曾有半點滯緩。
嗯,畢竟老人家了...
“別這麼一副一驚一乍的樣子嘛,我們就倆打聽消息的路人,問完你話立馬走人。”萊狄李婭還沒來得及說明,埃皮西烏斯便湊了上來。
“...”老人沉默了片刻,用勉強而克制的語氣道:“你快問。”
“您可真是個大好人!”埃皮西烏斯夸了一句,“其實也沒啥,就想問問這附近最近有沒有入住什麼怪人?發生什麼怪事?”
“我們這一直很和平。”老人的聲音很冷淡。
“就沒有點什麼特別的麼?比方說突然感覺心悸,或者覺得房子突然抖了一下之類的?”埃皮西烏斯還是不死心。
“沒有。你們走吧。”老人冷著臉便要逐客。
“誒呀,別這麼冷淡嘛,您再好好想想,萬一有點呢?”埃皮西烏斯不依不饒地纏著他。
萊狄李婭都有點看不下去了,雖然她覺得沒必要和個奴隸客氣,但埃皮西烏斯這幅樣子也確實不成體統。她伸出手,想要把埃皮西烏斯拉走,讓他別在這死纏爛打了。但她剛拉住埃皮西烏斯的袍子,就聽老人說道:“一定要說的話,確實有點怪事,但不在我們這。”
“那是在阿文庭山這麼?”埃皮西烏斯大喜過望,連忙又問。
老人微微頷首。
“那你快說,說完我們馬上走!”埃皮西烏斯忙道。
“就在東邊,馬爾修斯大街那里,我主人的朋友住在那。”老人道,“主人說他們那里最近常有麻煩,具體的我不知道。”
“好,好,謝謝,謝謝!”埃皮西烏斯激動地跳了起來,就要跳到前面握住老人的手。只可惜老人整個都在門後,就露出一只眼睛,他想握也握不到。
萊狄李婭忙把他拉到一邊,陪著笑臉對老人道:“謝謝您的幫助!”隨後忙不迭地拽著埃皮西烏斯跑了。埃皮西烏斯這幅死纏爛打的樣子真的讓她作為同行者感到無地自容。
埃皮西烏斯完全沒注意到她這點小情緒,只是喜滋滋地做起了美夢:“要我說,那邊的怪事,准是阿米尼烏斯那幾個同伙搞的鬼!”
“為什麼?”萊狄李婭忍不住問,“難道有問題的地方就一定是他們干的麼?”
“哼哼哼。”埃皮西烏斯得意地昂起了頭,“這兩天我仔細想了想,那群家伙能在拿東西的時候逸散出一縷神性波動,那他們發動這種能力,照理說會逸散更多。神性這玩意可是了不得的,他們要是這一個月次次像之前那樣,那肯定已經能產生點什麼影響了。”
“那會產生什麼影響?”萊狄李婭又問。
“這個嘛...這我哪知道。”埃皮西烏斯撓了撓頭,“要說的話嘛...如果很輕微的話,那無非就是周圍人偶爾會感覺心悸,恍惚啥的。再嚴重點,應該就能體現出他們神的些許特征了。”
“這麼嚴重麼?”萊狄李婭吃了一驚。
“其實也不是很嚴重,效果都很有限的。撐死了也就到令人不適的地步,失去支撐後沒幾天就自然消散了。這說白了也就是凡人靠神明賜予的神性做點事誒,你指望能做到什麼地步?”埃皮西烏斯聳了聳肩,“可以的話沒人願意產生這種結果,神性很珍貴的。顯然那種神不知鬼不覺的能力已經有點超出他們的承受范圍了,所以才會有這麼多溢出。”
“隨便溢出會有什麼危害麼?”萊狄李婭忍不住問。
“那當然有啊。神性這東西,說白了就是神賞給你的,數量有限。用得太厲害,那一段時間里你就會變得很弱,比和你同階的任何人都弱。要是濫用,那就更嚴重了,很可能失去神恩。”埃皮西烏斯解釋道。
“那他們為什麼可以這樣浪費神性?”萊狄李婭大惑不解。
“信的人少的神會慷慨點,反正也沒多少人來分的他的神性。”埃皮西烏斯道,“但肯定也不是能亂用的。具體的我就不清楚了,反正這玩意要是用光了麻煩得很。”
“好,那我們去看看吧。”萊狄李婭點了點頭。她感覺埃皮西烏斯的論據很充分。
“你也別抱太大期待,總之咱們先去看看吧。”觸手怪提前給她打了劑預防針。
他這麼一說,萊狄李婭又想到了點什麼,便問埃皮西烏斯:“可是我們怎麼確認那邊是不是真的受到了神性的影響呢?”
