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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卷 第4章 壯志難酬

六朝燕歌行 紫狂,弄玉 9617 2024-03-02 04:24

  再回到仙居殿,局勢已然大變。

  被李輔國壓制在西內苑的魚朝恩終於脫身趕來,霍仙鳴帶來的神策軍被一分為二,由他這位神策軍觀軍容使和前任的神策軍護軍中尉仇士良分別掌管,作為護駕的衛隊,安排在外圍戒備。

  殿外守衛的仍是天策府諸將,但人數大增,衛公不在,為首的是教官李牧,有這群以一敵百的猛將在場,足以保障新君安全無虞。

  聚集在殿內的官員們由宰相王鐸帶領前往含元殿,籌備登基的禮儀。

  包括跳的最高的幾位,都沒能留下隨侍君王左右,而是將江王潛邸的太監召入宮中,服侍起居。

  霍仙鳴身死,程元振跳反,亂事隨之平定,北司南衙一眾資深太監和官員們通力合作,一切都變得有條不紊,迅速走向正軌。

  畢竟新君登基這種事,這些唐國官僚有著豐富的經驗。誰沒參與過兩三回登基大典,都不好意思往這兒站。

  程宗揚進來時,尚衣監已經送來袞服冠冕,但李炎沒有理會。

  他負手而立,專注地看著面前。十余位從太醫院匆忙召來的御醫圍成一圈,正七手八腳地給信永包扎傷口。

  霍仙鳴那一刀幾乎刺透信永的腹腔,又狠狠攪了一記,腸穿肚爛,傷口血肉模糊。

  任何一個目睹過信永傷勢的大夫,都覺得這胖和尚性命已經丟了八成,此番定然凶多吉少。

  只是君王有命,讓他們全力施治,只能硬著頭皮上手。

  按著御醫們的心思,最好將傷者移到穩妥處,救活固然皆大歡喜,若是一命嗚呼,也好想個說辭回復君王。

  但李炎不避血汙,直接下令讓他們就地醫治,這些御醫也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各種名貴的傷藥不要錢一樣敷上去,然後包扎一番,剩下的便只能聽天由命了。

  眼看這賊禿都快死了,趙歸真等人也不好再行攻訐,這會兒都站得遠遠的,免得跟這禿驢的死沾上一星半點的關系。

  此時包扎已經到了尾聲。信永面如金紙,呼吸幾近於無,那幫太醫院的御醫戰戰兢兢,唯恐他當場氣絕,死在皇上面前。

  偏偏怕什麼來什麼,御醫好不容易包扎好,又好不容易把信永挪到擔架上,剛要抬起,用木棍和巾帛綁成的簡易擔架“咔”的一聲,四分五裂。

  信永肥胖的軀體“篷”的拍在地上,腦袋一歪,當場斷氣了。

  所有的御醫都張大了嘴巴,大冷的天,一個個汗如雨下。

  “徐仙長!”

  一片靜默中,一名身著道服的老者痛聲說道:“他雖為佛門弟子,卻有忠直之心!臨邛道人袁天罡,懇請仙長破除門戶之見,一展仙術,起死回生!”

  身著羽服的徐仙長雙手負在身後,作勢望著天邊的明月,幽幽一聲長嘆,喃喃道:“截取一縷天機,為這和尚續命,倒也罷了。只是……”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怕他蘇醒之後,只會說佛祖慈悲,菩薩保護。”

  “紅花白藕青荷葉,三教原本是一家。”袁天罡叫道:“徐仙長!”

  徐君房不再多言,手一抬,懸在信永上方半尺處。接著一道夢幻般的螢光從他袖中飛出,星河一樣往信永腹側的傷口涌去。

  片刻後,螢光消散。徐君房袍袖一卷,腳下一個踉蹌。

  那位自稱臨邛道人的老道上前一步,扶住徐仙長。徐仙長擺了擺手,然後駢指一點,“起!”

