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開啟,程宗揚如釋重負,“衛公果然在府中。”
看著這位程侯華服玉帶,打扮的冠冕堂皇,想起他在殿中破帳遮羞時的狼狽之態,雖然心事重重,李藥師仍不禁莞爾。
“程侯今日大展神威,手刃李輔國,功勛卓著,正該隨侍君王左右,為何來了此處?”他打趣道:“莫非是放心不下兩位貴眷?”
程宗揚連忙道:“她們還好吧?”
“天策府粗衣蔬食,當然談不上好,不過性命無憂罷了。”
程宗揚往客房看去,對趙氏姊妹難免有些牽腸掛肚,“她們早就睡了吧?算了,衛公,我找你是有要緊事。”
李藥師抬起手,示意他到堂中說話。
剛一進門,程宗揚臉色就垮了下來,扯著李藥師的袖子道:“大事不妙啊!衛公!太皇太後被李輔國那老閹狗奪舍了!”
李藥師眉頭一挑,“果真如此?”
“千真萬確!”程宗揚這會兒還有些不可思議,“李輔國那老閹狗簡直是瘋了!竟然奪舍了一個老太太!你敢信!”
李藥師卻微微頷首,“也好。”
程宗揚張大嘴巴。也好?這是個什麼意思?自己跟楊妞兒都麻爪了,衛公竟然還說好?
“那可是太皇太後!”
“太皇太後只是身份尊崇,況且年事已高,李輔國縱然有萬般神通在身,奪舍之後也十不存一。若是李輔國神不知鬼不覺奪舍一個宗室幼子,暗中籌劃,那才是覆水難收。”
李藥師感嘆道:“李輔國一世狡詐,卻不料最後一著,竟然走了條死路,也是奇事。”
程宗揚啞口無言。
李輔國奪舍太皇太後自己為什麼緊張?
一方面是因為楊玉環無法接受太皇太後的肉身被一個老太監鳩占鵲巢,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漢國的太後過於強勢,可行廢立之事。
如果拋開楊妞兒對郭氏的感情,李輔國奪舍太皇太後絕對是一步臭棋。
唐國在後妃干預朝政上吃過大虧,痛定思痛之下,對後妃嚴防死守。
以郭氏的出身地位,朝野聲譽,硬是連皇後的位置都沒坐上,還是兒子登基之後,被奉為太後,孫子登基,又被奉為太皇太後。
即便李輔國暗中勾結外藩,但如今的太皇太後連床都下不去,睡覺都有幾雙眼睛盯著,他勾結一百個藩鎮都沒用。
衛公是站在唐國的立場上權衡利弊,與其讓李輔國奪舍他人,反而是奪舍太皇太後更好應對。可是……
程宗揚攤開雙手,“太皇太後怎麼辦?”
李藥師道:“可是玉環著急了?”
“都快急哭了。”
李藥師嘆了口氣,“李輔國所用秘法,我雖不清楚,但要奪舍,須得無主之肉身,先將原主魂魄驅離肉身,才有機會奪占。”
意思是太皇太後已經魂飛魄散了?程宗揚心頭一涼,難怪燕姣然根本就沒提救人的事,八成是沒救了。
“若非驅魂,便是拘魂,將魂魄拘在某處。但時辰一久,到底也會消散。”
李輔國是奪舍,又不是作慈善,肯定不會仔細保管太皇太後的魂魄,這會兒說不定已經消失在天地間了。
程宗揚還不死心,“真的沒有辦法了?”
李藥師搖了搖頭。
程宗揚也是無奈,最後只好道:“時辰不早了,我和衛公一起入宮吧。”
聽到入宮,李藥師眉頭不由一皺。
程宗揚訝道:“江王登基,衛公不去嗎?”
李藥師沉聲道:“當然要去。”
馬車上,程宗揚禁不住道:“衛公當日說的同生共死……”
“李輔國居心險惡,欲以舍棄肉身引我入彀,”李藥師道:“他也知道未必能要我性命,只是想設法將我困住,他好放手施為。若非你和玉環毀掉他三具肉身,說不定他已經得逞。”
現在李輔國肉身毀棄,魂魄卻借助太皇太後的肉身復生,萬一魂飛魄散,不知道會不會對衛公有影響?