“你傻吧?那我肯定就看出來了啊?”埃皮西烏斯忍不住仰頭大笑,表情夸張,很是滑稽,“我最擅長的就是看神性了啊!”
萊狄李婭這才發現自己鬧了笑話,俏臉一紅,道歉道:“對不起,我忘記了...”
“這有啥好道歉的,你也太正經了點。”埃皮西烏斯大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行了,趕緊走吧,我有預感,接下來的事會很順利!”
有埃皮西烏斯這條地頭蛇(雖然他絕大部分時間都在外旅游)在,他們很快就摸到了那條馬爾修斯大街。
“有問題,這邊絕對有問題。”還沒走到,埃皮西烏斯就皺起了眉頭,“很明顯的神性波動,濃得都要溢出來了。”
“那他們還這樣藏著,有什麼意義?”萊狄李婭大奇,“這樣的話,時間久了肯定會被發現吧?”
“嘿,你是不是在小瞧我?”埃皮西烏斯有點不樂意了,“我可是找神性的大大拿,這種事自然能隨便看出來。但你要換個人,如果不是存心想找,那他必找不到。何況,真有又怎麼樣,這邊又沒啥富人住,有點事情誰在乎啊?”
萊狄李婭眉頭微蹙,對他這種蔑視窮人的說法本能地感到厭惡。她想爭辯,卻又忍住了。她覺得觸手怪一定會制止自己與埃皮西烏斯做這種無謂的爭吵的。
埃皮西烏斯沒注意到她的表情,自顧自念叨:“反正現在這情況,基本板上釘釘了,他們肯定在這兒。咱們慢慢找就成了。”
“會不會有點太魯莽了?”萊狄李婭猶豫道。
“那你說說哪里魯莽了嘛,地兒都找到了,還有啥能做的哦?”埃皮西烏斯皺眉道。
“...”萊狄李婭說不上來了。
“這邊不是有怪事麼,你們去問問唄。”觸手怪指點道,“他不是說神性浸染嚴重了會讓周圍發生變化麼?而且還可以反映出神明的特性,這是很值得做的事先功課啊。”
萊狄李婭便依言道:“對方的能力很詭異,若我們被打個猝不及防,便可能一敗塗地。但是既然這附近已經被他們逸散的神性浸染,說不定便能體現他們神明的些許特性,我們應該事先調查一下。”
“嗯...”埃皮西烏斯擰巴著臉,搔了搔腮幫子。“有啥好查的,不就是幾個信小神的小雜毛...”他小聲嘟囔了兩句,但最後還是點頭:“行吧行吧,聽你的聽你的。”
觸手怪躲在萊狄李婭懷里偷笑。看來這家伙,也沒那麼天不怕地不怕麼。
他想了想,又囑咐萊狄李婭道:“既然只是打聽這點事,就沒必要敲門問了,問問路人就行。”
“好。”萊狄李婭輕輕點頭,便帶著埃皮西烏斯問路人去了。
事實證明觸手怪想的果然沒錯,問了沒兩個人,他們就找到了一個知情人士。
這是一位看上去能有三四十歲的女人,整個人略顯肥胖,臉上鼓起兩團贅肉,在雙頰邊留下道道細密的皺紋。一件朴素的希頓罩在她發福的身軀上,這種衣服在萊狄李婭身上是顯得過於厚實臃腫的,美好的曲线完全被遮蔽。但對這女人竟然嚴絲合縫,恰好凸顯出了她...圓圓的身材。
她身邊還跟著個男人,看穿著,應該是陪著女主人上街的奴隸。路穆東邊的許多城邦,女人都是不能獨自上街的。路穆女人曾經兩度拯救路穆,所以地位比她們高很多,沒有那麼多顧慮。但是很多人為了安全,外出時依然帶著奴隸。
“怪事,那可有了,有的是!”剛被問到,她就像找到了知己一樣,開始喋喋不休地抱怨,“你們隨便找個水池看一眼就知道了,這里現在就像被詛咒了一樣!還不止是水池嘞,浴場,銅鏡,你能想到的可以照到你臉的地方,都像鬧了鬼似的!我的兒子今早剛剛被嚇了一跳,哦,那確實很嚇人...”
