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家族的名字現在看來實在是微不足道,但勾起了幾人遙遠的回憶。
邱五行當年作惡,卻是林風雨與諸女結識的開始。
秦冰,秦薇,寧楠自不必說,連南宮紫霞都是因為之後林風雨與邪影宗道藏的斗法被引來。
扶氏家族慘案之後,林家舉家遷往藍劍山莊也徹底斷開了與凡俗的一切。
林風雨幾乎忘了這麼一個人,還有個被他化作倀鬼的道藏,由於絲毫無用,與邪影宗之間也沒有交道來往,根本想不起來。
如今再次見到這兩個名字,幾人心中都是一跳。
算來邱五行都七十多歲了,也不知道是否尚在人世。
谷元待眾人看完名單道:“本座先行申明,今日之事無本座之令決不可擅自外傳。除在座諸位之外絕無外人知曉此事,還請諸位嚴守此事,莫要讓本座為難。”
五方大師口宣佛號道:“阿彌陀佛!貧僧亦是道聽途說,此事確需謹慎再謹慎。”
他原本便身形瘦小枯干,被囚禁數年想是受到不少折磨,如今更顯形容枯槁。
默默無聲的岳翎臉上現出凌厲之色道:“天泉堂宗門覆滅,小女子深陷魔島二十余年,無時無刻不想著報仇雪恨。這些叛徒名字皆深深刻在腦海里,大師為何一開始便口出回護包庇之言?”
眾人見她一個築基期的弱女子,面對上位者毫無退縮之意甚至當面斥責,想來若不是深仇大恨是不會這麼做的。
此時一名須發皆藍,目光狠厲的男子道:“福源洞背叛神州致使損失慘重。依本座來看必當寧殺錯不放過。魔界仍有可能卷土重來,不可婦人之仁。”
言語之間又頗有得色,似乎從沒在如此重要的場合發表意見,一時忍耐不住。
林風雨皺了皺眉頭,目視南宮紫霞,那意思分明是:“這傻逼是誰?”
南宮紫霞傳音道:“天魔宗副宗主雷甲邪,元嬰後期修為。”
林風雨心中暗自擔憂,看雷甲邪這模樣,易天行心魔問題恐怕相當嚴重,此人已是將天魔宗宗主之位視如囊中之物。
雲蕊冷哼一聲道:“若是本座動些手腳,在名單上加上天魔宗,雷副宗主是不是也要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她把副字說得極重,嘲諷之余也在斥責他注意自己的身份,莫要小人得志。
五方大師雙手合十道:“岳施主此言差矣。西華魔宗陰狠狡詐,以上名單未必不存有故意告知之嫌。貧僧深知岳施主怨念頗深,還望平常心對待此事,以免汙了清白之人。”
他不理雷甲邪,顯是對此論調大為不滿。
岳翎臉色稍緩回禮道:“小女子不識大體還請大師見諒。這些年多虧大師多方開導,這份恩情小女子牢記在心。”
五方大師又對谷元道:“盟主,其實說起來貧僧也有嫌疑。依常理而論,魔界雖是敗走仍可輕易先取貧僧性命,斷無道理放貧僧歸來。這一份名單還請盟主慎之重之。”
谷元道:“大師修佛之人,日常積善自是福緣深厚。本座絕無懷疑大師之意。大師亦勿憂,還請早日調養才是。這份名單本座想交由天盟執法堂細查,未得確實證據之前決不可妄下定論。諸位以為如何?”
林風雨見谷元處置方法妥善,倒是對他刮目相看。
南宮紫霞出聲道:“並非本座信不過盟主,只是執法堂牽涉也多。本座認為當由在座門派各出三人新成立一組人馬,對此事以專案處置方能不失公允。而至為重要的是,首惡必究,從者不記!”