  眾目睽睽之下,已經氣絕的胖和尚猛地坐起身,他伸手張開五指,顫聲道:“不,不要管我……快!快救皇上……”

  說完腿一蹬,又昏迷過去。

  袁天罡撲過去,伸手一探,欣然道:“有氣了!”

  殿內鴉雀無聲,無論內侍還是御醫,都默默注視著這神奇的一幕。

  一邊是親手施法,起死回生的道門仙師,一邊是忠勇節義,奮不顧身為皇上擋刀的佛門高僧。施救者與被救者,無不讓人肅然起敬。

  就連剛進來的程宗揚也嘆為觀止,對他們的厚臉皮和精湛的演技佩服得五體投地。

  你們剛才在椅子下邊都商量好的吧?

  李炎到底還是年輕,這會兒已經聳然動容,被徐仙長神仙般的法術征服,更被信永的舍生忘死和忠君之心深深打動。

  程宗揚上前道:“陛下放心,徐仙長既然出手,信永大師必定無憂。”

  李炎對佛門殊無好感,但信永跟自己素昧平生,卻撲上來替自己擋刀,這份義氣,至少要記下。

  “用朕的軟輿。”李炎道:“將信永大師送下去,小心照料。”

  御醫們連忙將信永抬上軟輿,另一邊,袁天罡已經扶著徐君房往殿外走去。

  趙歸真等人愣了半晌,這會兒才反應過來,叫道:“徐仙長!”

  徐君房揮了揮羽袖,“徐某須覓地清修,先行一步,還請諸位恕罪。”說罷飄然而去。

  李炎又是一陣佩服,自己這個皇帝在這兒站著,徐仙長都不理會,果然是神仙中人。

  三位高人先後走遠,他們的風采卻深深留在眾人腦海中。

  李炎定了定神,“太皇太後可好?”

  “太皇太後受驚過度,這會兒剛睡著,太真公主在旁照應,請陛下放心。”

  李炎呼了口氣,“這就好。”

  “天一亮,陛下就該登基了。外臣先告退,到朝會上再行拜謁。”

  李炎道:“程侯又不是外人,不妨就留在宮里,隨我一同上朝。”

  程宗揚苦笑著扯了扯衣服。

  盡管心事重重,百感交集,李炎也不禁“撲嗤”笑了一聲,“早去早回。”

  程宗揚笑道:“陛下登基這等盛事,我必定不會缺席。”

  目送著程宗揚離開,李炎含笑回過頭,看到旁邊那個躬身侍立的宦官,笑意慢慢收起。

  程元振,李輔國的義子,心腹中的心腹。

  但見機也快,投效更是果斷。

  方才是他親手殺了造反的霍仙鳴,也是他親手提著李輔國的頭顱出去,李輔國安插在神策軍內的義子義孫隨即樹倒猢猻散,才讓魚朝恩和仇士良順利接管。

  使功不如使過,何況自己此時無人可使。

  “你,過來。”

  程元振帶著一絲惶恐上前。

  “兩件事,你去妥當辦好。”

  “奴才遵旨!”

  李炎低聲說了幾句,程元振神情立刻變得微妙起來。

  他撲地叩首,“陛下放心!奴才就算是上天入地,出生入死,也要把事情辦得妥妥當當!”

