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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血濺青衣

天正京兆事錄 塞蘭迪婭的行囊 25132 2023-11-20 02:23

  永臨五十三年,京兆府天河燈會

   歲末節慶,百年不移。任憑風雨過,自巋然不動,久居京師者,皆謂之盛世氣量。

   西城玉母巷尾,台院知推侍御史盛謙宅邸,今夜亦是張燈結彩,喜氣洋洋。時過酉初,鳴鍾剛剛響起,就見一架馬車緩入巷尾,停於府前。

   登門者是一對父女,老者觀其樣貌已年逾花甲,眉眼似劍,身板挺拔,抬手輕叩門扉,卻聽得金鐵鏗鏘,顯然是習武之人;身邊伴著一位小姑娘,生得端正清秀,一襲玄色綢緞袍服——京師女子風尚仿男子制式的官服胡服,英氣十足。眉宇間雖有稚氣未脫,但也帶著些許與那老者相仿的神采。

   “稍候...”

   府中傳來清脆的嗓音,旋即門分左右,卻不見其人。待垂下目光,才瞧見開門的也是一位少女,一身青衫羅裙,親手繡上的紋飾精致優雅,比起京師豪邁之風,這幅打扮更像是南府深宅大院中的閨秀。少女臉上帶著柔和的笑意,手中一盞大紅燈籠,正揚起小腦袋望著客人

   “昭伯伯來啦,還有昭陽..快快請進”

   原來,這位老者正是京師巡營都尉昭弘——昭家祖上乃建功之臣,世代從軍。昭弘是盛謙故交,時常來往,恰逢兩家膝下皆是女兒,又年紀相仿,昭陽和盛家小姐從小就一起玩耍,一來二去便熟絡起來了。

   “小清啊,年關諸事,可還順心?”

  

   “唉...可別提啦”

   小清領著客人穿過小院廳堂,盛家宅遠不如北城的達官貴人那般寬闊豪奢,但四下卻收拾得干淨整潔,井井有條

   “劉伯風寒又犯了,需要靜養,春節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我操持的,可累得夠嗆”

  

   “真懂事...”

   昭弘笑道

   “守之兄不掃家室,有你這樣的女兒照看內宅,幸哉”

   寒暄幾句,一行已來到正堂門口,燈燭明亮,亦有酒菜飄香,小清輕輕敲了敲門扉,回首道:“室內茶點已備好,待會兒有什麼吩咐,叫我就是。”

  

   “不必了不必了”

   昭弘揉了揉她的腦袋

   “今夜燈會,正是熱鬧的時候,上街去玩吧,我們不過談些煩悶瑣事罷了”

   說著,又掏出一只小錦袋

   “這是今年的壓歲錢,街市上見著什麼想要的,自可去買“

   “謝謝昭伯伯”

   小清開心地雙手捧起

  

   少頃,窗扉上的燭影映出大人們在屋中坐定,小清見諸事皆已打點妥當,這才回過頭來

   “哼哼,昭陽~”

   “怎麼,露出本性啦?先說好啊,今年可絕不會由著你胡來了”

   昭陽心知肚明,眼前這位盛家小姐,可不像表面上那麼乖巧溫婉。見她興致如此高昂,定是有什麼鬼主意了

   “瞧你說的,我何曾胡來過?”

   “去年,扮作男子混進城北馬球校場,還不算胡鬧?”

   昭陽扶額道

   “唔...但你不也早看那薛公子不順眼了嘛。咱倆最後勝了他三籌,好不快哉”

   小清陪著笑,但見昭陽臉色,連忙一番安撫

   “好啦好啦,先上街再說”

  

   青衣巷乃是京師精華之所在,燈會期間猶為熱鬧。酉正時分,天色轉暗,上街出游的人群卻已越聚越多。有身著白袍,意氣風發者,那是今年的新科進士,金榜提名之際暢游京師燈會,正可謂春風得意。又有駱駝牽拉的彩車隊伍,載滿各地雲聚而來的雜耍藝人,妖族,番邦,異國舞者各顯其能,要知道新春佳節,北城的達官貴人們可是格外慷慨,若能得一家賞識,便可攀雲而上,半生無憂,最不濟,也能大大賺上一筆賞錢。

   “咳..你知道,阿爺他們神神秘秘地在談什麼嗎?”

   兩位少女隨著人流行至街上,穿過一大群采買歸來的女眷,漫步於彩燈明燭間。昭陽想起府上事,不禁好奇問道

   “若要我猜,十有八九事關梁隍軍鎮”

   小清略加思考,神神秘秘地答道

   梁隍距京師五十余里,地勢險要,因此築壘結寨,鎮守京兆東北門戶。京師翊天軍不可擅離,梁隍大營便是最近的一只完備軍隊,供朝廷隨時調度。

   可如今天下,久歷太平之世,朝堂便生出些許議論,再加之禁軍素與其不和,梁隍軍愈發難以立足。

   就在年前,守將崔鶴被狀告謀反,一石激起千層浪,宰相李煥親自上疏,將崔鶴下獄,查抄府邸,同時梁隍的裁撤也已提上朝議

   然而,整件事情處理如此之快,疑點頗多,加之案情信息皆被列為機密。小清和昭陽也僅僅聽過只言片語。

   “我也問過幾次,奈何爹爹的公事,從不肯跟我多說”

   盛家小姐無奈搖頭,這時一隊持燈游騎穿街而過,她仿佛來了興致,話鋒一轉

   “咳咳,不說大人了。今天好不容易得空出來,可有正事要辦——我問你,可曾聽說過‘飛雁無痕’的名號?”

   “唔...你說的是,江湖上的聞名的那個女賊——魚秋雁?”

   昭陽思索一番,想起最近確實聽過類似的傳聞——此人輕功了得,劫富濟貧,初出茅廬便在楓陽會上挑戰了大名鼎鼎的“江南三盜”,至此立威於江湖。

   小清興奮地點了點頭,補充道

   “過去滎南臨風縣令為官不正,欺壓百姓,貪贓枉法。而魚秋雁聞之,乘著州府巡查之際,一夜間盜走縣衙大小官印,並在縣衙大堂留墨訴其罪狀,此人搪塞不過,終被革職查辦。後有新任縣官勤政愛民,不出三月,被盜官印又被原封不動送回了衙中”

   這樣的演義段落在京師年輕人中很是流行,時不時就會換一位大俠來作主角,昭陽也不知真假,只說:

   “若事情屬實,此人果真可稱義士...”

   小清微微一笑

   “據說,她現在就在京師,今天燈會就要出手”

   “當真?你從哪兒聽來這種消息”

   昭陽又驚又奇,忽然想到不久前盛家小姐神秘失蹤了幾天,連忙壓低聲音問:

   “莫非...你去了暗街黑市!?”

   京師乃九州諸道之中樞,天下有絲毫風吹草動,定會牽動此處絲弦。然而,緊要消息價比千金,唯有得其門道者,方可略知一二——若論通曉海內情報,除了玄鴒衛鎮撫司,就只有藏於黑市深處的“靜虛齋”了。

   “哼哼,厲害吧,我可在黑市花了不少功夫,方才尋得所謂靜虛齋的位置”

   小清稍顯得意

   “不過,那地方也著實蹊蹺,周圍不知布置了什麼陣法,令我無法入內。好在當日恰好有人從里面出來,我索性跟著他們,這才聽到些許”

   “真是胡來。”

   昭陽責備道

   “以後可不能如此冒險了,否則,我定會告知盛大人”

   “好好好,我聽話”

   小清連忙求饒

  

   “唉...”

   昭陽知她絕不會輕易就范,也只能搖了搖頭

   “所以,你花了這麼多心思,聽來的消息究竟如何?”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小清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少女身後,西街的繁華燈火簇擁著一座九丈高樓。

   “天河群燈夜,雁過登雲樓。魚秋雁今晚就要在此,取翊天軍北城尉官趙乂手中的御賜銜金印!”

