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爾塔也沒能想到,自己會與遷徙的大隊伍走散到如此遙遠的地方。白狼在草地盤腿坐下,側身在旁邊的水窪中捧起一抔消融的雪水,一飲而盡。水面一覽無余地反映出他細密的絨毛與發絲、修長的吻部與金色的眼眸,以及在他身後自地平线灑滿天空的橙黃霞光。
“快要入夜了啊……今天還是先找個合適的地方過夜吧,希望跟他們沒有偏離太遠。”
悠爾塔瞥了眼天空,喃喃自語著。耳畔沒有了亞諾的嘮叨與族人們喧嘩的聲響,反倒讓他有些不大習慣。休憩片刻後,他再度起身以狼足踮地,向心中既定的方向再度行去。
拂面而來的是輕柔的微風,並不致讓悠爾塔覺得寒冷,僅僅是涼爽的觸感。不久之前,同一個地方的風雪依舊長久興盛;而在更久之前,風暴與寒冷奪去的生命數不勝數,厚實的冰層覆蓋在硬塊般的泥土上。那個時候的他,並沒有想象過自己能夠擁有閒暇的時光。
“......?”
悠爾塔突兀地望向地平线的盡頭,狼耳輕微地顫動,仿佛是在確認捕捉到的聲色無誤:在草木被陣風拂過的摩擦聲與間歇的蟲鳴之外,混雜了些許他物。那是類似堅石打在鐵器上的敲擊,遵循著某種規律與韻調發出。無論如何,絕非是自然界本身能夠單獨制造的聲響,悠爾塔推斷那是一種樂器——在以往幾次前去人類的世界時,他曾見過這種器物。
這不該是應當會在這里存在的聲音。白狼微微眯起雙眸,維持著警惕與好奇心,轉而向聲源的方向前進。
目的地比白狼想象得要近上一些,而在他抵達後首先注意到的,也並非是發聲之處。灰白色的建築物從地平线的邊緣逐漸映入眼簾,肉眼可見的風化裂痕遍布在水泥牆上,窗戶內的光芒比黃昏還要明亮,似乎是擁有正在運作的照明。悠爾塔尚未能理解高樓本身的存在,視线自樓頂一路掃向底端時,便望見了聲音的來處。
在高樓的前方,鐵架構築的陰影之下坐著一位女孩,專注地凝視著身前的鋼琴。她的指尖在琴鍵上躍動,讓巨大的器械奏鳴出美妙的樂曲,與她帶白色花邊的黑色衣裙相得益彰。系在發絲上的紅色蝴蝶結,仿佛是這幕場景中唯一有著色彩的鮮活之物。
悠爾塔有些遲疑,不確定自己是否要靠近去一探究竟。畢竟比起高樓與鋼琴,他更在意女孩的存在。
“為什麼,這里會有人類......啊。”
似乎是悠爾塔自言自語的聲音與猶豫不決的可疑舉動吸引了女孩的注意力,他看到對方停下了演奏,轉而將目光投向自己。一時,人與狼人之間面面相覷,不知有何話題可講。
“......你是誰?”
“啊,我叫悠爾塔。”
女孩突如其來的提問讓悠爾塔一時沒能反應過來,首先說出了自己的名字,直到兩三秒後才意識到眼下的首要問題重新以審視的角度對待女孩:“你又是誰?這里很危險,人類不應該在這里。”
“什麼嘛,當然不對。我就應該在這里的!”似乎悠爾塔的反問冒犯到了女孩,她嘟起了嘴,同時面上也隨之浮現嫌棄的表情,“這里是我的家,不在這里的話,我應該在哪里?”
“家?你是說你身後的——嘿,等下!”
白狼剛將注意力從女孩身上移開片刻,她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從座椅上跳下,跑進了建築物的入口,遁入內部的黑暗之中,任憑悠爾塔在身後徒勞地叫喊。“嘶,可惡......”
不論如何,他不能將這件事置之不理。對那個人類女孩的安全亦或著對族群的安定,考慮哪一點都需要處理眼前的情況。悠爾塔強迫著自己邁出雙足,朝女孩消失的門口方向奔馳著。
建築的一樓內部是一條直行的通道,天花板上的幾個燈泡亮著微弱的白芒,讓視野維持在正好能夠看清道路的狀態。兩側的牆面上雖有門框殘留的痕跡,但框內皆被水泥封死,無法出入。
這樣倒是省去了悠爾塔探索的時間,畢竟,只剩下通道末端虛掩的一扇木門可以通過。
門扉在被狼爪推開的瞬間發出劇烈的悲鳴,顯然它已經超出了工作壽命,或許也有悠爾塔使上太大蠻勁的緣故。門後的空間對狼人的身材而言有些狹隘,不過也沒有到無法移動的地步。借助角落的一盞座燈,悠爾塔開始觀察起來房間內部的布置。
比起外部冰冷而無生機的灰色混凝土,房間的牆面與地板都裝飾著雛菊花紋的壁紙與圖案繁美的針繡掛毯,支撐著生活氣息。從半透明的紅白格窗簾向外看去,能夠看見已經完全暗下的天色。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悠爾塔說不上來名字的設備:看起來相當沉重的正方體外,其中似乎透明的一面內有著雪花與灰塵閃爍的畫面,呼吸著塵埃;角落四通八達的管道布滿鏽跡,它們聯通並和之處散發出人工的暖意,那並非是來源於白狼熟知的篝火。
他朝兩側看去,還有另外幾扇門連接著其他的房間,女孩可能通過其中的任何一扇門逃走,也可能情急之下從窗戶翻出。正當悠爾塔感到苦悶時,他的目標已經從他視线之外的一處悄聲走來,手里似乎捏著什麼。
“你怎麼還跑進別人家里來了啊。是要找什麼東西嗎?”