  車聲轆轆,高力士親自駕車,從仙居殿後駛出。

  夜色如墨,車前掛的燈籠被風雪打得不住搖晃,此時沿途燈火通明,大明宮內所有的宮人、內侍都被叫起,一邊為先帝發喪,一邊籌備新君登基。

  好在這些人也同樣經驗豐富,雖然事起倉促,但各司其職,倒是忙而不亂。

  程宗揚靠在車廂上,一手按著額角,閉上眼睛。

  一夜驚魂,此時終於告一段落,自己又一次全身而退。

  可惜隱患尚在,不然自己此時已經可以放松下來,把所有瑣事都拋到腦後,好好睡上一覺。

  車窗的軟簾被掀開一线,一條赤紅的血藤游動著鑽入車中,接著又是一條。

  片刻後,密密麻麻的噬血藤在車內蜿蜒蠕動,粗細不一的藤身彼此交織,原本藏在車底的兩只血繭,此時被懸掛在車廂內,隨著馬車的顛簸上下震蕩。

  在寢殿時,程宗揚一直小心戒備,防止噬血藤被李輔國暗中催動,突然間反噬己身。

  但那顆噬血藤元種一直停留在氣海中,安靜無比,反而是許久未見動靜的陰陽魚從氣海中浮出,繞著它游動不已。

  細密的血藤蠕動著分開,露出魚玄機蒼白的面孔。

  程宗揚此前還在猶豫,要不要把她還給魚朝恩。

  但辭行時,魚朝恩正在整飭重新接手的神策軍。

  李輔國在宮中的勢力盤根錯節,光是清理他在軍中的手下,就頗為不易,程宗揚連人都沒見著。

  只聽說老魚被李輔國的人打了個措手不及,自家也掛了彩,但他不顧傷情,忠勤於王事,又是李輔國欲除之而後快的對手,於是和仇士良一樣,頗受新君信重。

  沒見著人,自己只能先把魚玄機帶走。

  魚玄機可以考慮還給老魚,但另一個齊姊兒,程宗揚可沒打算還。

  她跟自己作對多年,好不容易才逮到活的,怎麼可能放虎歸山?

  讓她以後再變著法的來害自己嗎?

  至少也得等小紫回來,先收了她一魂一魄再說。

  死丫頭,你在哪兒呢?

  程宗揚又是一陣揪心。

  他倒不覺得小紫真會出什麼意外,以死丫頭的智商和變態的水下生存能力,世上能欺負她的存在可真不多。

  可是一去這麼久都沒個消息,免不了牽腸掛肚。

  此時自己的家眷大都去了十六王宅的安樂公主府,但袍服應該還留在宣平坊的家里。

  於是高力士駕車從大明宮西側的右銀台門駛出,沿著大明宮與太極宮之間御道,筆直向南。

  駛到東宮所在的鳳凰門時,一群身著黃衫,品秩頗高的太監忽然從門中蜂擁而出,他們各自騎著快馬,在門外一哄而散。

  高力士勒住馬匹,避開這幫狼奔豕突的內侍,忽然揚聲道:“劉三,你跑什麼呢?”

  正打馬狂奔的劉光琦扭過頭,“高力士!媽逼的你怎麼在這兒?”

  “大半夜的,你瞎跑個啥?出來遛馬呢?”

  “你沒聽說嗎?王爺倒了!媽逼的不跑等死啊?”劉光琦叫道:“咱家去投平盧!這輩子怕是都見不著了!帶錢沒?給倆!”

  高力士掏出錢袋丟了過去,“拿著!”

  劉光琦一把接住,往懷里一揣,叫道:“媽逼的你以後當心點兒啊!別讓我回頭還錢,找不著你!”

  “放心吧你!”

  “走嘍!”