程宗揚心里有些亂。所謂養虎為患,留著被奪舍的太皇太後何止是養虎?活活是養個吃人的老妖,天知道會有什麼禍患。可偏偏又殺不得……
天策府離大明宮不遠,不多時馬車便駛至望仙門。
天色未亮,官員們已經陸續趕來,經過甘露之變一番殺戮,上朝的官員明顯少了許多,但總比當日滿朝只有七名官員體面些。
除了唐國的官員,還有各方使節。
程宗揚在人群中看到謝無奕和申服君的車駕儀仗,但秦國的護衛還在亂紛紛四處找人,看來還沒找到自家的大使。
紛亂與不安的氣氛中,一群僧人頗為醒目。
以身著白袍的觀海為首,數百名紅袍赤膊的僧人整整齊齊盤膝端坐在宮門一側,雙手合什,口誦經文,為君王祈福。
他們帶著又尖又高的僧帽,兩側的護翼垂在肩上,誦經聲猶如波浪,連綿不絕,神情虔誠。
此時大雪紛飛,那些僧人身上都落了一層雪,顯然已在雪中坐了許久,卻紋絲未動。
隨即程宗揚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敖潤晃著膀子將幾名官員硬生生扛開,使勁朝他招手,“程頭兒!這邊!這邊!”
程宗揚心下一寬,伸頭笑道:“你們都在這兒呢。”
祁遠也擠了過來,“我們守了快一宿都!南邊幾個門都放了人,就是沒碰見你!”
大明宮實在太大了,光宮門就有十好幾個,自己出宮時走的西邊右銀台門,離他們足足好幾里。
“怎麼不進去呢?”
“這不是進不去嗎?又不好闖。”
楊玉環能帶人進去,光靠他們可沒轍。
程宗揚看了看,“賈先生呢?”
敖潤道:“方才特大師入宮,賈先生和老獨一塊兒跟著進去。”
老獨?程宗揚腦子轉了個圈,才反應過來是獨孤謂。人家好端端的復姓都給破開了,說他不學無術吧,可透著一股子肝膽相照的親熱勁。
“釋特昧普也來了?”一想起那個遍身金光的法王,程宗揚就覺得蛋疼。他來干嘛?
“他一早就來了,冒著雪給皇上念經祈福。方才仇公公親自派人,接特大師入的宮。”
敖潤壓低聲音,“賈先生聽說里面的事,專門去找你的。”
程宗揚心下會意,這一夜變故太多,自己也亟需跟賈文和談談,讓老賈給自己指條明路。
說話間,馬車已經駛入宮門。
高力士尖聲道:“漢宋兩國使節!舞陽侯!程!”
守門的翊衛聞聲放行,沒有任何阻攔。
車馬駛過,沿途的官員、內侍紛紛避讓。
面積足有數坊之地的廣場巨大而空曠,正前方那座雄偉的含元殿掛起素白的燈籠,隔著風雪遠遠望去,猶如天上宮闕。
馬車一直駛到殿前,只見兩側的龍尾道人影綽綽,仇士良正指揮內侍們打掃積雪,安排站位。
李輔國身死,霍仙鳴被誅,牽連到宮中大批人手空缺,即便事前已有准備,千頭萬緒之下,仇士良仍是焦頭爛額,口干舌燥。
雖然忙得腳後跟打後腦勺,但看到程宗揚和衛公一同下車,仇士良還是一溜煙地跑過來,給程侯和老叔問好請安,又指點了上朝的位置,然後旋風一般跑回去,將趕來的樂工和翊衛一一布置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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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宮。仙居殿。
寢宮內銀燈高照。太皇太後笑吟吟坐在鳳榻上,楊玉環、潘金蓮、白霓裳各據一方,六只妙目齊齊瞪著她,任何一絲細微的動作都無所遁形。
郭氏並著雙腿,側身而坐,笑道:“都是美人兒,何必盤坐那麼不雅呢?”
她一手輕撫著腰腿的曲线,感慨道:“哀家以往雖然羨慕女子側身的坐姿婀娜,可自己學來,總是別扭難受。今日方知,女子的腰臀與那些臭男人天生便是不同。男人骨盆又狹又高,前後還是扁的,跟個漏斗一樣。女子的骨盆寬且圓,下面的恥骨也不像臭男人那樣尖,坐著又穩當又舒適。”
她玉手撫到臀後,吃吃笑道:“難怪那些臭男人好從後面弄呢。從後面看,女子骨盆下方的開口可不就是圓的嗎?從臀間一直到腹腔深處,一路都是軟的,弄起來香滑柔彈,搖曳生姿。”
她又笑又嘆道:“想來也是,女人這身子還要養兒育女,骨盆若非如此,胎兒分娩時豈能容易?老人家常說,腚大容易生養,著實是有道理的。你們幾個,不妨看看誰的腚大,就知道將來哪個就好生養。”
“都怪你!”白霓裳忿然道:“我把她捆得好好的,你又給她解開!”
楊玉環道:“你說怎麼辦?”
“把她再捆上!嘴巴也堵住!”
“不行!她身子是干娘的,我不能看著干娘受苦!”
“得了吧,你干娘身子早被這妖物占了,受苦不受苦她怎麼會知道?”
