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逐火之人
又下雪了。
我把手伸出指揮室的窗戶,一些冰涼的晶體落在了我的手掌上。
不,不能說又下雪了,這場雪一直都沒有停。
它一直在下。
我收回伸出窗外的手,關緊了窗戶。
頭疼,不僅僅是因為繁重的工作,更是因為其他的事。
不如出去走走吧。
腦海里的聲音對我說道,我站起身,拿過掛在一旁牆上的大衣,走入了門外的天寒地凍。
雪花在空氣中慢悠悠的飄著,沒有什麼風,靜悄悄的。
今天沒有什麼重要的作戰任務,大部分人形都在基地內部,遠離外面的寒冷,負責治安巡邏的小隊也早就出發了。
這空蕩蕩的基地廣場一片白色,我不知道該做什麼,只是任由自己的漫無目的的游蕩。
等我回過神,才發現自己走到了射擊訓練場門口,清晰可聞的槍聲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中獨自回蕩。
我推開門,走了進去。
噠,噠噠
隔著牆也能聽到傳來的槍聲。
穿過無光的走廊,我走到了射擊場一旁的露天看台,諾大的射擊場上只有一個白色的身影。
她注意到了我,暫時停下的手中的訓練,向我招手問好。
我也抬起了手,但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她似乎沒有注意到我的異常動作,只是向我笑了笑,便繼續自己的訓練。
我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的台階上看著她。
“指揮官今天也不想呆在基地里嗎。”
“嗯……”我幾乎以沉默在回答她。
“那,指揮官現在要回去嗎?”
我只是搖了搖頭,她歪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真可惜,本來想和指揮官一起呢。”
揮了揮手,她轉身向基地的方向走去。
RPK-16。
我不知道我該怎麼面對她。
在潛艇基地,我沒能把她帶回來,我…失約了。
我沒有能力像約定好的那樣把她帶回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被冰冷的海水淹沒。
她到底有多恨我呢?
我不得而知,即使雲圖有備份,她也再一次站在了我面前,但我感覺我已經沒有資格面對她了。
雪花依然在飄,我的大腦如同這片天地一般空白。
我也不知道在哪里站了多久,只是當我回過神的時候,唯一的亮光只有路邊的探照燈。
我抖掉落在身上的積雪,沿著慘白的燈光一步一步的向指揮部返回。
……
“指揮官你還是一如既往的不注意身體啊,你看,病倒了吧…”格林娜嘆了口氣。
可能是一不小心著涼了,從昨天晚上就開始發燒,如果不是格林娜早上來送後勤記錄發現了我,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昏倒在指揮室里了。
“咳咳…格林娜,扶我起來……我還有工作…”我想坐起來,但我的身體在和我做對。
“醫生,給我開點藥……我還能繼續工作…咳…”我現在只想工作,我不想躺在這里浪費時間。
“格林娜小姐,請務必看好指揮官,他現在的身體狀況非常糟糕,槍傷還沒痊愈,而且存在明顯的積勞成疾,我不希望下個月看見克魯格先生來給指揮官辦葬禮。”醫生和格林娜又交代了點什麼,但是我沒有聽清。
“指揮官你別掙扎了…幾天沒有作戰任務,我建議您還是好好休息,作戰報告我來整理就行了。”格林娜把我按倒,又補上一句,“這次就不要加班費了。”
我還想說什麼,但吃過藥,我還是昏昏沉沉的睡著了。
當我再次睜開眼的的時候,指揮室里一片漆黑。
大概是天黑了吧。
發燒似乎更嚴重了,現在連完整的思考都成問題。
我掙扎了兩下,想坐起來,一只手輕輕的把我推了回去。
我想看看是誰,但我現在的狀態,恐怕就算天亮著我也看不清東西,更別提在這一片黑的指揮室了。
“指揮官不要亂動哦。”
很熟悉的聲音,但我想不起來是誰。
是格林娜嗎?我記得她今天在指揮室幫我整作戰報告來著,但我還是不敢確定,現在腦子里就像裝滿了坍縮液,什麼都想不清楚。
“唔…又加重了嗎,指揮官先把藥吃了吧,等下我去叫醫生。”一只手在我頭上摸了一下。
“咳...不用麻煩醫生了,我休息一下就好...”我拉住准備走的她,“願意陪我聊會天嗎?”