  這些李輔國昔日的爪牙如同喪家之犬般各奔前程,一大半都是投往各鎮,尤其是魏博、平盧、淮西這些自行其事,視朝廷如無物的強藩。

  程宗揚心里發沉,這幫內侍如同紛飛的火星,天知道濺上哪處干柴,就會迸發出燎原之勢。

  晚唐時節,攻進長安,逼得唐皇倉皇逃躥的藩鎮兵馬可不是一回兩回,生生將這座世間第一大城打成一片瓦礫,偌大的大明宮和太極宮都被打得蕩然無存。

  任由他們流竄各地,只怕真要出亂子。

  可此地一處逃散的內侍就有上百人,從大明宮和太極宮,再到長安城內外各處宮苑,不知有多少宦官已經聞風逃遁。

  別說神策軍這時還亂著,就算嚴陣以待,面對昔日高高在上的北司諸宦,也未必能下死手阻攔。

  自己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坐視……

  沒走多遠,就看到一群黃衫內侍風卷殘雲一般從南邊潰散過來,有些往北,有些往東,沒頭蒼蠅一樣亂躥。

  馬車避開潰散的人群,繼續向南,還沒駛到第一個街口,遠遠便聽到一聲慘呼。

  一名內侍打馬試圖闖過街口,卻被一箭射中面門,仰身墮地。

  幾名坊卒呼喝著上前,用刀叉把屍體扒拉到一邊。

  一名黑甲將領策馬而立,持弓喝道:“今日宵禁,可有諭令!”

  程宗揚想起來衛公倒是給過自己一支令箭,可惜沒帶在身上。

  駕車的高力士已經認出那將領,尖聲道:“嗣業大將軍!這是侯爺的車!”

  這名字聽著耳熟,似乎在天策府見過,程宗揚探出頭,打了個招呼。

  果然是李嗣業,他立馬收起彎弓,興衝衝策騎上前,咧開大嘴親熱地笑道:“嘿!程侯咋走了這邊?哦!仙居殿離這邊近!哈!我可聽說了,侯爺一刀劈了李輔國那賊廝鳥!嘖!干得漂亮嗨!”

  李嗣業樂得夠嗆,程宗揚哭笑不得,“我回去一趟,能通融吧?”

  “嘁!瞧侯爺說的!”李嗣業拍著胸口道:“我給侯爺開路!”

  “不用,不用。”

  “鳥!客氣個毛!走著!走著!”

  李嗣業指揮坊卒,讓他們搬來木制的拒馬,把路口給封上,然後風風火火帶著馬車往宣平坊趕去。

  密布在車內的血藤已經收了起來,兩只血繭被塞到車廂一角,程宗揚倚著車窗,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李嗣業聊著天。

  “剛接到的口信,說李輔國造反,被侯爺斬了,為防著他的人狗急跳牆,衛公讓把路口都封上。”

  李嗣業是個敞亮人,竹筒倒豆子一般說道:“本來我們府上的兄弟就守著路口,禁止通行。半個時辰前,那幫沒卵子的貨——老高,我可不是說你啊。”

  高力士翹起蘭花指,“哎呦喂,你就說唄。”

  李嗣業打了個寒噤,扭頭道:“那幫沒卵子的鳥貨就跟炸了窩似的,一群一群往外跑。我這邊截住幾個,還跑了不少,估計再往南是出不去了……”