“干娘受不受苦我也不知道,可我受不了。”
白霓裳與潘金蓮對視一眼,商量道:“要不把她也捆上?咱們倆聯手,她肯定打不過。”
潘金蓮沉吟道:“或許能有個法子,可以不傷到太皇太後的肉身,只讓她魂魄受苦呢?”
“對哦!”
白霓裳眼睛一亮,“我有個主意!把她綁住,關起來!空間越小越好,身子無傷,但幽室禁閉的滋味最不好受,正常人肯定撐不了多久!”
楊玉環戒備道:“關到哪兒?”
白霓裳思索道:“小黑屋?箱子?或者……”
潘金蓮道:“棺材。”
楊玉環一聽就急了,“那怎麼行!”
“怎麼不行?”
白霓裳道:“把棺蓋一蓋!留個小孔給她呼吸。每天喂些食水。她在棺材里頭,目不能見,耳不能聞,身不能動,最多三天就撐不住。”
潘金蓮補充道:“把她嘴巴塞住,防止自傷。你放心,”她對楊玉環說道:“到時封了她的穴道,免得她掙扎傷了太皇太後的身體,只是神魂受苦。”
楊玉環仔細想來,這主意竟然不錯,干娘肉身不受影響,只當是睡覺了。李輔國的魂魄被拘在棺內,也免得他作妖……
“啪,啪……”
郭氏撫掌笑道:“好主意!哀家新得了身子,魂魄正有些不穩。拘在棺中,倒是讓哀家能靜下心來,慢慢穩固魂魄。”
白霓裳道:“她在撒謊!她害怕了!”
楊玉環卻不肯冒險,“萬一是真的呢?豈非弄巧成拙?”
潘金蓮公平道:“五五之間。得失難料。”
白霓裳也不氣餒,隨即又想了個主意,“那就用熬鷹的法子,不讓她睡覺!三天三夜不行,就熬十天十夜!讓她精神渙散,神智不清。”
楊玉環也在開動腦筋,“要不嚇嚇她?把毛毛蟲丟到她身上!”
“大冬天哪兒有毛毛蟲?”
“怎麼沒有?”楊玉環胸有成竹地說道:“發文嶺南,讓他們八百里加急,運幾條來!”
“八百里加急運毛毛蟲?你們皇家就是這麼魚肉百姓的?”
“白霓裳!你哪只眼睛看見我魚肉百姓了?”
“好了好了,”潘金蓮打圓場道:“只是打個比方罷了。能用毛毛蟲,也可以用蛇。”
白霓裳涼涼道:“大冬天的,沒蛇。”
楊玉環道:“用癩蛤蟆!”
“癩蛤蟆也冬眠。”
“把你扮成鬼去嚇她!”
“好啊,到時候我先一劍刺死她!”
郭氏聽著三女的爭吵笑而不語,她一手輕撫著玉體,似乎對這具肉身怎麼也愛撫不夠。
“賈先生。”外面傳來黎錦香的聲音。
眾女交換了一個眼色,暫停爭吵,楊玉環起身迎了出來。
賈文和在前,後面袁天罡攙扶著徐君房,那位徐仙師一拐一拐,似乎扭傷了腿。
楊玉環訝道:“你們怎麼在一起?”
“別提了!”
袁天罡氣喘吁吁地說道:“從仙居殿出來,我說直接過來,老徐說要繞一圈,體面。我說那就繞吧,結果老徐剛才逼裝得大了,心里高興,越繞越遠不說,一不小心又從驢上掉下來。瞧瞧,腿摔傷了吧。”
徐君房訕訕道:“慚愧,慚愧。”
獨孤謂沒有入殿,在外面守著。三人進了寢宮,賈文和道:“主公可在?”
“不巧,他回去換衣服了。”
賈文和立在簾外,遠遠望著太皇太後的身影,“兩位請稍坐。”
袁天罡累得夠嗆,二話不說,把徐君房丟在椅中,自己找了張椅子,蜷身而臥,握拳捶著老腰,“嗯嗯啊啊”地不停哼唧。
賈文和負著手緩步入內,望著榻上含笑相視的太皇太後,淡然道:“你暗藏的法器已經找到了。”
郭氏美目微微眯起,隨即冷笑道:“你詐我?”
她方才那一瞬間的反應已經說明真相,再虛言矯飾未免多余。
楊玉環等人還猶豫要不要隱瞞太皇太後被奪舍的內情,沒想到被賈文和一口揭破,這下倒是省了試探。
賈文和從容道:“當日聽說郡王取了唐皇的腦髓,賈某便猜郡王所圖之人,必是唐皇血脈至親。與李昂血脈相連者,無非其妹安樂公主,其母太後蕭氏,兩位如今都被主上收入房中,所余者只有一位:皇祖母,太皇太後郭氏。”
太皇太後換了個姿勢,笑道:“先生此言,未免失之偏頗。江王、安王、陳王不也是皇上的血親?”