  

   高台樓閣是京城名流鍾愛的宴請消遣之所,其中又有七十二樓最為出眾,“登雲行雁”正是其中之一。其外型似寶塔,飛檐畫壁,勾畫精美;內有七層回廊式修築。今夜正廳已被翊天軍包下,閒人不得入內,好在大堂上不封頂,來到二層便可憑欄俯瞰其中景象。

   只見那正廳大堂寬闊敞亮,可容百人,香木地板上修鑿出溝渠環繞,形似河道,有清水流淌其中,四下屏風壁畫皆繪素雅山景,於此間席地而坐,仿佛置身於小橋流水鄉野之間。一碟碟酒菜被置於木盤之上,順水漂流,供賓客取用,此景本是效仿古代文人雅士曲水流觴典故,奈何當下廳中卻是喧鬧異常,酒氣衝天,把本該清幽宜人的景致攪擾得烏煙瘴氣。一眼望去,幾十個士兵模樣的人正聚於此飲酒尋歡,半披的甲胄正是京中禁軍制式。

   “北城巡營現在本該駐守衛樓,燈會期間責任甚重,不想竟明目張膽擅離職守,還來此逍遙”

   昭陽見此情形,柳眉緊皺

   “軍中前輩都說趙乂無能,今日所見,果然不虛。他那枚印若真被偷了去,倒也算長個教訓呢”

   “這話可別讓你爹爹聽見”

   小清笑道,語調卻透著贊同

   “今天咱們只管捉拿魚秋雁,別跟趙將軍多作糾纏”

  

   “唔...依你所說,江湖飛賊輕功了得,可有計劃?”

   昭陽問道,卻見小清正掂著腳從邊牆飾架上取來一副雕花大弓

   “那是自然,待會兒那她若現身,你就開弓放箭。對方只知有軍卒在此,並不會防備我們,務必一發破的”

   昭陽接過弓來,試了試弦

   “雖是裝飾之物,倒還順手,只是這箭...”

   檀木壺中插著幾只雁翎箭,皆是沒有尖頭的擺設,傷不了人

   “我自有安排”

   只見小清解開隨身香囊,將粉末塗抹在箭頭前端,一股清香頓時彌散開來

   “這是我前些日子調配的百凝香。巡捕營的大黃可喜歡這個了,我已托刑部章和去把它牽過來,屆時只要魚秋雁沾上這香,跑出多遠咱們也能追到”

   “原來如此,果然是謀劃已久啊”

   昭陽嘆道

  

   少頃,只見樓下大堂中,有侍者依次捧出八台銅雕鼎爐,焚香點火,不消片刻就雲煙繚繞,燈燭之光也變得朦朧似幻,宛如蓬萊仙境

   “嗚呼,《樂禮經》有載:光朔年間,西域烏蘭進獻幻舞,其姿超絕,其形難辨,觀者皆雲如游夢境。想不到登雲樓竟也有這般排場”

   小清饒有興致地張望著

   果然,伴著弦樂聲起,霧氣中一隊舞者若隱若現,個個身著華彩羽衣,玉貌花容,下凡仙子一般,飄然步入歡宴眾人之間。

   趙乂坐於正席,此人生得膀大腰圓,有幾分孔武,奈何早已喝得爛醉,甲胄歪斜,戰袍凌亂,一手執酒盞,醉醺醺得招呼著舞者們再近一些

   “不對勁,按規制,此曲目下舞者應是一十四人...”

   小清悄悄戳了戳同伴,迷霧中一切皆是亦真亦幻,難辨真偽,可身處高處的兩人卻看得分明,那大廳中的舞女分明有十五人。

   正當此時,趙乂身邊一名舞者順勢往他懷中一傾,此人容貌姣好,身姿妙曼,眉眼間嫵媚動人。但也就是這一刹那,舞裙掀起,可見她雙腳所穿並非絲縷舞鞋,而是一雙薄底快靴

   趙乂樂呵呵地傾身欲攬住美人,只覺她伸手往自己胸口探來,纖纖五指在衣襟間一點,隨後整個身子就如游蛇般滑出了懷抱

   “嗯?這是何意?”

   醉眼朦朧的將軍還在迷糊,卻只見女子嫣然一笑,轉眼便隱入幻霧之中

   來了!

   毋須多言,昭陽一躍踏上雕欄,挽弓搭箭,只聽得弓弦輕吟,箭矢破風而至

   魚秋雁向來自負輕功絕倫,尋常暗器根本無法近身,當下卻忽覺後背震痛,好似中箭。心中吃驚不小。但她畢竟久經江湖,繃緊身子,從容避過踉踉蹌蹌起身的軍卒們。正門已有人相攔,她反倒一路來到牆邊,腳尖一點,踏住樓中直通天頂的環抱立柱,竟如履平地般徑直往上奔去

  

   “追!”

   小清和昭陽看得清清楚楚,哪肯放過。連忙也運起輕功追了上去,三道身影如靈雀逐雁,在廊橋間飛舞。但二人畢竟難及聞名天下的飛賊,眼見對方即將逃至最頂端的燈閣,小清連忙喚道

   “射落燈籠!”

   真會強人所難

   昭陽心中抱怨,只見她單腳鈎住大梁,倒掛身子開弓控弦,眨眼又是一箭,那屋頂的蓮花百葉燈應聲而落,竹架蒙布飛散而落,其中竟展開一張四方大網

   小清也立刻擲出三枚玉飾,霎時一股真氣扯開大網,向女飛賊卷去

   “好手段”

   魚秋雁卻仍是不慌不忙,從腰帶中抽出一柄軟劍,反手甩出一片劍影,將那大網斬作碎縷,與此同時足下寸步未停,轉眼間已跳上頂層回廊,一腳踹破七彩琉璃窗,翻身遁入樓外夜色之中。

   待二人追到之時,只見著碎裂的彩瓦灑了一地,飛賊早已無影無蹤,心中不禁感慨對方輕功果然厲害。

   正欲追出樓去,卻忽然腳下一空,被人揪著衣襟拎了起來——原來是幾個腳快的士兵一路趕來,剛好撞見兩個來路不明的小姑娘在破窗旁。

   “飛賊已逃,抓錯人了”

   昭陽連忙喊道。不過,連她自己都覺得這像是賊人拙劣的狡辯

   翊天軍的士兵平日里頤氣指使慣了,全然不顧,只是見二人樣貌穿著不似普通人,這才稍微留有余地

   “如何處置?”

   只聽身後有人問道

   領頭的是一名副尉,他還算有些頭腦,眯起醉眼掃視一番現場,見眼前兩位少女年紀尚小,體態也與剛剛的賊人明顯不同,不像是主犯,眼下樓里要查的人可太多了,於是下令道

   “綁起來,稍後再審”

   小清與昭陽頓時被按倒在地,士兵們隨身攜帶著縛索,二話不說便粗暴地將少女們手腳捆縛起來,關進一處雜物房中等候發落。

   “這幫家伙,平日里不見有什麼本事,這套拿人的功夫倒是練得爐火純青”

   昭陽倚著門框,掙扎著坐起身子,忿然道

   雜物房中未點燈燭,借著窗邊透來的一絲光亮,可隱約看見小清上身被五花大綁,繩索毫不留情地勒進襦衣,仿佛魔爪般牢牢握住少女纖細的身體。腳踝,雙膝同樣被繩套綁死,難以動彈。昭陽試著活動身子,只覺渾身束縛紋絲不動,想必自己也是相同的狀況。

   “堂堂翊天禁軍,如今竟被一飛賊如此戲弄”

   小清倒還顯得從容,也不氣惱

   “待你將來做了大將軍,可得好好收拾他們”

   “還有心思說笑。盛大人那麼疼你,我家可沒那麼好說話...又要挨訓了”

   昭陽平日里最守規矩,如今卻在此被抓個正著——一想著要被那趙乂押解著送回家里,實在是無地自容。

  

   “那倒不必擔心,喏...”

   小清挪過身子,偏了偏腦袋指向門縫,透過縫隙可見原本歌舞升平的登雲樓中已亂作一團。氣急敗壞的軍卒們上下奔走,所到之處一片狼藉,瓷器玉碟碎落滿地。能在此地聚會舉宴的,也多是有頭有臉的貴客,一時間爭執呵斥不斷。

   “看這架勢,他們今晚是不得安生了,半個時辰後還能否想起咱倆都不一定呢,只要能解開這繩索,大可一走了之...”

   說著,索性把昭陽當作鏡子,研究起身上的束縛來

   “這可不比你平日里欺負人的那些把戲...”

   昭陽提醒道

   “這是軍中特制的牛筋繩,對付俘虜的綁法。繩結都系在身前,不是那麼容易解開的”

   正當兩人各自與繩索較勁時,忽有穿堂風過,帶來一絲涼意

   不對啊...

   二人皆是機敏異常,同時抬起頭來,只見原本閉鎖的窗戶不知何時竟已洞開,青衣巷繁華燈火映照中,一抹窈窕孤影正停於窗欄之上。

   魚秋雁!

