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枕簟涼
與夕相約的一萬年之期,沒想到先背棄的會是我自己。
我還曾擔心我的人生對夕來說過於短暫,她不久便會覺得無趣。
羅德島事務繁雜的那些日子里,我根本顧不上同她定下的,隨叫隨到的約定。所幸遲到一兩天還不會激起她的脾氣。
一次我遲到許久,發現她已經入睡。等上一整天,她還未醒來。
她曾說沒有我她難以睡眠,想來不過是信口開河。還是說我在她閨房待得太久,讓她變得這麼油嘴滑舌。
只得是感嘆道,美夢仙,枕思眠。到我離開前,她都未曾睜眼看過我一眼。
我曉得,我於她根本是朝菌蟪蛄。
夕曾理解不了的短命的人們,她有想過我也是其中一員嗎?“弗願去想”,我還記得她嬌蠻肆意的答案。她可知道她下次睜眼,人間又是何時春秋,哪個年月?我的人生,卻再長不過兩個五十年。我不能說我喜歡曾經那個擔驚受怕,不敢入睡的她,她的那副樣子可憐兮兮。但不論凡塵,完全超然的她,我卻等不起。
漸漸我變得愈發遲鈍,刻意疏忽了她的召喚。她也似乎明白蜉蝣的煩惱,喚我沒有再那麼頻繁。
為什麼她弗願想凡人苦惱,她一定也曾遇見過一些自顧自離開她的人。我也該從她身邊逃走,享受俗世百年嗎。是吧,正因為我等不起。若是夕也明白我的意思,她就該返了天庭,算好一個甲子後再來看看我是否活著,是否成家,又是否已經安然辭世。
但我回到房間時,卻見了她的障眼法了。
夕身著墨綠色,繡上黃金游龍紋的無袖旗袍,掛好紅色年結耳飾,如漆的黑夜般的長發,分出幾縷扎結成發環。她穿上了她不擅長的高跟。赤紅色令人心醉的眼眸轉向我。青墨染塵煙。
我還驚訝於夕為何會出現在我的房里。她見我看得痴呆,也就嗤嗤笑起來。
我問夕為啥突然上門。
“咋個,你的房間,還不准我進了?”她用我熟悉的炎國方言戲謔言道。
我說豈敢豈敢,只是她似乎是來過興致,把我整個房間都塗鴉了一遍。現在我的房間里正樹立著不少炎國墨寶中常見的歪脖子植株。
“喝酒。”她回道。
“為啥子不去找你的令姐。”
“為啥子不能來找你。況且那令姐喝不醉她,好生無趣。”
“只有喝酒?那我還有點心力。”
“沒有心力,便陪我困覺。”
我不知道該如何給她喂話,直說在和她如膠似漆的熱戀期過後,我想離開她過凡人生活嗎。我正想開這個口時,她手指點住我的嘴唇。
“你沒有必要現在說話。”然後她開心地笑起來,仿著我們一起看過的大炎戲曲的唱腔道:“相公,可否為小女子去取一枝寒梅——”
我房間里自然本不該有梅花的,但她畫出來了,就畫在牆壁上。我伸手,真個摸到了梅樹那纖細枝條,一折、一回頭,我卻已經在她的畫中了。她邀我入畫的手法每每都這麼別致。
“入座吧,三杯便好。”
我曾也講過夕的習慣,流觴曲水,飲酒頌詞。
每每一頓痛飲,又要一陣大腦運功。但引人發笑的應是,夕的酒量連我都不如,往往是第二杯過就倒在我懷中。今日她說三杯便好,可她本就過不了三杯。
她要我第一杯,狡猾的神仙妹妹。
一杯天祿。飲盡後杯盞放回流水中,流回水墨山後消失不見。
“碧血簪。簪上小重樓。
尋得夜幕帳。繡芙蓉。
蕭瑟寂寞干醴泉,掛燈籠。”
“你也不是第一個這麼想的人了。”夕說。“古來感嘆光陰寸短、白駒過隙的,大有人在。我原以為你們都愛及時行樂,卻沒想到你和黎,你們都離我而去,這是為何?”
