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卷1 2.2 計劃內的損失
西歷2006年8月21日 06:20
地球 日本 東京
太陽升起來了。素有“日出之國”之名的日本卻幾乎沒有迎接新的一天的好心情。
首先是鋪滿了東京的十多萬具屍體只處理了一半,盛夏的天氣也讓屍臭味開始加速在空氣中彌漫,然後便是自衛隊進軍異界初戰不利的消息才不到一個小時就不脛而走。
統計損失倒是容易:不算兩輛被重創的裝甲車,第1空挺團死者15名,傷者7名,正好相當於1995年“黑鷹大捷”里美軍在索馬里的損失。
不同的是,那次美軍以極小的代價完成了全部任務並殲滅了數百倍的敵軍,一定程度上讓波斯灣核爆事件之後美國情報部門和特種部隊慘淡的士氣有所回升。而這次日本人卻是在一場大獲全勝的首都遭遇戰之後,剛一踏進異界都遭到迎頭痛擊,而且一無所獲。
裝在兩輛裝甲車上的錄影機記錄下了很多東西,但是更重要的是那名最後一刻才加入隊伍的記者所拍下的畫面。那部沒有連著任何其他設備的攝影機一被帶回來,磁帶就被取出,送去防衛省,沒有讓任何一個媒體工作者拿走。
但沒人察覺,被留在現場鎖在自衛隊保險櫃里的這個攝影機,沒放多久,就被一名“自衛隊中佐”取了出來。
他從機器里抽出另一盤按設計來說本沒空間安置的磁帶,收進自己的衣服,然後把另一個保險櫃里的同型號但沒有額外插槽的攝影機跟這一部互換了位置。
他鎖上兩個保險櫃的門,接著便帶著那盤無人知曉的“2號磁帶”揚長而去。
2小時後,“門”另一側的帝國元帥開始寫一份給摩爾特皇帝的信,准備讓龍騎兵以每小時60公里的速度傳到帝都報捷。而地球這邊,橫跨太平洋的海底通訊纜以每秒30萬公里的速度,把日本人的戰敗過程傳到了北美洲。
又過了一小時,羅傑斯•洛根前往了五角大樓。這位總統最近幾天都怎麼好好休息,但他看上去也不算疲憊——當你知道有人試圖帶著一萬人來殺你或者抓你,而且你還不知道他們到底是誰又在哪兒的時候,困倦就會被當成一種錯覺。
在日本數據化後由CIA東京站送過來的那段錄影能回答洛根的疑問——一定程度上。
“日本人的進攻失敗了。而且蒙受了意外之外的人員損失……”
“是他們還是我們的‘意料之外’?”
“都是。海軍陸戰隊的工兵在執行爆破作業的已經探測到了‘羅馬人’……抱歉……是侵略者的城堡型防御工事,然後警告了日本人,但自衛隊還是執意在沒有坦克和武裝直升機的條件下展開作戰……”
“抱歉,傑克森,” CIA局長皮特•諾頓局長打斷了自己的部下,“我得做下更正……”
然後他望向洛根說,“羅傑斯,我認為自衛隊這次進攻失利其實在他們指揮官的意料之內。”
洛根有點不明白:“你在暗示……他們故意想輸?”
“不是故意想輸,而是輸贏各有各的好處。你看,現在的日本的防衛大臣狩野太郎,是個有名的‘優先自衛派’。”
這個名詞洛根並不是不熟悉,這屋子里的大伙兒也都明白,所謂“優先自衛”就是目前日本對“進攻”的禮貌說法,符合那個國家的說話習慣。但這事兒做起來相當難,且不說美國人和日本的鄰居願不願意完全放掉這個二戰戰敗國身上的束縛,日本自己的國民對進攻性戰爭的看法也是非常微妙的。
現在,“門”的事可能帶來轉機。對於在日本防衛省里這些“優先自衛派”來說,這是一次極好的試煉機會,所以當日本人在到底要不要動用坦克的問題上磨磨蹭蹭的時候,洛根反而覺得有點莫名其妙。
“……所以他們故意派遣裝甲車和輕步兵作為先鋒去啃侵略者的石頭,是在演苦肉計?”