   兩位少女萬萬沒曾想她如此大膽,竟殺了個回馬槍!事到如今,別說擒賊了,她們自己反倒已被捆綁妥當,片刻之間攻守易形,何其諷刺。

   女飛賊板著臉一言不發,輕盈無聲地穿過滿地雜物,一把將二人抓起,包裹似的拎起就走。少女們縱是百般不願,千般反抗,奈何捆縛甚嚴,只能像尋常女子般胡亂踢打,全然無法阻止對方行動。

   很快,雜貨間中再次寂靜下來,魚秋雁就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帶著兩名俘虜離開了登雲樓

  

   酉時三刻,繁華的青衣巷上,卻得聽戰馬嘶鳴,一隊騎手橫衝直撞疾馳而過,匆忙避開的游人皆是拂袖叱責。但也有人認出那是翊天軍的甲胄,自登雲樓而來...

   “趙將軍今夜怕是得環城游覽了,嗚呼惜哉”

   與此同時,一位異國打扮的車夫正低聲笑道,手中馬鞭一揮,驅使著一架簡朴車馬駛向了相反的方向,那車夫頭裹風巾,隱去了面目。夜市繁華喧鬧,掩住了馬車中若有若無的微弱人聲。

   狹窄的車廂內,並排擠著兩位被繩捆索綁的少女,本就已是五花大綁,如今又被加固一番,新添的麻繩牢牢箍住胳膊,將手腕在背後高高吊起,又另引出一股繩索與腳腕上的束縛相連,收緊,使二人身子反弓,捆成駟馬倒攢蹄的姿勢。為防止叫喊,少女口中都被塞了一大塊粗布,直壓舌根,外面用麻繩勒住,任憑她們如何努力,也無法吐出。

   這般陣仗,押送欽命要犯也不過如此

   昭陽咬著布團,只覺難受又屈辱。牛筋繩韌性十足,因此軍士們綁縛時自會會多使幾分力氣,讓它緊勒進皮肉,封住一切活動的余地。而駟馬縛的滋味更是難熬,兩位少女習過武功,身子柔韌,但也正因如此,對方便毫不留情地將她們反綁拉扯到了極限,形如半月,若是普通人被這麼綁上一個時辰,定會周身酸痛無力,好幾天下不了床。

   “唔嗚...”

   一陣顛簸,身邊傳來小清被封堵的低吟,她也是同樣狼狽的模樣,額間發絲凌亂,掛上了些許晶瑩汗珠。二人緊緊擠在一起,昭陽可以切身感覺到同伴正在嘗試脫縛,可如此嚴密的拘束之下,那樣的掙扎就仿佛慵懶的狸奴在輕輕刮蹭。

   這家伙,聽她自詡精通繩道,如今到了用武之地卻還是束手無策啊...

  

   馬車駛過數條官道,眼見無人追來,車夫忽地收韁勒馬,拐進路邊窄巷中。確認四下無人後,這才轉身撩起車簾

   一路折騰,兩位少女早已耗盡精力,蔫頭蔫腦,老老實實趴在原地,唯有口中尚有不甘心的嗚喑聲

   車夫扯下風巾,露出魚秋雁的面容,她居高臨下,饒有興致的打量著眼前的俘虜。樓中交手匆忙,未來得及細看,如今端詳,兩個丫頭倒是生的俊俏,這般情景還真惹人憐愛

   “咳,現在我要審審你倆,誰來答話?”

   聞聽此言,兩位少女迅速目光交流一番,最後還是小清揚起腦袋,嘴里嗚嗚叫了幾聲

   魚秋雁會意,在她面前半蹲下,輕輕點了點小清額頭

   “不許喊叫,不許大聲吵鬧,明白了嗎?”

   小清連忙點頭,於是魚秋雁替她取出了塞口的布團

   ”呼....”

   尚不知對方有何居心,小清連忙適應著這些許的自由,然後乖乖閉上嘴巴等待問話

   “說說吧,咱們素不相識,為何要來壞事?”

   魚秋雁開門見山

   “唔...我們曾聽聞前輩在楓陽會上力敵江南三盜,曾言:江湖上若有不服者,盡可前來切磋。故此才貿然前來”

   小清小心翼翼地回答

   “這個...說說而已,你們還真來抓我啊...”

   魚秋雁哭笑不得,飛賊是見不得光的外道,最忌張揚,自己當初年輕氣盛,一句話不知惹下多少麻煩,沒想到這倆小姑娘也當了真。

   小清看她臉色稍有緩和,連忙懇求道:

   “這繩索勒得好緊,我們已經束手就擒了,能否松開一些”

   “呵,我可不敢掉以輕心,畢竟你們二人,本事可不小啊”

   魚秋雁笑道,看向昭陽

   “這位妹妹身姿沉穩,弓弦精熟,想來是在軍中,練的沙場拼殺之術吧。方才那幾手竟能近我身,實在難得,若勤加練習,今後想必大有作為”

   “唔嗚...”

   雖是贊揚,但處在這番境地,實在難以受用,昭陽悶悶不樂地垂下目光

   “還有你,真氣御物之法,江湖上亦是少見,我今天也算是開了眼界.....若同時解開你們兩個,還真沒准會失手呢”

   魚秋雁狡黠一笑,話鋒突轉

   “不過嘛...畢竟經驗尚淺,如今既然落到我的手里,該如何處置呢?”

   兩位少女不明其意,都有些害怕地縮了縮身子

   其實,魚秋雁觀二人,仿佛再見自己初入江湖之時。雖嘴上嚴厲,心中已生出幾分惜才之心,隨即道

   “好啦,我也不過多為難。這樣吧,就罰你們綁著反省一晚。明早辰時,會有巡街差人路過,屆時弄出些聲響,他們自會救你們出來”

  

   “等一下!”

   小清見對方作勢要走,連忙叫住她

   “城南紅鯉幫,此前特地去清虛齋打探前輩消息,恐怕是想對前輩不利啊...”

   本已起身的魚秋雁聞聽此言,心中暗驚,紅鯉幫是城南的地頭蛇,今夜進出城都是走其門路,若這姑娘所言非虛,他們私下調查自己底細,怕是真的暗藏禍心

   “紅鯉幫人多勢眾,未必好對付,不如替我們松綁,可助你一臂之力。”

  

   “哦~你這丫頭怎麼突然這麼好心,倒替我著想了?”

   魚秋雁饒有興致地反問

   “方才領教了前輩的輕功,果然厲害。但我二人是被樓中士兵所擒,並不服氣。若能再比試一場,定能抓住前輩,怎可讓給那些浮浪之人...”

   小清理直氣壯地答道

   “唔嗚!嗚...”

   昭陽口不能言,只能惱火地瞪向同伴

   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這樣的話,頭腦無恙?

   女飛賊聽了這番豪言壯語,也不禁莞爾

   “好啊,叫囂著要捉住我的人也是不少,卻從未見過你這般——都被綁成粽子了還不死心”

   “那麼,前輩答應嗎?”

   小清倒是面不改色

  

   “想得美”

   魚秋雁便一把將布團塞回她口中,敲了敲眼前的小腦袋

   “區區幾個愚夫,能奈我何,你倆還是老老實實在此反省吧”

   說罷,起身放下車簾,揚長而去。

  

   “唔嗚...”

   二人眼睜睜地看著她離去,小小的車廂仿佛又成了與世隔絕的監牢,耳畔雖隱約可聞街上人聲鼎沸,可惜對兩個口不能言,動彈不得的少女來說,一牆之隔的繁華街道卻簡直是判若兩世。

   昭陽性格老實,如今只呆呆地盯著眼前的木板,不再徒勞掙扎。

   恍惚間,感覺小清似乎輕輕拱了拱自己的肩膀

   “唔嗚嗚?”

   “唔唔唔...嗯...”

   少女回過一道埋怨的目光,卻見對方眸中帶著幾分焦急,不斷眨巴著眼睛,似有所指

   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昭陽這才發現,就在頭上幾尺的地方,釘著一根鐵釘,許是造車的匠人一時疏忽遺忘於此

   峰回路轉,二人連忙掙扎著支起身子——若在放在平時,百尺高樓不在話下,可如今被捆作一團,只能笨拙地扭動翻滾。使出渾身解數,咫尺之遙的鐵釘卻還是觸不可及

   “唔!...”

   昭陽使出全力,又一次差之毫厘,一炷香的功夫,已是身疲體乏,最後只得無力地趴回底板,透過布團緩緩喘著粗氣

   小清的狀況也好不到哪去,隨著體力耗盡,兩人又漸漸安分下來,時而無奈地對視著,時而一齊望向頭上那可望不可及的希望

   “嗚...”