眼見她說了一大套都沒切入正題,萊狄李婭連忙打斷道:“請問到底是什麼事這麼可怕?”
“你們自己照一照就知道了!”女人瞪大了眼睛,“鏡子已經全亂套了,它們現在只知道嚇人!你照幾下沒事,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它們就會照出點別的東西來!”
她這種充滿情緒化的表達讓萊狄李婭聽得頭大,只能無奈地看向她身邊看起來老實巴交的奴隸:“你們的鏡子...出問題了?”
奴隸拘謹地看了看自己的主人,見女人沒什麼反應,這才點了點頭:“是,能照出人臉的地方,都時不時會出問題。”
“你們自己看看就知道了!”女人忿忿地補充,“有的時候,你照得好好的,突然間鏡子里什麼都沒了,空空蕩蕩瘮人得很!有時候更過分,里面會出現些...別的東西。”
說到這里,她打了個寒噤:“我看到過些晃晃蕩蕩的鬼影,就像是房梁上吊死的人一樣!”
“這麼可怕,你們為什麼不找人解決一下?”萊狄李婭忍不住問。
“...?”這下輪到女人迷茫了,“這種事一天也遇不到兩次,為什麼要專門找人?”
“可是...它很奇怪啊?”萊狄李婭有點無法理解,“你們不害怕麼?”
“奇怪的事少麼?”女人反問,“沒准是哪座神廟有什麼活動呢?”
萊狄李婭被這句話噎住了。她突然發現她見識的還是太少了。在伯羅尼撒,她的先祖們只營建了一座達蘇郎神廟,每年她的父親都會舉行祭祀,那幾天整座城都會沐浴在神恩之中,人們自然也不會為神性帶來的異象感到驚詫,因為這是每年例行的。
但是在路穆...
別的不說,光是西蓮山的異族神廟,幾千年來都已經修建了幾十座了。數以十萬計的異族移民供養著這些神廟,一年每個月都會有各種儀式展開。而路穆人對自己神的祭祀,那更是不遺余力。整個路穆城可是有上百萬路穆人,還有數十萬軍隊正不遺余力地在國外搜刮奴隸和財富,以及各路總督從行省壓榨民脂民膏,有太多太多資源可以用在祭祀上了。路穆現在光是法定節日一年就有上百天,大大小小的祭祀不計其數,某塊地方因為諸神的恩賜發生點什麼怪事實在太正常不過了。
這讓她也拿捏不准了,但也不好現在找埃皮西烏斯問話,只能硬著頭皮再問:“那除了鏡子,您還有遇到過什麼怪事麼?”
“難道這麼多怪事還不夠麼?”女人反問,“鏡子,珠寶,甚至銀幣,水面,哪個地方都可能鬧鬼!你還想要多少不幸降臨在我們身上?”
萊狄李婭不太明白為什麼她一會說“這種事一天也遇不到兩次”,一會又說“怪事已經夠多了”。但她也不好指出來,只能換一個問題問道:“那...您有見過什麼怪人麼?比如說...搬進來了一家奇怪的人,之後他們又一直足不出戶?”
“那當然有啦,有一家可奇怪了!”問到這個,女人立即來了興致,“那家幾年前就被買了,但是一直沒有人住,就幾個奴隸整天進進出出的,看起來就像是哪家富戶買的別院。結果這個月突然就沒有人進出了!”
她越說越興奮,思維好像也活躍了起來:“你們說奇怪不奇怪?平常甚至看不到個人出去買東西呢!他們平常吃什麼呢?但我又聽那家的鄰居說啊,那家經常響起奇怪的腳步聲,又見不到個人,奇怪得很!”