南宮紫霞此言大善,這種抓內奸的事情,一個不小心就變成互相傾軋,甚至能引起不小的動亂。
各大門派紛紛贊同,把雷甲邪憋得滿面通紅。
接下來便是各自議定些細節,天盟成立以來倒少有如此和諧的場面。
魔界進犯的壓力迫使神州修者放下門戶之見,盡可能以大局為重攜手並進。
谷元甚至放低了身份,向岳翎保證絕不輕饒任何一名背叛神州的人,要給被滅門的各家宗門一個交代。
岳翎鐵青著臉一言不發回到藍劍山莊駐地,南宮紫霞溫言相勸卻得到個背影,也只能無奈離去。
擺脫了南宮紫霞,岳翎輕輕松了口氣,目光閃爍憶起魔尊向她交代的話語:“翎兒,最可怕的是人心,尤其是一些自命不凡的人。蝴蝶扇動下翅膀,卻有可能在萬里之外形成颶風。你回神州之後不必刻意挑撥離間,反而容易漏出破綻。林風雨雖承天命,他性格太過分明大有可利用之處。天命之說虛無縹緲,卻足以讓見者眼紅,也足以讓深陷泥潭之人狗急跳牆。那份名單就是咱們拋出的引子。這件事情你只需扮演好自己即可,有些事情只需順其自然,世上有心之人極多自會看出些端倪。而人心不足,咱們想要做的事情自會有人替咱們完成。此次與天盟之戰付出一些代價不要緊,此戰過後必要天機子非死即傷,正天閣即將衰敗。易天行心魔亦是無可救藥,要保住天魔宗唯有一個方法。只要有這兩步棋做伏筆,林風雨便是在劫難逃。翎兒務必記住,你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將這件東西交到易天行手上。不可早,不可晚,林風雨一定要在場。這個時機則需要你自己把握,相信翎兒不會讓我失望。”
想到這里,岳翎嘴角勾起帶著嘲弄與不屑的笑容。
天盟?
高人?
滿口仁義道德之外,你們又有什麼?
公允?
紫兒你想得太天真了,昔年他們對所謂的叛徒不問是非斬盡殺絕,現下他們一樣會這麼做。
西華魔宗對他們切齒痛恨你道是為了什麼?
我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可憐,我只要一個說法!
一個給西華魔宗投向魔界的所有人,一個昔年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做下惡事的說法。
當你們漠視生命,漠視你們眼中的螻蟻,就必須付出代價。
接下來大半個月里,排查叛徒的事情依著名單上的名字隱秘地進行著。
有些被查了出來,有些則不能確定。
南宮世家派遣秦冰與蒼劍豪參與了此事。
西華魔宗十大護法大多是早年以“叛徒”之名被神州清剿門派的“余孽”,比如玉面童老出自青峰門,嘯天出自天龍寺,帝刀霸劍則是夜雪觀。
秦冰對此事極為擔憂,雖有前車之鑒但她確信難以避免再次發生,只能盡力阻止。
她隱隱懷疑此事從頭到尾是魔宗刻意為之,故意敗退讓神州壓力大大減輕——在大多數人心里甚至認為魔界已是必敗無疑。
這一份名單的出現巧合得卡在最佳時機。
林風雨心急天魔宗事,但也知道這里暫時不能離開,只得耐心等待著事情的結果,直到有一日南宮紫霞傳來信息道:“邱五行被帶回來了,他已承認了與魔界有往來,但是提出要見你一面。”
林風雨道:“無論如何昔年薇薇姐曾應承過他,若邱家有難咱們力所能及之下幫上一次。去見一見也是應該的。”
南宮紫霞與秦冰一同泛起甜美得意的笑容。
他從未因為自己身份的逐漸尊貴便改變了初心,至今他仍然是在凡間初識時的那個人,依然保持著這份赤子之心,亦從未忘記當年的承諾——即使是面對一個如今已微不足道的凡人。
這才是她們願意全心付出,給予一切的男人。
林風雨來到看守邱五行的帳篷,看著四周環境還算舒適整潔,看來天盟此次的處理比較妥善。
二十余年不見,昔年精神健旺的凡間一方商業霸主也已顯蒼老,滿頭的銀絲與皺紋加上近來的焦慮,更顯老態龍鍾。
林風雨在秦冰的陪同下到來讓邱五行又驚又喜,一個凡人家族的身份陷入修真界大事里,再見到昔年得罪得死死的秦冰也是此案主審之一,原本他已徹底絕望。
提起林風雨也只不過是死馬當作活馬醫,不想秦冰痛快地答應了他的要求,林風雨也依言到來。
邱五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道:“林大仙,林大仙,求求您救救邱家老小吧!”
林風雨大喇喇地坐下笑罵道:“媽的,魔界的事情你都敢參與,膽兒真是肥的沒邊了?”