   一念之間,昭陽忽然有了主意,只見她更加努力弓起身子,讓雙腳貼近手腕,腳尖繃直,同時嘴里焦急的嗚嗚做聲,呼喚著同伴

   “唔唔?”

   小清花了一番功夫,這才會意,連忙配合著扭過上身,挺起胸膛靠在對方腳腕上,慢慢讓身子蹭了上去

   昭陽感覺對方的身體已在自己小腿上趴穩,便將重心前移,雙腳抬起,支撐著小清去夠那顆鐵釘

   兩人背縛的雙手和腳腕間連接的繩索很短,因此抬升的幅度有限,但這已經足以讓小清的立起身子,只見她用雙膝撐地,臉頰湊到鐵釘近前,小心翼翼地用釘帽將口中布團一點點挖出來

   魚秋雁臨走時,唯獨忘了用繩索將小清的嘴重新勒住,可即便如此,那一寸來方的大塊粗布塞在少女口中,僅憑眼前黃豆大小的釘帽鼓搗,過程何其漫長,好在昭陽自幼習武,耐力非常人能比。她強忍酸痛,一動不動地支撐著同伴

   “呼...終於...”

   漫長的等待,小清總算是除去了堵口物。她不敢耽擱,連忙咬住鐵釘,一點點將其拔出

   “受累了,再忍耐片刻...”

   口中叼著鐵釘,小清的聲音顯得有些古怪,她順勢俯下身子,趴在同伴身上,只見昭陽的雙手在背後被反擰到極限,幾道繩索從雙肩,脖頸,腳踝處匯集於此,四五個死結都打在手指觸摸不到的地方。心中暗暗叫苦,這綁法果然厲害,難怪自己剛剛使出渾身解數也無法脫縛

   牛筋繩質地堅韌,少女只能小心翼翼地將鐵釘捅入繩結的間隙,一點點挑松......

   “唔嗚!”

   不知折騰了多久,昭陽終於感覺渾身繩網松脫開來,只是被綁得太久,手腳麻木,一時還無法動彈

   “呼...累死我了...”

   與此同時,小清也精疲力盡地翻倒下來,側躺在一旁,合上雙眼,輕聲嘟噥道

   “稍歇片刻,記得替我松綁...”

  

   脫身解縛。不在話下。不一會兒,車簾撩起,兩位少女眼見又是一條燈火通明的街巷,不過距離登雲樓已相去甚遠

   “可算逃出來了”

   昭陽按摩著尚在酸疼的手腕,卻見小清倚著車框,似有所思

   “喂,你不會...還沒死心吧?以她的身手,現在應該已經出城去了”

  

   “怕是沒那麼容易。當初我跟蹤紅鯉幫的人時,聽他們胸有成竹,特地從江湖上請來了幫手,怕是不好對付...”

   小清卻搖頭道

   “啊?那剛剛怎麼被見你提起?“

   “倒是想說,誰讓她那麼著急堵我的嘴”

   盛家小姐一臉無辜地攤了攤手

   這家伙,還沒玩夠啊...

  

   小清見昭陽不大情願,又勸道

   “方才魚秋雁可隨意處置你我,但卻未曾加害,可見為人也算正直。如今既明知她有難,好歹去幫上一幫”

  

   這話說得倒是在理,而且看架勢,即便自己不去,她也會獨自前往的吧

   “唉...我為何要替盛大人操這份心”

   昭陽輕聲嘆息道

   這般反應,就是答應了,小清自然明白,開心地摟住同伴

   “辛苦了,昭陽最好啦”

  

   京師鼎盛之時,人口逾百萬,司坊鋪戶以千數記,如此龐然巨物,其繁華之下亦是盤根錯節,暗流涌動。

   天子宮闕立於北,公府官衙環繞,此為京師高官貴胄,名門望族之居所;沿著中軸大道一路南下,以明宵塔為界,則漸入南城市井,無論朝堂之上如何顯赫,這座城市的運轉仍須仰仗默默勞作的芸芸眾生。

  

   三年前,南城有一幫會名曰“黑蟒會”,從屬百余眾,朝中有高官相護,專干些欺行霸市的勾當。直到盛謙監察吏治,調兩縣捕役入市徹查,這才革此頑疾。然喬木易伐,雜草難除,各式小幫派至今仍混跡城中,不時興風作浪。

   如今的廣融渠,正是紅鯉幫的地盤,木石堤壩割出數里長的水道,擠滿大大小小的的船舫,皆以繩索相連,鋪就木板以供通行,儼然一座水上街市,只不過那晦暗的船艙中皆是些聚賭暗娼之流,與兩岸整齊規一的京師街坊格格不入。

   水道正中,停泊著一艘數丈高的大船,桅帆舵槳皆已拆除,船尾鑿開一個大口,內置竹架幕布,搭成戲台模樣,八個猩紅布面的大燈籠掛在船舷旁,全然沒有喜慶之色,反倒一股子邪氣逼人

   細看那戲台之上,正跪著一排女子,個個都被五花大綁,面色淒然,她們脖頸處被套上了稱重的镔鐵項圈,由三尺長的鎖鏈與地板相連,迫使她們只能保持垂首跪坐的姿勢。四五個紅鯉幫嘍囉位列其後,口中只吆喝不斷。

   大船四周,簇擁著一艘艘小舟,買主們便坐於其上,一邊審視著台上“貨物”,一邊爭相競價

   在此出售的,都是大戶人家犯事被抄後,失去靠山的丫鬟下人。雖為仆役,但大都是知書達理,相貌端正,非尋常百姓所能承擔。因此台下的買家也多是各個府邸的執事管家,府上缺人了,就直接來此挑揀。

   一旦有買賣敲定,便有幫眾上前,以黑布蒙住女子雙眼,口中塞入木節,隨即牽著鎖鏈將可憐的少女拖進後艙。片刻後,一個五尺來長的方木箱子從側弦吊出,緩緩降至早已停泊在此的買家小舟上。舉目望去,有些船上竟已疊了四五個這樣的箱子

   “朝廷早已禁止抄家之後販賣府上仆役,這些家伙居然還敢如此明目張膽”

   小清和昭陽此刻正混在人群後,連舟間光线灰暗,雜亂無章,有不少藏身之處。昭陽眼見如此情形,低聲嗔道

   “噓...你想得太簡單了。那道禁令不過是廢話一篇”

   小清悄悄按住同伴,示意不要引起注意。但她自己的語氣中也帶著不忿

   “光是禁止販賣,卻不除奴籍,那些人又能去哪兒呢。原本由官府發落,如今卻被幫派壟斷私下售賣,這其中之利潤,何其可觀。想來,當初那位上疏廢止的“善人”,沒准就是這紅鯉幫的幕後東家之一呢”

   凡幫會做大,暗中必有贓官撐腰,紅鯉幫稱霸這片水市的底氣也在此。二人雖心中不平,但對方勢大,非是她們兩個丫頭所能對付,眼下只能悄悄摸進船中,尋找魚秋雁的下落

   紅鯉幫盤踞此地,經營已久,大船便是其會堂所在,以鐵錨固定於水道中,船體中部連同甲板上的艙樓被修成一座大監牢,一排排艙室外架鐵柵,充作牢房,堆滿各式刑訊器具,若有性格剛烈的女子,就會送至此處調教,而最前端則是幫眾休憩的地方,聚集著不少人手。

   而此刻刑房中,正吊著一位少女,雙手被鐵鎖吊在空中,腳尖離地,低著頭,長發披散,原本白皙的肌膚上如今滿是鞭痕,顯然已被折磨了許久

   “真是油鹽不進,軟硬不吃”

   一個矮短嘍囉嘴里叫罵,手中鞭子毫不留情地抽了上去

   “你小子,看著點分寸,若是打壞了,得折不少銀子”

   刑房邊角設著小桌,旁坐兩人,其中一個黑壯漢子見狀呵斥道

   “杜大哥,此女子如此桀驁不馴,何不干脆吊上幾天,再慢慢調教”

   他對面的人則問道

   “唉,你有所不知,這批貨有些燙手”

   姓杜的大漢遞過一杯熱茶

   “都是那崔鶴府上的傭人,官家的人說這案子凶險,讓咱們趕緊處理掉...”

   嘍囉握著鞭梢,托起女子下巴

   “姑奶奶,也算我求你了,你一個丫鬟,在哪兒不是伺候人?趁早換個主家,也省得陪崔家吃那掉腦袋官司”

   “呸!”