  長安城北邊是大明宮和原本的大內太極宮,一百零八坊大多在南,天策府諸將清理完各坊,帶著坊卒封鎖坊外的大路,但北邊一帶就鞭長莫及了。

  能攔住一部分就算是賺的,畢竟天策府只有二三百號人,放在長安城近二百萬人口中,連灑胡椒面都算不上。

  而各處宮苑,單是宦官就有數萬,足足是天策府數百倍。

  有李嗣業帶著,自然無人攔截,一路穿過數處關卡,終於回到宣平坊。

  程宅的家眷都已經疏散到各處,門外各路守衛還在。

  這一晚又是鍾聲,又是喊殺聲,又是各處封禁,又是百官齊出,弄得童貫等人也是人心惶惶,這會兒好不容易等到程侯爺回來,都急忙上前問安,打聽城中的情形。

  程宗揚也沒有什麼好說的,只告訴他們唐皇駕崩,宮里有人造反,如今已經平定了,等天亮新君將在含元殿繼位。

  這些都屬於唐國內部事務,跟大伙兒沒關系,小心別卷進衝突就行。

  倒是晉使、秦使,還有昭南的使節,得收拾收拾,一會兒上朝。

  謝無奕就待在石超家里,秦國的護衛卻找不到自家使者,急得熱鍋上的螞蟻一般。

  好在程侯說了一句,秦國的徐大使已經入宮,讓他們趕緊把袍服送去。

  程宅能動的都已經分別趕往十六王宅和宮中,宅里只剩下原本石超的護衛,受傷的范斌看門。

  程宗揚打了聲招呼,讓高力士把馬車停到院內,自己回到內院找到衣物,胡亂往腋下一卷,然後躍進那口深井。

  片刻後,程宗揚出現在了已經改成家廟的法雲尼寺中。

  寺內墳塋尚在,風雪下,一片淒清。他去庵堂取了香火,在墳前上了炷香,默默立了片刻,隨即原路返回,重新登車。

  程宗揚費力地套著衣物,心下不禁感嘆,就過了幾天衣來伸手的日子,自己穿衣服居然都有些生疏了,果然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仙居殿位於大明宮西北方向,出宮時走的西邊,此時再回宮中,直接去含元殿,走的大明宮正門望仙門。

  等他好不容易換好衣袍,馬車已過了東市。

  程宗揚心下一動,“往東。”

  高力士道:“侯爺,這會子再繞路,怕是要耽擱時辰呢。”

  “趕得及!”程宗揚道:“去永嘉坊。”

  永嘉坊,皇圖天策府。

  天策府諸將傾巢而出,偌大的天策府幾近空堂。

  外著青袍,內披玄甲的衛國公李藥師立在大堂內,負手望著一幅鋪滿了整面牆壁的地圖。

  圖上繪制著大唐二百九十五座州府,一千四百五十三縣,以及國中的高山大河,雄關險隘,還有用不同顏色標注的四十八處藩鎮。

  其中魏博、淮西、平盧等二十一個藩鎮用朱砂標記,字跡透出令人觸目驚心的血紅。

  李藥師清楚記得,僅僅六年之前,這些不向朝廷申報戶口,繳納賦稅的藩鎮還只有十五個,合計七十一州。

  短短六年間,如今已經有二十一個藩鎮,合計一百六十八州——超過唐國一半的地域——都不再向朝廷繳納一銖錢、一寸布、一粒糧,甚至有些強藩連鎮內的官吏都自行任命,儼然如國中之國。

  如今朝廷每年的賦稅,全靠東南八鎮四十九州支撐,而朝廷用度依然窮奢極欲,揮霍無度,在北司南衙操持下,一味粉飾繁華。

  更可笑的是,唐國需要發餉的軍士合計八十三萬,除了十八萬神策軍由朝廷直轄,其余六十五萬大都由各藩鎮節度使掌管,一旦欠俸,立刻鬧餉嘩變,為禍百姓。

  這意味著那些兵強馬壯的藩鎮,一邊堂而皇之地向朝廷伸手要錢養兵,一邊倚仗朝廷養的兵馬來對抗朝廷,肆行不法。

  如此荒唐的局面,不是沒有有識之士為之扼腕,為此大聲疾呼,但都石沉大海,甚或是肝腦塗地。

  這一切都是因為李輔國一手遮天,故意縱容嗎?

  李輔國固然其罪可誅,南衙諸相同樣難辭其咎。

  當然還有奉天承行,至高無上的皇帝陛下。

  “他們一代一代養在深宮之中,信心和能力都在退化,就在他們徹底失去控制武將的自信,而將兵權交給宦官那一刻開始,這一切都無法避免。”

  李藥師微微閉上眼睛。

  是的。他當年就是這麼說的。

  為此他聲稱要召集天下的精英俊傑,建立一支超越六朝國界的獨立軍隊,內懲不法,外御強敵,為天下帶來永久的太平。

  自己就不該允許他在天策府胡言亂語!結果靠著畫的大餅,被他硬生生拐走一批自己最優秀的學生,去為他所謂的夢想征戰。

  更可恨的是,他構思的軍隊尚未成形,姓岳的自己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簡直是王八蛋!