女孩的眼睛是暗沉的棕色,帶著年輕人才會有的水露光澤,與房中逐漸遲暮沉寂的一切不同,是一種格格不入的純潔象征。悠爾塔做好了心理准備,但並沒有預料到女孩會主動重新出現在自己眼前,語氣中也多少添上幾分錯愕:“你說這是你的家......看起來也確實像是有人居住的模樣。你是一直生活在這里嗎?”
“當然。還有,這個給你。”
女孩走過來時只到他的腰際,而後將手中握緊的東西塞在悠爾塔的狼爪中。悠爾塔低下頭,發現是一塊被裝在塑料膜包裝里的點心,覆蓋的灰塵幾乎讓他難以分辨出里面的內容物與印刷的文字,他看不懂那些符號的含義。女孩接著說,“吃掉這個的話就不會餓了。我們這里沒有給狗吃的骨頭,希望你喜歡蜂蜜蛋糕。”
“......不,我不是那種動物。你的家人呢,你應該不是一個人住在這里吧。”
“嗯哼,他們現在不在這里。這棟房子現在是我的。”
悠爾塔又開始感到有些頭疼,他並不擅長應付人類,尤其是女孩這種類型。況且他的確有些飢餓了,盡管身體機能已經脫離了有限生命的桎梏,他依舊厭惡空腹的感覺。白狼將包裝撕開,把糕點遞入口中咀嚼。蜂蜜的甜味齁到生膩的程度,鼻腔也頓時充斥著小麥的氣味。糕點已經變得有些粘稠的質感,舌頭一抿,立即散開成粥狀,附著在牙齒上。他想方設法,終於頂住惡心將其咽下。這實在無法讓悠爾塔給予合格的評價。
在此期間,女孩沒有移開半步,期待著悠爾塔的反應。“怎麼樣?這是我最喜歡的零食了,吃一塊就能飽了,而且還很甜!”
“嗯......確實很甜。”
白狼用右爪捂住吻部,胃中掀起一陣翻騰的海浪,他開始懷疑女孩有沒有在黑色的夾心里下毒。拜其所賜,他的確不再有半分食欲,於是嘗試將話題拐回正軌。“總之,多謝你給的食物了。能不能說說你在這里的生活?我對這里很好奇。”
“這里已經很久沒有別人來了,而且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算是\u0027人\u0027。不過,我還是很高興能有客人過來。”女孩展露出興奮的笑容,反而讓悠爾塔難以適從。“比起聊天,我更想帶你去我最喜歡的地方看看。對了,我叫葉卡捷琳娜。之後的路要跟緊我,不然會很容易在這里走丟的。”
女孩轉身走入了來時的門,不遠處有座螺旋向上的樓梯,她的鞋跟每踏上更高的一階都會讓其發出吱呀作響的呻吟,木屑與灰塵飄落在地板的夾縫中。
與其自行摸索,冒著迷失的風險,倒不如先暫且聽從女孩的建議。如此想著的同時,悠爾塔也將足爪踏上了搖晃的樓梯。
沿途向上的過程中,階梯不斷蔓延出通向其他房間的通道,葉卡捷琳娜仍然走著,仿佛目的地是在樓層的最高處。悠爾塔瞥過幾處被燈光籠罩的室內,看見許多陌生而溫馨的詭怪事物。散落棄置的酒瓶與針頭;拼成房屋形狀的積木;或是堆疊的錄像帶......這一切對悠爾塔像是冬夜時分營帳中心的篝火,令人沉悶,難以呼吸,但卻有種讓頭腦昏沉的溫暖。
“那個東西是什麼?”
“哦!那個是火箭的模型,我很喜歡那個。真貨可要比那個大幾百倍呢。”
葉卡捷琳娜雀躍地回答悠爾塔的問題,視线也同樣轉向了房間中子彈形狀的模型構造。“只要搭乘火箭,就能用一兩天時間飛到月亮上面,很神奇吧!”
“月亮嗎,原來還可以去那種地方......這個是?”
狼人停下了腳步,在一幅畫作前駐足,上面塗繪的景色......是被皚皚白雪籠罩的世界,沒有草原,也沒有月亮,唯有無止境的寒風。悠爾塔自以為掙脫出去的那段記憶,茫然與恐懼的感情正從沼澤中復蘇,纏繞住他的足踝。
“那個是......當時有人畫的風景。那個時候,大家都以為風雪會很快過去,於是有人把它畫了下來,當作一種紀念。當時,那場雪還把我們的供暖破壞了一部分。”
“那,之後呢?”
