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遠川靜靜地坐在書桌前。
他面前攤著十幾張紙,每張紙上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諸多常人根本看不懂的符號和公式,但如果有一位物理學方面的博士生站在這里的話,一定能慢慢理出這團亂麻中隱含的邏輯,並且也一定會驚恐的發現,這正是物理學界某個屹立了近200年的猜想的初解。
只不過這個初解還未完成而已,卡在了某個很關鍵的節點上。
周遠川用手肘半撐著桌面,食指和中指輕輕抵住自己的下頜,那是他陷入長時間思考時的習慣動作,與之相對應的是房間里的環境,溫度和濕度都必須精確到小數點後,燈光的強弱和噪音都會打斷思維,所以在進入“工作狀態”前,周遠川都會有意將所有干擾全部排除。
唯獨……
“啊……啊不要……啊……好、好痛!”
牆面上懸掛的大屏超薄電視里傳出令人臉紅心跳的呻吟聲,肉體的撞擊和體液被連續擠壓發出的水聲交替起伏,赤裸的男人狠狠抓住畫面中少女的腰肢,將她推在衛生間的洗手台上,壓著她肆意發泄著。
手中的筆輕輕點了一下控制面板,電視中的畫面開始快退,最後定格在少女咬唇皺眉的一幀上。
那是喬橋的臉。
周遠川注視了一會兒,他的臉色極為平和,與屏幕中的肉欲淫色格格不入,仿佛一位藝術家在端詳大衛雕塑的下體一般,那是一種完全無關性愛的、純粹的欣賞。
他抬筆,極其緩慢而艱難地在紙面上寫下了幾個符號,但緊接著又全部劃掉了。
“不行……”周遠川輕聲自語,“聲音、照片、錄像……都無法代替她。”
放在一旁的手機屏幕突兀地亮起來,提示有一條新信息,周遠川隨手點開,快速掃完內容後眉毛微微一挑。
“您名下的某卡正於某地成功支付人民幣金額XXXX元。”
就在幾秒鍾前。
“原來她家是那個地方,倒是不遠。”
周遠川嘴角勾起來,“KTV消費……喜歡唱歌嗎?不過金額太少了,只憑這個去找她的話,會被認為小氣吧?”
年輕的教授少見地猶豫了起來,他重新翻出一張白紙,簡單地在紙上畫了幾條线,把喬橋最可能的反應全寫了出來,然後慎重地在後面寫上了出現的概率。
消極反應的可能性大於70%,這是一個在常年浸潤於實驗室的人看來,非常可怕的數字。
“再等等吧。”
周遠川停筆,輕輕嘆了口氣:“能動那張卡就是個好開始,不該太心急的。”
關於喬橋的一切,他都必須慎重。
不要說這70%是消極反應,即便是積極反應的概率是70%,他也不敢貿然行動,上次的失誤導致了很糟糕的後果,喬橋一下子和他疏遠了,這也讓周遠川意識到人類的感情並非他想象的那樣容易操控,智商與情商完全是兩樣東西,而他想專精一樣已經很辛苦了。
只能瞻前顧後,踟躕不前,沒有萬全的把握不敢輕易出手,深怕敗掉僅剩的一點好感。
這是愛嗎?
周遠川偶爾也會思考這個問題,他甚至去圖書館借了幾本愛情方面的相關書籍研讀,但那些空洞無趣的詞句毫無邏輯可言,最後他也只能失望地把書扔到一邊,暫時熄滅了找到一種萬能戀愛定理的念頭。
他從小就討厭模棱兩可,偏偏愛就是這種模棱兩可的東西。
自從姜原憑一張黑卡斷定喬橋是個隱形“富家女”後,他對喬橋的態度就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喬橋自己沒怎麼覺得,但小嬋看出來了,從KTV出來後,在她面前懶散傲慢的姜原,竟然一反常態地邀請她和喬橋去酒吧坐坐,還願意請她倆吃宵夜,就差直接在臉上寫‘殷勤’兩個字。
小嬋臉上保持著微笑,其實暗地里氣得要死。
她就不明白了,自己這個便宜姐姐要身材沒身材,要臉蛋沒臉蛋,胸都比她小了兩個CUP,不過是去大城市工作了幾年,怎麼回來就成熱餑餑了?
