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衣靜靜淺臥在病房里。她先天罹患心髒疾病,從來都無法劇烈運動。隨著年齡的增長,心髒的問題也逐漸威脅到生命。
15歲時,一場感冒引起的急劇的心肌炎發作讓芽衣在鬼門關走過一遭。辛虧當時搶救的醫生技術精湛,芽衣才得以挺過那天。
但從那以後,芽衣也虛弱得幾乎難以正常生活了。醫生告訴芽衣,只有心髒移植,才能徹底結束她的病痛。當然,移植後的適應與康復訓練,還要持續一年左右,那是後話了。
等待心源的日子持續了兩年。芽衣休學養病,大部分時間都呆在家里,畢竟對於虛弱的芽衣而言,一場感冒引發的並發症都有可能使她失去生命。在這期間,有找到心髒但配型不成功的,也有配型成功而對方反悔的…
直到第二年末,深冬時節,芽衣終於等到了成功配型並確認捐獻的供體…
接到消息的當晚,芽衣就住進了醫院。
在病房里,芽衣向醫生問起了供體的事情。
“那是個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孩子。你17歲是吧。她比你小一點,16歲。昨天清早因為腦部惡性腫瘤,醫治無效後在本院確認腦死亡。和你一樣是被重病折磨的孩子,但她為了幫助別人,選擇捐獻一切可以捐獻的器官。現在她依靠機器維持著肉體的存活,在專門用於存放供體的監護病房。”
“如果可以的話,我能去看看她嗎…”芽衣問。
“嗯…我想辦法安排一下。”醫生答。
次日早上,芽衣走進了那間監護病房。
清晨的病房很安靜,那個女孩靜靜平躺沉睡著,呼吸機一上一下抽進抽出空氣的聲音和心電監護儀的滴滴叫聲組成了一段緩和的交響曲。
芽衣穿著病號服,走近了女孩身旁。床頭的名牌寫著她的名字:石川梨香,可愛的名字。她身著潔白的蕾絲睡裙和絲襪,一頭及腰長發,頭頂戴著白色帶裝飾的發卡,就像一個小公主。潔白的肌膚仿佛不知陽光為何物,可惜已經失去了氣色。帶點嬰兒肥的臉上未施粉黛,睫毛好像半睜著的黑眸子,蓋在微閉的雙眼上。嘴唇有些薄而發紫,失去了活力。身體還沒有發育完全,瘦瘦小小的。她的口中插著氣管插管,隨著氣體的進出,她並不豐滿的胸部機械地一起一伏。芽衣把頭伏上去,靜靜聽著那里面的心跳,穩健有力。再過一天,這顆心髒就要代替芽衣的心髒,在芽衣的生命里延續了。
病床的床頭櫃上,放著梨香生前的一張照片。那上面,梨香穿著潔白華麗的Lolita裙子,在油菜花田里回眸,像童話里的公主一樣可愛。
“很喜歡油菜花嗎…”芽衣心里想。
芽衣撫摸著梨香被衣服覆蓋的軀體,感受著她僅存的彈性與溫度,畢竟這肉體依然存活著。白裙白絲襪包裹的肉體,就像棉花糖一樣香甜柔軟。芽衣又挽起梨香的小手,一只手指被堅硬的血氧飽和度探頭包裹著,她稍用力握了握,希望梨香的在天之靈能感受到芽衣的存在。
最後,芽衣趴在梨香面前,對梨香的額頭深深一吻——“謝謝你…”芽衣的淚水,掉在梨香的面頰上。
芽衣回到自己的病房,開始了術前准備。她把病號服換成手術服,躺在了推床上。
護士溫柔地把她推到了手術室。手術室里有兩張手術台,芽衣躺上了第一張,另一張在等待梨香的到來。
不久,護士們推著梨香,捏著人工呼吸球,迅速地來到了手術台上。
兩台巨大的體外人工心肺系統(ECMO),在手術室里工作起來。梨香率先接入了ECMO,在無影燈下,她的臉顯得更加蒼白。
