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三卷 第247章 反賊的溫床
“真是……本來以為你沒在意的。”陸雲樵一聲嘆息,搖了搖頭,“如果可以,真不想告訴你。”
“這……”
見陸雲樵這態度,白夜飛也慎重起來,小聲道:“這事很秘密嗎?如果真的不能說,我也可以不問,比如那種知道了就沒命的消息,我膽子小,就不用跟我說了。”
“那倒不是。”陸雲樵擺手,“這事其實連三歲小孩都知道,你如果不是失憶,肯定也會記得。”
“啥?”白夜飛瞠目結舌,更只覺得難以理解,連聲調都不自覺太高了幾分,“既然是人盡皆知的事,干啥說得這麼鬼鬼祟祟?我還以為是什麼違禁情報呢!”
“因為……”陸雲樵滿臉苦笑,“這就是一個難堪的禁忌,對天龍一族,這是禁忌,對中土人……則是難堪。所以大家都不會公開提起,表面上就好像從來沒有這回事。”
“大家都知道,偏偏都當作不知道,難道……”白夜飛撓撓頭,愈發困惑,最後眼神一亮,“是皇朝性史?太祖與中土七魔女大戰三百回合,最後兩敗俱傷,回家著涼的那種?”
“我一直覺得,你對史事的期待,實在和普通人很不一樣……”
陸雲樵無奈,開始講述史事。
當年中土大亂,群雄並起,天龍一族趁機南下入侵,除開八旗之外,還有大批獸蠻強者,一路橫掃,直摧萬馬千軍。
這支混合軍當中,不光有天元強者參戰,統領他們的本朝太祖,更是當代天元中的佼佼者,領著強兵悍將,一路過關破陣,無有一合之敵。
那時候,中土陣營尚有天元強者,他們原本內斗不休,因為天龍一族的入侵,放下過往成見,開始聯手御敵,甚至曾敗過八旗強軍和獸蠻天元數次,大有收復山河之勢,卻最終撞上了鐵板。
太祖親自出手,威能蓋世,掃蕩群雄,破盡各派絕學,勢不可擋,親率八旗與獸蠻強者,粉碎了中土王朝與各方勢力的幾次聯合反抗,最終攻破郢都,徹底滅亡了前朝。
國都被破,僥幸逃亡的舊臣,猶不肯屈服的各大門派,聯合逃亡,被八旗軍勢趕絕,一路逃到太乙真宗的總部,龍闕山。
陸雲樵道:“當時的太乙真宗,雖是道門正宗,卻因為之前的大亂,閉門自守,不問世事,也不讓弟子下山,因此沒有和天龍一族敵對。郢都被攻破之後,中土聯軍以九儒宗為首,還想驅逐韃虜,光復山河,號召中土各門各派齊心協力,共抗外侮,途中節節敗退,最終逃到龍闕山。”
……九儒宗?
白夜飛聽得一驚,自己還以為這個世界只有佛道,沒有儒者,卻沒想到還有個儒宗,這個世界確實是有儒生的。
接著,從陸雲樵訴說的史事中,白夜飛又琢磨出一些弦外之音。
……這些人屢戰屢敗,被打得像狗爬之後,哪里不好逃,偏偏跑去別人家門口打最後一仗?
這個別人家,還是之前從未參戰的……用心昭然若揭,若說這不是禍水東引,我的名字就可以倒過來寫!
從現在的狀況來看,九儒宗早已不存,太乙真宗卻成了天下第一大派,那一戰的勝負不問可知,但……太乙真宗在那一戰中的角色是什麼?
想到這里,白夜飛問道:“這一仗,中土聯軍應該沒有打贏吧?”
“……一場屈辱性的慘敗。”
陸雲樵搖了搖頭,“儒宗與道門同氣連枝,最終太乙真宗開了山門,全派高手盡出,配合九儒宗布下大陣,想聯合兩方之長,輔以地利,抗衡八旗強軍。”
最終勝負早已知曉,白夜飛無奈問:“他們死得……夠悲壯嗎?”
陸雲樵嘆道:“連半日都沒撐到,他們就大敗虧輸。那已經是中土最後的反抗力量,被八旗圍在龍闕山,連逃都沒得逃。這場失敗,就是天龍王朝掃平中土的最後一仗。”
“這樣的話,太乙真宗早該被滅門了,怎麼還會有現在的地位?”白夜飛想了想,“後來發生了什麼?就是你提到的龍池一戰?”
“後來的事情……被傳得神乎其神,據說破去大陣之後,八旗直接將道儒聯軍數千人擒下,太祖要就地處理戰敗者,還要火焚龍闕山,宣告中土就此被征服。”
陸雲樵露出幾分神往之色,“結果,一名道僮離奇穿過層層護衛,直接來到太祖面前,請他上山入龍池,邀請他共同論武。”
“論武?是單挑吧?”白夜飛問道:“約戰龍池,是白大先生?”
陸雲樵點頭,“對,在此之前,白大先生的存在,是太乙真宗的絕密,即使答應九儒宗所請,要舉全派之力打那一戰,他們也沒想要暴露這個秘密,但在最後關頭,白大先生還是出手了。”
白夜飛搖頭道:“有點奇怪,太祖為什麼會答應的?我是說,他只要一聲令下,所有人直接就被砍了和燒了,遇到挑戰,他大可以一笑置之,沒人會說他膽小,為什麼他情願接下這個邀約,扔下這些人跑上山去論武?”