   女子被迫抬起頭來,原本俏麗的臉龐如今滿是憔悴,混雜著血汙與淚痕,但一雙眼眸中仍透著堅毅

   “我雖只是使役下人,好歹也服侍將門,怎會向你們這等欺壓良善的賊人屈服”

  

   “說得好!”

  

   還未等嘍囉發狠,卻忽聞不知何處一聲清亮的喝彩

   只見刑房門艙砰地被撞開,三兩個幫眾如破麻袋般被扔了進來。走廊間昏暗的燈燭照出兩個嬌小的身影——一個是一襲男子衣裝,執一根隨手取來的竹杆,氣勢凌然;另一人則是溫婉從容,好似人畜無害的大家小姐,但身邊漂浮的三枚玉符卻又銳氣逼人。

   “哪里來的丫頭,好大膽子!知不知道這里是什麼地方”

   刑房里四五個紅鯉幫嘍囉頓時圍圍攏過來。這時,那黑大漢卻突然盯住小清,口中道

   “且慢,這妮子我怎麼看著眼熟”

   此人足足八尺來高,鐵塔一般,像是個頭領模樣

   “哦?你認識我”

   小清聞言,也不禁一愣

  

   只見那大漢一把撕開衣襟,露出胸膛上盤繞的黑蛇紋身

   “黑蟒會三堂主杜彪在此!當年南城緝捕,盛謙老賊害我一眾兄弟好苦啊!”

  

   原來黑蟒會的余孽,這幫家伙還真是賊性難改...

   小清柳眉緊鎖,沉聲道

   “既是如此,你想怎樣?”

   杜彪以為眼前的小姑娘已被嚇住,愈發得意

   “怎樣?我們弟兄定要取老賊性命,今天你倒是自己送上門來了,正好...”

   電光火石間,青芒一閃,杜彪的叫囂戛然而止,不等周圍反應過來,那龐大的身軀便轟然倒地,青衣少女飄然落於其後,指尖夾著一枚玉符,灑下點點寒光。

   紅鯉幫眾被這突然變故驚得呆了,半天才想起上前相助,而昭陽卻早已擺好架勢,只見她手中竹竿勢如長槍,先將頭前兩人掃倒在地,順勢重重踏其胸口之上,借力騰起身子,閃電般刺出數槍,精確的點在後面三人的喉頭,最後一人目瞪口呆的看著同伴們捂著脖頸倒下,再抬眼時只見竹竿裹挾著狂風迎頭劈來,“啪”的一聲正中腦門,隨即直挺挺栽倒在地。

   再看小清那邊,玉符如雨點般落在杜彪的身上,看似蜻蜓點水,卻抽得那大漢哀嚎連連

   “你...你好大膽子”

   小清一邊運動功法,一邊嗔道。常言關心則亂,盛家父女相依為命,這杜彪算是觸了逆鱗

   昭陽收拾完嘍囉,見她有些失了分寸,連忙相勸道

   “此地不宜久留,還是先救人為好”

   “可是他...”

   小清凶巴巴地瞪向同伴,不過氣息也慢慢緩和下來

   “好啦,別怕。此人不過嘴上逞能罷了,諒他們也不敢來你家行凶”

   昭陽安撫道,輕輕將她拉開

   “便宜這家伙了...哼!”

   小清扭過頭,一揮衣袖,收了招式,此刻刑房中已然沒有還能站立的對手。兩人繞過橫七豎八躺倒的嘍囉,將刑具中的少女解救下來

  

   “當心...”

   許是被吊得太久,少女有些脫力,一時趔趄,二人連忙扶住

   “這位姐姐,不知該如何稱呼?”

   小清一面盡量溫柔地替她順氣,一面輕聲問道

   少女喘息片刻,氣色有所好轉,這才虛弱地回答:

   “我自小無依無靠...只被人喚作杏兒....後來在北城崔將軍府上做隨侍丫鬟”

   小清和昭陽對視一眼,面色有些凝重——崔府抄家,果真有其事,而崔家的丫鬟竟也已淪落到這般地步。

   “梁隍謀逆一案,多有疑點,不知府上可知曉些內情?”

   昭陽詢問道,杏兒卻只是搖頭

   “將軍公事皆在梁隍大營,我只在北城府上伺候夫人小姐,因而並不知曉軍中之事。只是崔將軍素來為人正直,不久前夫人還吩咐我們張羅著增擴園林,怎麼看也不像是要起大事的樣子啊”

  

   “是了,如此簡單的道理,查案的人卻想不透...”

   小清一邊說著,一邊卻對二人使了個莫要輕動的眼色,自己則踮起腳尖,輕巧地穿過狼藉,悄然湊到靠牆的木桌前

   “他們處置如此草率,分明是有貓膩...”

   只見那桌下陰影處,竟露出半截衣衫,還在顫巍巍抖動著

   “...你說對不對?”

   先聲奪人,小清出手似電,一把將桌下的家伙揪了出來

   “哎喲!!”

   此人剛剛與杜彪同坐一桌,艙中亂做一團時,他卻不見蹤影,原來是趁機縮進了桌下

   “姑奶奶,你們這聊的可真是要命干系,小的不敢說,什麼都沒聽到,沒聽到...”

   這家伙面相四五十上下,須發稀疏,身著一套圓領衣袍,一副畏畏縮縮的模樣

   “呵,紅鯉幫平日里橫行街里,倒是不怕”

   “好漢...女俠誤會!小人只是這水上街市的船工,平日里到各家做些端茶倒水的打雜差事,並非幫眾啊”

   那漢子連連討饒,還挽起袖管,那手臂上並沒有幫會的紋身

   “原來只是個外行”

   小清這才松了力道

   “我且問你:今晚這艘船上,可有擄來新的女子?”

   “有...有!半個時辰前,小人見著有押來一名女子,據說武藝高強,遂關進了頂艙牢房。”

   小清看向同伴們,杏兒也微微點了點頭,她被吊在刑房一天,心神不清,但不久前的確聽到外面有所動靜,此言非虛。

   “好,那就帶我去”

   小清拉起那人,擰過手腕將他制住

   “不可,太過冒險了”

   昭陽連忙勸阻道

   “要去,也得我和你一起去”

   “紅鯉幫隨時可能發現此處的異樣,必須盡快找到前輩,同時把杏兒姐姐送出去”

   小清面色嚴肅

   “眼下咱們兵分兩路才是上策,若一起行動,反而顧此失彼”

   昭陽看了看杏兒的狀態,的確不能就這麼把她留在刑房里,帶上她一起去闖頂艙更是難行,只得扶起杏兒道:

   “萬事小心,我會盡快回來的”

   “放心吧”

   盛家小姐安慰般笑了笑

   “杏兒姐姐脫身後可到東城祥闌街松婆婆的鋪子里暫住,只要說是小清的朋友就好啦”

   安排妥當,幾人分頭退出了刑房,順便還閂上牢門,以求拖延些許時間。

   紅鯉幫的牢房與甲板上的艙樓相連,越往上,刑具越是五花八門。監牢中巡邏的幫眾不多,小清借著身材嬌小,用那船工充作掩護,一路上未受阻攔

   頂艙牢房比之樓下更為寬闊,船工指了一間牢房,用隨身攜帶的鑰匙打開鐵鎖。小清讓那船工先去推門,自己跟在後面。二人輕手輕腳魚貫而入,未敢掌燈,只憑舷窗灑進的點點月光,勉強看清這牢房中無人值守。

   不過,似乎也沒有看守的必要——魚秋雁此刻正以駟馬攢蹄的姿勢被吊於半空,用的不是繩索,而是一條條鐵鏈。肘,腕,膝,踝等各關節均被戴上鐵銬壓制,明晃晃的大鐵鎖掛滿全身,就連雙手也被套上了麻布包。三道鐵鏈從肩,腰,以及反綁在背後的小腿處牽出,連接著一個鐵環,再由鎖鏈吊於天花板上。這樣女飛賊就只能反弓著身子,被牢牢固定在離地三尺左右的位置。渾身拘束嚴絲合縫,再加之無法觸地,再高的武功也無法施展。

   這副陣仗,紅鯉幫是真的忌憚前輩的的本事啊

   小清對各類拘束略有研究,見此情形也不禁愣神

   魚秋雁察覺到動靜,努力揚起腦袋,她頭上同樣戴著戒具,一條條皮革帶勒過前額,下頜和臉頰,將一截鐵條固定在口中,外形酷似馬轡。女飛賊見到小清和身後的船工,口中嗚嗚作聲,身子也掙扎起來,不過身負如此嚴密的禁錮,最終只能在半空中輕微晃動幾下

   盛家小姐明白事有緩急,連忙問船工道:“可有辦法解開她?”