“如果對面沒有侵略者或者侵略者的防线是一盤散沙,那這出戲也不必演了。”諾頓解釋道,“故意不爭取使用坦克,不帶太多重武器,忽視訓練程度的欠缺強行上陣……這樣一旦進攻失利,出現了人員傷亡,這些問題都可以拿來攻擊現有的國防法規。日本人可以把這個連同銀座事件的血腥開端放在一起講,給予升級武備充分的理由。”
“他們拿自己的精銳部隊當成賭場上的籌碼……”
“這不是賭博,是一枚兩面圖案相同的硬幣。不論擲出哪一面對他們都是有利的……或者說,從那一道‘門’在銀座出現的那一刻起,事情就會變成這樣了。”
洛根聽到這里反應過來,諾頓是在拐彎抹角地提醒自己,日本人某些看上去愚蠢透頂的舉動背後依然是考慮充分的動機和按部就班的計劃。得到了這條信息的洛根不再糾纏這個問題,一抬下巴要求CIA的情報官繼續這次會議的主題。
畫面再度開始運作,CIA的情報官就“門”另一側的大致地形做了分析講解,然後在第一波火矛矢升空的時候按下遙控激光筆,暫停了畫面。
“……我們推測這是侵略者用大型投射器發射的巨型箭矢,性能大致相當於我們中世紀的弩炮……”
“弩炮?”不是歷史專業出身的洛根對這個名詞不熟悉,“什麼東西?”
“您可以當作是巨大化的十字弓,總統先生。它們發射的箭矢本質上是在尾部加裝了穩定裝置的長矛。”
“請繼續。”
“僅從這段畫面來推測,侵略在‘門’另一側的正面就布署了數量超過25的弩炮,除此之外應該還布署了相當於我們古代投石機的大型機械……”
洛根在看到一名自衛隊員被巨石砸斷腿又被滾油淋了一身不停慘叫時,感到胃部抽搐——因為兒子的關系,加上剛剛諾頓對日本高層思維的解讀,他沒法不同情這個白白送死的年輕人。
“……從工事的規模和完成度來看,我們有理由相信在敗退後的三天時間里,侵略者已經對‘門’後執行了要塞化。他們在等著我們過去,然後用……海量的投擲物,淹沒我們。”
洛根覺得對方其實本來想說“石刑”,但顯然這名情報官是注意到了諾頓局長的眼神——洛根的國家安全顧問是猶太人,在他面前用這個詞可能不合適。
“要是自衛隊使用坦克開路會不會好一些?”
所有人都明白這個問題其實是在問美軍自己使用坦克衝過去的可行性。而那名從哈弗歷史系畢業的情報官搖了搖頭,並用激光筆在屏幕上畫了一個圈。
“我們現在最好假定侵略者已經在‘門’另一側已經築好了完整的要塞體系,總統先生。這意味著一層又一層的城牆……我們已經探測到了兩層,但在這段錄影里拍到的遠處的塔樓則暗示可能不止那兩層……還有深達數米的壕溝、護城河、各種你能在太平洋戰爭和越戰中見到的惡毒的反人員陷阱,和已經痛揍過日本人的那些主動性的防御工事……不論是我們還是日本人的坦克雖然肯定能輕松清除掉那些作為瞭望哨和火力點的塔樓,但它們不適合用來破壞城牆。”
“這些城牆能頂住120mm口徑的高爆彈?”
“我猜不能,總統先生。但是我必須指出,我們的M4A2‘斯坦納’寬近4米,長度8米,彈容是50發。考慮到必要時在通道中180度轉向的情況,我們一次只能讓2輛‘斯坦納’並排通過通道。這兩輛‘斯坦納’的彈藥最多只能徹底拆掉兩層甕城,而假設侵略者在這兩台‘斯坦納’通過‘門’之後立即投擲大量巨石把‘門’堵上,要是我們的工兵沒法及時把障礙破開,或者說帝國人靠這種方式不停地‘加固’障礙……這兩輛坦克可能就沒有自衛隊的裝甲車那麼幸運了。”
海軍部長問道:“他們會有那麼聰明?”