邱五行老淚縱橫道:“我家只是一介凡俗,宗門有令焉敢不從?實在無可奈何啊。”
林風雨擺了擺手道:“行了行了,邱總起來說話吧。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我,不要有任何隱瞞。”
以邱五行的層次並不知道林風雨現在是何等身份,可他沒有任何辦法。
邪影宗整個宗門陷入大漩渦里人人自危,除了林風雨這根救命稻草,他別無所依。
而且邱五行在凡間混的風生水起也是心思玲瓏剔透之輩,看秦冰能作為這件大案的主審,也猜得到這一家人在修真界里混得不錯,有一定的地位。
於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從頭述說一遍。
其實說來也簡單,邪影宗只是一家二流宗門,宗主不過元嬰中期修為,面對魔界這種龐然大物全無抵抗之能。
十幾家宗門的滅門慘案讓他心驚肉跳,等到西華魔宗兩大護法大駕光臨,面前就剩下了兩條路,要麼叛變投敵,要麼滅門。
不到萬不得已沒有誰願意滅門,邪影宗只得做了魔界暗棋。
至於邱五行原本壓根不夠格,完全是因為林風雨的無妄之災。
魔界需要林風雨在天南時所有事情的資料,邱五行只得全數上報。
這一切甚至沒經過邪影宗高層的手,由嘯天親自負責與邱五行接洽,將林風雨的家底探了個清清楚楚。
邱五行自然不知道嘯天的身份,這些話也一概不敢吐露。
至於魔島上那些獄卒則沒必要隱瞞,平日里閒聊起這事情便漏了出來。
於是邱五行也倒霉地上了榜單。
林風雨玩味笑道:“好啊邱總,我沒怎麼對不起你吧?賣我還賣得真徹底。”
邱五行自感大難臨頭,垂頭喪氣道:“林大仙,我實在是沒有辦法。所有的錯都錯在我一人,還請看在昔年情分上救族人一救。”
林風雨道:“有些事情我能理解,你也不必往心里去。換了我在你的位置上,我一樣會這麼做。這事情我替你做主保你一家平安,安心這里呆著不要造次。有人來審問你就照實話說便可。”
邱五行愣在了原地,目光呆滯地看著林風雨與秦冰離去。剛才的話讓他一時回不過神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被天上掉下的幸運砸得狂喜……
離開監禁之所,秦冰笑道:“真這麼寬容大量?”
林風雨道:“別說他邱五行,換了章五行,李五行,哪個不是這麼做了?”
頓了一頓又道:“雖說他得罪過我們,不過現在看來也是些小事了。話說回來,我倒挺感念他的。若不是當年這些事情,冰姐姐可未必與我有這緣分。說他是咱們的媒人都不為過。怎能不幫他一手?”
秦冰溫婉甜蜜地笑著,林風雨所言正是她心中所想。
來到盟主營帳,林風雨開門見山道:“盟主,天南邱氏家族的事情我已了解過了。邱五行與我有舊,他一個凡人也沒得選擇。能否賣個面子放過他吧。”
谷元有些為難,作為少數知曉“天命之子”身份的人,他對林風雨已沒了昔年看不順眼的心思。
只是這種公然的徇私,作為他盟主身份不合適。
思慮一番平和道:“林真人,並非本座不願網開一面。只是這般公然徇私,事情就沒法做下去了。誰沒有個理由?無論這些門派叛變究竟出於什麼考量,不可否認的是給神州帶來了巨大的損失。藍劍山莊可也是受害者之一。本座若是依林真人之言,又如何給受害的各門派交代?”