陸雲樵一呆,“傳說中沒提這點,也沒人問這問題,據說太祖一生嗜武嗜戰,可能……真的聽到挑戰就忍不住吧?”
白夜飛沉吟不語,想的事情卻復雜得多。
能夠成為一國太祖的人,雄才大略自然不缺,更往往決斷極強,意志堅定,決定的事情自不會輕易改變。
這位太祖還是天元強者,在世神人,是真正靠自己拳頭打出江山的狠角色,哪會這麼意氣用事?
恐怕……白大先生提出的不只是論武,還有某些覷准太祖心態,讓其不能拒絕,必須咬餌的好處……或賭約?
白夜飛道:“這就是龍池一戰?最後是白大先生打贏了太祖?”
“這麼說其實也未必對,實際上,具體的經過沒人知道,太祖是一人上山的,這一戰的經過,沒有目擊者,只有兩名當事人知道。”
陸雲樵搖頭,“但太祖對待降卒從不留情,當時八旗軍連柴薪都堆到一半,准備殺人兼燒山,如果是太祖勝了,定然殺得人頭滾滾,龍闕山也要燒成白地。可最後太祖下山,卻立刻下令撤軍與滅儒……”
白夜飛一怔,連忙問道:“什麼?”
他本意只是想確認,陸雲樵卻神色黯然。
“那是千百年來,中土人最黑暗的一天……”
陸雲樵嘆道:“在此之前,中土歷朝歷代,都是尊奉儒術,以大儒治國。儒門教化世人,引領風氣,孚民心,得民望,當真一呼百應,又講究中夷之辨,不肯屈服異族。天龍一族有鑒於此,龍闕山一戰後,下令坑殺在場所有儒生,更封禁儒門,中土再不允許儒學流傳,學堂內雖有教書先生,卻只教專業,不涉文史與思想,從此中土不儒。”
涉及民族榮辱,陸雲樵雙拳握緊,對天龍一族的霸道蠻橫極為抗拒,但同樣的事,聽在白夜飛耳里,就只是聳聳肩,不以為意。
對這班古代土著,焚書坑儒是好大件事,簡直就像祖墳被人刨了,難怪視為恥辱、尷尬,不願提起,但就自己而言,只要換個角度想,其實太祖所為還挺現代的。
前半生的日子,從幼兒園教師到大學教授,這些傳道授業者全都不是儒者,他們擔負起傳道、授業、解惑的工作,地球也沒因此就不轉了,天下無儒,壓根沒什麼大不了,太祖只是現代化教育的先行者。
要說黑暗,被異族統治本身,要比這黑暗多了。
這種話,自然不能當著陸雲樵面講,白夜飛道:“所以龍闕山下,活埋了很多儒生嗎?在人家本部門口埋了一堆屍體,太祖可真會惡心人……這是輸了不服氣,撒尿報復啊!一代太祖,學起孫猴子的手段,未免下作了。”
“這倒不是。”陸雲樵搖了搖頭,“那一戰是死了不少人,但也沒有那麼多,太祖下山後頒了旨意,只殺儒生,不傷道人,因此後人才猜測龍池一戰,是白大先生贏了。而那時在場的儒門中人,只要當場出家為道,永世不下龍闕山,也同樣得到赦免,不再追溯前罪。”
“還有這一條?”白夜飛訝然脫口道:“這樣看,太祖在龍池輸慘了啊!”
一代開國太祖,絕代強人,橫掃天下,莫敢不從,卻在以為贏了最後一仗後,重重輸了次大的,只能做出屈辱性的退讓,放過那些與自己做對的人。
難怪這一戰,天龍一族當成禁忌,而道門雖然反敗為勝,中土卻還是輸掉底褲,自然覺得難堪,更無怪白大先生被奉為當世第一人,太乙真宗又會有如此地位。
白夜飛總算搞清事情來龍去脈,正想說點輕松的話,忽然一個念頭閃過,笑容直接僵在臉上。
……如此說來,那些死里逃生的儒者,他們身上背負了最深的仇恨和最後的希望,縱然出家,又立下誓言,永世不下龍闕山,卻真能從此出世解脫,放下怨恨和復仇的意志嗎?
如果不能,他們的情緒會不會一直流傳下來,哪怕身死道消,也將這份意志傳於後人,讓後人屈辱傳承,銘記仇恨?
這基本不是個問題,是板上釘釘的事!
而……龍闕山有白大先生坐鎮庇佑,又有舍儒入道的傳承內藏,幾百年持續下來,那里簡直就是反賊的溫床!
……這樣想的話……
白夜飛目光陡然一凜,想到一件細思極恐的事情,喃喃道:“整個中土,就這麼一個反叛組織,這個組織們有這樣的背景,內部是反賊的傳承,其真面目是原中土各門各派勢力的大聯合,致使能在中土每寸土地上無孔不入,而與他們最緊密相關的,就是太乙真宗了……”
陸雲樵似懂非懂,“你在說些什麼?為啥我都聽不懂的?”
白夜飛倒吸了一口涼氣,駭然道:“創造出興華會的,就是太乙真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