發問過後,悠爾塔才發覺自己的問題有些愚蠢。若是風雪沒有停止,就算是身為魔獸的狼人也只能舉步維艱,更別提身體素質比他們孱弱許多的人類。然而這次他並沒有等到女孩的回答,她一言不發地繼續向上邁步。
......我說錯了什麼嗎?
“......我們到了!就是這里!”
“啊,別跑那麼快!等我一下!”
悠爾塔剛追上女孩加快的腳步,正好踏上了階梯的頂層,從遮蔽的門中走出。而後,他看見了璀璨的銀河。無數輝光在堇紫色的宇宙中閃爍,滿月如輪,向身外的世界增添幾分清幽。他並非沒目睹過星月的美麗,只是第一次在如此高的地方瞻仰它,而這足以震撼狼人的心靈。
“這個地方很美吧?我以前一直都會來這里,去盯著星星與月亮的變化。”
女孩走到生鏽的柵欄邊,回首看向悠爾塔。狼人隨之走到她背後一些距離,金眸中倒映著夜幕。
“我還從來沒在高處看過星空……它們以前也是這樣的嗎?”
“別傻了,星星當然是一直在那里的,它們不會有任何變化。變化的東西,只是負責記住它們的人而已。”
葉卡捷琳娜攥住自己的裙角,仰慕著看著其中一粒星塵,蝴蝶結的緞帶在夜風中搖蕩。
“以前,我的願望是去每一顆星星上看看,感受它們的光芒與溫度。每個人就像是星星,在夜空中相互聯系來得到慰籍。”
她的話語停頓了下,又貼近了些白狼。“悠爾塔,你害怕孤獨嗎?”
“孤獨……我不知道。很久以前我一直是一個人活著,孤獨對我來說是無所謂的東西。但現在,我有很多個想要陪伴的人。”
狼人的腦海中閃過幾個面龐,他如實回答,並不覺得女孩拋出的問題有什麼不對勁。“我以前差點死過一次,但有人把我拉了回來。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已經無法再一個人活下去了。”
“我們都是這樣。看看身後那個模型吧,悠爾塔。”
女孩指向角落的一個模型——或許它並不能被稱之為模型,而是一件雕塑。鋼鐵呈斜懸的螺旋周轉,玻璃則架構在鋼條之間。整體像是動物的角,細看又會被無數线條交織的圖紋迷惑。像是某個時代被遺留的造物,斜塔靜謐地折射著月光,一言不發。
“那是一座紀念碑,紀念一個逝去時代的所有人。”女孩解釋道。“人們想要自己被記住,想要永遠活在別人的心中,所以他們建造了這個模型。可惜,他們來不及去建造一座真正的塔了。”
“……你真的很喜歡說一些我聽不懂的東西。被記住真的是那麼重要的事情嗎?”
“是的。被遺忘……那種感覺,是最刻骨銘心的孤獨。我在這里停留很久很久了。”
悠爾塔有些力不從心,他不知道女孩想要傳達的話題,表情也是平靜到沒有一絲波瀾。
他只是有一種朦朧的猜想,女孩像是背離了他的世界,也背離了他認知中“人類”的世界,被死寂的陰雲侵蝕。
“別那麼說……等明天一早,我就帶你走吧。在那里還有很多你的同類,沒有人會忘記你的。”
盡管如此,悠爾塔還是對女孩伸出了支援的手爪。“至於你的家人,我會想辦法找到他們,也送過去那邊。一切都還會有新的開始。”
“……嗯,謝謝你,悠爾塔。”
女孩的聲音有些哽咽,似乎是帶著哭腔。一種怪異的倦意讓悠爾塔的視野有些模糊。
“我一直很想有個朋友。就算大家的心也跟著碎裂成了十五份,能夠認識你……能夠知曉我們之後仍有生命存留,那感覺真的很好。”
“所以,不要忘了我。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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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悠爾塔睜開眼睛時,天空中的星辰早已隱蔽了身形,躲藏在拂曉時分的雲層中。身體的毛發感受到些微涼意,雨滴沾濕了他的衣物與絨毛。他從草地上爬起身,望向後方。
幾根鏽跡斑斑的鋼鐵嵌入泥土當中,在雨中孤獨地消蝕。沒有高樓、沒有管道;沒有燈光,也沒有少女。一切不過是緬懷的幻夢。
有什麼貼附在他的手臂,於是他順勢將其撿起。在泥濘地中,一個蝴蝶結被淤泥完全汙染,但仍然能看見內里的深紅色。在許多年前,它的主人遭受了寒冷與飢餓,溫存的世界被覆滅,迎來了凍結。如今萬物消融,然而逝去的生命終不復返,唯有銘記於心。
只要被銘記,生命便不會死去,只是迎來沉睡。
“……我答應你,我會記住你的,葉卡捷琳娜。還有你的同胞,你糟糕的糕點……以及你的世界。”
新生的生命如此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