   “當然,當然”

   船工恭恭敬敬地從鑰匙中抽出一把遞給少女。小清也不多話,徑直走到魚秋雁跟前。

   那馬轡式戒具上就掛有一把鎖,位於耳後,小清試探著把鑰匙捅入,扭轉幾下,果然應聲而開,連忙一點點替魚秋雁松開皮帶,取下口塞

   “小心!”

   馬嚼頭剛一取下,魚秋雁立刻就開口大聲道

   話音剛落,少女身後忽地騰起一道黑影——原本畏畏縮縮的船工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小清背後,雙目凶光四溢,手刀眼看直劈向少女脖頸

   正要得手之際,那家伙卻忽然收了招式,抽身閃向一旁。與此同時,只見兩道白光自門邊射來,與其擦身而過,竟是兩枚小清佩戴的玉符!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丫頭,倒是小看你了”

   船工堪堪避過攻擊,身子歪倒,姿態有些滑稽,可旋即一個扭身卻又穩穩站定,面沉似水,全然不似剛才那般膽小怕事。

   失手了嗎...

   小清緩緩轉身,眉頭緊鎖,玉符發出清脆的鳴響,盤旋護在主人身邊

  

   “侯五,卑鄙小人,對付一個晚輩,竟也要背後下黑手”

   魚秋雁見二人眨眼間已交手一個回合,心中也是稱奇,但奈何身子還被牢牢禁錮,只能出言相叱

   “鑽天蜈蚣”侯五,江南三盜之一,正是他受紅鯉幫之邀,暗中偷襲,這才擒住了魚秋雁

   “呵,飛賊行走江湖時,幾時講過道義?連這小妮子,都比你懂行呢”

   侯五緊盯小清,語調中帶著嘲弄

   “差點讓你得手,只可惜終是差了一招。現如今,還有什麼把戲能使出來?”

   小清面色從容,一言不發。心中卻暗暗思忖:自己進門時偷偷藏下玉符,如今尚有一枚在暗處。可剛剛出其不意都未能成功,現在對方多了防備,更是難以應付...

   看來獨自一人來此,終是太過莽撞了

   只見侯五面露殺機,從腰間暗袋抽出匕首,逼近過來

   小清驅動玉符招架,可對方畢竟久歷江湖,刀法狠辣。少女雖身懷奇功,但經驗尚淺,漸漸落於下風

   幾招下來,侯五便瞅准破綻,欺身逼近,刃尖直刺向少女心口,小清連忙雙手凝氣,兩枚玉符自左右兩側襲來,精確擊打在刀身之上,只聽得镔鐵相擊之聲清脆悅耳,刀刃霎時崩裂粉碎

   可這卻正中對方下懷,侯五直接棄了刀柄,改握為指,勢頭分毫不減

   糟了,點穴術!

   小清沒料到侯五突然變招,躲閃不及,只覺肩井如遭鐵杵,還未等不適感傳來,便身僵硬酸麻,再也動彈不得

   “呵,沒想到竟被個小姑娘逼得亮了壓箱底的絕技”

   侯五捏住少女下巴,強迫她抬起頭來。這個丫頭今晚好幾次出人意料,飛賊的本能讓侯五心中不安,對此女不可掉以輕心。

   小清此刻雖無法開口,但一雙眼眸卻死死盯住對方。那清厲的目光讓侯五很是不快,於是陰狠地說:

   “紅鯉幫的弟兄們和你家好像有些矛盾吧,不如先挑斷手腳筋,再留給他們享用。你會後悔剛剛沒死在我的刀下的....”

   他的目光越過眼前少女,卻猛然發現——一直被吊在艙中的魚秋雁,此刻竟然不見蹤影,唯有斷裂的鐵鏈在半空微微晃蕩。鐵銬鎖鏈散落滿地,其間還靜靜躺著一枚玉符

   “糟糕!”

   侯五頓覺不妙,自己剛剛注意力全在小清身上,想來她是在最後時刻用暗藏的玉符打碎了身後的鎖鏈

   伴隨著“唰唰”風聲,軟劍利刃劈來,侯五不得不狼狽閃躲

   只見魚秋雁緩步踏至燭光下,擋在了小清身前。顯然她是剛剛重獲自由,尚有斷開的鐵銬掛在身上,來不及取下,但渾身氣場中蓄滿了怒意,軟鞭劍再次揮出,又將侯五逼退幾步。

   “唉,你還真是信得過我啊”

   魚秋雁能覺察到少女正投來欣喜和安心的目光,心中略感羞愧。自己本以為得知了紅鯉幫的埋伏,就不足為懼,卻沒想到他們竟請來了銷聲匿跡多年的鑽天蜈蚣暗中偷襲,以至失手被擒;更沒想到那兩個僅僅一面之緣的小姑娘,掙脫束縛後竟然還前來營救自己。

   回想起來,今天實在是心浮氣躁,步步走錯,愧對江湖前輩的身份。

   再看侯五,已是氣急敗壞,剛剛和小清交手,用盡了所有手段,那魚秋雁可是全部看在眼里。如今失了先機,匕首被毀,連保命絕技都漏了底,真是山窮水盡。心慌之下,過沒幾招便落了下風

   正在這時,舷窗外忽然吵雜起來,有紅鯉幫眾正在喧鬧

   “官兵!官兵!”

   兩個飛賊聞聽此言,如臨天敵,皆是一怔,險些亂了手腳。旋即相互警戒著,分別貼到舷窗兩邊的陰影中偷眼張望

   只見廣融渠外燈火通明,大隊捕役高舉火把,向一條條連舟趕來,那些舫中聚賭行淫的蛇鼠之輩正倉皇四散

   幾個紅鯉幫地頭蛇想上前理論,卻發覺這撥人有些面生,並非是常與他們勾結的本地捕快——竟像是北城來的差役,領頭的是個衣冠赫奕的青年官員,手里還牽著一條大黃狗

   地痞不敢硬來,只得咋咋呼呼宣稱自家是正經買賣,言語間暗示有當地官署相護,只求息事寧人。

   那人卻只是微笑不語,隨即幾個身著翊天軍鎧的士兵從捕役中擠出,仿佛有什麼要事急火攻心,個個怒目圓睜,唰啦一聲抽出佩刀,明晃晃的刀刃抵在混混們胸口

   見此情形,地痞無賴哪還敢阻攔,個個連滾帶爬奔逃而去

  

   “我的親娘,你還真敢去惹這幫活閻王,找死也沒這麼個找法,老子不奉陪了”

   侯五見這陣仗,冷汗直流——小小飛賊落到捕快手中,尚可去蹲大牢,而在這幫京師禁軍面前,被當場一刀砍死都不需要上報的。如今他哪里還顧得上別的,一個翻身躍出窗外,運起輕功就想借夜色逃遁

   “哪里逃!”

   只聽一聲斷喝,一柄竹杆刺入夜空。若在平時,以侯五的輕功應該能夠避開,可眼下他手忙腳亂,再加之剛剛運起功,冷不丁被打中胸口,破了功法。只見那鑽天蜈蚣哀嚎著,從十丈高空墜入水中,十來個捕快立刻圍了過來

  

   “哼,也算是罪有應得”

   魚秋雁俯瞰著這家伙落湯雞似的被撈上岸,心中全無憐憫。旋即聽到蹬蹬蹬的急促腳步,原來是昭陽正飛奔上來,想必剛剛那一擊正是出自她手

   “小清!小清!你沒事吧!?”

   少女匆匆忙忙闖進頂艙,把杏兒送下船後,她擔心同伴安危,立刻折返回來

   “放心,沒有大礙。中了點穴術,過不了幾刻自會好的”

   魚秋雁望向小清,語氣中帶著歉意

   “唉,你們二人趕來相救,我先前卻綁了你們,實在無顏以對”

   昭陽擔憂地打量著同伴,見她渾身上下並未受傷,這才安下心來。又念起平日里盛家小姐的壞心眼,忽然想小小地捉弄一下

   “啊...倒也無妨,她喜歡這個”

   小清氣惱地眨巴眨巴眼睛。這是目前她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動作了,哪怕被五花大綁駟馬攢蹄,好歹尚有稍微掙扎的余地。如今卻是渾身上下連根手指都不能動彈分毫,偏偏五感倒是未受影響,仿佛戲台上的傀儡偶,只有任人擺布。這對於向來機敏的小清來說無異於折磨,她早已滿心委屈,只盼點穴效力快些過去。

   魚秋雁眼見官兵很快搜查過來了。對兩位少女一拱手

   “今晚多虧二位才能化險為夷,只是以我的身份,實在不能久留,就此別過”

   “請等一下!”