麻醉師叫芽衣轉過頭,輕輕把麻醉面罩覆蓋在芽衣面上,讓芽衣放松吸入麻醉劑。芽衣越來越困,無影燈的光芒在她眼中短暫停留,隨後墮入了無底的黑暗。
芽衣做了很長的噩夢,雖然記不起具體有什麼,但總之是很可怕。
“好痛啊。”
芽衣睜開眼睛。病房的天花板,潔白無瑕。胸口好痛好痛…大腿也好痛,是使用ECMO時在腿動脈上切開的口子。
芽衣聽到了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感覺到喉嚨里有東西,是氣管插管,伴隨著呼吸機的活塞往復聲。輸液管從天上的吊瓶垂落到手上,點滴作響。
“重症F區2床醒了,注意不讓她亂動。”聽到了護士的說話聲。
“活下來了啊”芽衣心想。
護士過來,輕輕拔出了芽衣嘴里的插管,換成了呼吸面罩。芽衣自動地咳了幾聲,重新適應了正常的呼吸。
“小妹妹,你的手術很成功。恭喜你。”
由於胸部疼痛實在難忍,芽衣跟護士要了兩片止痛片服下。她叫護士把床搖起來,靜靜看著自己的胸前,紗布和繃帶包裹著,流露出一點點血跡。心電監護儀的心率顯示著,她胸中的心髒有力地跳動著。那是梨香的心髒,賜予芽衣的生命。芽衣用手輕輕放到胸前,感受著那生命的波動。梨香沒有死,她還在芽衣的身體中活著。
“梨香怎麼樣了。”芽衣問護士。
“應該還在手術。給予你心髒後,她又在手術室把肺給了另一位女孩,再然後是肝髒和雙腎,分別各給了兩人,一共四人,現在應該還在手術中。明天還要切下眼角膜,讓四人獲得光明。也就是說,她一個人幫了十個人。”
“啊…我想去看看她。”
“你還是先多休息吧。後天梨香會在醫院告別室舉行儀式,到時候看情況,我可以帶你去看她。”
護士又給芽衣服了一片安眠藥,讓芽衣安心睡去了。
兩天後,芽衣能勉強下床坐上輪椅了。雖然醫護人員不建議她去看梨香,但她還是堅持去了。
護士推著芽衣的輪椅,吸氧包放在輪椅下,吸氧軟管伸到芽衣鼻子里。她們緩緩來到了告別室。
幾叢花堆懷抱之中,絲綢鋪設的靈床上,是靜靜睡著的梨香。體態嬌弱的她身著照片上那件潔白的洋服連衣裙,穿著白絲襪和白色高跟鞋,皮膚也潔白如玉,原本看起來就像公主,現在聖潔得宛如從天而降的女神。在白色頭紗的掩映下,那一頭烏黑的長發都顯得更加溫潤了…她生前一定很喜歡白色吧。梨香的妹妹坐在梨香身旁,挽著梨香穿著蕾絲手套的纖手,她紅腫的眼中,淚水早已為姐姐哭盡。梨香的雙眼微閉,褐色的眉筆勾勒出微微塌下的眼瞼,睫毛輕輕翹起,顯示出僅存的少女氣息。纖薄的小嘴則微張著,仿佛還要吐出幾縷游絲,但已毫無了血色。
梨香的生命只有短暫的十六年,但她仍然延續在被她所挽救的人們身體當中。如紙一般潔白纖薄的生命,化為了他人身上的另一種東西繼續存在著。芽衣決定一定努力好好活下去,幫梨香走完她未竟的人生。
午時,一輛黑漆漆的靈車駛到告別室外。幾名穿著女仆裝的女性殯儀人員進來接起了梨香。她們是一家專門面向早逝女孩的殯儀機構,用十分溫柔的手法送女孩們前往彼岸。梨香的遺體被抬起,准備裝入裹屍袋,離開告別室。芽衣湊到前面,最後一次和梨香握了握手。梨香的嘴唇,仿佛露出了一絲微笑…
芽衣目送著黃色的裹屍袋在小推車上走出告別室門,移入靈車。
寒冬過去,芽衣也恢復到能自己站起來運動的程度,那是她從小到大從未有過的體驗。油菜花盛開的季節也來到了。
在和煦的春風中,一名少女面帶微笑,捧著一大束金黃的油菜花,來到了一片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