她這邊還在想怎麼不聲不響壞掉這兩人的好事,那邊喬橋卻主動說累,執意要回家。
這也好,省得眼見心煩。
但更心煩的還在後面。
姜原為了接近喬橋,開始想方設法從小嬋這里打聽喬橋的喜好,小嬋一開始還心花怒放地以為姜原回心轉意了,聊到後面才意識到對方不過是把她當一個“信息庫”而已,就像男人追妹子要先收買妹子的閨蜜一樣,所謂的夸贊也不過是例行程序,人家的心思根本不在她身上。
小嬋受不了了,她噼里啪啦在短信上打了一大段話,質問他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明明以前還聊得好好的,忽然就不理自己了。
姜原對目標外的女人向來缺少耐心,於是很直接地說“我喜歡有錢的,你姐很有錢”。
小嬋一懵,詳細詢問之下,才知道了黑卡的事。
那天她也看到喬橋摸出那卡付錢了,但根本沒覺得那是什麼稀罕玩意兒,所以也沒在意。
跟姜原聊完後,她迅速在網上按姜原說的幾個關鍵詞搜索,越搜嘴角的笑容越大,看到最後甚至忍不住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某中字打頭銀行的至尊VIP!
一張卡里最少要有7位數的存款!否則銀行壓根不發!
她喜得直在房間里轉圈,好像喬橋的錢已經成她的了一樣,小嬋不在乎這些錢是怎麼來的,她只在乎怎麼讓喬橋把這些錢吐出來。
小嬋當晚就把這個重磅消息告訴了父母,喬父喬母被嚇得愣了半天,再三確認後才慢慢反應過來家里要發達了,畢竟喬父一個月工資也才幾千塊錢,雖然溫飽沒問題,但實際生活中還是有點捉襟見肘的。
翌日飯桌上,喬母紅光滿面地提出了“換房計劃”。
“換房?”喬橋有點奇怪,“這房子不是前年剛搬進來的嗎?”
“哎呀,將來小嬋要結婚,要生小孩,生好幾個,這麼點的房子怎麼夠住?”
喬母笑吟吟道:“你現在工作掙了錢,當然該幫幫你妹妹,買房子也該適當出點吧?”
“出多少?”
對這種事,喬橋早有心理准備,畢竟無論怎麼樣,喬父喬母都對她有養育之恩,她本來也打算將來付他們一筆贍養費,如果能以購房款的形式支付的話,也可以接受。
“咳咳,那個地段雖然貴點但是環境好,將來孩子上學也方便。”喬母咳嗽了兩聲,“就先出個一百萬吧。”
“噗……”喬橋猝不及防嗆了一大口,她顧不得擦下頜的湯汁,驚訝地問道:“一百萬?!我哪有這麼多?!”
“姐。”小嬋有點不高興,涼颼颼地說道:“你不用瞞著我們,我知道你掙錢了。”
你這是哪兒門子的消息?我怎麼不知道我掙錢了?
“我真沒這麼多。”
“喬橋。”喬母拉下臉,“你知道你從小到大上學讀書花了我們多少錢嗎?現在讓你拿出一點來補貼家里,你都不願意?”
就差直接把‘白眼狼’三個字說出來了。
“能力范圍內我當然會拿。”喬橋放下筷子,她知道這飯吃不成了,“我現在只有十萬存款,全給你們我也沒法生活。”
“胡說!我都看見你那張卡了!”
小嬋尖聲道:她忽然想起什麼,“怪不得,看來你那塊表也是真的吧?媽,記得那天喬橋的表嗎?你猜網上賣多少錢?”
小嬋驕傲地報出一個數字,其實她還少記了一位數,但在一輩子領工資的喬父喬母眼里,已經是很恐怖的價格了。
“那是假的……”喬橋爭辯。
“珠珠都查了,國內根本沒有高仿!”