   昭陽連忙攔住她

   “我們倆家里...有些特殊,剛剛又在登雲樓又起了誤會,如今也不想被翊天軍撞上,不知前輩能否...”

   她望了望無法行動的小清,魚秋雁會意,只得輕嘆一聲:

   “唉...明白了,帶你們一程也無妨”

  

   南城,城牆哨樓

   孤寂的塔樓屹立在夜風之中,一側是京師內城萬千燈火,一側是鄉鄰阡陌的炊煙裊裊。兩邊皆是熙熙攘攘的人間煙火。唯有中間這道寬闊的城牆,仿佛同它的職責一道被世人所遺忘。這座望樓的士兵開了小差,只留下了兩個抓鬮倒霉蛋例行巡查,全然未見一道黑影悄悄鑽進空置的哨房。

   “親眼所見,更是難堪,想不到堂堂京師城牆,竟有這樣的漏洞”

   昭陽感嘆道。這里本是是紅鯉幫打點的出城門路,兩人剛被魚秋雁拎著一路至此。

   “過年嘛,倒也不必苛責。況且,我看這座百尺城牆擺在這,就算無人值守,尋常人等也無法逾越”

   魚秋雁是江湖之人,並不關心軍紀。

   “這次丟了金印,趙將軍也該長個教訓了”

   小清也終於恢復了行動能力,只是身子還有些僵硬

   “只可惜,這人頗有根基,想來不會像那臨風縣貪官一樣被革職查辦”

  

   “哦?這麼說你們也聽過那個故事?”

   魚秋雁忽然問,見兩位少女皆點頭,又說道

   “那你們知道,其結局如何嗎?”

   小清和昭陽面面相覷,這樣的俠義故事往往是說書先生口中的段落,沒頭沒尾,也少有人去深究

   “臨風縣毗鄰滎江,北面有一堤壩,維護之款被老縣令貪墨,年久失修。新縣官實情上報,卻不得批復,最後自己變賣家財修繕,仍是杯水車薪。永臨四十八年南府大雨,洪澇數十縣,臨風決堤,災民無數。縣令終被問斬”

   魚秋雁娓娓道來,神色哀傷

   “我本以為為民除害,如今看來,倒是幫那老贓官金蟬脫殼了”

  

   “這...”

   兩位少女啞然失聲,人們從來只聽演義中的風流瀟灑,卻未曾耳聞背後的收場如此狼藉

   “我見你們倆似乎心有向往,故此提醒,江湖之人大多身如浮萍,絕不像想象的那樣無所不能,自由快活。況且,天下安康,則游俠式微;江湖興盛之時,廟堂之上必有禍殃。”

   魚秋雁見兩個小丫頭都垂下腦袋,有些喪氣。轉念一想,對她們說這些話或許還是太早了,於是又安慰道

   “你二人小小年紀就識文斷字,又能習武玩鬧,足見家境安穩。世間之人皆為己活,有這樣的幸運,當好自珍惜”

  

   女飛賊忽然停了下來,閃身貼到窗邊,打眼觀瞧,遠遠看見一隊火把正在向這邊靠近,頭前正是方才廣融渠畔那個牽黃狗的青年官員

   “見鬼了,這幫公差什麼時候這麼機警,竟能追到這里?”

   魚秋雁大為驚訝

   “對了!”

   小清卻一拍腦袋

   “前輩,你的外衣,上面沾了百凝香,他們這才一路追蹤自此”

   “什麼!?”

   魚秋雁遙想起登雲樓上那一箭,頓時恍然大悟

   “你這丫頭,看來從始至終,我就沒逃出你的手掌心啊”

  

   “唉,也不盡然,今天不少事情都超出預料,是我莽撞了...”

   小清老老實實地承認

  

   “這可沒在夸你,不必謙虛”

   魚秋雁郁悶道

  

   “無需擔心,只要棄掉外袍,便可擺脫追捕了。另外...”

   小清說著,突然一把拉過昭陽

   “還有一事,需前輩幫忙,讓我們也好交待...”

  

  

  

   差人們很快圍住了望樓,火把通明。其中一人來前稟報道

   “章主事,四周都以部署妥當,隨時可以進去拿人”

   刑部主事章和望向塔樓,思忖片刻

   “按兵不動,我一個人進去即可”

   “可是這...”

   “無需多慮,看好四周,等我命令。”

   說罷,章和牽起興致勃勃的大黃狗,接過一盞燈籠,獨自踏進了塔樓

   城牆望樓內設無數哨間,可供士兵換班休憩,存儲物資之用,大黃狗嗅著地面,帶著主人徑直往上爬

   汪!嗚汪!

   隨著犬吠,章和推開了上層的一扇房門,穿堂夜風拂過,透過眼前正對的哨窗,正可見城外一輪明月高懸,稀稀拉拉飄著幾盞天燈

   哨間內空無一人,一件外袍棄置於地,大黃狗開心地撲將過去,搖著尾巴嗅聞起來

   就在外袍旁邊,放著一團古怪玩意兒,像是一襲舊布蓋著什麼東西,還在微微掙扎

   章和上前,一把掀開舊布——只見兩位少女背靠背綁在一起,手腳皆被牢牢縛住,口中也塞了破布

   “怎麼,盛家小姐也有失手的時候?”

   章和替她們取下堵口物,饒有興致地問道,語氣卻好像不怎麼意外

  

   “哼...不許取笑”

   小清皺著眉頭回應,別過頭去。大黃狗仿佛很熟識一般,又撲到了她懷中,蹭來蹭去

   “趙將軍那邊如何?”

   昭陽也問道,一邊幽怨地打量著身上繩索

   “大發雷霆,還能怎樣”

   章和聳了聳肩,語調略帶譏諷

   “可那枚金印丟在酒樓,還是本該值守的時辰里,這真是萬難解釋,最後怕是得不了了之”

   “倒是我啊,大過年的滿城跑,燈會都得沒看,本想著抓住魚秋雁也算立功一件,卻鬧成這樣”

   “收獲也不小啦,紅鯉幫,侯五,還有頂上值守那兩位”

   小清歪了歪腦袋

   “我們倆被綁在這,他們還真就一刻也不曾下來過,怕是早就醉倒了”

   “說得輕巧,都是要得罪人的啊...”

   章和嘆息道

   “好啦,改天我定會賠禮,快幫我們松綁吧...”

  

   時至午夜,鍾鼓齊鳴,這是昭告天下新年即至,天子與民同慶。霎時間,萬千天燈升上夜空,其間最為奪目者,乃是一盞六十八瓣彩蓮巨燈,正是自皇城太極閣升起

   “呵,排場一年勝過一年啊”

   玉母巷尾,盛家府邸。兩位老友的密談被這鍾聲打斷,昭宏起身來到窗邊,憑欄感嘆道

   “不知不覺,已是這般年紀,猶記得上次燈會小聚,還是...”

   “永臨四十一年,下南府歸來,在舉賢樓洗塵。”

   盛謙疲憊地揉了揉眼睛

   “對對,當時也是這般熱鬧,大伙兒都在,就連...”

   說到這兒,昭弘似有所感,換了話題

   “聽宮里的消息...聖人病情,仍不見好轉?”

   盛謙點了點頭

   “太醫令遍查醫書古籍,也道是頑疾難愈,只能調養”

  

   “可我還聽說,聖人久臥病榻,亦生心疾,常疑神疑鬼,或是無端動怒”

   “消息倒是靈通”

   盛謙沒有否認

   “哼,如今的朝堂,閉耳塞聽,則禍事難料,即便如我也得長個心眼啊”

   昭宏苦笑

   “他的性子,你我再了解不過,如今早已不似當年那般信任你了。所以...”

  

   “所以崔鶴一案,梁隍軍鎮,就該放任李煥處置?”

  

   “嗨,你為何總要和李煥作對?那崔鶴明明與你非親非故,也不熟識。”

   昭宏覺得自己好心相勸,卻不得理解,語氣有些急切。他身為京師軍戶,對梁隍軍的態度較為微妙。雖不會刻意對立,卻也不願平白無故幫忙,更何況,這還要冒著得罪當朝宰輔的風險。

  

   “你是不是覺得,我跟李煥作對,是在爭權?”

