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田區新莆田一丁目。
緊挨著環八通线的一家園林綠化用品商店門口,宮下北的車緩緩停在路邊。
宮下北看著身邊的葉山智京推門下車,這才跟著他下了車。
車外,細碎的雪花還在飄個不停,落在衣領後的脖頸里,涼絲絲的,卻會帶給人一種莫名的快感。
宮下北緊了緊衣領,扭頭的時候,就看到在車的另一面,葉山智京正舉著一只手,接那些從天上落下來的雪花。
他直挺挺的站在那兒,腰背一點彎度都沒有,臉卻微微仰著,看向東南方向的夜空,似乎是在回想著什麼。
“怎麼啦,葉山君?”宮下北從車後繞過去,站在他身邊,問道。
“知道嗎,三十年前,我就是在這里遇到的先生,”葉山智京扭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微笑道,“那時候還沒有這條環八通线,只有一條小巷子,周圍都是木棚屋。當時,我的哥哥葉山敏人欠了一筆高利貸,追債的人來家里燒房子,我們一家人都被鎖在屋里,眼看就要被燒死了。”
他嘴里說著,朝一邊走了兩步,然後掄起胳膊做了個砍人的動作,這才繼續說道:“當時先生正好帶人從這里經過,他就這麼拿著兩把刀,把那些家伙一口氣砍翻在地。一個人,先生就一個人……”
葉山智京說的很興奮,就好像是回到了30年前一樣:“一個人砍翻了六個,然後他告訴那些家伙,說:我是赤本原介,這里是我的地方,這里的房子只有我能燒!”
“那一年,我14歲,”握了握宮下北的肩膀,他笑道,“從那一天起,我就跟著先生。有人說我是先生養的一套狗,呵呵,我覺得,這三十年,我做這條狗做的很滿足。”
話說完,他也不等宮下北開口,抬手朝那處園林綠化用品商店指了指,說道:“走吧,這是我家,你還是第一次來呢。”
幾乎送到嘴邊的話,又被宮下北生生咽了下去,他看了看那棟立在公路邊的二層小樓。
小樓定然是有些年頭了,從外觀上看有些殘破,而商店的門扉也很小,是那種老式的鐵門,門的上方有一塊牌子,寫著商店的名字,而在門側還有一個小牌子,上面寫著“葉山”兩個漢字。
葉山智京走到商店門口,很自然地掏出鑰匙,將店門打開,又回頭朝立在原處的宮下北招了招手。
宮下北遲疑了一下,看到隨行的保鏢們都圍了過來,這才朝商店的門口走去。
不過,宮下北在走進門的那一刻並沒有察覺到,包括梁家訓在內的九個保鏢,沒有一個人跟他走進商店,這些人走到離著店門約莫五六步遠的地方,就那麼直挺挺的跪倒在雪地里,像是九尊跪姿木偶一般。
店內的門面很小,里面的東西擺放的很凌亂,看起來像是很長時間沒有人規整了一樣。
“你一個人住在這兒?”看著葉山智京走向後晉的房門,宮下北有些好奇的問道。
“還有我太太和兒子,”葉山智京頭也不回的說道,“不過他們現在不在國內,去了加拿大。”
“哦?”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後晉的門內,宮下北遲疑了一下,回手摸向腰後,那里藏著一把槍,是他一直隨身帶著的。
今晚葉山智京顯得有些不正常,宮下北不認識自己是多心了。
後晉有一條走廊,不是很深,七八步長而已,盡頭處有一道通往二樓的樓梯。
“來吧,東西在地下室,”葉山智京沒有上樓,他站在樓梯側面,說道。
“這里還有地下室?”宮下北故作輕松的笑道,同時緩步走過去。
“專門建的,”葉山智京笑了笑,走到樓梯下的斜面內,掀開地上的一塊鐵板,當下走了下去。
宮下北跟著他走到入口處,卻見下面已經亮起了燈光,他回頭看了看,見自己的保鏢竟然一個都沒跟過來,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
葉山智京從入口的階梯下方探出頭來,表情詫異的看著他,說道:“怎麼啦,當心我害你嗎?”
