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院搶救室外的走廊里,宮下北靠坐在走廊一側的排椅上,面無表情的掛了手中的移動電話,正想將它遞給梁家訓,電話卻再一次響了起來。
沒有接聽,他看了看電話,仍舊將它交給梁家訓,說道:“不要接了。”
梁家訓點點頭,默然無語的將移動電話接過去。
有些事情傳起來是很快的,從槍擊事件發生到現在,連一個小時都沒有,前前後後卻已經有七八個人打電話過來詢問狀況了。
宮下北相信,打電話來的這些人里,恐怕沒有幾個是真正關心自己的,估計他們只是想要確定一下自己死了沒有,大概在聽到自己的聲音那一刻,這些人的心情都不會很好。
仔細想想,還真是有些悲哀呢,這世上這麼多人,自己交往的圈子也那麼的廣泛,可真正出了事的時候,盼著自己活下來的人卻是那麼的稀少,大多數平素與自己交往密切的人,竟然都可能盼著自己死掉,這可真是他媽的一群混蛋的啊。
盡管宮下北說再有電話不要接了,可梁家訓卻不能真的那麼做,畢竟現在的移動電話又沒有來電顯示,也不知道是誰打來的,萬一真有什麼緊急的事情,他卻沒有把這個電話給接到,那可不是什麼好事。
因此,當電話又一次響起來的時候,梁家訓遲疑一下,轉身走到不遠處,按下了接聽鍵。
不知道電話是什麼人打來的,梁家訓只是沉默的聽著,良久之後,她才說了一句:“知道了,”隨即,便掛斷電話,朝宮下北所做的位置走過來。
走到宮下北身邊,梁家訓俯下身子,湊到他耳邊小聲說了些什麼,就見宮下北先是皺了皺眉頭,隨即站起身,徑直朝走廊出口的方向走。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對梁家訓說道:“你在這兒等著,搶救結果出來立刻通知我,另外,告訴醫生,讓他們不管用什麼辦法,務必把人給我救回來,需要多少錢,需要什麼專家,都沒有問題。”
話說完,他也不等對方答復,轉身快步走了。
就在他帶著一群保鏢走出走廊,即將走到電梯間的時候,就聽叮的一聲輕響,2號電梯門緩緩打開,五六個穿著制服的警察從電梯內涌出來。
宮下北沒理會他們,徑直走到3號電梯門邊上,一名保鏢上前按下了地下2層的按鈕。
“赤本先生,”那一行警察中有一個中年人快步走過來,伸手攔在宮下北面前,說道,“我是警視廳生活環境課的武藏直人,對於四十分鍾前發生的槍擊事件,我想向您了解一些問題。”
宮下北看了一眼電梯上方正在跳動的數字,而後扭過頭,目光冷漠的看著對方。
中年人的身材比較高,比宮下北高了將近半個頭,他將宮下北扭頭看向自己,便從口袋里掏出一張證件,在面前亮了亮。
宮下北既不去接證件,也不說話,就那麼雙眼直勾勾的看著對方。
武藏直人對視著的目光,開始還顯得很平靜,但很快眼神就變得畏縮起來,他避開宮下北的視线,用很小的聲音說道:“赤本先生,請您配合我們的工作。”
“叮”的一聲輕響,電梯在這個時候也恰好到了。
宮下北看了看電梯,伸手將對方的證件接過來,拿在手里看了看,而後手指一彈,直接將這本證件朝電梯門外的垃圾桶甩過去。
證件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线,啪的一聲砸在垃圾桶的側沿上,彈了一下之後,倒扣著摔落在地上。
“你可以回去告訴你的主子,如果他想惡心我的話,最好找些別的機會,”盯著武藏直人那張瞬間漲紅的臉,宮下北說道,“現在的情況是,有人想弄死我,如果你的主子沒打算把這件事攬到他自己身上的話,那就讓他給我滾遠點!”
話說完,他一把推開武藏直人的胳膊,邁步走進了電梯。
武藏直人一張臉漲的跟紫茄子似的,可等到電梯又一次發出“叮”的輕響時,他還是忍著滿肚子的怒氣,轉身朝正在緩緩閉合的電梯鞠躬行禮。
警視廳的生活環境課有自己的職能,它不是負責查辦槍擊案的,而是負責危險品管制的,說白了,就是查繳非法槍支、管制刀具這類物品的。
如果在這個時候,前來找宮下北的是專門負責槍擊案件的特搜三系或是銃器對策部門的人,那還多多少少算是那麼一回事,可這兩個部門沒有人過來,卻只有生活環境課這麼個不太搭邊的部門來了人,本身就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這件事暗示這一點,那就是安排武藏直人過來的家伙,純粹是在惡心宮下北,對方打算用這種小動作來向他的主子繳納投名狀,卻又不敢徹底得罪了宮下北,唯恐這邊一怒之下集中全力去對付他,他的主子也不一定能護著他。
對於這種小毛鬼祟的小動作,宮下北自然不會放在眼里……警察,警察很了不起嗎?