“他們在學習,部長先生。他們剛剛把他們從銀座失敗中學到的經驗用到了抵抗日本人身上。”
國家安全顧問依然對陸戰之王的表現抱有期待:“兩輛坦克的火力和堅固性難道不足以嚇退他們麼?”
“我們不知道‘門’的對面到底守著多少侵略者……以我的推測至少有兩萬……而且如果那邊有對他們非常重要的東西,比如首都城市,我們最好做好他們會對著我們的兩輛坦克一擁而上戰斗到死的心理准備。”
國防部長此時暗暗地倒抽了一口涼氣,其他人也想起了幾年前全球衝突期間發生在德黑蘭的那件事——一輛拋錨的美軍坦克被敵人包圍,幾天之後整個車組都在鏡頭前被割斷了喉嚨。一場可怕的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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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CIA的諾頓局長開口了,這個方形長臉的瘦高男人傾身向前,把兩手合在桌上對著洛根說:“總統先生,現在最關鍵的還是情報。我們對‘門’另一邊的情況知之甚少。不論做什麼都有可能出問題……”
國務卿此時嘟噥了一句:“也許我們該派出使團進行接觸?”
“……”
他顯然是因為過度疲勞才說出這話,而在注意到其他人異樣的眼神後,國務卿也自動閉上了嘴,沒再繼續這個異想天開的話題——語言不通和文明代差過大,加上一方數以萬計、另一方數以十萬計的傷亡……能不繼續流血地展開外交才是怪了。
“派出小型無人機偵察?”
空軍部長的這個問題讓洛根的眼睛急速地往屏幕上定格的那片黑夜瞟了一眼。與此同時CIA的情報官做出回答:“這是個好主意,但有風險。”
“什麼風險?”
“龍(Dragon)。”高材生的嘴里翻出通常在奇幻小說里才會出現的那個詞,“先生們,‘門’對面的世界有我們完全未知的生物,而不論是在東京還是在華盛頓,侵略者已經用事實證明他們能馴化那邊的生物作為軍隊的一部分使用。現有情報顯示那些飛龍就算馱著人時的飛行速度也可以超過40公里每小時。而我們的小型無人機,例如RQ-11,最高飛行速度僅為100公里每小時。若是對面有能超過這個速度的飛行生物而且已被侵略者馴化,他們便能輕易破壞甚至繳獲我們的無人機。”
“嗯……”
“還有,如果大家忘了的話我就再提醒一遍——‘門’的通道有遮斷電磁波的特性。不拖電纜的無人機一旦送到那邊去就跟我們失聯了,除非我們派人帶著拖電纜的天线到那邊去操作,否則只能等著無人機按照預先設定的程序飛回來,但在那之前敵人的飛行單位就可能抓住它……”
洛根和諾頓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但並不是那種無計可施的無奈——兩人都明白這位負責分析和講解的情報官是個人才,但他的級別還不夠高,還不知道某些在這間會議室里也只有少數人才知道的信息。
不過現在還不是揭露它們的時候,尤其是不能表演給日本人看,但問題終究得解決,幸好折中的辦法還是有的——
“假設我們成功派了無人機過去,假設我們的無人機能幫看清楚侵略者的要塞究竟是個什麼情況……”
洛根以循循善誘的語調說道——
“……我們該怎麼處理它?”
“那就得取決於那邊的要塞到底是什麼狀況了。由於出口太小,我們面臨著和古代戰爭類似的情況——城壘的大小和攻下它所需要的兵力成正比,而且局勢對我們不利,因為我們的部隊等於是要從一個地道里鑽出來攻擊它,但不幸的是城中的守軍早就知道我們會從哪兒冒出來。”
陸軍部長此時問:“我們為什麼不直接讓幾輛多管火箭炮輪番對准那個‘門’發射呢?那一定起碼能‘門’的正面開出一條路。”
他沒想到搭話的是諾頓:“我不認為那是個好主意,弗蘭克。你不知道另一頭的目標是什麼,所以你無法設定火箭的射程和裝藥量。如果那座要塞不遠處就是居民區,考慮到他們的房屋材料和結構,僅僅一枚我們的火箭就可能殺掉他們的幾千平民。”
“你什麼時候開始關心戰場上的附帶傷亡了,皮特?而且是他們先跑到我們的地盤上殺我們的人的!”