喬橋無話可說,因為表確實不是高仿。
“喬橋,將來這房子買了,也有你的一部分啊。”
喬母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你以為我會讓你白白給小嬋出錢嗎?其實這就相當於你倆合資買房,將來房產是兩個人的。”
喬橋再不懂經濟也覺得這托詞實在扯得可笑,她已經有點厭倦了,但又不願意跟家人爭吵,因為無論小嬋還是並不愛她的養父母,都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卡和手表都不是我的。”喬橋摸出卡放在桌面上,“不信可以去查持卡人信息。”
小嬋眼明手快地一把奪過,她不依不饒地伸手:“表呢。”
“那個不可能給你。”喬橋心平氣和道:“我不會拿出來的。”
喬母給小嬋使了個眼色,小嬋悻悻收回手,估計是想到來日方長,也不著急一時。
一頓飯吃成這樣,喬橋已經完全沒胃口了,她回到自己房間,平躺在床上,漸漸感受到了一種從上而下的壓迫感,好像正在游泳時有人在下面拉住你的腳腕,墜著你跟他一起落入無底的深淵中。
本以為回家能稍微喘口氣,沒想到……
外面又傳來喬父喬母討論小嬋慶功宴的事,三人估計說到了什麼有趣的地方,一起笑起來,就像最普通的一家三口一樣。
喬橋豎著耳朵聽動靜,他們在外面討論該請哪些親戚,哪些朋友,選在什麼地方才氣派,點什麼菜才能賓客盡歡。
這些都讓喬橋想起自己剛畢業的那一年,灰頭土臉地滾打摸爬,哪有這些東西。
明明都是“女兒”啊。
章東和幾個師哥師姐喜滋滋地圍在圖書館一台公共電腦前,師姐正往查詢系統里輸入周遠川的職工編號。
“師姐你真夠牛的。”章東心服口服地豎起大拇指,“周教授的編號你都搞到了。”
“噓……”師姐狡黠地眨眨眼,“是隔壁實驗室的白胡子劉告訴我的,他想跟周教授搞一個方向的課題,又不好意思拉下老臉公開討教,就把編號給我了,讓查查周教授的借書記錄。”
“白胡子自己怎麼不查?”
“拜托,咱學校誰不認識他?被學生看到他不丟死?”
“那萬一咱被周教授發現怎麼辦?”
“怕啥啊,咱都是他實驗室的人,查個書單不是很正常嗎?”
幾番對話下來,章東幾人心里最後那點不安也消散了,周遠川成就太高,著作等身,誰不想知道他平時喜歡看什麼、借了哪些書?
換句話說,能被周遠川這種級別的大牛借閱的書,得是什麼樣的皇皇巨著啊!
幾人屏息凝視,虔誠地好像閱讀耶穌手稿一般,就差沐浴焚香了。電腦屏幕不緊不慢地閃爍了幾下,一個長長的書目呈現在眾人眼前。
……
一陣死一般的寂靜後。
“我、我眼睛沒花吧?《戀愛三十六計》?”一位師哥結巴著問道。
“應該沒有,因為我也看見了。”章東茫然道:“《女人來自金星,男人來自火星》?這是新出的宇宙學論文集嗎?”
“《如何讓你愛的人愛上你》……”師姐咽了口唾沫,“白胡子給的編號錯了吧?”
“不對。”某位頭腦尚還清醒的人指著屏幕道:“你看下面,書單就正常了。”
“啊!肯定是系統出錯了。”
章東恍然大悟,“估計是把某個思春少男的書單嫁接過來了,唉,這破系統早該換了,周教授怎麼會看這種東西嘛。”
其余人聽聞這個解釋後紛紛覺得有道理,大家輪番吐槽破系統,師姐順勢提議給圖書館寫個聯名信,並以‘圖書館信息錯誤’為由,強行刪掉了周教授書單里這幾條格格不入的戀愛書籍借閱記錄。
當然這些小事,周遠川是完全不知道的。