  然後是王哲,搭上了地位、名聲和所有的信用,不惜一切代價建成左武第一軍,去尋找他預言中的域外強敵,直到屍骨無存。

  李藥師睜開眼睛。現在終於輪到自己了嗎?

  一名蜂腰猿背的矯健漢子團身從檐下翻出,宛如一只輕巧的狸貓躍進大堂,毫不見外地拉開牆邊的抽屜,埋頭翻找起來。

  李藥師緊皺的眉頭松開,一臉無奈地說道:“行了,抽屜里那點兒吃的,早被你們幾個摸干淨了。”

  “不能吧?這些年都沒再補點兒?”

  薛禮腦袋幾乎鑽到抽屜里,“可別賴我啊,這里頭的果脯蜜餞,都是謝小子先摸的。我是看他暗地里吃的香甜,想起教官教導我們說有福同享,才叫上幾個兄弟替他同享了。”

  李藥師板起臉,“幼度已經拿到北府兵的兵權,你呢?”

  “我也快了。”

  薛禮頭也不抬地說道:“這趟回去,大概能混個禆將。銀槍效節都八千精銳,我差不多能管五十個。再努把力,六十歲之前混到牙將,就能管一二百號人了……有了!”

  薛禮猿臂一展,從最下方的抽屜里摸出一罐蜜餞,抓了一顆丟到嘴里,含混說道:“我都餓兩天了……嗯,還是老師的蜜餞好吃!”

  自家幾位門生就屬這個是憊賴貨,李藥師無奈道:“你怎麼回來了?”

  “我在路上遇到一隊商賈,覺得路數不大對,就讓手下的兄弟先走,綴著他們探探風色。”

  薛禮抱著蜜餞罐子在衛公對面坐下,“是從秦國來的,一直停在城外。直到前晚半夜,有人從城中來投。”他笑了笑,“是李宏。”

  李藥師道:“帛十三?他來何事?”

  “誰知道呢。”薛禮一邊說,一邊抱著蜜餞猛吃,“反正他沒去占城,反而來了長安。哦,入城之後,唯一見的就是那位程侯。”

  李藥師若有所思,“看來程侯入宮之前,就是去見的他。”

  薛禮抬起頭,愕然道:“程侯入宮了?他入宮干嘛?不會是跟帛家勾搭上了吧?”

  “皇上駕崩,江王繼位。”衛公道:“就在剛才,李輔國因為在宮中作祟,被程侯分屍,死無葬身之地。”

  薛禮一拍大腿,“怪不得呢!姓程那小子如今名聲在外,跟他打交道,指定得出亂子!不是謀逆,就是造反,怎麼大怎麼來!帛十三剛在秦國鬧過一場,巴巴跑到長安來,八成就是看中程侯這獨門手藝,指望能借花獻佛,給帛家哥幾個嘗點兒鮮。”

  “嘖嘖,”薛禮感嘆道:“撞上姓程的,帛家老九怕是也要倒霉。”

  “長安局勢已定,這漟混水你還是別碰的好。”衛公道:“盡早回魏博。”

  薛禮悻悻道:“樂從訓那廝倒是狡猾,我從北到南兜了一圈也沒逮到他。”

  “先放他一馬。回魏博再見機行事。”

  “這就回去多沒意思?”薛禮將一把蜜餞丟進嘴里,含糊道:“我聽說,東南那邊出了什麼事?”

  李藥師道:“淮西作亂,內侍省把消息扣下了。”

  “呸!”薛禮吐出一只果核,“這幫混帳!藩鎮混帳!宦官更是混帳!”