萊狄李婭和埃皮西烏斯相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喜。
但他們還沒來得及多問,就聽女人又滔滔不絕地道:“我早就覺得那家有問題,現在他們更有問題了!你們是不是要來查他們的,是不是要來查他們的?是不是這些鏡子也是他們搞壞的?天哪,那他們可真是太壞啦,搞這種沒用的把戲嚇唬人...”
她說得唾沫橫飛,眉飛色舞,萊狄李婭和埃皮西烏斯竟然找不到空隙插話。兩人縮著腦袋被轟炸了半個多小時,萊狄李婭才總算抓到個間隙,插話問道:“那請問,這家人到底在哪里?”
她問得又急又快,女人都沒聽清楚:“啊?什麼?”
她的疑問反而讓萊狄李婭和埃皮西烏斯都松了口氣:至少,她會停下來聽他們說話,而不是像剛才一樣喋喋不休地嘮叨了!
“我們想知道您說的這戶人家,他們到底住在哪里。”萊狄李婭道。
“沿著這條街下去,右手邊第四個就是他們家。”女人指了指。
在她繼續發揮之前,埃皮西烏斯便拽住萊狄李婭,拔腿就跑,一邊跑還一邊回頭喊:“謝啦,我們趕時間,就先走了!”
他們足足逃了一條街才停下來。
萊狄李婭有點虛弱地靠住一面牆,半癱了下來,一句話也說不出。她從來沒覺得自己這輩子這麼狼狽過,哪怕之前在北外林帶吃敗仗那次,她也是舉著自己的劍,舉著希望在引領人們的。哪像這次一樣,完完全全是落荒而逃。哪怕現在,她耳邊也縈繞著剛剛那個女人的大嗓門。
“誒唷,他媽的,長舌婦真的嚇人,怎麼這麼能嘮...”埃皮西烏斯也心有余悸地撫了撫胸。
萊狄李婭深深吸了兩口氣,好像這才緩了過來,道:“但如果不是她這麼...熱心腸,我們也沒法知道那麼多那麼細的消息。”
“希望如此吧。”埃皮西烏斯扯出了個僵硬的笑容。
“你對她說的那些,怎麼看?”萊狄李婭問道。
“有啥好看的,那家肯定是我們要找的人啊,使勁搞他們就完事了。”埃皮西烏斯毫不猶豫地答道。
“可是,有沒有可能這是巧合?”萊狄李婭問,“我覺得剛剛那位女士說得也有點道理,說不定這里的神性和異象只是某個神廟的儀式導致的...”
“那不可能的。”埃皮西烏斯擺了擺手,“你以為神明會像那些看家本事都沒學明白的小雜毛一樣?儀式確實會有異象,但那都是賜福的結果,絕對絕對不會有任何神性溢出。不然那些神廟啥的早就成了地上天國了,還能像現在這樣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而這邊的事兒顯而易見是神性溢出的結果,和儀式沒有半個阿斯的關系。”
“那我們就去查查看吧。”萊狄李婭點了點頭。
兩人按照之前那個女人指認的位置,很快來到了一座宅子前。
宅子是很普通的獨棟小別墅,裝飾低調朴素,占地面積也不大,看上去和周圍的屋舍沒有半點不同,一點也不起眼。
但這個“不起眼”,只是相對於它的外觀而言。
現在明明還是大白天,但這屋子里卻靜悄悄的,沒有孩子的嬉鬧聲,沒有奴隸的勞作聲,沒有主婦的吆喝聲。它就好像被世界遺棄了一樣,一聲不吭地坐在那里,好似一具被黃沙掩埋的骨架。
看著這間陰森幾乎要冒出鬼氣的古怪屋舍,萊狄李婭和埃皮西烏斯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他們幾乎敢肯定,這里一定是他們這兩天在找的,那個神出鬼沒的神秘人居住的地方!
觸手怪這時候都緊張起來了,不知道這里正潛藏著怎樣凶惡詭異的敵人,又藏匿著怎樣珍奇瑰麗的寶物?
可他終究還是保持了冷靜,對萊狄李婭道:“你們剛剛不是問到了這里的異象麼?不如先討論討論它們到底代表了什麼吧?”