“呃,弗蘭克,”急於彌補剛才失態的國務卿開口道,“我想我必須支持諾頓局長的觀點。目前為止他們在我們這邊留下的傷亡基本可以肯定都是軍人,而從國民警衛隊的作戰記錄來看,兩方之間並非絕對的水火不容,未來依然有建立外交成為盟國的可能……舊時代的以血還血對我們的層次是不適用的。從長遠考慮,我們應該盡量避免造成對面平民和非軍事目標的損失。”
會議室里幾名沉默到現在的職業軍人都對這位外交家的話不怎麼感冒,但此處最位高權重的一位退役軍人,也就是洛根自己,說話了——
“我有個主意。”
諾頓沒看他。他知道總統打算說什麼。
等到洛根說完了自己的想法,站在屏幕前的CIA情報官露出了崇拜的表情。但諾頓接下來才問細節:“你是打算把他們都殺光麼,總統先生?”
“如果那邊全是敵方軍事人員的話……”
洛根停頓了一下,最終,對己方士兵性命的憐惜戰勝了他身為人類的良心——
“……我不覺得有什麼不妥。這能以最快速度讓我們或日本人的部隊攻占另一座‘門’,建立一座橋頭堡。”
“有一點不妥。”諾頓指出,“他們不知道。”
“誰不知道?”
“不在那個要塞里面駐守的人——別處的敵人。他們不知道。”
“但那又有什麼關系……等等?!”
洛根突然回過味來了。會議室里大部分和軍事作戰相關的人也明白了。
消滅整個要塞的守軍,不放一個人逃走,雖說能將後續攻占部隊的任務減到最輕,但長遠考慮,這一舉動造成的威懾效果不夠。
遠遠不夠……
“侵略者在東京丟掉了超過十萬人,在華盛頓是一萬。”諾頓擔心有人還不明白,便開始說白話,“這十多萬人的損失還沒能讓他們退縮,在18日凌晨又發動了一次試探,而且等剛剛日本人過去的時候,侵略者居然在對面嚴陣以待地等著他們……傑克森!”
聽到局長叫自己,屏幕前年輕的情報官像是跟這位頂頭上司預先排演過了一樣,做出了局長想要他做出的補充說明——
“歷史上的羅馬軍團鼎盛時期有三十多萬的兵力,損失十分之一便阻礙了他們向北的步伐,中國的明朝超過五十萬軍隊在土木堡損失了十萬,就被游牧民族的復仇主義者打到了首都城下……這樣估算下來,現在還能在‘門’另一側組織有條不紊抵抗的侵略者,其總兵力恐怕在一百萬以上。”
“所以……?”
“所以讓‘門’後的那一群敵人一部分活下來,比讓他們全死光,要好……”
諾頓用非常溫和的語氣說出了極度殘忍的話——
“……如果走運,他們會替我們‘阻擊’其余的九十萬敵人。”
洛根知道,CIA的一項職能就是在敵軍陣營里散布恐懼和慌亂。諷刺的是,這套本該在第一次波斯灣戰爭幫美軍大放光彩的戰術被敵人用一顆核彈搶先使了出來。洛根接著又想起來諾頓不止一次暗示過他要讓CIA回到正軌,也許他現在認為驗證自己想法的機會到了。
“那麼,有關攻擊的方式,”洛根默認了諾頓的想法,“諸位有什麼更好的想法麼?”
“……”
沒人回話。看起來大家都認同這名退伍轟炸機飛行員的腦子。
“好的,那麼事情就這麼定了……”
洛根沒把自己腦海里有些寫意的想法說出來。
<既然他們騎著龍來我們的世界,那我們也放一條‘龍’去他們那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