這里可是日本,警察傳喚什麼人是首先需要通過檢察部門許可的,沒有看到檢察官的許可,宮下北才不會鳥他們。
最重要的是,龜井靜香在警察部門內部的勢力龐大,過去這麼久,國松孝次在警察廳內大權獨攬,盡管武藏直人來自警視廳,可作為課長這個級別的人,肯定也知道宮下北不是那麼好招惹的。
現在,受國松孝次槍擊案的影響,警察廳、警視廳內部都受到了影響,在國松孝次沒有醒過來的情況下,即便関口祐弘即便是做出一些人事上的調整,也不可能動作太大,他想短時間內撼動國松孝次的基本盤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基於此,武藏直人這類人可能會做出些搖擺的幅度,但這個幅度也不敢太大,否則的話,一旦國松孝次醒過來了,並表示還能堅持工作,那麼擺動幅度太大的人必然要倒霉。
好一點的結果,是被勒令提前退休,而最難以忍受的,卻是自己最看不上的晚輩被提拔成頂頭上司,最終逼迫的他不得不自己請求辭職,連個養老金都拿不到。
在日本這個社會里,讓自己的晚輩成為了自己的上司,是根本無法忍受的結果,尤其是這個晚輩絲毫不給前輩一點面子,動則呵斥、處罰,真到了那個份上,絕大部分人都會選擇辭職,哪怕辭職後生活無著。
武藏直人在公務員的職場里混了三十多年了,很清楚國松孝次是什麼樣的人,這老賊在警察廳的系統內混了一輩子,最擅長的手段就是用提拔晚輩的方式來打擊對手,前前後後,不知有多少人被他羞辱的放棄了養老金,以曾經課長、科長的身份,去領著救濟金過日子。
所以,哪怕現在顏面掃地,武藏直人也不敢真攔著宮下北,盡管他恨不得國松孝次立刻去死,但在確定他真死了之前,武藏真的沒勇氣去徹底背叛他。
在警察廳、警視廳內,類似武藏直人這樣的人並不少見,甚至可以說是有很多,這些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妻兒老小要養活,國松孝次與関口祐弘之間的爭斗,對他們來說就是神仙打架,不是他們能夠參與的,也不是他們想去參與的。
至於宮下北這號人,自然也不是他們想要得罪的。
就像此時的武藏直人,自己的證件被向垃圾桶,不管多麼的羞恥氣氛,心里想的還的是將來萬一國松孝次又醒了,他該如何去彌補今天的事情,面對宮下北去國松孝次那里告自己一狀。
停車場內,車隊重新出發,只不過與之前相比,這次隨隊的車輛多了很多,有一部分是穿著黑衣的保鏢,還有一部分則是服色比較雜的人,那是河內善的人。
車隊從世田谷中央病院出發,進入世田谷三丁目,而後沿著世田谷大街一路向西北方向行駛,約莫半個小時後,進入了靠近高井戶公園的京王換車區。
所謂京王換車區,就是一個鐵路的會讓站,在這里,有數條鐵路連通,往來的貨運列車在這里交匯,裝卸貨物,調轉車頭,因此,這里也有大量用來存放貨物的倉庫。
一般來說,這樣的地方往往也是三教九流匯聚的場所,因為換車區需要大量的裝卸工人,考慮到人工的成本,那些倉庫或是貨物的主人,往往會雇傭一些在日本沒有合法居留權的人,畢竟這些人只需要少量的薪水就能做大量的體力勞動,能夠為貨主和倉主們節省開銷。
最近兩年,盡管日本國家公安委員會、警察廳連續下達政令,嚴禁雇傭非法移民,東京的各個警察局,也經常性的對那些非法移民聚居的地區展開掃蕩,但並未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因為有需求就會有存在,很多小作坊和小企業需要非法移民的存在,所以,每逢警察掃蕩的時候,那些非法移民也絕對不缺為他們提供掩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