若是自私一點說的話,就是我等不起。我沒法陪一個神仙耗費掉所有人生,因為我的全部生命只是那個神仙的一瞬。
但我其實明白我還有另一個理由。
“凡人命短,仙人命長。我不過是自覺我的人生對你不過一呼一吸之間。不再想繼續浪費時間而已。”
“你沒說實話,黎回答過我這個問題,所以我知道。”
酒杯回來了。帶著滿滿一杯美酒。
夕取杯飲盡。放回流水之中。
“謫仙人,不拜厲王侯。
蓬山霧起落。畫中龍。
隆冬夜起語檀郎,枕簟涼。”
“我不信你對我沒有留戀。或許你對我的身體還有興趣。”她說。
不止興趣而已,與夕的歡合令我流連忘返,我從不羞於承認。我更是多次神游,夢見過那美妙胴體。她在我的身體各處留下過吻痕。若說世間能令我癲狂之物排榜,夕本人絕對高居榜首。
她抓住我的手,撫摸上她的手臂,再到背後,再到肚臍。她既是溫香軟玉,又是薄冰肌瑩,取決於我的手覆蓋住了她的哪個位置。
手臂是軟玉,肚子是薄冰。我問她是不是肚子有不舒服,她就說:“想來是某人不來應約,許久未飲,胃才犯了寒病。”於是,她掀起肚子上的細軟布料,讓我直接觸摸她的身體。我只得由著她,慢慢撫摩她的小肚腩。
酒杯又回來了。我伸手去接時,她卻先搶過去。
“我胃寒,這杯讓我暖暖胃。”夕笑道。然後一口飲盡。
“美夢仙,枕思眠——奪兩人清閒。”
原來我上次來的時候,她聽到了。她卻裝睡不理我。
“酒醉人,人醉月。”她把酒杯放回流水,“流觥籌一遍。”
已經兩杯了,她還沒醉倒。
她究竟希望我對她說什麼,她還說我撒謊,她早就知道我真正的答案。
我沉默,無話可說。我連下一杯酒時要吟的詩詞都想不出來了。心急時,時間也飛快流逝,酒杯馬上又回到我們面前。
我伸手去接。
二杯歡伯,最能解憂。下肚後卻沒讓我憂愁消減多少。
“手作畫,發結緣。是去年時節。”卡住了。夕朝我嗤笑,還不許我停下撫摩她小肚子的動作。我心煩意亂,時間卻並不會等我。
酒杯又臨近了。
夕去伸手接盞時,微曲身體,纖纖素手濯過清泉。
“雲中雲,天外天。解裳睡夢仙。”好歹憋出來一句,算是有點真情實感。
她好像被我的直球逗樂了。
飲盡杯中玉液。夕說,不喝了,喝不了了。
我心想還好。
她說,我想就現在同你困覺。
我將這扣兒松,把縷帶兒解,若是入了這溫柔鄉,自此再也無處逃。我認識夕口中的黎,她說起過那名女性,或許正因如此,她才逃得出夕的手心。不然,等她那白色的長韌尾卷上小腿,誰又敢不合她的心意。
春至人間花秀色。她稱我的陽物為俗物,卻絲毫不是輕蔑,反倒是露出花開般的笑容與戲謔,玩笑般地說道:“將你那俗物讓咱瞧瞧看。”解了褲襠,她就端詳起口中的俗物來。在先前撫摩著她的小腹時,我就早早動了情意。
與她的情事並沒有我描述那樣拘謹,而是十分盡興,但我若是口出穢語,只怕要招來她不少嫌棄。那我只能借來前人詩句說說:是將柳腰款擺,花心輕折,露滴牡丹開。
又有:但蘸著些兒麻上來,魚水得和諧,嫩蕊嬌香任恣采。半推半就,又驚又愛,檀口慍香腮。
唇口軟舌香,春床上不做神仙樣,便塗了那小姐美甘甘、香噴噴、涼滲滲、嬌滴滴一點兒唾津兒滿身。
一門心思往下懷想,料到她當做嬌娘,情切切,意真真。身盤好似彎月入雲中,又是環抱雙股間,俗物作芳餌,欲釣瓶中月。欲釣瓶中月,月升半捧雪。月升半捧雪,雪起竹帚動。雪起竹帚動,凌厲穿堂風。是前庭也通,後庭也通。
終於,我坦了白。
“我死了你還會活很久,若你對我不這般情深,你會好受得多。”
夕滿意地點點頭。其實是她閉眼就能想到的事情,但她非得要聽我親口說出。
“可已經晚了。”
是啊,太晚了,應該在向她索畫以前就停了手的。
她明明是個神仙,卻將我們相處的每一天都視若珍寶。
“姐姐們說我像極了凡人,才會如此害怕入睡。真要是哪天閉眼後就沒了自個兒,沒了天地,沒了畫卷,那我該如何。”
但是。
“但是,如今我睡得安穩,卻更像是凡人。”
因為太在意活在世上的每一天。
“可是多虧了你。”
她說的沒錯,或許是多虧了我。
她向我索愛,也和尋常女人沒有兩樣。
她開懷大笑,不知是在玩笑,還是真心,她在畫中慵懶地伸展腰肢,顯百般媚態,說:
“相公——今夜紗櫥枕簟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