   盛謙望向老友,目光忽然變得嚴厲

   “怎麼可能,這麼多年了,你的志向如何,我再了解不過”

   昭宏連忙擺手道

   “但是,這一次我是真不明白,梁隍究竟有何好處,讓你如此費心?”

  

   “呵,你身在軍中...倒來問我”

   盛謙反問

   “若崔鶴案坐實,李煥必力主裁撤梁隍,屆時京師有患如何保全?”

   “天子身邊尚有翊天軍,千戊衛,玄鴒衛等,城中及周遭大小輿情,皆可處理”

   “若有外敵大軍攻城,又當如何?”

   “這...”

   昭宏一時啞然,並非他不知對策,而是這個提問太過離奇。京師北有天險,南接糧倉,四方皆是關隘強鎮。在這心腹之地,怎會憑空生出一支“外敵”?

  

   “京師城牆,長逾百里,若真有強敵來犯,城中駐軍數量遠不足以御敵,這你應該比我清楚”

   盛謙見他陷入沉默,又道

   “好吧,就假設...地里憑空鑽出來這麼一伙叛賊”

   昭宏無奈搖頭

   “京師只需一邊御敵,一邊傳令天下節度使進京勤王,最快半月即可抵達。普天之下,哪有叛軍能與外疆四鎮的精兵良將匹敵?”

   言及此處,戛然而止,昭弘腦中忽然浮現出一個念頭

   節度使...

   盛謙見對方臉色有變,便知他已猜到三分

  

   “北...還是南?”

   昭宏語氣未變,心中卻已翻覆。他並非沒有想過此種可能性,只不過職位所限,他自覺這等大事,朝廷應當比自己看得更為長遠,還是不要妄議為好。

  

   盛謙沒有作答,只是推出一副卷宗,上面系著密封的线繩

   “前年查抄黑蟒會時,就已發現其非尋常幫派,各類黑市交易皆是掩飾,實際上暗中頻繁往來於李相府邸和某外疆重鎮的駐京代邸之間”

   “所以你看,並非是我故意找李煥的茬,是李相不會容我久居於世了啊”

   盛謙語調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在談一件無關的趣事

  

   昭弘呆呆地望著那副卷宗,想必其中就是那個讓人不死不休的證據了。他太熟悉這位老友——絕不會屈於威勢,反而針鋒相對,當年剿滅黑蟒會時,硬是把庇護他們的朝廷官員全揪了出來,個個都和李煥關系密切。

   現在想來,倒是自己這個從軍之人,漸漸變得患得患失,再不敢如當年南巡時那樣以命相搏...

  

   自從,有了昭陽之後...

  

   “既然是機要,我就...不看了...”

   沉默良久,昭宏卻並未翻開卷宗,只是撇開目光,低聲道

  

   盛謙臉上閃過一瞬詫異,旋即又釋然,只是苦笑道

   “也好,這樣也好。我若出事,小清她...至少還有個照應”

  

   “虧你還記得”

   昭宏忿然道:

   “你滿心裝著天下,可曾替自己女兒想想?你替那家伙...咳...替聖人操了這麼多年心,早已盡責。如今這般年紀,別再與朝堂作對了。乘著聖人還念些舊情致仕還鄉,李煥便不敢動你,如此可保一家平安啊”

  

   “當年麟台取士,知遇之恩,我不可不報。如今聖人病重,難以明察,我領受監察之職,正到了用武之時。”

   盛謙卻似乎並未動搖

   “況且今日不言,故能偏安,將來真有兵禍至,社稷崩毀之時,我等小家又怎可保全?”

  

   正在這時,院落外忽然傳來銀鈴般的嬉鬧聲,想必是兩位少女已經回來了

   昭弘無言以對,默然轉身,目光落在剛剛踏進院落的女兒身上

   “慚愧,慚愧...”

  

   “好了,大過年的,別愁眉苦臉讓孩子們看著了”

   盛謙卻忽然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是在勸慰老友,還是自己:

   “大家與小家無法兼顧,人之常情。大丈夫能護其一,便無愧於心。你我選擇不同,但我從未後悔當年結交。往後...珍重”

  

  

   兩位少女步入中庭,卻正好迎面遇上昭弘

   “咦?昭伯伯,這就要回去了嗎?”

   “嗯...是啊。昭陽,該走了”

   老人心不在焉地答道,招呼昭陽來身邊。小清敏銳地覺察到這位軍人身上的氣勢好似亂了幾分,目光閃躲著不願看向自己

  

   真是古怪

   雖然好奇,但盛家小姐自不會唐突,只是禮貌地陪送客人

  

   “新年安康,改日再來玩呀”

   兩位少女在門邊依依惜別。小清目送著馬車遠去,慢慢閂上大門

   月光如水,寂寥的小院中四下無人,明明是最熱鬧的天河燈會,此刻一瞬,偏僻一隅,竟生出些許落寞。小清不喜歡這種感覺,拍了拍臉頰,便匆匆走向正堂。還好,有爹爹在那里。

  

   “哇,這一桌子菜一點沒動啊”

   小清一眼見自己辛辛苦苦准備的晚餐,有些埋怨地望向父親

   “嗯...抱歉抱歉,明天熱一熱再吃吧”

   盛謙仿佛剛剛回過神來,安慰女兒道

   “隔夜菜就不好吃了,可不許抱怨啊”

   小清嘟著嘴,撒嬌似的坐到父親懷中

   “好...好。小清親手做的菜,我幾時抱怨過?”

   盛謙慈愛地輕扶著小腦袋,起身抱著女兒來到院中

   又一批天燈伴著煙花升空,華美的霞光頓時驅散了月色清冷

   “今天,玩得可好?”

  

   “嗯嗯”

   小清依偎在父親懷里,開心的點了點頭

   “那就好。不過嘛,章和他平日里本就有公事要忙,你可別老去麻煩人家了”

   盛謙臉色中閃過一絲狡黠。少女先是一愣,隨即耍賴似的埋下腦袋

   看來,小把戲還是逃不過父親的法眼啊

   “若阿爺能陪我過年,定然不會這樣去玩了”

   小清小聲嘟囔著,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父親的的公事,想必比自己的任性更重要吧

  

  

   ......

   現在想來,當時若能直言,是否會有不同?

   ......

  

  

   時光如箭,轉眼已逝八年,京師的夜空,有一次迎來似曾相識的燈火。

   天正六年,京師歲末,酉正,青衣巷書文館

   小月風塵仆仆地穿過一排排書架,自弘毅寺趕回城下,又馬不停蹄地直奔這家書鋪,一個時辰的奔波,妖族少女竟未感絲毫疲憊

   “永臨五十三...五十四...”

   眼前這部書冊,名曰《京兆事錄》,是前朝一位致仕官員所著,載有歷年朝堂大事,寥寥數筆,算不得什麼機密

   少女指尖劃過書頁,多是例行封賞,官僚升遷調任,外使朝貢,祭祀社稷等等諸事,枯燥乏味

  

   書卷最後,是永臨帝崩於五十五年春。天子崩殂,四海震蕩,但在此之前,卻還有一件大事值得記載:

  

   永臨五十四年,梁隍兵變...

  

   縱使對人類朝綱尚不熟悉,妖族少女也明白這是何等嚴重之事。不過天下未起波瀾,想必這伙人應當是被迅速鎮壓了吧

   忽然,一個名字映入眼簾

   盛謙...

   莫非,是小清的家人?

   小月連忙掌燈,細細看來

   台院知推侍御史盛謙,五月七日入梁隍營。翌日,兵變,亂兵縱搶十余里,卒於亂軍之中。其行不明,著有司徹查,奪其官職,撫恤

   寥寥數語,小月卻覺有血腥之氣自紙上撲面而來,一陣暈眩。連忙又去批注中翻盛謙的詳細——年齡,戶籍,都對得上。如無意外,這定是小清的親人...

   玉母巷尾,盛家宅邸破落如此

   妖族少有家庭之念,但小月卻能理解何為失去至親之痛。八年了,歷年新春燈會,闔家團圓,可對孓然一身之人來說,是何等難熬...

   屏山烽火台前,那衝天的殺氣,又究竟是指向何人?

   小月“啪”的合上書冊,激起一片塵煙,不明之事還是太多,是時候去與昭陽會和了。

  原始地址:https://www.pixiv.net/novel/show.php?id=1416071

  或者:https://www.pixiv.net/novel/series/1416071

  總之就是這倆中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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