“唐皇母系,唯此而已。”
“所以,你知道哀家奪舍的是女人?”
“郡王豈會奪舍男人?”
郭氏嬌笑起來,“不料這位賈先生竟是哀家的知己呢。莫非賈先生也能窺破人心?”
“也?莫非郡王自負能窺破人心?”
郭氏嗤笑一聲。
賈文和淡淡道:“你年紀一大把,卻還如此愚鈍,竟以為自己深知人心,未免太不自量力了,難怪會有此敗。”
郭氏嬌靨如花,目光卻陰寒下來,“信口雌黃!”
“得知郡王身死,你倚為心腹的程元振立刻倒戈,那些口口聲聲願為郡王肝腦塗地的黨羽更是樹倒猢猻散,讓江王輕易掃除異己。你原以為奪舍太皇太後,還能倚仗昔日的手下內外勾連,興風作浪。結果轉瞬間便羽翼盡失,眼下雖然談笑自若,實則坐困愁城。”
賈文和毫不留情地說道:“所謂窺破人心,不外如是。正可謂作繭自縛,貽笑天下。”
李輔國冷笑道:“你以為咱家的六道神目是假的嗎?”
“雕蟲之技耳。郡王憑借六道神目,所窺僅止一瞬,便自以為能窺破人心,卻不知人心似水。而水無常形,人心易變。郡王只見其靜,不知其變,落得今日下場,正是咎由自取。”
賈文和嘲諷道:“你奪舍太皇太後,自以為得計,卻是自尋死路,自己將自己投入藩籠之中,如今你逃逃不得,躲躲不得,即便公主殿下投鼠忌器,也盡可以與你慢慢計較。而你再無脫身之計,只能任人宰割。”
賈文和微微一笑,“你死定了。”
郭氏面容扭曲,發絲忽白忽青。
賈文和這番言語猶如刀劍一般,將她割得體無完膚,自己百般算計,被他隨口道破,舉目四望,竟無一處活路,只能坐以待斃。
一時間神魂震蕩,心喪若死。
楊玉環等人也瞪大眼睛,什麼是唇槍舌劍,今日可算見識了,生生把老謀深算的李輔國說得跟自投死路的傻子一樣,連他自負的六道神目都一錢不值。
有賈文和在,還要什麼棺材、小黑屋、毛毛蟲、癩蛤蟆?
再加幾句,說不定就把李老妖刺激得魂飛魄散了。
忽然間郭氏放聲大笑,“吾有今日,心願已足!且來!讓我看看你們如何炮制哀家!”
“我決定了!”白霓裳對楊玉環道:“就讓你的人滿河去挖癩蛤蟆!挖上一千只,連她一起倒在棺材里頭,釘死!”
郭氏大笑道:“信不信哀家閒來無事,把一棺材的癩蛤蟆都吃了?”
諸女齊齊作嘔,白霓裳強撐著道:“那就把你牙關撬開!讓癩蛤蟆活著往你嘴巴、肚子里頭蹦!蹦進去再蹦出來!”
“別說了!”楊玉環尖叫道:“太惡心了!”
“佛法無邊,普渡眾生。”郭氏反而笑語開導,“世間萬般不淨,正是我佛起觀之處。如花美眷,明玉之體,何異於淌滿膿血的腐屍枯骨?”
諸女都是一滯,竟然忘了這廝是蕃密的老妖,修過不淨觀!什麼毛毛蟲、癩蛤蟆,她們會覺得惡心的東西,能有蕃密萬分之一惡心嗎?
“郡王已是窮途末路,如今困獸猶斗,可笑。”賈文和道:“便讓你嘗嘗我等的手段,好讓世間受郡王荼毒之輩一吐惡氣。”
賈文和放完話便從容離開,留下占據了郭氏軀體的李輔國冷笑連連。
楊玉環小跑著追上去,“你有什麼手段?趕緊給我說說,毛毛蟲那些我都覺得不靠譜!”
“在下哪里有什麼手段?”賈文和道:“只是穩住他,免得他魚死網破。”
“啊?”楊玉環心情直落谷底。
“他用蕃密法術,在宮里暗地供奉五肉、五甘露,以此奪舍。如今他神魂未穩,只要在三日內將供奉的物品找出來,施法祭煉,便可破掉他的奪舍之法。”
楊玉環剛跌落谷底的心情瞬間振奮,“五肉、五甘露?”
“這是蕃密內部暗中透露的關節。”賈文和道:“須得在三日之內,全部找到。”
楊玉環急道:“你不是說找到了嗎?在哪兒藏著?”
“在下只是虛言詐之。”
楊玉環“呯”的一拳擂在掌心,咬牙道:“明白了!我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