  牆上的地圖薛禮早已滾瓜爛熟,不用看就知道,淮西的吳元濟在藩鎮中算不得最強,但位置至關重要,正好卡在賦稅重地東南八鎮與京師長安之間。

  淮西作亂,東南的賦稅就不用指望了,可大唐的朝廷如今就靠東南的賦稅撐著,一旦東南有失,唐國這攤子不用推就自己倒了。

  接著他眼睛一亮,“哎,這要是鬧大了,會不會讓咱們帶兵啊?”

  “你想帶兵?”

  “做夢都想啊!”

  李衛公沉默下來,心里卻是一聲長嘆。

  程宗揚揮刀斬下的一刹那,他從太皇太後的表情中察覺出一絲不妥,但那小子用帷帳包著屁股,放了句話就趕緊躥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等太皇太後返回寢宮,他有意前去細究原委。

  但從殿中出來,遇到了教官李牧,告訴他程侯那位謀士已經在府中等候多時,並且帶了一句話:衛公今日入宮已是大錯,逗留不去更是錯上加錯。

  若想保全天策府,還請速回。

  賈文和還在董卓帳下時,李藥師就聽說過這個善於揣摩人心的智謀之士。

  若論兵法、戰謀,李藥師自負不弱於人。

  若是兩軍對壘,以一敵十,亦可破之,以一對一,天下絕無敵手。

  然而朝堂之上,自己卻如陷身泥淖。

  上是君王的敬而遠之,左右是同僚的笑臉與恭維,前是宮中聖旨,後是朝廷法度。

  任憑他戰陣無雙,可找不到對手,看不見敵人,生生被縛住鯤鵬之翅,難上青天。

  略一思忖,李藥師便有了取舍。天策府與太皇太後孰輕孰重,並不難權衡。

  那位賈先生果然沒有讓自己失望,雖然看起來有些疲憊,但言辭依然鋒利,沒等自己開口,就徑直說道:“江王英銳奮武,剛強機敏,嫉惡如仇,諸王莫有其比。公主以江王代絳王,於公於私都是上上之選。”

  以往傳言的兩位儲君,安王溫和敦厚,陳王性子跳脫,平心而論,私下里李藥師都不看好。

  畢竟國家危亡,亟待明君,溫和則難免受制於臣下,局勢只怕更加糜爛,跳脫則易為臣下所趁,恐有不測之禍。

  至於另一位絳王,李輔國等人選他,恰恰是看中他秉性懦弱,易於擺布,實在不值一提。

  相比之下,銳氣十足的李炎無疑是可以選擇的最好人選。

  也幸虧太真公主既有急智,又有擔當,危急關頭,以江王代絳王,如同神來一筆,局勢隨之大變,李輔國的覆沒,仇士良、程元振等人的投靠就是明證。

  可賈文和接著話鋒一轉,“世間萬事,有一利則有一弊。英銳奮武,失之躁進。剛強機敏,難免多疑。嫉惡如仇,御下則必然嚴苛過甚。請衛公三思。”

  李藥師道:“國家淪落如此,若江王能一掃沉疴,嚴苛些又有何妨?”

  “敢問衛公,天策諸將可能做到曲意奉迎?”

  李藥師默然不語,如果連自己麾下的將士都學會了曲意奉迎,天策府又何必苟延殘喘?

  良久,他開口道:“吾等身為軍人,自當聽從君命。”

  賈文和仿佛沒有看到他的為難,徑直追問道:“敢問衛公,若是宮中要殺安王和陳王呢?天策府還要唯命是從嗎?”

  李藥師沉聲道:“為何要殺安王和陳王?”

  “江王的皇位如何來的?”

  撿來的。或者說太真公主硬塞給他的。江王本人的因素反而是最小的。也就是說,單靠李炎自己,根本與皇位無緣。

  李昂駕崩前,安王的皇太弟和陳王的皇太侄都有所傳言,但李炎會因此殺掉安王和陳王嗎?不可能……

  ……吧?