“嗯。”她在我身邊坐了下來。
“RPK-16她...來過嗎?”我閉上眼睛,問她。
“嗯。”她遲疑了一下才回答我。
“那...她說什麼了嗎?”我小心翼翼的問。
“.....”回答我的是黑暗中的沉默。
“果然她還是恨我...嗎?”我嘆了一口氣,不知道為什麼,眼睛有點酸。
“為什麼指揮官會覺得她恨您呢?”
“因為...因為我...失約了,我沒能做到承諾的事...”
“指什麼呢?”
“在潛艇基地,我沒能保護好她,我實在是...太無能了。”我壓制著心里的感情。
“但那是不可避免的損失,不是嗎?”
“但我本可以避免這一切發生,如果我能早點進入岸防炮,如果我能早點解決掉天殺的葉戈爾,如果我...”我即使現在大腦依然混亂,但仍能清晰的回憶起她最後那訣別,淒慘,而美麗的微笑。“如果我能變的更強的話...她就能和我一起回來了。”
我還是不受控制的哭了出來,我依然是那麼的軟弱那麼的無力。
但即使讓我再選擇一次,恐怕事情不會有任何改變,16依然會在刺骨的海水里與我告別,因為我,不只是一個獨立的人,我是指揮官,我背負著整個格里芬的希望,我必須為大局考慮,是的,她沒有說錯。
但我也不僅僅是個指揮官,我也是一個活著的人,我也有想保護的東西想保護的人,我發過誓,不會讓她受到一點傷害,我寧願代替她去和葉戈爾同歸於盡,但...那對格里芬的大家公平嗎?對的起16,克魯格先生,和人形們寄托著在我身上的希望嗎?
不管我如何選擇,最終都要辜負一方,不如就讓自己當那個壞人吧。
我身上背著的擔子,負擔的期望,已不是能夠輕易丟棄的。
但假如...但假如我能變的更強,我能更快一步,這些問題都不會存在了,是我的軟弱無能,傷害了格里芬的諸位,傷害了...她。
“現在的我,已經沒有資格拿出這個東西了吧...”我從懷里拿出那封一直帶在身上的信,倒出裝在信封里的那枚指環。
本來想一起回來以後親手交給她的,可回來的時候,我以是孤身一人。
即使她又站在我面前,我卻能似有似無的感受到那一層可悲的隔閡。
我不配在向她說出那句話,我可能已經...永遠的...失去她了。
孤獨的訴說著這些,我最終在自己的眼淚與自責中,模糊了意識。
格林娜似乎說了什麼,但我沒有聽清,也無法聽清。
等到再一次看到陽光的時候,我感覺已經好多了,至少是我能坐起來了。
“格林娜,我昨天晚上沒有說什麼神經話吧,格林...”
我本來想叫格林娜扶我起來,但現在趴在我床邊的人卻是...
“誒,指揮官您醒了啊~”
RPK-16伸了個懶腰,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等等?!
為什麼16會在這?
“你什麼時候來的...”我已經嚇出了一身冷汗,如果格林娜不在,那昨天晚上...
“我一直都像路燈一樣守在這里哦。”她的笑容越發神秘。
她說出了最令我心驚肉跳的答案。
冷靜一下,冷靜一下,我昨天有沒有干什麼奇怪的事。
我飛快的轉動著大腦。
我昨天神智不清的時候說了什麼我大概還有個印象。
“如果讓我再選一次,我依然會做出那種選擇;我是,格里芬的指揮官,我所背負的,是所有人的希望。”
我清楚的記得我說過這句話。
完。蛋。
16一定聽到這句話了,她還是會覺得我並不在乎她。
我寧願喝坍縮液自盡,也不願意看到她對我失望的表情。
我意識到了一個更嚴重的問題:我一直隨身帶著的那封信呢?