詫異的表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淺笑,只不過這抹淺笑從他那副金絲眼鏡後面投過來,在經過燈光的照射,竟然給了宮下北一種猙獰的感覺。
“如果想害你的話,來的路上就動手了,不會等到現在,”仍舊是那副笑容,葉山智京說道,“下來吧。”
知道這家伙說的不假,宮下北也沒有再猶豫,他也不再遮遮掩掩,索性將腰後的手槍拔出來,這才邁步走下階梯。
很意外,階梯下面竟然是個很寬敞的地下室,足有二十多畳的樣子,里面堆放著一些亂七八糟的雜物,大都是園林綠化方面的工具什麼的,因而顯得很雜亂。
葉山智京走到靠近東牆的一側,開始挪動擺放在那里的一些雜物,他就像是沒有看到宮下北手里拿著的那把手槍一樣,一邊搬著東西,一邊自己絮絮叨叨的嘀咕。
“不管在別人的眼里,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但是在我的眼里,他就是父親,”葉山智京也不用宮下北幫手,自己一個人一件件的挪動那些雜物,“他資助我上學,資助我出國,他把我生活中的一切都安排的妥妥帖帖,我這一生都是他給的,你說,我怎麼能讓他失望呢?”
宮下北冷冷的看著他的背影,他琢磨著,如果自己不出現的話,葉山智京恐怕就是赤本的繼承人了,現在一切都變了,三十年付出等於白費,別說是對方了,這種事攤到自己頭上,恐怕都會心存不忿。
“過去的三十年里,像我一樣死心塌地跟著先生的,還有幾個人,”葉山智京開始挪動堵在牆邊的一個櫃子,這個櫃子對他有些沉重,挪的很費力氣,他有些微微的氣喘,可還是在那兒不停地絮叨,“這些人替先生打理著方方面面的事務,我負責將所有一切做匯總。”
櫃子終於被推開了,顯露出櫃子後面一扇老式的保險門。
這扇門是個鐵門,樣式和監獄里的牢門差不多,門上打滿了鉚釘,上方還有一個長方形的探視口。
“先生需要我交給你的,並不是什麼遺產,而是這些人,”葉山智京將鐵門打開,示意宮下北跟他進去。
宮下北走過去,站在門口,朝里面看了一眼。
門內是個不大的房間,擺放了四五個高度達到屋頂的大書架,書架上擺滿了一份份的文件匣,都是按年份擺放的,弄得很規整。
靠近門邊的位置,有一方書桌,桌上有一些攤開的賬本,一個老式的三洋錄音機,還有一包抽了一半的香煙,很明顯,這里是經常有人的。
葉山智京站在書桌邊上,從桌上拿起一張相片遞給宮下北,笑道:“這是我太太理慧子和我兒子有京,她們現在去了溫哥華,在列治文鎮,相片背面有她們住的地址。”
宮下北接過照片,沒有去看,他有些疑惑,葉山智京給他這東西做什麼。
“這些書架上的東西,都是過去三十年里先生經手的一些事務記錄,”葉山智京也沒給他解釋,只是轉過身,掃了一眼房間里的幾個書架,“它們對你來說沒有什麼價值,先生的意思是讓我把它們處理掉。”
“啊,對啦,”他似乎想到什麼,自嘲般的笑了笑,走到一張書架邊上,抽了一份檔案匣出來,“這是先生需要我交給你的,凡是其中涉及到的人,你都要單獨約見,不要讓他們碰面,這也是先生定下的規矩。”
檔案匣很厚,也很有分量,匣子上有個銅鎖扣,是自彈性的。
宮下北把檔案匣接過來,抱在懷里,正想開口問他些問題,對方卻先開口了:“良一啊,先生這一輩子都想振作赤本家,可上天卻總是喜歡跟他作對。現在,他將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你的身上,你……不能讓他失望啊。”
宮下北茫然的點點頭,他突然感覺有些不對,聽對方這話的意思,不像是要對他不利啊。
“好啦,”葉山智京顯然不想再多說什麼,他拍了拍宮下北的胳膊,說道,“你先上去吧,我要把這里的一切都好好收拾一下。”
宮下北也沒多想,他點點頭,抱著檔案匣走出了房間,而後順著來路走回去。厚重的鐵門咣當一聲在他身後關上,他回頭看了看,皺了皺眉頭。
就在他走上地下室的階梯時,身後有音樂聲傳來……
“春日高樓明月夜,盛宴在華堂。杯觥人影相交錯,美酒泛流光……”
是日本挺有名的民謠小調《荒城之月》。
宮下北心頭一震,丟下手里的檔案匣,轉身就往回跑。
厚重的鐵門已經被反鎖了,從探視口看進去,葉山智京正叼著一支煙卷,拎著一個紅色的鐵桶在密封的房間里轉圈,清澈的液體從鐵桶里涌出來,淌的滿地都是,汽油味從探視口涌出來,濃的刺鼻。
“葉山!葉山智京!你在干什麼?!”宮下北腦子里轟的一聲響,他什麼都沒想,只是砸著鐵門,大聲喊道,“你把門開開,給我把門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