  大唐立國以來,每逢帝位更迭,幾乎都伴隨著殺兄屠弟的血雨腥風,即使最聖明的文武皇帝亦不能免。

  李藥師不會騙自己,說江王義氣過人,必然兄弟情深,絕不會對兄弟子侄舉起屠刀。

  但退一萬步說,即使真殺了安王和陳王又如何?昔日文武皇帝殺兄屠弟,脅迫父皇退位,不依然是一代明君?治下難道不是盛世?

  作為征戰沙場的軍人,李藥師早已摒棄了婦人之仁。如果大唐真能夠重回盛世,便是以安王、陳王的性命為祭又何妨?

  李藥師雙手撫膝,不動聲色,“先生要說什麼?”

  “殺安王陳王倒也罷了,若是他日賞賜太真公主白綾呢?”

  李藥師霍然變色,身上的鐵甲鏗然作響,“荒唐!”

  太真公主可是一手將李炎扶上皇位,恩大於天,雙方怎麼可能反目成仇?

  除非……

  李炎若是要殺安王、陳王,太真公主必然會拼死護著二王。

  李炎會因此遷怒太真公主嗎?不可能!以李炎的性情為人,頂多是懊惱,或者生兩天悶氣,絕不可能恩將仇報!

  賈文和望著他,“這就是天策府覆亡的禍源。”

  即使李藥師再不擅長政治,這時也聽懂了。

  天策府對君主的忠誠固然無可置疑,但假如真要在李炎與太真公主之間二選一,毫無疑問會傾向於後者。

  如果李炎與太真公主能和衷共濟,天策府的立場自然無可挑剔,可一旦雙方出現嫌隙,天策府將何以自處?

  新君是會完全相信天策府,還是……更信任那些作為家奴,順從無比的閹人呢?

  “所以先生說,我今日不該入宮?”

  “衛公與諸將入宮固然勞苦功高,但他日局勢穩定,君王想起諸將今日乃是無詔而入,甚至只與太真公主私下商議,又該作何思量?”

  李藥師心里生出一絲遺憾。安王敦厚,今日之事自然無妨,陳王跳脫,怕是壓根兒不會多想,可誰知道入宮的會是江王呢?

  “先生既然洞燭其幽,可否補救?”

  “賈某方才已經說過,天下之事,有一得則有一失。太真公主送江王入宮,便已權衡得失。得其所得,失其所失。”

  “所以……”

  賈文和起身道:“在下只是請衛公謹慎,莫要爭一時長短。”說著他長揖一禮,向李藥師告辭。

  “且慢!”李藥師道:“以今上秉性,何以至此?”

  賈文和道:“衛公若是不信,且觀淮西之亂,唐皇遣何人領兵,便可見其一斑。”

  李藥師默默望著自己心愛的門生。

  如果賈文和所料不差,這次平定淮西,剛即位的皇帝陛下仍然不會選擇天策府。

  而天策府唯一能做的,唯有繼續忍耐。

  忍耐到皇帝消除戒心,或者局面潰爛到無法收拾……

  賈文和這次特意登門,也許只是為了保全太真公主。

  任由天策府與太真公主毫無顧忌地繼續接近,無論哪個皇帝都會如芒在背。即使太真公主是外姓公主,不可能以女帝的身份臨朝稱制也不行。

  所謂手持利刃,殺心自起。假如天策府這柄利刃被別人握在手中,今日自己的所有功勞,都是對皇位可能的威脅。

  “別想了。”李藥師終於開口,“眼下還不是天策府帶兵的時候。”

  嘴里的蜜餞當時就不甜了,薛禮啐了一口,“干!”

  “且回魏博。”李藥師拂袖道:“多用點心思!魏博天下強兵,絕不能再讓樂從訓父子相繼,分割一方!”

  “知道了。”薛禮抓了把蜜餞塞到懷里,然後縱身一躍,消失在夜色中。

  李藥師坐在案前,聽著堂外寒風呼嘯,久久不語。

  忽然外面傳來呼聲,“衛公!衛公!衛公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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