我渾身摸索也沒有找到。
“指揮官是在找這個嗎~”
16微笑著揚了揚手里的黑色信封。
有人能理解我現在的心情嗎?我甚至在想:為什麼我還活著呢?
16知道了我對她的感情,也知道了我關於取舍的選擇。
“來吧,盡情嘲笑我吧...”我狠下心,咬緊牙關,閉上了眼,等待著最後的審判。
指揮官終究是不能有個人感情的。
老板,當時入職的時候可沒說還有這種風險啊。
我在心里自嘲的笑了笑。
...
...
想象中的情景並沒有出現。
我慢慢的睜開眼。
“為什麼指揮官覺得我會嘲笑您呢?”她的笑容我依然看不透,“難道在指揮官心里...我們之間的關系就這麼脆弱嗎?”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其實,我並不在乎您會做出怎樣的選擇,倒不如說,您已經作出的選擇,正是我所看重的。”她仍是笑著,“人類,人形往往是生活在黑暗里的螻蟻,他們的被自己身邊的枷鎖緊緊捆綁,私情,私欲,最後平庸的死去。”
“但您正是那點燃火把,在黑暗中輕裝前進的英雄,您自認為失去了許多,卻從未注目到得到了什麼。”
“您所舍棄的,化作黑夜中熠熠的火光,吸引著如同飛蛾一般的我。”
她遞過來本應裝在信封里的那枚指環。
“真正的羈絆不需要名目來束縛,破碎的信任依賴指環也無法維系。”
“那麼,親手完成您早就該做的的事吧。”
我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局。
如果,我能更勇敢的的想她表白心意。
我還會經歷如此長久的痛苦嗎?
看著沐浴在陽光下的她,我的淚水不自覺地流了下來。
“來吧,親愛的指揮官。”她把指環放在我顫抖的手里。
這次,我不會再猶豫。
這次,我不會在迷茫。
我抿去淚水,緊緊握手手中的指環,捧起她的手完成了我早該完成的事。
她對著抬起右手,看著無名指上的銀色光芒。
“16,我...我...我愛你啊!!”
我聲嘶力竭的喊出了那句深埋在心底已久的話。
16只是帶著不變的笑容,悄悄的靠了過來。
“有些事,用行動來證明更好哦~”
雙唇緊貼,也是兩顆靈魂的緊緊纏繞。
我從未感受過的幸福,此時此刻,就在此處。
指揮室門口,指揮官看不到的地方。
“這兩個人還真是奇怪,明明坦白就能解決的事愣是拖到現在,哼。”克魯格先生用一貫的泠冽語氣說到,卻露出了不經意的笑容,“不過,就這樣也不錯,哈哈。”
“明明直接表白就能解決的事非要這樣搞...真是令人火大。”赫麗安小姐憤憤的說到,“如果是我的話怎麼可能發生這種情況。”
“你確定?”克魯格先生斜眼看著她。
“那當然,我肯定...肯定...” 赫麗安小姐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已是微不可聞。
“我說的話對你也一樣,如果不敢勇敢的表達出來怎麼可能收獲幸福呢。”克魯格先生似乎話里有話。
“嗯...您說的對...” 赫麗安小姐的臉紅的像克魯格先生的大衣一樣。
“還有,通知格林娜,這幾天讓她加班把指揮官的那份工作也做了,這小家伙累倒我估計跟她偷懶脫不了關系。”
“好的,我明白了。”赫麗安小姐很快恢復到平時的嚴肅表情。
“走吧,該回去了。”克魯格先生轉身離開了這里。
只要表白心意的話,就能收獲幸福...嗎?
跟在克魯格先生身後的赫麗安小姐,看著他的背影,這樣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