“嗯...”萊狄李婭艱難地點了點頭。即便沒有觸摸到她的胸膛,觸手怪都能感受到那小小胸脯之下激烈的心跳。
她轉過頭,問埃皮西烏斯道:“埃皮西烏斯,你覺得他們應該有什麼能力?之前那個女人提到,這里的鏡子,一切能倒映出物體的東西,都已經亂套了,他們的能力會不會與這有關?”
“應該是沒錯了,和鏡子有關,只是...”埃皮西烏斯苦惱地扯著自己的頭發,“鏡子,鏡子?他媽的哪個犄角旮旯的地方會有神專門司掌這種玩意?”
“無從下手麼?”萊狄李婭問道。
“那肯定的。线索太少了啊。”埃皮西烏斯嘆氣道,“這種司掌具體物品的神最麻煩了,鬼知道他們靠著這些東西能發展出什麼稀奇古怪的神職出來。就比方說巴克科斯,他最主要的權能就是葡萄酒。但是因為葡萄酒涉及到種植葡萄,所以他的神職就延伸到農業上了。然後酒神節上又有很多戲劇,所以他的權能里就又有了悲劇。然後這邊這個鏡子,鬼知道它和什麼東西聯系在一起啊?”
“那我們白問了?”萊狄李婭有點傻眼。
“那倒也不至於,注意好鏡子就好。”埃皮西烏斯道,“然後嘛...鏡子,又有相應的隱匿能力,說不定是能在鏡子間穿梭之類的能力?你還記得那天那條巷子里有沒有人擺著面鏡子嗎?”
“不知道。”萊狄李婭茫然地搖了搖頭。當時她都緊張到極點了,全在注意周遭的動靜,哪有精力去看那邊有沒有鏡子?
“煩呐。”埃皮西烏斯又開始扯頭發了,“不過要說的話,鏡子能倒映景象,產生虛幻的效果。說不定他們的能力會是迷惑心智,或者干脆是投影出完全虛假的景象神馬的...誒呀,不行不能猜了,這根本猜不出東西嘛。要不直接打進去吧,我懶得再多想了。”
“我們怎麼能在路穆城里無緣無故地動手?”連萊狄李婭都看出了他這個建議的有勇無謀。
“也是哦。那好像在搞明白這件事之前,我們又有個問題要解決:怎麼跑進去把阿米尼烏斯的貨劫出來?”埃皮西烏斯撓頭道。
“...”萊狄李婭也犯了難,只能用魂觸問觸手怪道:“特雷迪烏斯,我們該怎麼做?”
“...你們現在就在這屋子外面,里面的人既然至少是浮汞級別,應該沒理由察覺不到。”觸手怪分析道,“阿米尼烏斯這件事絕對牽扯到了路穆城里的什麼大人物,不然不會佳力圖斯和特雷薩都想查他。所以他被我們發現,著急的絕對是他。只要你們和他耗著,他肯定會露出馬腳。”
“但一直等下去,佳力圖斯的人會不會卷土重來?萬一他們把東西搶走了怎麼辦?”萊狄李婭又問。
“那也只能拼運氣了。首先佳力圖斯的人不一定能及時找到這里,就算找到了,我們也能搏一搏,看看能不能搶到貨物。可以說我們已經占據了先手,優勢是在我們這邊的。”觸手怪分析道。
萊狄李婭被他說服了,便點頭道:“好,那便等著吧。”
“你點啥頭?想明白了啥?”埃皮西烏斯突然問她。
“我覺得我們現在應該靜觀其變。我們已經在這里待了這麼久,里面的人應該已經意識到了不對。現在該著急的是阿米尼烏斯,和他的同伙,而不是我們。”萊狄李婭道。
“嗯...也是哦?他們現在應該巴不得把我們殺人滅口,好讓自己藏在這的消息不泄露才對。”埃皮西烏斯拍手大笑,“哈哈,所以守著就行了,我們不動手,他們自然會動手,到時候就是正當防衛啦,再厲害的雄辯家都沒法給我定罪的。”
“正是如此。”萊狄李婭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然而,他們卻沒有注意到,眼前宅邸的最深處,正有幾只眼睛,怨毒地盯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