林風雨語塞,他並非蠻不講理霸道之人,谷元這話合情合理,一時間不知說什麼好。
秦冰道:“盟主請容小女子一言。此次事件牽涉極大,也定下了首惡必究,從者無罪的原則。可是實際操作中甚難做到,執法組近日來已出現刻意打壓,亂扣帽子的行為。邱氏家族不過是一眾凡人無關痛癢,盟主不妨考慮以邱氏家族為例,網開一面。一方面確實罪過極小,另一方面也需以此時證明天盟從者無罪原則。否則再這般查下去,神州怕是又要內亂,重復千年之前故事。”
她身在執法組第一线,親身參與了全部經過,說出來的話比起林風雨單純的賣面子要有說服力多了。
谷元閉目沉思良久道:“秦仙子所言有理。這事情本座會妥善處置。”
林風雨心頭一松,總算不負昔年承諾,朝谷元拱手致謝後告退。
谷元送至門口傳音道:“林真人還請捎個話給南宮莊主,務必及早尋到王天翔洞主,此事事關重大,萬請慎重。”
天機子重傷,探明天命歸一的原因只能落在王天翔頭上。
盟主令很快就頒布下來,宣天南邱氏家族戴罪立功不做懲戒,當即釋放。
此事掀起不小的波瀾,一來以此事為開頭,執法組後面做起事情來便只能因例實施,二來也引來紛紛猜疑,為何盟主對一個凡人家族如此關注,親自過問裁定此事。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饒是各大頂級宗門守口如瓶,可是執法組再怎麼隱秘的動作也不免引起注意。神州出了內奸還是逐漸為人所知。
而邱氏家族的事情也很快傳了出去。
好事之人一番刨根問底,才知這事情並非谷元盟主過問,而是藍劍山莊林風雨與邱家有舊說情,谷元盟主賣了他一個面子,也為了表態遵守從者無罪原則而已。
一個不起眼的邱氏家族就是那只扇動翅膀的蝴蝶。
有心之人將此事聯系上谷元對待林風雨態度上的大轉折,加上藍劍山莊大大興旺的事情聯系在一起,紛紛猜到出了大事。
世間並非只有昆侖派一家底蘊深厚,林風雨“天命之子”的身份也忽然一陣風般傳遍了神州。
若非天命之子,藍劍山莊何能中興如此迅速?
若非天命之子,怎能讓身份尊貴的谷元盟主忽然之間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若非天命之子,魔界怎會對他如此重視,連凡間生活的事宜都要探聽得一清二楚?
岳翎上翹的嘴角笑意甜甜,魔尊的預判萬無一失,事情全如他之前所料。
天命之子既已大白於天下,那麼眼紅與狗急跳牆之人怕也要蠢蠢欲動了罷?
只需要一個契機,這些人便會忍不住跳將出來了罷?
看來這一次的賭賽自己又要輸了,回去之後可不知道他又要自己擺出什麼羞人的姿勢淫玩。
“天命之子?什麼亂七八糟的?”
林風雨神色愕然,有些凝噎無語。
他從來就沒當自己有什麼特殊之處,只是一個朴實的人。
忽然之間整個神州都傳他是什麼天命之子。
那迷茫的眼眸透露出來的全是,天命之子是啥意思?
南宮紫霞怪怪地看著心愛的夫君道:“都說燈下黑還真是有道理。發生那麼多事情,想想還真有天命之子的意思。”
林風雨挺了挺胸膛,沒心沒肺地道:“你嫁給我的時候沒發現為夫英俊瀟灑,卓爾不群麼?”
南宮紫霞拿手指戳了戳他腦門道:“死相!”心里卻有些緊張,尋找王天翔的心思也迫切了起來。
林家只有她知道這些隱秘的東西,她掩飾得極好,不想說出真相徒惹大家擔憂,岔開話題道:“邱五行一家人我已遣人送回聚寶集去了。當年的承諾你也完成啦。”
林風雨道:“要收他們進藍劍山莊?”
南宮紫霞點點頭道:“邱五行這人為人精明,給了他這份恩情可以大用。人家天天被莊里事務忙得暈頭轉向,也需要些精明強干的幫手來分擔。哼哼,你們修為一個個往上漲,只有人家停滯不前了呢。”
林風雨道:“還是愛妻想得周到。嘿,老邱被咱們南宮莊主青眼看上,也算是走了大運。”
南宮紫霞道:“這事兒我來安排你不用操心了。天魔宗今日公告天下,易宗主要為愛女易落落招親,嘿嘿,你要是不趕緊去,夢中情人可要給人拐跑了呢。”
林風雨聽她說的輕松,卻知道背後的隱情道:“易宗主的心魔嚴重到這種地步了麼?”
南宮紫霞道:“你看看雷甲邪的小人模樣還不明白麼?怕是無力回天。嘿嘿,若不是天魔宗祖例聖女必須公開招親,怕是易宗主巴不得將易落落許配給你,順道把天魔宗壓在你這個天命之子身上。老實交代你去不去?我看你還裝不裝?”
林風雨撓撓頭,到了此時此刻哪還裝得下去,只得討饒道:“我去問問冰姐姐的意思。這個這個,恩,不管怎麼說去探望下易宗主總是應該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